☆∴.﹡﹒*﹒。.*﹒。.☆....﹒。.∴*'.﹒..∴☆..﹒.*﹒。. ☆.. 本文由【J⋬Z】为您整理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 ☆∴.﹡☆..﹒.**﹒。.*﹒。.☆...﹒。.∴.*'.﹒..∴☆..﹒.*. 今夜诸神爱我 作者:黎明尽头 简介:   穿成西幻世界人类帝国的第四顺位继承人,   没什么野心的薄光只想得过且过。   任凭上面三位兄姐打生打死,   他的生活依旧只有摆烂、摆烂加摆烂。   然而就在他成功摆烂到20岁,   即将受封公爵去往自己领地时,   整个世界的上空骤然出现一道光幕和七个遮天蔽日的榜单。   随后只听光幕以冰冷的机械音道:   “现播报西幻大陆神眷者排行榜。”   “神眷者排行第一位——人族,薄光。”   自此,他的摆烂生活一去不复返。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爽文 直播 西幻 [1]神眷榜(一):人族第三纪元所有的光辉璀璨本身。   是夜。   明明已是深夜,薄帝国的主殿却灯火通明,殿内更是反常的人声鼎沸。   至于原因嘛……   停伫在主殿门前的薄光撩起眼瞥向了天空。看着此刻横贯夜空的那道光幕,半响他实在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薄光是个穿越者。   二十年前他穿到了西幻世界,成为了人类帝国第四顺位继承人。   说是第四顺位继承人,但作为预言中“诸神的终末”诞生的他,早在出生之前就被排除在了继承范围外。   讲道理,在这么个人神共存的世界,顶着这种离谱的预言,他能活着出生都该谢天谢地了,还幻想将来成为人族帝王?可拉倒吧。二十岁受封公爵前往封地的同时宣誓成为某位神明的大祭司,便是他唯一仅有的活路。   乍一听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问题是这个世界是真有神明啊!   信仰力量之神者,武力卓绝;信仰智慧之神者,才思敏捷;还有什么生命之神、青春之神、幸运之神,乃至更上一层、位列三主神的天空、深渊、海洋……这些概念意义上的神明是真的有翻天覆地的伟力,向他们宣誓压根不是谁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真到那时,宣誓者的所有情感所有思想会随着祭礼尽数呈现于神明面前。   这对薄光来说,和大白天在路上裸奔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裸奔不一定会死,可一身反骨的他一旦开始大祭司的宣誓仪式,那绝对是必死无疑。   与其到时候被发现穿越者的身份,说不定还会给地球带去灾难,薄光很干脆地打一开始就摆烂起来。   反正这二十年他是怎么开心怎么过——有钱有闲有地位,快快乐乐活个二十年也算够本。等时间到了他也不劳烦神明动手,直接在宣誓前夜找个理由主动赴死就是。   一切本该是这样发展的,一切也的确是这样发展的。   然而……   于天幕那缓缓流溢的金光中,于悄然落在眼下的雪花里,薄光再次笑了起来。   然而九天前,天上偏偏出现了天幕这种操蛋玩意儿,还堂而皇之地公放起了各种榜单。   第一个放映的就是所谓的神眷榜。   从第十位到第二位,这九天里每个午夜天上都会放映出其所对应神眷者的光辉事迹,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些源自于后世的弹幕。按规律来算,等会儿要播放的便是那一直未曾揭露的第一位。   这便是今夜诸臣齐聚于此的根源。   或许是人多的缘故,又或许是他听力太好,虽然此时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一刻钟左右,殿内却已经吵得连殿外都能听闻了。   “昨夜公示的那位神眷者第三位是谎言之神的信徒。他在皇城撒了那么多弥天大谎,从平民到公爵简直是一网打尽,可在这天幕揭晓前你们这群该死的竟然无一人察觉?!从天幕展示的未来画面来看,他甚至马上就要骗到我的头上了!天杀的,告诉我,你们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   随后是酒盏掷地声,各路公爵侯爵对发怒帝王的劝慰声,还有他兄长的火上浇油声。   “听说那个骗子曾经是皇兄的座上宾之一?甚至昨夜天幕放映前一个时辰,皇兄不仅送了他一头飞行异兽,还亲自将人送出了皇城?”   此刻猛地浇油的正是三皇子薄星,被其浇得昏头昏脑的则是大皇子薄日。   只听后者憋了半天才勉强圆道;“……就算他没跑走又能怎样呢?但凡被天幕点名的上榜者,在天幕消失前,别说我们,连诸神都无法主动伤害其分毫。与其得罪对方,让这样的危险人物远离皇城又有什么不好?”   “蠢货,都是蠢货!”话音刚落,他的父皇便扔出了第二个酒盏。   不,听声音这次扔的说不定是整只酒壶。   紧接着便是他二皇姐薄月的声音:“父皇别气。虽然第三位神眷者跑了,但排行第二的神眷者现在就在我的寝宫里。您不是一直想知道神眷第一位会是谁吗?正巧她是智慧之神的信徒,或许您可以见见她,听听她的看法?”   听到这里,薄光已经懒得继续听这种兄姐们明枪暗箭的日常。   他直接抬手推开了厚重的殿门,在肆意的风雪里慢悠悠地走进了殿内。   那一刻,大殿陡然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许是一秒,许是几秒,先前喧闹的洪流才开始重新流淌。   “哈哈哈!我的小太阳终于来了!他们这些来来回回的废话我已经听腻了,薄光你来说,这神眷榜第一位到底是谁?”   帝座上的这句“小太阳”一出,原本重回热闹的气氛又骤然凝滞了一瞬。   因为薄帝国的现任皇帝叫做薄阳。   在大皇子顶着“薄日”之名的情况下,却堂而皇之地称呼幼子为小太阳。再兼之诸皇子皆同父异母的情况,若非薄光出生就被定下了将来成为大祭司的路,现在殿内打生打死的就不是三个,而是四个了。   即便如此,这句话依然刺到了不少人的耳朵。   这不,他的三皇兄又提着他永不见底的油壶来了。只是这一次他不倒油,他转而沏起了绿茶。   “四弟与其说是太阳,不如说更像是月亮吧。毕竟他在雪里走进来的一刹那,我都以为是哪里的月亮落到了凡间!”   殿内的众人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了薄光。   哪怕三皇子这句话的出发点是嘲弄是讽刺,但他的嘲讽落到薄光身上,却莫名的恰如其分。   事实上薄帝国的皇族没一个丑人。   长子长姐一个是庄正的英俊,一个是清冷的美丽,三皇子则是所有长辈都会喜欢的、满是少年感的乖顺雅致。   但薄光不同。   众人的目光从薄光长至腿骨的黑发,再到于苍白肤色映衬下既冷淡又张狂到仿佛映着火光的黑眸。随后是他自眼角至鼻梁的两道弯月般金纹,以及最后那黑色宽衣大袖下隐隐约约流溢辉光、似乎每一寸都烙下了神纹的完美躯体。   说瑰丽太轻浮,说艳绝太浓烈。   他就像是薄家日月星辰之名的完美化身,是人族第三纪元所有的光辉璀璨本身。   他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一眼便会知道他是不同的。   此前曾有人因为美貌成了神眷榜第十,如今以薄光这种月色雪色不足以形容的绝色,剩下的神眷榜第一位真的很难猜吗?   更何况神纹是人类能使用该神明权柄多少的最直观证明,也因此它象征着神明对人类由衷的眷顾程度。   哪怕是神眷榜前十,也不过寥寥数道,可今夜薄光这种程度,乍一看简直和一些神明没什么两样。   所以神眷榜第一位真的还需要猜吗?   若非神纹是可以自己选择收敛与否,而平时薄光除了眼下金纹其他都未曾显露,他们哪里需要绞尽脑汁地开所谓的夜会?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第一位是谁。   “把我看成了月亮?那皇兄你得去治治眼睛了。”   这二十年里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薄光从来没收敛过脾气,别说自己的兄姐,就算是皇帝他也阴阳怪气过无数次。   本来他的脾气就已经够差的,如今又突然出现个能够播放过去未来的天幕,他那个对神明表面装虔诚实际纯敷衍的状况马上就要暴露了。既然怎么着都是一死,薄光干脆彻底破罐破摔了。   就连平日不曾显露的神纹,今夜他也半点不曾遮掩的任由它们流溢在躯体上。   “四弟今晚怎么姗姗来迟?看来神眷榜还是没有你手中的金玫瑰好看。”   最终结束三皇子敢怒不敢言的尴尬,并且结束这微妙的氛围是一旁的二皇姐薄月。   薄光闻言扯了个笑,顺着声音随手就将指间的金玫瑰扔到了薄月半点未动的酒壶里,然后他一边走向左侧上首空着的座位,一边似笑非笑开口道:“那倒没有。这花是我回来的路上顺手摘的,至于我为什么迟到……可能是因为我刚从某位神明的床上下来?”   最后一句话可以说又是石破天惊。   直到薄光落座,举杯自饮的同时任由衣袖落下露出小臂上未曾遮掩的放肆神纹,殿内都再无任何人出声。   最后还是他的母亲薄雨笑着打破了寂静:“你这孩子,又开玩笑。”   那可不一定是玩笑。   回想着一刻钟前,某位神明于灼热体温中,俯身在他耳边落下的那句低哑而混着笑意的“Canta per me,piccola rosa(为我歌唱吧,小玫瑰)”,薄光转手又变出一束金玫瑰,然后闲极无聊地一朵朵挨个扔进在场者的酒盏里。①   这个世界上本来是没有金玫瑰的,非要追究它的来历的话,还得追溯到他出生的时候。   因着他被预言是“诸神的终末”,所以无论是皇室还是诸神,根本没人想他这个炸弹出生。若非他的母亲在临盆前夕闯入某位主神的神庙,孤注一掷地进行神庙掷杯,以求他的平安诞生的话,如今根本就没有他这偷来的二十年。   所以哪怕摆烂,这二十年里薄光多多少少还是做了一些事,避免自己死后对方被诸神迁怒。但此时想这些已经没意义了,因为神眷榜第一位不可能不是他。   神纹算什么呢?就算没有这一身神纹,他手上的金玫瑰都足以让他登顶神眷榜第一位。   因为这是神明为他而创的花。   当时他的母亲闯神庙闯得匆忙,身上根本就没有带用以投掷的圣杯。于是那一天,她扔的是当日用来供奉的七朵黄玫瑰。   只有七朵玫瑰的花瓣一半朝上,一半朝下,他才能够顺利降生。   这本来是不可能达成的事。   但那一天,七朵玫瑰,共计300片花瓣,自抛出到坠落,就这么宛如奇迹般的150片朝上,150片朝下。驚͈蟄͈整͈理͈   而于花瓣落地的刹那,他诞生在了那座神庙里。   在他诞生的瞬间,薄帝国所有黄玫瑰都化作金色,自此金玫瑰的花语理所当然的便是“原初的神眷”。   不说别的,单凭这一点,神眷榜的第一位还能是谁?   只要这世上还存在一朵金玫瑰,薄光对这个答案便连侥幸都不曾有。   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注意到皇姐徘徊于他手臂神纹的探究目光后,薄光面上漫不经心地饮尽杯中之酒,心底却默默叹了口气。   就像神明的神格互不相同一样,各个神明的神纹也是不同的。   在座者但凡博学点的就会发现,此刻他身上的神纹压根就不是出自于同一神明。   如果说被一名神明眷顾便足以登榜第一,那么同时被两位乃至三位神明眷顾至此呢?   还有一分钟就是午夜零点。   一想到等会儿榜单曝光一切的场面,薄光终是忍不住闭了闭眼。   还好诸神进不来皇宫。   如今离他二十岁生日还剩三个月。不管活不活得过这三个月,反正从今夜起,他绝不踏出皇宫半步!   ————————!!————————   开新文啦,喜欢的可以收藏一下,么么哒!   ①是机翻的意大利语,本文依旧以意大利语代指神语。   薄帝国皇室的一众名字取自于《汉书·纪·元帝纪》:“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   按理说薄光应该叫薄星,之所以第三皇子叫薄星,第四皇子叫薄光,后面会解释的哈。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再次么么哒! [2]神眷榜(二):金玫瑰就此于世界盛开。   一分钟转瞬即逝。   零点降临的那一秒,神眷榜顶端一直暗着的那行金字先是化作鹰隼直击长空,又于盘旋时在夜色中悄然转为毒蛇,最后在俯冲而下的刹那溅跃着成为游鱼。   直至这么绕着榜单游走了一圈,它才肆无忌惮地撞入空悬的排名栏,最后以鎏金字迹一寸寸勾勒出了一个最为眼熟的名字:“神眷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果然是你!哈哈哈!我就知道,今夜这头名非我的小太阳莫属!来来来,为了庆祝小太阳的登顶,敬请诸君在此满饮一杯!”   在天幕堪堪揭晓姓名、还未开始播放神眷者的具体事迹时,上首的薄阳已然再次豪迈大笑。   毕竟在这个世界,神眷几乎等同于力量。而对薄帝国的皇帝来说,第一名是皇室,而且还是自己没有继承权的幼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薄光却没有和殿内一群君臣举杯欢笑,因为他根本笑不出来。   同样没有笑的还有刚才看向他神纹的皇姐薄月。   再次与皇姐对上视线后,注意到后者越来越微妙的脸色,这次薄光倒是笑了。随后他便举起刚倒满的杯盏,就这么朝着对方遥敬此杯。   他知道为什么薄月的脸色那么奇怪。   薄月手下有个神眷榜第二,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每次榜单揭露前,那行字迹化作的形象意味着什么——那代指的是该神眷者背后的神明。   昨夜的神眷者是智慧之神的信徒,智慧之神青睐她,于是那行字迹化作了象征智慧之神的书,而今夜……   飞鸟,长蛇,游鱼,对应的正是天空、深渊与海洋。   而天空、深渊、海洋,即为立于诸神之上的三主神。   单从这一点来看,神眷榜第一他还真是名至实归啊。   随着薄光神色难辨地把玩着酒盏,天幕也由明转暗,开始放起了属于他的神眷时刻。   ——那是一个无光的雨夜。   乌云遮月,群星掩面,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场几欲让天幕坠落的雨。   而在这样的暴风雨里,他的母亲就这么托着沉重的肚子于宫殿狂奔,最后一头冲进了天空之神的神庙中。   与此同时,来自后世的各色弹幕也开始自虚空浮现。   [薄光!不是,我没看错吧,神眷榜榜一的名字是薄光?那个传说中的薄光?!我一直以为这是个野史虚构出来的幻想人物!等等,虽然我历史不好,但我也记得,薄光好像是个男的……吧?]   [前面的你……噗,你到底是哪来的九漏鱼啊!行了,别怀疑自己,薄光就是男的,只是我猜现在他应该还在他妈的肚子里——对,就是屏幕上跑着的那个。话说你看直播前难道没看官方对这些榜单的来历介绍吗?最近各地的新闻频道都在24小时宣传这事,不是我说,我估计现在就连监狱里的犯人知道的都比你多!]   [哎呀,大家对傻子友好一点嘛!现在就让我这个历史系的来给他好好科普一下!众所周知,由于第三纪元的部分正史写的简直比野史还要野,最关键部分又一直缺失,偏偏第三纪元又是人类崛起的最重要时间点,所以人类官方携手各个种族,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天赋,最终在今年成功以排行榜的形式来还原了那段历史,而那个所谓的排行榜当然就是我们现在看的直播啦!]   [什么部分正史太野啊?你直接点名薄光就好了!真不怪前面的将他当成虚构人物,谁让任何有关他过往事迹的史书全都缺失?到最后流传下来的竟然只有第三纪元末吟游诗人们对他的各种代指,这你敢信?]   [话说关于薄光的称呼有哪些来着?“小王子”、“玫瑰大帝”、“诸神终末”、“第三纪元之光”……嘶,说不完,根本说不完。光是这些,我都感觉每个称呼都能写一部史书。]   [是啊,就是因为他这种不可复制的传奇性,古今多少人试图探究那段过往。偏偏薄光这个人就很神奇,哪怕是历代最强的探测天赋者,也完全没办法窥探到他的详细信息,最后得到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只言片语——之所以现在是以各种榜单而不是单独播放薄光的个人经历,我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老实说我现在都好奇官方到底是请了哪位大佬,竟然能以这种形式重现历史的残影。]   “‘玫瑰大帝’?!”迄今为止,神眷榜已经连播了九天,众人对弹幕的存在早已有所习惯,他们知道那都是后世人发表的言论。正是因此,“玫瑰大帝”这个称号一出,三皇子薄星便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毕竟在他眼里,将来无论是长子薄日、长姐薄月又或者是他自己登基,都不可能是薄光继承帝位。   谁让神明的祭司等于将一切献给了神明,而神明和人类签订了不干涉后者内政的条约呢?在后者的约束下,但凡薄光宣誓成了祭司,他就永远不可能成为大帝!   “那只是代指。而且那说不定是野史。”薄月和薄星一母同胞,虽然两者也在争位,但她实在看不下自己平日还算聪明的胞弟如此犯蠢了。现在的重点是帝位吗?比起“玫瑰大帝”这个称呼,后面两个才更爆炸好吗?   此刻薄光的关注点却放在了弹幕偶然提及的“天赋”一词上。   因为人类是没有天赋的。   他穿越后曾恶补过这个世界的历史。   这是个情绪为以能源的世界。而为了获得情绪维持世界平衡,世界意志于第一纪元创造了神明,又于第二纪元创造了精灵等神话生物——前者拥有世界给予的部分本源,后者也有其各自的种族天赋。   与此同时,他们都有吸收情绪变强的能力。   顾名思义,只要这个世界的各色生物因他们产生的情绪越多,他们就会越强。   或许是因为赋予这些生物太多,从那以后世界意志便陷入了沉睡。   而作为第三纪元自然诞生的人类,未曾得到世界意志的赐予,自然是什么超凡天赋都没有,偏偏他们还异常地情绪丰沛。为了避免沦为各族奴隶的命运,于是人类举族与神明签订了契约。   他们献上信仰,神明给予他们使用其权柄的资格。   自此各个种族勉强达成了平衡,神权也永久地凌驾于了皇权之上。   而如果像后世那般,人类天生就能拥有天赋……   骤然打断薄光思绪的是天幕上他母亲跪倒于神庙,声嘶力竭到近乎疯狂的祈求之声:“埃神在上,求您垂怜!求您垂怜于他吧——”   弹幕上顿时一片“母爱伟大”。   大皇子薄日见状却几不可闻地低嗤了一声。   因为当时的场景远没有弹幕所想的那般传奇美妙。   和前两任大族出生的皇后不同,薄光的母亲不过是帝都歌剧院的当红首席。后来因被接连丧妻的皇帝一见钟情,就此将其带回了宫殿,直至薄光出生后才被封为了第三任皇后。   当时她究竟为什么冒死也要生子,究竟是因为母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此刻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空气中回荡的依旧是薄雨沙哑的泣音:“如果您是在意那则终末的预言!我可以代他向您立誓——在他二十岁前,他会像爱他自己一样爱您!等到他二十岁,这是皇室受封的年纪。到了那时,若您愿垂怜于他,我想他一定会很乐意成为您的祭司!”   这时候一身齐整的薄阳终于匆匆赶来,只见他驻足在神庙外低声朝着庙内急斥道:“够了,不要再闹了!这可是天空之神的神庙,你又是擅闯神庙,又是直呼祂的名讳,现在还在这里乱发誓言,你是真的疯了吗?!”   和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暴风雨里轰然涌动的奔雷之声。   苍白的雷霆肆无忌惮地划破云层割裂天空,源自天灾的恐怖似乎在这一刻彰显的淋漓尽致。   于是这一秒,天幕上的一对帝后都本能地闭上了嘴。   不仅是天幕内,此刻就连天幕外也是一片寂静。   直至那个低哑而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于虚空响起:“——掷杯。”   “埃!那是预言之神亲口所下的预言!你不能——”   在其开口的一瞬间,似乎还有许多其他神明的争论声重合在一起。   然而在又一次的电闪雷鸣后,神庙里剩下的那句冷漠而毫无慈悲的:“掷杯。”   跪在地上的薄雨闻言终于反应了过来,她连忙起身寻找着用于抛掷的杯珓。   然而天空之神的神殿里根本就不存在这种东西。   因为这座神庙的主人是埃。   作为占卜用具,杯珓一般是信徒在迷茫时求神解惑所用,一般神明的神庙里的确常备此物。可这是天空之神埃——谁会指望三主神里最目无下尘的埃来为自己指点迷津?   恐怕整个世界在这位眼里,都不过如祂名字一般,仅是尘埃而已。   此时此刻,薄雨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庙内半明半灭的烛火照映着她苍白到极点的脸,最后她咬咬牙,将目光放到了庙内今日供奉的黄玫瑰上。   而就在她死马当活马医,准备冒险摘下两片花瓣临时充当杯珓时,她的手刚触及到玫瑰,七朵玫瑰、300片花瓣却转瞬凋零在了她的脚边。   一瞬间,念及刚才诸神关于她腹中子生死的争论,薄雨的脸又惨白了几分。   随着她一片片捡完地上的花瓣,她几乎已经面无人色:“300片……”   这时候响起的第三声“掷杯”显然已是最后通牒。   哪怕再蠢,此刻薄雨也知道了其余诸神的意思——要么将300片全部掷出,要么直接放弃掷杯。   她根本没得选。   作为这场大戏的主角,同在殿内的薄光却只是静静看着画面上自己出生那夜的景象。   当时他已经能模糊听到外界的动静,所以这一幕他是有印象的。   正常的掷圣杯,只要掷出的两个杯珓一阴一阳,即一面朝上一面朝下,就代表神明应允此事。   可如果用300片花瓣来掷……正好150片向上,150片向下的概率会是多少?   当初听到这里,比起出生,他已然先一步准备好了迎接死亡。   婴儿会不会笑能不能笑薄光不知道,只不过当时他的确试图在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到临头竟然会突然想笑。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没能看到这个世界,稍微有些可惜而已。   而就在他感觉到薄雨用力抛起玫瑰的那一秒,恍惚间他听见了一个极轻微的、如蛇吐信的骰子掷动声。   当时的薄光就没将它认作错觉,现在早已知晓是谁在掷骰的他就更不会觉得那是错觉了。   随着骰声的停止,只见庙内那300片花瓣,150片向上,150片向下,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下一秒,薄光就这么降生于世。   但这远不是结束。   念此,薄光看向了画面中在暴风雨与鲜血的衬托下里异常渺小的自己。   如果只是这样出生,如果只是这样被抱着走出神庙,死亡不过是早一秒晚一秒的事。   所以他开口了。   新生儿诞生的瞬间大多都会以一声嘹亮的啼哭来迎接世界,但当时他给予世界的第一声却并非哭泣。   念此,薄光笑了笑,然后缓缓张开了唇,近乎叹息地念出了和天幕里的自己一样的话。   只听他们念得是:“ai……”/“埃。”   下个瞬间,神明侧目,雷霆偃息。   黄玫瑰自暴风雨中淹没,金玫瑰就此于世界盛开。   ————————!!————————   ①关于掷杯珓:杯珓是指两个新月状的器具,平面为阳,凹面为阴。将其掷出后,两面为阳为笑杯,两面为阴是阴杯,一阴一阳即为圣杯。   掷出笑杯意为神明主意不定,需要重掷;掷出阴杯意为神明否定、拒绝;掷出圣杯则意为神明同意。有些地方掷杯珓时会连掷三次,以求获得明确示意。   以上这些都是根据百度百科总结的哈。   还有最后薄光出生时发出的“ai”这个音节。   我查了一下,新生儿一般3个月可以发出元音。薄光是个穿越者,“a”、“i”又都是元音,所以出生时能发出这个音节应该不算太夸张吧……   最后依旧是感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3]神眷榜(三):神眷榜第一位除了他就不可能是旁人。   今夜殿外还在落雪,但再厚重的雪也压不住这一刻殿内的沸腾。   因为众人大多只听说过四皇子在神庙降生之事,至于最后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埃”——婴儿的声音本就细弱,开口时庙外又满是暴风雷霆,要不是刚才天幕重放,连当时在场的帝后都没意识到竟然还有这出,所以这些年来压根无人提及这一点。   若非如此,他们之前何必费那个功夫去猜神眷榜首位?这不明摆着只会是薄光嘛!   “怪不得……怪不得那夜金玫瑰铺天盖地,怪不得你能活过那场暴风雨。”此时一脸恍然大悟地开口的正是坐在薄光下首的内政大臣。   能坐到内政大臣这个位置,对有些事看得不可谓不清楚。神庙里凋零的300片花瓣意味着诸神根本就没想过让薄光活着,就算他通过掷杯得以奇迹般地降生,外面那么多神明想要他死,他能侥幸活过今夜,还能侥幸活过明夜吗?   可那句“埃”一出,那片金玫瑰一盛开,一切就统统不同了。   想到这里,内政大臣不禁看向了天幕上那座天空之神的神像。   非神允许,人类无法看清神明真容。就连埃的神像,他们所能窥见的也只有附在其眼上的那半截鸟羽状的面具。即便那片面具属于眼睛的部分根本未曾开孔,可所有人都知道,薄光开口的那个瞬间,埃的目光的的确确落在了后者身上。   ——他被天空看进了眼里。   ——于是他得以在天空下呼吸。   念此,饶是见惯了世情的内政大臣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运气真好啊……”   恰巧七朵玫瑰的花瓣数是偶数,恰巧所有花瓣150片向上150片向下,恰巧这是天空之神的神庙,恰巧他出生时那“啊啊”的呓语听起来又那么像是“埃”。   一个顶着“诸神终末”这样名头出生的婴儿,开口的第一句话却那么戏剧性地唤出了祂的名讳。   纵然傲慢如埃,也无法不为之侧目。   那夜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如其分。   以上种种但凡缺了其中任何一环,今夜他们都不可能在此看见这位四皇子。   话又说回来,环环相扣至此,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薄光对此未做回应,上首的薄雨闻言却先一步反驳了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哪里是运气了?”   就在薄光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时,却听对方继续道:“这一定是命运!哪有其他的婴儿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只有我的小太阳!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小太阳生下来就是该被天空眷顾的!”   薄光听着母亲如此自信地说出这样的发言,他还能说什么呢?干脆笑笑保持沉默算了。   如果非要他开口评价,他只能说当初薄雨夜闯神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超常发挥。   由此而论,他的运气确实不赖。   此时不仅殿内,弹幕上的大部分人似乎也同样将那夜当成了命定的巧合。   [小宝宝的第一声竟然就是自己的名字!这谁顶得住不眷顾啊?!真顶得住祂也别当什么天空之神了,去当冷漠之神吧(冷漠脸.jpg)。啊啊啊,不管了,这神眷榜第一位我先狠狠认可!!!]   [真就是天选的神眷榜第一呗?这种狗屎运都能被他碰上。光是这离谱的出生都甩开第二位一万条街了,要是他的一生都离谱成这样……家人们,该不会那些后世史书乃至诗歌里的夸张描写都是写实派吧?]   最终一切关于运气的笑闹都止于天幕的继续播放。   刚才那足以让旁人登顶的神眷,对薄光而言却只是刚刚开始。   诞生时的奇迹只够让婴儿顶着要命的预言勉强存活。在皇帝已有两子一女的情况下,怎么想前者也不可能对这么个炸弹般的存在极尽宠爱。就连将他的生母封为皇后,也不过是对方在不确定诸神态度下的最佳选择。   于是薄光一岁的抓周礼上,除去周围的侍从,殿内自始至终有且仅有他与母亲两人而已。   宝石,王冠,书籍,匕首,还有那最最醒目的、代表祭司的黄金权杖。   当时他选了什么呢?   念此,薄光拎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就这么朝着矮桌斜睨而去。   只见此刻矮桌上静静放着他先前扔花时唯一仅剩的那朵金玫瑰。   同一时刻,天幕上的小薄光正爬在铺满厚毯的地面上,慢悠悠地朝着最显眼的权杖爬去。然而下一秒,他就直直爬过权杖,爬出了侧殿,爬过了花园,最后顺着越来越冷的坚硬地面,爬到了那座他所诞生的神庙里。   一路上没有人试图阻止吗?有的。   只是当他爬过雕空的木窗、随手拽下了一朵透窗而来金玫瑰后,殿内所有人止住了将他抱起的动作。   薄帝国无人不知这位四皇子出生时的异象。   金玫瑰的花语为什么叫做“原初的眷顾”?   不仅是因为它象征着薄光在神明庇佑下的降生,更是因为自金玫瑰盛开以来便无法摘下,所有试图采摘的人只会被扎得鲜血淋漓。于是众人自顾自地以为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一生唯有一次的神眷。   可薄光却将它摘下来了。   那么的轻而易举,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的神眷远比他们想得更深更浓,尤其是此刻这位四皇子爬向的方向正是天空之神的神庙。   这一刻除了神明在指引,他们再也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就在这种缄默的目送中,薄光一点一点爬进了神庙,轻飘飘地将那朵带着荆棘的玫瑰放在了天空之神的脚下。   与玫瑰的落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句柔软又清晰的:“——埃。”   天空之神依旧没有现身。   然而玫瑰落地的那一秒,薄帝国又一次下起了雨。   并非去年的狂风暴雨。而是但凡有人伸手,就会化水为糖的糖果雨。   随着薄光爬出神庙被母亲抱起,随着雨水顺着斜风落在他幼小的指间,他的掌心同样躺了一颗小小的硬物。   ——那不是糖果。   ——那是颗宝石。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着,只是呼吸是不够的。   于是第一声埃让他从死亡到降生,第二声埃让他从无名的四皇子变成了薄光。   当宝石悄然落在小薄光掌心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嚣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如果说先前的第一句“ai”还可推脱是运气,那么这一次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弹幕。   [提问:一个一岁的小宝宝在无人指路的情况下,一路顺顺当当爬到神庙的可能性有多少???]   [反正比300片花瓣一半向上一半向下的概率高(狗头.jpg)。]   [是么?那么再加上手持金玫瑰,还准确唤出神名这个条件呢?]   [……我的大脑告诉我无法回答,有请下一位嘉宾。]   [说不定是当初出生时的场景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他才在生日这一天无意识地复刻了那一天的画面?不行,编不下去了,我的CPU已经彻底烧了!难道他真是天才?!这一刻,野史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说了一万遍了,那是正史正史!你不能因正史太野就把它们统统发卖到野史吧!]   然后是知道的更多,以至于气氛比弹幕还古怪的大殿。   “……从当初签订的条约来看,神明除神庙外不可踏足皇宫,也不可以任何形式影响皇宫内诸位的意志。”   半响,率先打破沉寂的是外交大臣。他这话等同于明说,薄光一路爬到神庙绝不可能是神明的指引。   难道这位四皇子真是天才?一个从皇帝到大臣都被他阴阳怪气了个遍的天才?   说起来这事之所以一直没被揭破,是因为没亲眼见到这一幕的默认它是皇后薄雨所教,而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侍女们又根本无法知晓那些有关条约细则的秘辛。   此刻三皇子显然就属于前者。   “原来当初不是母后去让四弟献花致谢的吗?”三皇子薄星说出这句话时,表情可谓十分微妙。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当年神明为薄光下了场糖果雨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只比对方大三岁的薄星怎么可能不好奇?他忍了又忍,忍了两天后还是没忍住去薄光所在的侧殿拜访了——他实在想看看自己这位四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只不过一进薄光的寝殿,他最先看到的却是桌面上的一个铜罐。   这种青铜罐一般被用来存放糖果,薄星也有个差不多的。念及前些天下糖果雨时自己所吃到的甜甜糖果,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   当然,他也想知道作为那场糖果雨的真正所有者,薄光这里的糖果会不会和旁人的有所不同。   然而他刚拿起一颗粉色的,还没来得及放到嘴里,手背就被一只小手给狠狠拍了一下,那颗糖果也随之落地。   自此他便和薄光结下了梁子。   即便从来没有说赢过对方,但他还是会时不时给后者找茬。   如今旧事重放,直至今日薄星才骤然意识到,当初他以为的糖果竟然是宝石。   明明那些宝石长得和糖果雨里的糖果一模一样!   别人淋雨得到的是糖果,那家伙得到的就是宝石是吧?   到底是长大了二十岁,这个瞬间,薄星最先感觉到却并非当初的嫉妒——他忽然抑制不住地在想,当时他三岁都差点将宝石误吞,那么薄光呢?如果当时薄光吞下了那罐石头呢?   到了那时,这真的还能算是神眷吗?   算。   当然算。   在四周乃至世界的惊疑不定中,薄光越过青铜杯盏,看向了自己苍白而完好的掌心。   谁能说步步筹谋的神眷不是神眷?谁又能说居高临下赐予的神眷不是神眷?   哪怕当时他的手掌被荆棘刺得鲜血淋漓,哪怕当时他的手肘膝盖都是碎石留下的痕迹,哪怕一岁的孩子既吃不了糖果、又极可能把宝石当成糖果误吞至胃里,但以上种种不过是求仁得仁而已。   他从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而这才哪到哪。   对上酒液里倒映的自己那双冷淡黑眸,薄光嗤笑着再次将酒液一饮而尽。   别说此时的榜单排列的仅是近百年的神眷者。   只要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自原初到终末,神眷榜第一位除了他就不可能是旁人。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4]神眷榜(四):“——仅以这最最完美的唯一一只,进献埃神。”   神眷榜第一。   这并非宣言,而是最普通的陈述。   想到自己后面的所作所为,薄光晃了晃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壶,没再继续倒酒,而是随手将指间杯盏搁在一旁。   随着青铜杯盏碰击桌面发出的沉闷声响,天幕再次转场到了他的二周岁生辰。   如果说先前的小薄光身边多少还跟着几个侍从,但这一次他的寝殿里却只他一人。   这当然不是他无人问津,事实恰恰相反。   如今所有人都已知晓他是诞生于天空神庙、被天空接连眷顾的孩子,所以在每年他诞辰的这天,比起和生父生母度过,世人更默认他只属于那位神明。   今日他是神明的所有物,生死皆由神意来决。   于是不可窥视,不可聆听,不可与之言语。   [第三纪元的神明崇拜这么严重?他们是真不怕一个两岁的小崽子自己磕了碰了的啊。说难听点,这和直接人祭有什么区别?]   [没有力量是这样的,这种情况下死了也只算他倒霉。不然官方为什么这么想搞清人族在第三纪元的具体崛起史?不就是怕我们哪天失去天赋重蹈覆辙么?]   [行了行了,我都不知道你们在瞎操心什么,别人或许会出意外,但这位是薄光!那个薄光!你们就纯看他表演就是了!0岁直呼神名,1岁进献玫瑰,我倒要看看2岁他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等到看清薄光两岁的所作所为后,天幕内外的人发现他们还是缺了点想象力。   只见小薄光手臂一抬,就这么慢悠悠地推倒了手边的青铜罐,任由罐内的各色宝石铺满了桌边。   这些宝石正是去年那场雨的造物,也是目前他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随后小薄光就这么一点点将桌面所有的蓝色挑出,然后统统捧在了幼小的掌心。下一秒,金色的神纹自其指间浮起,炫目的雷霆自虚空肆意炸裂,一瞬间笼罩了他掌中的所有石头。   等到雷霆散去,它们已然化作了一块完整无暇的蓝宝石。   [……蓝宝石的熔点是2050℃,雷电的温度一般是20000℃,所以雷电能融化宝石非常合理。]①   [那可太合理了。前九夜有人至死才勉强得到神的垂怜一瞥,而我们这位榜首2岁手烙神纹手掌雷电。这神纹貌似还是去年献玫瑰的时候得到的吧,当时他的手被玫瑰和宝石挡着我还没注意。这么说这小崽子其实1岁就有神纹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挂逼啊?!]   [都在说什么蠢话!重点是那可是蓝宝石——象征着天空的蓝宝石!而且他还拿着那玩意儿朝着天空之神的神庙去了!艹艹艹,真是见了鬼了,2岁就已经这情商……我在他这岁数还在猛猛玩泥巴呢。]   [前面的玩你的泥巴去吧,2岁你就算真有这宝石也舍不得给人啊。一顿饱和顿顿饱这位算是玩明白了。]   “看那颗蓝宝石的成色纹路,重塑时比照的应该是极地的产物。由于极地矿区位于雪山深处,而那座雪山又高得几欲连贯天空,被当地人尊称为天山,因此产自那里的蓝宝石也被称之为天之石。”   继先前内政大臣、外交大臣的发言后,此刻开口的是财政大臣。   此刻除了薄雨忽略殿内的复杂情绪、一脸与有荣焉地露出笑容外,其他人只剩下了满心骇然。   天幕上所展示的这位四皇子的绝佳送礼情商先不提。   两岁就能引动雷霆,而他们这些年来竟然一无所觉……   再进一步想,如果薄光两岁时送出的礼物就已经如此夸张,如果他两岁时掌心的一道神纹就已经是能够操纵雷霆的程度,那么现在即将二十岁的他呢?   看着矮桌后薄光衣袖间那若隐若现的一道道神纹,殿内骤然一片死寂。   就像殿内诸人猜测的那样,刚才的蓝宝石果然只是一个开始。   随后是三岁的橙宝石,四岁的黑宝石。   与最初的蓝色组合后,它们分别对应着白昼、傍晚与午夜的天空。   再然后是薄光的五岁。   依旧是雷霆重塑的宝石,只是这一次天幕上的小薄光拿起了刻刀。   玉石坚硬难以雕刻,雷霆盛大难以驯服,于是薄光只是以最朴素的方式于日出至日落慢慢雕琢着。   最后五岁那年他给出的祭礼是一颗太阳。更准确的说,是一颗雕琢成太阳模样的红宝石。   接下来是六岁时无色的月亮,七岁时黄色的星星,八岁时金色的雷霆。   它们与他九岁精雕细琢的绿宝石飞鸟一起,悄无声息地勾勒出了整个天空。   如此精巧而不失心意的礼物,无怪薄光送了九年礼,薄帝国便如当年那般下了九次的宝石雨。   “你竟然每年都献上了这样的大礼……说真的,当你捧出那只宝石小鸟的那一秒,我甚至以为那位主神会为你降临神庙。”   听到对面三皇子薄星难得真心实意的感叹,薄光微微挑起眉梢,和他稍纵即逝地对视了一眼。在后者即将恼羞成怒的注视中,他才意味不明地开口回道:“那这一次你的感觉还挺准。”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薄星只是单纯感叹一下那只飞鸟的巧夺天工罢了。   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自己那位脾气烂到极点的四弟能耐着性子将它一寸寸雕琢完毕,还雕得如此美丽——那展翼的姿态是以专业角度都挑不出刺的程度,这背后究竟得下多少功夫恐怕只有雕刻者本人才清楚。   就他观察,薄光两岁引动雷霆时掌心明显有灼痕,后面五岁雕刻时刻刀流下的刻痕更是不计其数,只是一切都掩在了神眷者过佳的恢复速度下被悉数抹平了而已。   不说别的,单是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技巧,神明为之垂眸真的不足为奇。   从刚才那只飞鸟在祭台上消失的速度比先前那些东西要早上一些来看,那位天空之神或许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所以有那么一瞬间,薄星才会觉得说不定神明会因四弟的这份诚挚而神降。   只是下一秒,他又否决了自己这过于夸张的念头。   那可是埃。   或许之前那一套献礼足以打动其余任何神明,可对方是天空之神埃。   这片天空下所有的珍宝都属于祂,祂哪有那么容易为之动容?   所以薄光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没理解错,难道后面埃真的神降了?那个埃?!   就在三皇子惊骇抬眼时,天幕上已经放到了薄光的十岁生日。   这一次薄光却没有静静待在他的寝殿,反而站在了偏殿角落一个垒好的砖窑前。   浮动在其掌间的暴躁雷霆使得窑门一触即碎,尔后一个看不清内里的匣钵便被他从窑中取出。   [这是在烧陶?感觉好像又太不像。]   别说来自于下个纪元的弹幕不理解,就连一直生活在第三纪元的大臣们都认不出薄光刚才是在做什么。   毕竟这个世界还没有瓷器,自然无人知晓他是在烧瓷。   等到薄光捧着匣钵于神庙中打开,一只只泛着釉泽的浅青色小鸟就这么展露在了世人眼前。   见状,天幕内外皆是一阵喧哗。   [我肯定,各地博物馆里绝对没有这个!]   别说后世的博物馆了,我们皇宫里现在也没有这个啊。   没等大臣们询问薄光这似玉非玉的材质到底是怎么烧成的,天幕上薄光接下来的做法却让所有人骇得几欲忘记了呼吸。   ——因为他拿起一只鸟就轻飘飘砸向了地面。   ——主神神庙的地面。   “……四弟,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说你脾气恶劣了。”当源自瓷器的破碎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三皇子薄星在这阵清脆中反射性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敢在埃的神庙里乱砸的家伙,平时怼怼人那叫脾气差吗?那简直太收敛了好吗!   随着三皇子话音落下,第二只小鸟撞击地面的碎裂声也随之响起。   这一刻殿内当真是落针可闻。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直至最后一只小鸟静静留在匣钵之中。   当瓷器小鸟被砸到最后一只后,薄光根本没理会满地狼藉,只是踩着满地碎片将唯一仅剩的那只青鸟从匣钵中捧起,尔后理所当然地笑着将其奉过头顶。   “听说青鸟既是人类和神明之间的信使,又是幸福与希望的象征。”②   “——仅以这最最完美的唯一一只,进献埃神。”   而最终回应他的,是在庙外悄然飘落的宝石雨下,庙内一只将鸟雀缓缓拎起的、鎏溢金纹的右手。   与此同时,他的左眼眼角陡然出现的一抹与前者如出一辙的金色神纹。   那并非所谓的弯月纹。   那是源自于天空之神埃的,雀鸟的羽纹。   ————————!!————————   ①蓝宝石的熔点是2050℃,雷电的温度一般在17000℃到30000℃之间。以上数据均出自百度。   ②关于“青鸟是人类与神明之间的信使,象征幸福和希望”这一点改自百度百科。   这下谁能不说薄光是送礼的天才啊[问号](骄傲.jpg)。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5]神眷榜(五):一个纯粹剑走偏锋的疯子真的能被神眷至此么?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震惊地盯着天幕。   不仅是因为薄光那堪称惊世骇俗的献礼过程,更是因为这是天空之神亘古以来的第一次真身神降。   在此之前,依托于对方神像的只言片语的回应,已是众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若非天幕放出,谁又能想到位列三主神之首的埃曾在某个落雨之日,如此平和地降临过人世?   殿外不知何时也已雪转小雨。   在雕窗偶然飘进的雨雪里,本来已经没打算再饮的薄光就着那片落入杯中的雪花,又给自己倒满了杯盏。   仰头饮酒之际,越过酒液自烛火晃动下的粼粼波光,他撩起眼看向了天幕上的那位神明。   从对方纯白至尾椎的发,到傲慢锋锐的眉骨,再到唯独盖住了眼部的、浮泛着些许金色羽纹的骨制面具。最后是那副鎏满了烫金纹路、骁悍到无与伦比的蜜色躯体。   明明有着冷色调的发,明明身着同样冷色系的希腊式神袍,连神格都是最高不可攀的天空。然而祂只要站在那里,都不需要露出未开孔面具下的那双眼,便已然涌动着一种与高山与冰雪截然相反的极端酷烈。   那是苍鹰,是游隼,是穿梭在空中的任何猛禽,又或者是于飓风云雪间漫不经心跃动的澎湃雷霆。   只需稍微看一眼便知道,掩在这位最完美的躯壳下的,必然是最最难讨好的独裁脾性。   事实上这位也压根没想掩藏。   而就是这么一位冷漠且暴戾的神明,如今却半拧着眉心,以绝对的高度静静俯视着祭台前的年幼献礼者。   即便无人能透过面具看见祂的眼神,可谁都能看出此刻这位的审视。   对方那种神态与其说是在看人类幼崽,不如说是在看什么最棘手的小怪物。   直至这位天空之神随着渐息的雨缓缓消散在空气里,殿内的人才像是再次学会了呼吸。   “……难怪几乎无人得见三主神。如果想要见到祂们就得先砸神庙的话,那我恐怕这辈子都没这个殊荣。”今夜一直未曾开口的大皇子薄日看到这里,都没忍住啧了下舌。   他要是真学自己这位幼弟的方式去求见主神,只怕是有命砸没命看。   想到刚才天幕上献礼前后都始终微笑着的小薄光,这一刻薄日是真的无法理解。他不明白,这到底要怎样的年少轻狂,才能行事无拘至此。   这家伙真就半点都不畏死吗?!   念此,薄日不禁看向了正对面的四弟。   然后他便看到,在众人还心有余悸之时,此刻再次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的薄光,笑得竟比当年还要不知天高地厚。   真是个疯子。   之前薄光在宫中横行无忌嬉笑怒骂,薄日只当他和他母亲一样无知浅薄,压根没将这位弟弟真的看进眼里过。但现在,对上这位满身神纹的幼弟,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悸却仿佛慢慢扼住了他的咽喉。   再想到之前弹幕提及过的“玫瑰大帝”,有那么一瞬间,薄日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搞错了对手。   比起薄月薄星两姐弟,眼前的薄光或许才是最难预测也最难理解的存在。   此时坐在大皇子下首的薄月同样也看到了对面的这个笑容。   作为狩猎之神的信徒,念及今夜察觉到的种种蛛丝马迹,向来直觉敏锐的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纯粹剑走偏锋的疯子真的能被神眷至此么?   薄月看着薄光如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如果是后者现在这张脸,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可当年薄光才十岁。十岁还谈什么美色?   况且以埃神一直面具遮眼的形象来看,这位天空之神是否能看见尘世都犹未可知,更不用说荒谬地被人类的颜色所惑。   所以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到底忽略了什么?   念此,薄月干脆试探性地开口赞叹道:“世人都说不可直呼神之名讳,连父皇也是如此。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件事大抵是分人的。”   虽然只是随便找的话题,但薄月的这段话却是完完全全的发自内心。   她还记得,当年薄光出生时,怀着他的皇后曾因直呼天空之神名讳而被训斥。   而命运的讽刺之处恰恰就在这里。   谁能想到,将来那位皇后的孩子会因为在神庙里连唤三声“埃”,唤出了此世的第一神眷?   甚至这还只是薄光十岁而已。   出生于皇宫,薄月早就知道,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同的。可为什么薄光能幸运到连送的每份礼物都卡在了最完美的节点上,以至于到最后完美到让主神亲身降临?   薄月甚至不敢想象,10岁已是如此,18岁薄光又能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来。   等等。   原本不过是随意揣测一下薄光18岁时的献礼会是什么。然而再次于脑海里回顾对方所送的所有礼物后,薄月的思绪骤然一顿。   下一秒,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第一次近乎失态地抬眼看向了对面笑意未散的人。   注意到后者在眼角熠熠金纹映衬下、不见疯狂只见冷淡的那双眼,再念及先前层层递进的献礼……   她、全、明、白、了。   薄光自然发现了皇姐一再投来的视线,也看见了她似是恍然的神情。   他甚至知道这一刻她明白了什么——无非是他在送礼上的一些小把戏罢了。   为什么1岁送出的是金玫瑰?   因为这是神明所赐,即便再不合神明心意,顶多也就是无功无过的结局。   事实上别看世人对此一再吹嘘他的神眷。但薄光清楚,那朵玫瑰压根就不合埃的心意,否则依他所想,其实他1岁那天埃是有可能直接现身的。   毕竟他顶着“诸神终末”这样的名头在最幼小的时候本能地献出了染血的金玫瑰,无论是喜好史诗般的浪漫还是纯粹追逐猎物与鲜血的神明,多多少少都会投来一眼吧?   最后埃的回应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宝石雨。   于是下一年薄光就在此基础上一点点改换了策略。   依旧是以神明所赐之物为基础,这一次他选择送出的是凝满岁月光阴的宝石。   然而植物也好,矿物也好,显然统统都不是埃的喜好。   为了避免被神明察觉到这种过于刻意的揣摩,薄光便变着花样继续送了一阵子那些玩意儿。   从蓝宝石,到橙宝石,到黑宝石,再到太阳、月亮、星星、雷霆。   他一再变幻宝石的色泽,一再变化雕刻的元素,最后就这么一点点试探出了埃的喜好。   早在送出那只绿宝石小鸟前,他就已经通过先前的一众宝石知晓埃偏好蓝绿色系。   等到绿宝石小鸟送出后,他则将范围又缩小到了偏蓝的绿色系,并且将献礼的类型彻底定格在了飞鸟。   所以哪有什么命运?哪有什么幸运?   十岁他献上那只青鸟,而埃为之降临,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是理所当然。   在薄光嗤笑着倒空酒壶,为自己倒满今夜的最后一盏酒时,之前沉寂了一会儿的弹幕也再次汹涌起来。   只见各色艺术学家、逻辑学家、行为学家等等专业人士,就刚才的画面开始逐帧分析着埃现身的原因。   和薄月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不同,这些人之所以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他在某些雕刻物上所选用的颜色。   [虽然月亮是通过折射太阳光芒而发光的,但这并不等于月亮没有颜色。那么薄光雕刻的时候为什么会选用这种颜色?红色的太阳勉强说得过去,无色的月亮却没那么符合当时的美学吧?还有后面那个黄色的雷霆,其实这三者完全可以和星星一样,都采用金色。]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每次献礼到礼物消失时薄光的微表情来看,他似乎一直在默默计算着这个过程的具体时间。假设薄光当时选用这些颜色不是从美学出发,而是出于别的目的,比如说借此一步步确认神明对颜色的喜好……有这细心耐心恒心,真是活该他神眷榜第一!]   之后的分析其实和薄光当时真正所想差不太多。   见状薄光只是无所谓地晃了晃酒杯。   自打这天幕出现,他就已经做好了过往一切都被发现的准备。   所以今夜无论谁发现了什么,无论谁在怀疑什么,他才始终未做任何否认。   反正只要天幕继续播放下去,他再怎么掩饰都没用,还不如就这样破罐破摔。   可惜桌上这满壶烈酒都无法将他灌醉,否则直接醉倒至天幕结束倒也一了百了。   “……只是神眷而已。即便主神的神眷难得,可它至于让你算计到这地步吗?”先前三皇子薄星对送礼之事根本没多想,甚至还在庆幸薄光面对他时脾气还没恣意到天幕上那个地步。可看完弹幕上的一连串分析后,他是真的有点头皮发麻了。   什么?原来这家伙的每一步都走得这么有深意吗?   就连刚才他觉得嚣张到极致的神庙砸鸟,现在看来也根本不是命悬一线的走钢丝之举,而是早已笃定的游刃有余。   所以他之前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薄光脾气烂啊?这是真正脾气烂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说什么呢?”就在薄星即将彻底对这位四弟改观时,薄光却似笑非笑地开口了:“这可不是算计——这是爱。”   说到这里,薄光微不可见地瞥了薄雨一眼,随后便继续难辨喜怒地笑道:“毕竟当初的誓言里不是说了吗?二十岁前,我会像爱着自己一样爱祂。而这,就是我对祂最最虔诚的敬爱啊!”   单纯的算计何至于此。   只是想要活命又何至于此。   正是因为自出生起,他就必须爱祂如爱自己,所以每一次他只能做得比之前更好。   毕竟他就是有这么热爱自己。   在这样的前提下,这所谓的神眷榜第一又怎么可能会旁落他人?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6]神眷榜(六):“这是一场一生只一次的雨。”   敬爱……   这种刀尖起舞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敬爱吗?   大概是今夜接收到的意料外的信息太多,被接二连三地冲击后,薄星此时反倒莫名回了些神。   他发现他好像想岔了一件事。   即便弹幕分析得再头头是道,即便薄光看着再从容再嚣张,可人神从来无法一概而论,尤其是那种岁月横贯亘古、全然摸不着脾性的神明。   所以“得其神眷”这种事哪有什么绝对把握?   事实上薄光的每一次献礼,都如他一岁时操纵雷霆反被灼伤那般,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   但薄光偏偏就这么活着玩下去了。   想通后的某个瞬间,三皇子薄星忽然觉得薄光被埃神眷真的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指的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礼物,他说的纯粹是薄光这个人。   那种暴风雨来临时偏偏笑着迎雷而上的做派,怎么可能不让掌控天空的神明为之垂眸?   再这样下去,就算哪天埃真的摘下面具看向薄光,薄星觉得都不足为奇……个鬼啊???!!!   看着天幕接下来所放的影像,薄星这一下子脑袋是彻底宕机了。   一开始天幕上的景象还很正常,是小薄光的11岁生日宴。   当然,依旧没有宴会,依旧是熟悉的开窑送礼。   和10岁的青瓷不同,这一次薄光进献的是白鸽状的袖珍白瓷。   如冰冷冽,如玉莹润。   无需先前砸庙时的石破天惊,单是这样独一无二的色泽质地,就已然足够特别。   接下来随着薄光的一岁岁长大,天幕内外也跟着他欣赏起了一场关于瓷器的饕餮盛宴。   从12岁勾勒成绣眼鸟的秘色瓷,到13岁绘作鹦鹉的黄釉瓷;从14岁的蓝釉歌鸲,到15岁的釉里红红鹮;再然后是16岁粉彩的粉眉朱雀,17岁珐琅彩的璀璨金雕……每一次瓷器诞生时的美丽,都让人忍不住感慨着这份令他们一再惊艳的技艺。   以至于弹幕都已经有人开始眼红受赠的神明,开启了无差别创人模式。   [这么多鸟啊……美丽的鸟,漂亮的鸟,价值连城的鸟(擦口水.jpg)。都这么多鸟了,多我一只鹅也没什么问题吧?看我给你叫两声:鹅鹅鹅!既然都是同类,那么我悄摸带走一两个应该也没人有意见吧?]   [我很有意见!因为你叫了三声!不过既然都混进去了一只鹅,再多一只狗应该也没问题?汪汪!汪汪!诸君,我狗叫得动听吗?要是还想听就请先V我一个釉里红瓷。天杀的,我一看就知道,我和它那是前生今世,不,是三生三世的缘分啊!!!]   他们这过于美丽的精神状态让一些等着看弹幕还能分析出什么来、最好能详细拆解出瓷器烧制过程的众人看得一脸懵圈。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真的开动物园了。   等到这些调节气氛的氛围组刷完屏后,久违的分析组终于姗姗来迟。   [我承认这些瓷器是很美,美到我现在就想复刻研究。但看完薄光送的这些礼物,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我理解你的意思——毕竟由前面的分析可知,薄光10岁时就将埃的喜好锁定在了飞鸟上,后面他连送7年飞鸟也间接印证了这一点。可从他先前频繁更换宝石颜色的做派来看,他既然能精准锁定埃对飞鸟的喜好,就不可能没察觉到埃对蓝绿色系的偏好。但从他11岁到17岁,除了勉强算作湖绿色的秘色瓷,竟然只送过一次蓝釉,还是和当时蓝宝石相似的蓝色。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在第三纪元那个时代,神眷的重要性无需多言。而在进一步的神眷触手可及的时候,薄光却选择了骤然松开油门,任由着车辆缓缓前行。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么做要么是无欲无求,要么是所求甚多。以我对他的人格侧写来看,他100%是后者。]   [这哪需要什么人格侧写啊?单从他每次进神庙前都会先口中含冰,以防说话时产生雾气影响献礼就能看出这家伙有多狠了。那可是一年中最冷的12月末,他却从10岁开始年年如此……在这种细节上都做到这种地步,我就问你,他能是个正常人吗?]   [虽然不清楚他想干嘛,但我倒是觉得他这么做也和埃太难打动有关。你们没注意吗?从薄光0岁到17岁,这位天空之神从头至尾一言未发。哪怕薄光10岁以后的每次献礼,祂都亲手将其拿走,但这些珍贵到足以打动任何人的献礼依旧没让祂太过动容。由此来看,似乎当年的那次神降已是这位所能被触动的极限。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了我某个艺术家朋友对祂的评价——祂就像是一座高悬于空中的、永不坠落的孤岛,任由雷霆环绕,也唯有雷霆环绕。]   即便弹幕里没有说得太多,但这些字迹落下的刹那,但凡殿内嗅觉敏锐的人,都本能地嗅到了点风雨欲来的味道。   此刻天幕已经放到了薄光的18岁成人礼。   天幕转场的刹那,入眼便是那高耸入云的宫阙,以及迎着光站在宫阙檐角的薄光。   于冬日而言,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出时分的曦光静静投在朱红的檐角,过于绚烂的色泽竟让薄光的身影一时有些看不分明。而恰恰是这份看不分明,与后者左眼角下的金纹辉映在一起后,反而衬得薄光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   见状,上首的薄雨不禁喟叹道:“我的小太阳就算和真太阳相比,也不逞多让啊!”   薄光闻言却有点想要叹气。   这座大殿里,叫薄阳的就坐在她左边,叫薄日的则坐在了她右侧下首的第一位。   有时候薄光都怕自己的母亲哪天被别人的眼刀刀死。   不过算了。活得自我活得快乐又有什么不好?比起说一句话唯唯诺诺犹豫再三,他宁愿薄雨一直这样。   所以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他直接轻飘飘地接过了话茬:“嘘……要下雨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某段史诗的开篇。   只见天幕上的薄光缓缓上前一步,就这样站定在了檐角最边缘,尔后漫不经心地伸出了右手。   下一秒,于越来越烈的朝阳下,一道道雷光自他指间奔腾而起,就此直直穿透光线、划破云雾,最终肆无忌惮地引爆了整个天空。   而这阵雷霆纵横的不仅是今日的天空。   同一时间,同样的雷霆放肆地游曳在了海洋之上。   随着海洋升腾的水汽与被搅散的云雾慢慢混在一起,最终的最终,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落下了第一滴雨。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最后于这个干燥的冬日,世界浮起了最朦胧的烟雨。   “原来那天下雨是这个原因?!”以一己之力搅动天象……那群弹幕说埃难打动是瞎了吗?别看此刻天幕上的薄光有且只有眼角的一道神纹,可这样的力量哪里是一道普通的神纹就能做到的?!   薄日的忌惮并未能引来薄光的侧目。   先前后者一直半撑在桌上把玩酒杯,然而这一刻,他却破天荒地微微坐直了身体。   明明已知结局,此时此刻薄光的目光依然落在了天幕上。   谁也不知道这一秒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天幕的画面仍在继续。   只见每次雨水将息,下一秒浩荡的雷霆就随之而起。   于是从日出到日落,这场轨迹之外的雨几乎持续了一整个昼夜。   等到时至深夜,等到午夜即将来临,又一道奔雷凌空而来——只是这一次它的朝向并非是天空海洋,而是偏殿一角那座已然烧了许久的砖窑。   而与那道奔雷一同落下的,还有薄光的身影。   暴烈的雷霆转瞬便将砖窑劈成了齑粉,唯独砖窑中央的匣钵完好无损。   就在这雷火的余烬中,薄光俯身捧起匣钵穿过烟雨,自深深夜色下一步步朝着天空之神的神庙走去。   “听说我出生时的那夜,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   又是和之前相似的开场白。   自薄光踏进神庙,自薄光以熟悉的“听说”开场,埃已然降临于此。   但这一次,薄光却没有立即打开匣钵,而是在庙外愈演愈烈的雨水中笑了起来:“飞鸟遇到天空,于是有了永恒追逐之地;而瓷器亦如飞鸟,遇雨方知雨过天青。”①   随着他发梢间雨水的缓缓滑落,薄光用犹带烟雨的潮湿指尖一寸寸推开了匣钵。   “这是一场一生只一次的雨。”   “这也是一场一旦落下,就难停歇的雨。”   “——于是今夜,便以这场雨下诞生的奇迹,进献吾神。”   当匣钵里以青花瓷铸就的苍鹰露出全貌时,薄光发梢的雨滴恰好溅到了地面上。   而此时此刻,此日此夜,一同坠落地面的,还有一座亘古高悬的孤岛。   今日的雨确实有点太多了。   它未曾淹没城池,却让天空彻底降临了尘世。   ————————!!————————   ①据说青花瓷的烧制对温度湿度要求很高,所以要烧制成那种雨过天青色得等一个特别的烟雨天。以上介绍均改自百度。   不过这种说法最初指的并不是青花瓷,指的其实是“雨过天晴云破处”的柴窑,后来又多用于汝窑。但因为我感觉文里还是用青花瓷震撼力强一点,所以这章最后采用的是青花瓷。   正常青花瓷是没有天青色的,因为它用的是钴矿,产生反应的是氧化钴,而汝窑天青色一般用的玛瑙,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硅。而本章最后提及的成品还是更接近于青花瓷原本的样子,是更偏蓝调的青色,只是用了那段等烟雨的浪漫说法而已。   毕竟温度湿度对青花瓷同样也是有影响的,说它是雨下所诞生的奇迹应该也很合理吧[狗头叼玫瑰]。   以及关于本章所提及的瓷器,除了放到最后的青花瓷,基本上都是我根据历史上各色瓷器出现的顺序所写。不过有些彩釉实在不太好确定哪个颜色具体出现在哪个朝代,如果哪里有错的小天使们可以告诉我哈[让我康康]。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7]神眷榜(七):全世界都在说埃爱他。   神庙外还在下雨。   不是之前的蒙蒙烟雨,而是汹涌到遮天蔽日的大暴雨。   当雨水一次烈过一次的迸裂在地,一声震过一声的雷霆也同样轰鸣于天际。   两者交叠在一起,乍一听去,竟像是世界在呼吸。   此时恰逢零点。   似命运似巧合的,于薄帝国午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刹那,刺目的闪电猛地割裂夜幕,最猛烈的一声雷霆就此在空中轰然炸响。那样的暴烈程度,甚至让薄光起了一种神庙都在为之震颤的错觉。   不。那不完全是错觉。   骤然瞥见地上某个骨骼制品的薄光下意识地克制住了抬眼的动作。   ——刚才神庙的地面确实在震荡。   ——因为落雷的那个瞬间,独属于天空之神的面具无声坠在了地面。   还是那句话。今日的雨实在有点太多了。   此刻薄光只是稍微垂了下眸,弥漫的水雾已然氤氲在了他的眼睫之间。而就在他准备闭眼让雨珠落下的那个瞬间,他却听到了某个在奔雷下极不明显、但在神庙里无法忽视的脚步声。   尔后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伫。   随着坠着金链的纯白袍角映入他的眼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悄然落在了他的眼下。   大抵是要害被凶器抵住的本能,即便埃指尖的力度极其轻微,深知这只鎏满金纹的手究竟有多摧枯拉朽的薄光,于这一刻依旧不可自抑地抬起了眼。   下一秒,他就对上了一双野兽般的金眸。   ——那是埃的眼。   不知是否是因为神明的压迫感太强,又或是这一秒他们真的离得太近,当那双金眸垂眼看来时,薄光忽然觉得先前他的饮冰之举毫无用处。   因为即便他压住了自己的体温,可面前这双眼、这只手实在太烫,以至于此刻神庙里空气里除了潮热,还是潮热。   就连呼散的空气都带着一种冬日不该有的焦灼。   “……为什么是鹰?”   许是一秒,许是几秒,在这场散不去的暴雨雷鸣中,他终是听到了这位神明开口。   闻言,薄光强行忽略眼下的异样温度,一脸理所当然地笑着回道:“因为您喜欢。”   “因为您偏爱苍鹰,所以我将其献上,就这么简单而已。”   “偏爱?”大抵是久不开口,此刻埃的嗓音里带着几分难言的低哑。随着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那张冰冷又野性的脸上始终看不出分毫喜怒。   直到最后,他对这个答案也只是不置可否。   就在薄光多少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判断失误时,对面的神明却极慢极缓地扯出了个笑。   再然后,那只落在他右眼下的手动了。   从眼中到眼尾,确如猛禽的尖锐指尖自他眼下一寸寸游弋,直至指尖划至眼角于此停住,带着烫意的温度让薄光似被灼烧地眨了下眼。   先前氤氲的水珠就此自眼睫落到了埃的指腹。   那个瞬间,薄光隐约感觉后者手颤动了一下。   只是当他再次抬眼看去时,看到的依旧是埃先前那意味不明的笑,以及后者金眸里倒映出的自己。   等到薄光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如今的模样后,埃低哑的嗓音也在庙内响起:“那就飞吧——用你的这双羽翼。”   是了,刚才埃在他眼角留下的,正是鹰羽的金纹。   就连他左眼下的纹路,也随之化作了这全新而纤薄的、弯月状羽纹。   意识到这一点后,薄光下意识地朝着埃的右手看去。   即便对今日的礼物颇有自信,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天空之神那双平时里裹挟雷霆,惯会撕天裂地的手,竟然会有为人描绘神纹的一天。   而且那样的力度……   那种竭力克制着绞杀欲望的力度,竟仿佛当时真有鸟雀落在了他的掌心。   庙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歇了下来,庙内的埃也随着这阵雷雨消散在了神庙之中。   然而走出神庙的薄光看着积水中自己的倒影,感觉着此刻眼角仍旧挥之不去的热度,难得有些神色微妙。   今夜礼物的效果很好是不错,可这看起来会不会效果太好了一点?   这真的是正常神眷的程度吗?   这当然不是正常神眷!!!   此刻大殿内看完全程的众人简直想要尖叫了!   先前薄光走进大殿时,还有人疑惑为什么他眼下的弯月纹那么纤长。后来薄光一岁献上玫瑰、左眼下因此烙印神纹后,众人的这种疑惑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变得更深了——当时他们已经知道那是羽纹,但那样的羽纹看起来像是雀鸟,和薄光如今所有的并不相同。   而现在,他们全都明白了。   那不是弯月,不是鸟雀——那是鹰羽。   前面薄光还在说埃偏爱苍鹰,结果他话音刚落,这位天空之神就反手给他绘上了鹰羽状的金纹。   那位神明究竟偏爱的是苍鹰还是他,这还用说吗?!   还有最后那句“那就飞吧”,甚至就差在明言薄光是他掌上的鹰隼了。   你跟我说这是普通的神眷?   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面具坠落的那一刻,埃的眼神是全然不容错认的动荡。   甚至当埃转身离开的那个刹那,地上那枚骨制面具的神纹也于消散前化作了同式的鹰羽。   神眷?这哪里是所谓的神明的眷顾?   这分明是某位神明此生以来的唯一一次眷恋啊!   殿内的人因为忌惮太多,无法真正出声,但弹幕们说起话来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当埃绘完羽纹的那一瞬间,满屏的“啊啊啊啊!!!”几乎晃花了世人的眼。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有的人得到神眷榜第一,是他的水平只够爬到第一;而有的人得到神眷榜第一,是因为榜单的上限只有第一。以上望周知。]   [给你绘上鹰羽的纹路,自此以后,任你展开羽翼,在天空下肆意飞翔……这才是我该看的神眷啊!!!]   [就那青花瓷一出,谁能不被这只小鹰迷得神魂颠倒啊?反正我不能。显然,冷漠如埃同样不能。]   [即使早就把薄光想成天才,可青花瓷出现的那一刹那,我发现我们好像还是太小看他了。为什么薄光在10岁试探出埃的精准喜好后就送起了别的鸟雀,直到18岁这年才送出这样的绝杀?了解这一点前,推荐你们先去了解一下心理学。登门槛效应、晕轮效应、鸟笼逻辑、破窗效应、皮格马利翁效应……心理学上的著名效应几乎在他送礼的十八年里被应用了个遍。高高在上的神明会为他动心,我真的一点都不奇怪。]①   [这不是动心……关于神明,最近历史研究者们有了新的发现。具体的理论我就不在这里赘述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官网上发表的最新论文。总而言之,神明作为世界在第一纪元的造物,他们虽然被赋予本源实力强大,但天生情绪匮乏——这一点倒是和人类正好相反。由于第一纪元生物太少,和世界一样需要以情绪维持生存的诸神便各自为自身设置了弱点,以此来引动自己的情绪,从而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说得简单点,这有点类似于小说道士里的五弊三缺。弱一些的神明或是放弃亲情,或是放弃友情,又或是放弃爱情;稍微强一点的则是让自己缺财、缺权、缺天命,而强到三主神这个地步,选择范围就更广了。最终他们所选的并非是概念意义上的、而是物理上的缺陷。从埃脸上一直戴着无孔面具就知道,他选的是不看这个世界。]   [正是因为了解这些,所以之前我看神眷榜的时候,纯粹是当个乐子看的。毕竟这群连情绪都少得可怜的生物,哪会有什么真正的眷顾?猎人对猎物的那种眷顾吗?直到薄光的出现。]   [让一个亘古不去注视世界的神明不可抑制地看向了人间……虽然不清楚触动弱点的具体后果是什么,但这是在动心吗?这已经是在动命了——那是他纵死也要看一眼的人。和薄光比起来,前面的都叫什么神眷啊?薄光说青花瓷是雨下诞生的奇迹,要我说,出生在暴风雨下的他才是那个纪元真正的奇迹。]   [关于薄光,后世正史里不是有一段最著名的话吗?现在我真觉得那玩意儿说的全是真的……]   原本殿内还因薄光向埃的18岁献礼而浮动着些许粉红氛围。   可当后面那位疑似历史学者之人的弹幕一出,第一次听到神明弱点说的众人顿时神色各异。而先前的粉色氛围也因此转为了某些明里暗里的思量。   被神眷顾与被神钟爱是不同的。   为神信徒与能触动神明弱点更是不同的。   现在他们根本不在意最后那段让历史学者都怀疑正史准确性的话是什么,这一刻他们只在意那位为薄光垂眸世界的埃神,究竟能为这位四皇子做到什么程度。   而作为众人的焦点,薄光只是移开落在天幕上的视线,就这么撩起眼平静地环视着大殿。   除了薄雨,殿内有一个算一个,每个对上他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移开眼避让着他的视线。等到他环视一圈之后,四周那些或掂量或贪婪的目光已然消失不见。   薄光不在乎这群人是真的收敛了心思还是暂时将它们藏了起来,反正不碍到他的眼就无所谓。   他从来不为不值得的人上心。   但他有件真想知道的事。   念此,薄光转动着指间一直未饮的最后一杯酒,尔后随意挑了个笑看向了自家的三皇兄。   和大臣们的复杂心思不同,三皇子薄星倒是无所谓这位四弟受到的眷顾有多深。就从薄光那步步惊心的十八年来看,这些都是他该得的。这一刻薄星甚至连嫉妒都生不起来。   这也导致正准备举杯自饮的他在注意到薄光的视线后,也没有什么或试探或讨好的想法,只是一如往常地绿茶道:“怎么?该不会是四弟的酒要喝完了,所以也不准旁人喝了吧?天空之神爱你,但今天似乎不是那位神明的夜宴呢。”   说出这话后,薄星已经做好了被怼回来的准备,甚至他都已经在想该怎么再次反驳对方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这一次他的这位四弟只是挑了下眉,然后似笑非笑地反问他道:“你觉得他爱我?”   闻言,薄星都要被整不会了。最后,他只能捏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你这是在炫耀吗?”   只要不瞎,今夜谁看不出天空之神于那一刹那的心动?   如今薄光这么问,除了炫耀,薄星真的想不出其他可能。   然而薄光问完后便没有继续理会他,只是继续慢悠悠地转动那未饮的杯盏,并随着杯盏的转动将视线落到了一旁的二皇姐薄月处。   “皇姐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对此,薄月的回答是:“显然,这毋庸置疑。”   随后不等被薄光挨个点名,不懂此刻这个弟弟又在装哪门子傻的薄日已经学会了抢答:“他都为你看向尘世了,连后世都知道他爱你。所以这有什么好问的?”   听到这里,薄光依旧没有回应什么。他只是笑着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杯酒,将其一饮而尽,而举杯时落下的衣袖掩住了他那一刻的表情。   是啊,全世界都在说埃爱他。   就连他自己当时都是这么以为的。   甚至不仅是当时。这一次天幕重放时,他将那夜看了又看,最终依旧保持着这种观点。   那么究竟为什么,天空会拒绝飞向他的苍鹰呢?   ————————!!————————   ①关于这章提到的心理学效应,具体解释如下。   登门槛效应:指个体接受了微小要求后,更容易接受后续更大要求。   晕轮效应:指人们对他人的认知首先根据初步印象,然后再从该印象推论出认知对象的其他特质。   鸟笼效应:指当一个人买了空鸟笼后,一段时间后会为了这个笼子在再买一只鸟的现象。该效应体现了惯性思维束缚人类思维。   破窗效应:它认为任何可见的混乱、忽视与犯罪的迹象,可能会鼓励进一步的犯罪和反社会行为。   皮格马利翁效应: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行为的期望成为其自我实现的预言的现象。   以上解释均改自百度百科。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8]神眷榜(八):“又或者——我既是天才,又是疯子?”   饮尽酒盏后,薄光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因为今时今夜,他只要稍一抬眼,已然遍目都是举杯恭祝他荣获神明盛眷的笑脸。   无论他再说什么,都已经没了意义。   而就在他意兴寥寥时,一旁被他忽略许久的三皇子薄星却主动开了口。   这一刻薄星是真的气啊!   一开始他想要饮酒,酒盏里却忽然被薄光扔了朵金玫瑰;后来看到天幕上这位弟弟那些惊世骇俗的操作后,好不容易回过神的他刚拿起酒壶给自己重倒了一杯,准备借此压压惊,结果半滴酒都未入口,就又被薄光莫名其妙的明知故问给打断了。   到了最后,罪魁祸首薄光倒是自斟自饮喝完了一整壶酒,而他到现在一口都没喝上!   他这能不气吗?!   情绪上头之下,想到薄光刚才那看似在笑实则不带喜怒的表情,他直接半挑衅半试探地开口道:“说起来今年四弟20岁的生辰也快到了吧?18岁就已经是如此神眷,19岁只会更盛,等你20岁的时候,何必一定要宣誓成为神明祭司?说不定到时候就直接神婚了呢?”   “虽然从没有过神明与人类结姻的先例,可在你之前,本来也没有神明为人倾心的先例。”   薄星一开始说这些话,只是想阴阳怪气一下薄光而已。   人类与神明神婚这种事连最离谱的戏剧都不敢这么写,这话说出去完全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说着说着,随着怒火的逐渐退却,薄星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起来。   尤其是听到薄光笑着回的那句“听起来还不错”后,他的这份不确定顿时成倍疯涨。   他以他卓绝的视力担保,他绝没有忽略薄光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妙神色!   带着这份说不出的怀疑,薄星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了刚才瞥见的一句弹幕——那是埃纵死也要看一眼的人。   薄帝国戏剧盛行,在皇帝如此喜欢歌剧的情况下,薄星也是看过戏的。   人世的那些戏码在描绘爱情时,大多都热烈执著地歌颂着只一眼的心动,可埃呢?   他甚至在看向尘世之前,就已经为某人心如擂鼓。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那是他纵死也要看一眼的人。   这种情况下,神婚一说真的只是自己所以为的讽刺,而非可能成真的事实吗?   越想越怀疑人生的薄星不禁仰头朝天幕看去。按着先前的规律,接下来放映的应该就是薄光的19岁生日了。估计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导致的夸张神眷吧。   事已至此,薄星早就放弃和薄光攀比这些了——这压根就是自取其辱。他只想试试能否从中看出些许神婚的端倪。   谁让刚才薄光的回应实在很不对劲呢?   正常来说,这家伙应该嘲弄地说着“是么?那么那天你可一定得来参加婚宴,届时请务必要带够随礼”这样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而非一句模棱两可的“听起来还不错”。   有古怪!这里面一定大有古怪!   然而就在薄星满腹猜疑地看向天幕时,此刻天幕上的景象却让他骤然愣住了。   这一次倒不是因为薄光又做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而是天幕仍在放着薄光18岁那夜从神庙走回自身寝宫的影像。   不是,这有什么好放的啊?   薄星承认,自神庙到薄光寝殿的这段路上,薄光每走一步,那些自暴风雨下零落的金玫瑰便于阴影里重新盛开的景象确实非常之神眷。   但先前埃垂眸看向人世的景象给人的冲击力太盛,以至于在此时的众人看来,这种程度的眷顾已然变得理所当然。更何况金玫瑰盛开这一幕在薄光出生时他们便已经见过,所以现在就更惊讶不起来了。   而就在薄星耐着性子等待天幕再一次转场时,弹幕上却似乎有人从这一幕里发现了什么。   [不对啊……你们看薄光手里的匣钵。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他从瓷窑里捧起的匣钵是双层的,可现在怎么就剩下了单层?稍等稍等,我现在就去翻翻录屏回放……]   [咦?回放里显示,他走进埃神庙时手上的匣钵就已经是单层了,明明走向神庙的路上确实是双层来着。可恶!都怪这榜单有段时间将画面切到了天空的暴风雨上,不然我就能弄清那层消失的匣钵被薄光放哪去了。完蛋……我现在真的好想知道第二层匣钵里究竟有什么啊QAQ。]   [刚才我注意力都在金玫瑰上,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薄光回程的这条路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因为他来的时候是从右边那条路通往的神庙,现在回去走的是左边吧。说起来过去十几年他去神庙一直走的都是左边,怎么突然在今天换了?难道和那个消失的匣钵有关?不管啦,反正不管另一层匣钵里是什么都不是送我的。还是继续看金玫瑰吧。不愧是第三纪元的浪漫象征,它们的确有种独特的、金光熠熠的美。]   [你确定熠熠生辉的是金玫瑰?玫瑰是很好看,但很显然,这位玫瑰大帝更好看(比心.jpg)~等等,这榜单怎么黑了?这才刚放到薄光的十八岁啊,怎么就这么结束了?!我才不信以玫瑰大帝的传奇性,他的神眷会止步于十八岁!死榜,你倒是快亮啊!!!]   然而无论弹幕怎么叫嚣,这一秒天幕依旧骤然转暗。一切影像自此重归沉寂,仅剩下神眷榜最上方的榜首信息继续在金光流转。   弹幕就此戛然而止,此刻殿内也是一派疑惑。   于是一众臣子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了起来。   “之前榜单播放神眷者画面时,无一例外,全部播到了他们的未来。所以按理说,天幕的确不该停止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播满一个时辰了?前九位神眷者被榜单揭晓姓名后,他们的神眷画面全都持续了一个时辰整。而我们的四皇子因为神眷事迹太多,导致刚播到18岁,就已经占满了所有的天幕时间。”   “刚成年就抵上了旁人一辈子,不,十辈子的神眷,真是神眷深厚啊!”   就在众人觉得这就是答案时,一直观察着榜单的薄月却神情复杂地开口了:“……请诸位再仔细看看天空。”   虽然今夜的影像已经结束,此时天幕上却仍旧浮动着一众神眷者的信息,而位于顶端的“神眷榜榜首——人族,薄光”这行字迹在夜色中更是尤为的存在感十足。   正是因为这行字迹太过鲜明,以至于众人凝神看了一会儿后就发现了它和下面那些名单的不同之处。   先前就说过,每次揭榜时,神眷者姓名被揭晓的刹那,其字迹所化作的生物一一对应着眷顾着他们的神明。而等到这些生物重新化作字迹后,它们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以背景框的形式静静点亮在了神眷者的姓名背后。   二至九位的边框字迹皆为银色,唯有榜首用的是最显眼的耀金色。   一开始大臣们没仔细看,以为那未曾全部点亮的边框是榜首的特色。可现在仔细看去,那并非是刻意的设计,而是真真切切地只点亮了1/3。就连之前这行字迹化作的三种生物,如今也只点亮了最左侧的鹰隼而已。   “边框到现在都未曾全部点亮,榜单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播完就收起,这难道是四皇子的事迹会分成三夜播放的意思?”   听到某个大臣不确定的推论后,薄月看着另外两个未被点亮的毒蛇与游鱼,嘴唇嗫嚅了下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直至最后她也仅仅只是颔首,算是默认了大臣们的猜测。   然而颔首的同时,薄月脑子里思考的却是先前弹幕所说的,关于薄光18岁献礼时所走的路线问题。   自小生活在皇宫的薄月当然对这里的路线熟悉至极。据她了解,若是从薄光宫殿右侧去往天空之神的神庙,一路上倒是没什么其他建筑,反而有且仅有两座其他神明的神庙。   至于是何等神明的神庙……   能与天空之神神庙并列的,当然只会是其他两位主神。   所以现在她不点头还能怎样呢?现在不点头,难道要她开口说,她觉得这不仅是将薄光的神眷事迹分成三夜,更是指神眷薄光的有三位神明的意思吗?   并且那三位神明还是至高无上的三主神。   这种事听起来比先前她那个蠢弟弟说的神婚还要荒谬!   光是想想薄月就已经开始头疼了,她是真的一万个说不出口!   此刻大臣们还沉浸在四皇子的神眷浓厚到足以上榜三日的消息中,那是半点没注意到薄月默默抬手按着额头的动作。   而作为上榜者本人,薄光瞥了眼骤熄的天幕后,仅仅只是无聊地玩起了空置的杯盏。   将一天的榜单分成三天,对他来说不过是死刑和死缓的区别。   总之现在他是能过一天算一天,天幕爱怎么播就怎么播吧。   就在薄光自我宽慰时,偏偏还有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惹他。   那是刚受封于某个偏僻城池的伯爵。   在听完周围大臣的讨论后,醉意上头的他也不知道听出了什么,直接大咧咧地高声道:“不愧是我们薄帝国的金玫瑰!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哪怕在神明的床榻上,您一定也是开得最盛的那一朵!不说别的,就看这满身神纹,整个帝国谁能比你神眷更浓呢!”   薄光闻言把玩酒盏的动作略微一顿,然后缓缓撩起了眼。   今夜进殿前,他的确说过“刚从某位神明的床上下来”这样的暧昧之言。   但这话他自己说和旁人说完全是两个意思。就像被大臣狎昵地吹捧为金玫瑰,和被某位神明以神语唤作小玫瑰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后者薄光姑且可以忍耐,可前者……   想到这里,薄光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握杯的手。下一秒,早已饮尽的杯盏就这么碰撞着空空如也的酒壶,最后悬转着斜卧在了桌面上。   而早在酒杯落到桌面的刹那,殿内已然一片死寂。   唯有先前看不清形势的伯爵还在不明所以地注视着旁边陡然沉默的同僚。   随后薄光动了。   只见于矮桌投下的阴影里,他以空出的右手悄然从中拿出了一支玫瑰。   毫无疑问,那是只为他而生的金玫瑰。   再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薄光抬起鎏着金纹的苍白指尖,一片片摘下了那朵玫瑰的所有花瓣。   做到这里,已经有人从这过于熟悉的元素中隐约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于是他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接下来那不知是否会上演的奇迹。   一支玫瑰,45片花瓣。   当45片花瓣悉数落于掌心,薄光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抛着花瓣,另一只手则半撑在坐垫边缘,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那位伯爵。直至看的那位伯爵逐渐酒醒、看的后者已经忍不住冒起冷汗时,他才轻飘飘地笑了起来:“承蒙您的赞美,但我稍微有点疑惑,我真的当得起天才这样的赞誉吗?”   就在伯爵想接话说“当得起”时,薄光已然先一步开口道:“——所以就让我来掷个圣杯吧,就像十九年前那样。”   “如果花瓣正面向上多,说明我是天才;如果花瓣背面向上多,说明我不过是个疯子。您觉得如何呢?”   根本无需伯爵回应。   因为话音落下的瞬间,薄光就已经抬手将花瓣抛起。   随着花瓣纷纷扬扬的坠落,一道几不可闻的骰声悄然响起。下一秒,映入众人眼底的并非花瓣向上或是向下之景,而是45片花瓣悉数立在桌面,并且神奇地重新组合成了那朵金玫瑰最初的模样。   与此同时,薄光带着笑意的声音姗姗来迟:“嗯?花瓣竟然全都立在了桌面上?这该怎么解读才好?”   “是该说我不是天才,也不是疯子……又或者——我既是天才,又是疯子?”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说这话时,薄光的眼角还带着一盏盏烈酒晕染而出的薄红。   然而此刻比这份薄红更瑰丽的,是他眼底身上的熠熠金纹。   直至此时众人才深切意识到,这满身神纹从来不仅是美丽,更是强到足以颠覆任何常理的奇迹。   他不仅是金玫瑰,他更是金玫瑰枝条上绞杀一切的倒刺荆棘。   只是天空之神的神力竟然还能做到让玫瑰伫立么?   从那些金玫瑰的花瓣上,他们好像也没看到有雷霆操纵的痕迹啊?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9]神眷榜(九):在那一刻如蛇撕咬,如蛇舔舐。   自花瓣落下后,薄光便没有再看向那个伯爵。   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真的酒醉还是被人当枪在使,事实上他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别看如今举世皆是神明信徒,可如人类这般用了千万年才从一众生物中脱颖而出的物种,怎么可能没点贪婪本性?甚至薄光自己就是其中最贪婪的一个。   所以他太明白人类的劣根性了。   先前因为人类孱弱神明不死的特性,世人便看似成了后者最忠诚的拥趸。   但那只是看起来。如今他这样的变数出现,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会把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毕竟斗不死神明,还能斗不过人类吗?   今夜天幕只是播放到他18岁而已,有这样想法的恐怕就已经大有人在。   正因此,今日从进殿的那一刹那,薄光就半点没有掩饰身上的神纹。并且于那位伯爵开口的刹那,直接以一场掷杯堵住了之后所有可能的试探。   此刻他已然明说了他是个疯子。而谁都知道,疯子一旦被惹怒,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他相信,在座但凡不蠢的都听得出他的未尽之言。   众人也的确都听懂了。   于是这件事直接以那个失言的伯爵被放逐出主城为告终。   看到这个结果后,薄光没有再听殿内的纷纷扰扰。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站起身,在一众神色各异的注视中直接走出了主殿。   殿内灯火通明,而殿外不知何时已是暴雨淋漓。   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薄光静静抬眼看向了天空。   今夜的这场天幕影响的显然远不止是人类。   如今他身后的人族皇宫都已经喧嚣至此,可以想象天空之上的诸神殿内又是怎样的光景。   ——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夜。   ——这还仅仅只是播放了他的前十八年而已。   半响,薄光终是嗤笑着走进了夜幕,而夜幕下的暴烈雨水却始终未沾到他分毫。   毕竟雨水来自天空,而天空又怎么会让他的鹰隼淋湿羽毛?   然而虽然雨水没有让他停下脚步,可当薄光走进碎石路上的阴影里时,路边零落的金玫瑰却无声勾住了他的衣袍。   不,那与其说是勾住,不如说是绞缠。   只见玫瑰下的荆棘在触及到薄光的袍角后,自此一寸寸盘旋蔓延,尔后就这么顺着后者的小腿缓缓缠绕而上。   恰逢暴雨。   于是荆棘上的倒刺便混着潮冷的雨水,在那一刻如蛇撕咬,如蛇舔舐。   对此,薄光给出的回应是抬手按住禁锢在腰间、看着仍要继续向上蜿蜒的倒刺荆棘,然后近乎叹息地念出了一个名字:“……阿蒙。”   同为三主神之一的深渊之神,阿蒙。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先前还放肆的荆棘似听懂般悄然收紧。那样的触感,就仿佛某条蛇于这一刹那真的极轻地咬了他一口一般。   随后它带刺的盘旋终是就此而止。而环绕至他腰间的那朵金玫瑰也在薄光的垂眸下,一片片完成了从花苞到盛放的璀璨蜕变。   这一幕与天幕结束之景是何其相似。   先前他扔出花瓣时,殿内的人曾疑惑天空究竟是如何让玫瑰伫立。   事实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天空无法让玫瑰伫立,可阴影里的深渊可以。   无论是最初的变出玫瑰,还是之后的抛掷花瓣,他用的全都是深渊之力,即阿蒙的力量。   今夜他这满身神纹,几乎一半由埃所眷顾,至于另一半则统统源自于阿蒙。   也就是天幕没放到他之后两年的经历。   要是让世界知道神眷他的还有其他主神,今夜天上地下的喧闹必然还得再上一层。   在薄光微微走神的这段时间里,缠绕着他的荆棘却一直未曾退去。   见状,薄光只有再次叹气,然后抬手摘下了眼前那朵于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玫瑰。   毕竟他知道,他若是不摘,某位献花的神明绝不会让荆棘松开。   谁让蛇类本就是这样咬住猎物便不松口的生物呢?   不过今夜天幕只是放了他过去向埃献礼的影像而已,一向游刃有余的阿蒙就开始玩起了这套。等到天幕接着放下去……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开始了今夜的第三次叹气。   由于路上被玫瑰纠缠了一段时间,当薄光回到寝殿时,后他一步出发的皇后薄雨反而已经坐在他的殿内等待着他的回归。   乍一瞥见他被雨水沾湿的衣角后,薄雨顿时埋怨了起来:“小光,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就这么出去了?还在外面走了这么久!这下被雨淋湿了吧?我追在你后面出来,想给你递把伞,结果你这孩子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其实那并非淋湿,那仅是玫瑰枝条上所带的些许雨水罢了。   不等薄光解释,薄雨就继续道:“不过你走得快也好,省得路上遇到刚才殿里的那个晦气玩意儿。”   就是因为懒得和先前被逐出皇宫的伯爵再遇上,这次回殿薄光才选择走了更远一些的石子小路。而薄雨刚才之所以没看到他的踪影,也是因为打一开始他们两个选的便不是一条路。   随着薄光的落座,这时候薄雨也终于注意到了自家儿子那压根未被打湿的长发。   对其他事经常慢半拍、唯独对情爱异常敏感的薄雨顿时反应了过来:“我就知道!长成我儿这样,就算是雨水也舍不得掩住你的半分光芒!”   大晚上的,他又不是电灯泡,还要发什么光啊?   就算真是天上的太阳,此刻已是半夜,也早该到点下班了吧。   薄光一边听着,一边颇有些无力地给自己的母亲倒了杯茶。而这时候薄雨已经将话题无缝转到了神明身上:“对了,今天你怎么不问问母亲对天空之神的看法呢?要我说,埃神一定爱你。”   说着薄雨还递来手帕,让他擦拭略有些潮湿的袖口——那是他先前摘玫瑰时偶然沾湿的。   正是因为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外面暴雨所打湿,反而像是他和雨水玩闹所致,所以此时薄雨的语气愈发笃定起来:“你看,连今晚的雨水也印证了这一点。所以小光,你喜欢埃神吗?如果你也喜欢他,母亲可以再去掷一次圣杯,给你求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婚。”   听到这里,薄光已经不敢让自己的母亲继续发挥下去了,他只能今夜第四次叹气道:“母后,你平日还是尽量少说些有关神明的事吧。至于我对埃神……”   这一刻,薄光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扯了个笑继续道:“您不是代我立过誓言吗?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一直爱他如爱自己。这二十年里,从无懈怠,绝无犹豫。”   薄雨闻言略有些诧异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原本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偏偏这时候,低头擦拭起了衣袖来的薄光稍稍动了下手肘,直接就撞到了桌上摆着的那个青铜罐。   尔后满罐的宝石顿时四溅而出,零零碎碎地几乎铺满了地面。   如今此世谁人不知这个宝石罐里的石头皆是神赐?   就在薄光以为薄雨会让人进来拾捡宝石时,他对面薄雨的第一反应却是一脸紧张地看向他道:“小太阳,怎么样?你没哪里被划伤吧?!”   一瞬间,薄光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一瞬。   他是主神的神眷者,本次神眷榜的绝对榜首。   就宝石这种并不锋锐的东西,连一般的神眷之徒都难以被划伤,更何况是第一位的他。   然而这一秒,薄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虽然清楚当年神庙出生已是那种情况下他所能拥有的最好开局,可这些年他真的没气过薄雨当初的那个誓言吗?二十年里他之所以在神眷上步步筹谋,可以说一大半都是拜那个誓言所赐。   但这一刻,他所有的气性却都像是真的被宝石划破了一样。   他再也气不起来了。   最后,薄光只能神情复杂地回道:“我没事。倒是你,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要怎么办呢?”   今晚他为什么非要满身神纹地进殿?又为什么非要掷杯震慑群臣?   他一个早就做好了20岁赴死准备的家伙,难道还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自己早一天晚一天死吗?——他只是不知道他死以后,薄雨该怎么办。   薄光自己无所谓死亡,所以胆敢一次次直呼埃神或是阿蒙之名。   可他的母亲薄雨,却是真的对这些神明无什敬畏。今晚若非他主动询问,根本少有人直接提及埃与他的关系——在绝对的力量下,他们都清楚不可妄议神明。   唯独他的母亲,一无所觉到上赶着将把柄往上送。   所以他死后,早在二十年前就差点一尸两命的薄雨又该怎么办呢?   看着对面薄雨那仍旧年轻艳丽的脸,薄光一时间只剩下了沉默。   此刻薄雨却以为薄光是在说他即将受封前往封地的事。   于是她想也不想地笑道:“这有什么难的?”   “你的封地在海边,又不是在天边。就算真的在天边,只要我喊一声小太阳,不管隔着多远,你依旧什么都会答应我的。”   毕竟迄今为止,后位、荣宠、权利、华服……她想要什么,全都是薄光在给她。   只要她的小太阳在,她就没有任何可担心的。   薄光闻言微不可见地闭了闭眼。   的确。只要他能做到的,他什么都会答应她。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可惜,这未免太难太难。   因为他招惹的、筹谋的从来不仅是埃,甚至不仅是阿蒙,还有第三位海洋之神阿尔法。   招惹三个主神,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无上荣耀,可对诸神来说,只会觉得恐怖。   尤其是他还顶着“诸神的终末”这个预言。   一旦他后两年的经历曝光,他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一直悬着的利剑。   试问谁会愿意那把利剑日夜砥砺,高悬头顶?   要是他能再强一点就好了。   无论是和前两纪元的生物一样,能借由引动情绪变强;又或者是和后世的人类一样,能自主觉醒自身天赋;他要是能再强一点就好了。   薄光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天幕到底为何而诞生。   但如果榜首能够有什么特权的话——那么他在此祈求:他想要变强,强到能够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死,而非在所谓的预言与眷顾中求生。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夜薄光罕见地陷入了梦境。   在这场梦境里,他过往的十八年经历一如先前天幕所播放那般,就这么于梦中一一重演。甚至醒来的那一刹那,他的瞳孔里似乎都还浮映着当年埃看向他的那双灿金眼眸。   清醒后的薄光下意识地拿起床榻旁的杯盏。   然而未等他饮茶,青铜杯盏却仿佛骤然受了巨力一般微微变形,连带着茶水都有些溢出杯面。   嗯?看到这一幕的薄光感觉着指间远胜平时的力度,慢慢眨了下眼。   难道真是所谓的榜首奖励吗?   他怎么觉得,他好像……真的有点变强了?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0]神眷榜(十):这个世上真的会存在只一眼的心动吗?   说了不出皇宫,从入睡到午夜再临,薄光真就一步都没踏出宫门。   即便今天他的宫殿里收到了若干大臣的拜帖,他也只是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帖上的言辞,全然没有任何去赴宴的意思。   看着这些大臣在拜帖上就花样百出的投效之词,尤其是瞥见某位侯爵写的那句“不知您是否喜欢玫瑰,我的领地正适合种满金玫瑰”后,薄光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话和让他直接把自己的旗帜插到后者的领地上有什么区别?   这都不是暗示,而是100%的明示了。   而这样的宫斗政斗水平并非个例,反而恰恰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这一点从他的母亲能活到他出生、从他能从无名之辈到嚣张地横行宫廷、乃至从先前宴会上那位伯爵的拙劣试探都不难看出。   作为投机者,他们才不管薄光20岁究竟会不会成为大祭司。反正成了拉倒,可若要是没成,这样的神眷这样的力量这样的手段,不就是他们的天选皇帝吗?   说真的,有时候薄光还挺遗憾自己拿的不是普通的称帝剧本。   真不是他看不起他的三位兄姐,可满宫就这样的斗争水平,如果他真的想要称帝,来自于那个有着五千年历史国度的自己简直能在计谋上吊打整个帝国。①   但没办法,这个世界并非西方宫廷,而是西方玄幻。   这个世界有神明。   于是一瞬间,所有的故事便从正统的热血少年漫变成了成人向的阴谋剧。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怀疑过自己身上是不是自带什么升智buff。明明他的皇兄皇姐们可以菜鸡互啄地打得昏天黑地,可镜头一到他这里,他要面对的就是人权与神权、生存与死亡。   好在薄光从不内耗。   于是入夜后,他就这么带着这厚厚的一沓羊皮纸,施施然地走进了今夜的主殿。   殿内依旧是众臣满座,那推杯换盏的气氛甚至比昨夜还要热烈几分。   毕竟神眷榜榜首已定,如今他们只需要继续观赏四皇子所获的至高神眷罢了。   而就在他们热烈举杯准备欢迎薄光落座时,一些视力还算不错的人终于瞥见了薄光指间的那沓纸张。观其材质、看其纹路,这玩意儿怎么越看越像自家送出的拜帖呢?!   一瞬间,无论半醉的微醉的又或者是没醉的,这下子统统都被吓得酒醒了。   在这种时候给薄光送拜帖这种事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恐怕就连薄帝国的皇帝薄阳对此都略有耳闻。可这种事私底下心照不宣就是,哪有直接拿到明面上来说的?   尤其是其中一些广撒网的大臣,此刻简直是胆战心惊,生怕薄光就这样拿着拜帖向他们走来。   随后薄光确实动了。   他每踏出一步,殿内的呼吸就滞住一瞬。等到薄光走到大殿中央,终于有人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立在烛火辉光里的薄光却忽然笑了起来。   下一秒,只见前者指尖微点,雷霆裹挟的火花瞬间便将所有纸张都烧了个干净。   殿内顿时一阵大喘气声,似乎还有人不小心撞倒了酒杯。   而在这种忽上忽下的诡异氛围里,薄光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就显得尤为分明:“各位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这两天殿内废纸太多,我想着与其扔了,不如带过来给大家表演一番。还能娱乐一二。”   “只是不知今晚这烟花可否能入诸位的眼?”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惹这个疯子啊!   一瞬间,殿内所有大臣的想法竟破天荒地同步了起来。   这看的是烟花吗?被看的分明是他们自己!   显然,今夜在观赏薄光于天幕的壮举前,他们已然先成了那个被薄光观赏的乐子。   薄光本来就没有将拜帖一一送还的意思,这不过是个玩笑而已。于是随手搞完这场恶作剧后,他便在对面皇兄皇姐的复杂视线里欣然落座了。   与此同时,午夜到来,先前熄灭的天幕也再次如画卷般缓缓展开。   这骤然的光亮打破了先前殿内的尴尬氛围,也缓和了殿上殿下的奇诡气氛。   此刻右侧的三皇子薄星已经完全不想去猜这位弟弟在想什么了——因为他发现对方的每个举动都不在人类的可预料范围内。更直接点说就是,他觉得薄光压根就不干人事。   臣子的支持对帝位来说是多么重要。如今薄光有了如此神眷,再加上朝臣的支持,绝非没有一争之力。可今天他这么一搞,今后谁还敢继续向他献殷勤啊?!   薄星是真的搞不懂薄光在想什么,干脆将注意力统统放到了天幕上。   然而看清天幕之景后,刚刚才褪去的惊诧便又浮现在了他的脸上:“忍冬纹?也就是说画面里正值冬日。既然是冬天,这次却没有以四弟的十九岁生辰开场……所以时间点还是他十八岁的那个冬天?”   作为人族的唯一帝国,薄帝国宫廷服饰上所绣纹路多少还是有点讲究的。但凡皇室无论男女,一年四季的衣袍上皆各有其应季花纹。其中春为唐草,夏为莲荷,秋为秋菊,冬为忍冬。②   所以只一眼,薄星就意识到天幕上所处的大致时间点。   比起薄星只猜到了季节年份,位于他上首的薄月却已经将答案锁定到了哪月哪日:“——是1月1日,神诞日。”   薄光的生日在一年的终末,即12月31日。而隔天既是新年,也是世界创造第一纪元神明的时间,于是那天又被命名为神诞日。   作为神明的拥趸,若干年来薄帝国一直将两个节日一同庆祝。再根据天幕上皇宫变换的装饰,不难看出这便是薄光18岁生日后的第一天,即去年的1月1日。   “也就是说,这才是薄光献完苍鹰后的隔天?”大抵是被薄光拿进来的一堆拜帖给刺激到了,此时就连一向寡言的大皇子薄日都加入了这场姐弟间的对话。   等确认了这个结论以后,他便又皱着眉陷入了沉默。   旁人的神眷是以一生来计算,他们凝聚此生才勉强汇作那短短的一幕。可薄光呢?他的神眷似乎已经是按天、按时、甚至是按分按秒来算的。   神明每天每夜都在注视着他,于是他的每分每秒都足以登上天幕。   念此,薄日抬眼看着已经在对面自斟自酌起来、从里到外都一派肆意的薄光,终是忍不住捏紧了指间的酒杯。   这样无人能比的盛眷,那些大臣倒向他实在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薄日根本没法去对此细究。   因为如果他真要追究下去,恐怕满座臣子无一不在那份送帖名单之上。   还好薄光注定只会是大祭司。   过盛的神眷既是他的助力,也是他最深的禁锢。   以人类与神明之间的微妙关系,这殿内有多少人期望他登上皇位,就有多少人在暗自期待他的死亡。所以他们两个谁能笑到最后还不好说。   薄光无所谓自己这位长兄是否将他当成假想敌。   反正今天他烧尽羊皮纸也不是烧给薄日看的——他意指的是皇帝薄阳,顺带着愚人娱己罢了。   为什么在已有三位兄姐的情况下,他能一跃而成薄阳的宠儿?难道真就因为那所谓的神眷吗?   别开玩笑了。   说到底这偌大皇室又有谁真的虔诚到当神明当真?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天生无法继承帝位罢了。   一个全然没有威胁的孩子,所作所为纵然再放肆,到最后也都变成了真性情。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威胁,所以薄阳才会在诸臣面前一口一个“小太阳”。   宫斗权谋,说穿了也就是这些玩意儿罢了。   作为一个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的人,念及接下来天幕即将播放的场面,薄光不禁撩眼瞥了帝座旁正专注看着天幕的薄雨一眼。半响,他终究还是低声啧了下舌,压下了现在掉头就走的念头,就这么和众人一起看起了天上的旧影。   那的确是1月1日,神诞之日。   昨夜刚献完18岁生辰礼的薄光一夜未睡。   因为那夜只要他一闭眼,他就会想起埃那双于暴风雨下动荡得太过明显的眼。   神明动心啊……   就在这无尽的思索中,天幕上的薄光起身走到了寝殿内的落地镜前。随后他便对着那模糊不清的铜镜运转天空之神的神力,直至一根金羽被慢慢勾勒,最终在曦光下一寸寸地浮现在他的手中。   ——那是鹰的羽毛。   或者说,那是他照着眼下那弯月状鹰纹一点点勾勒而成的飞羽。   等到神诞日曦光大作,薄光便这么踩着日出之时再次走进了埃的神庙。只是他没有如先前无数次般将那根羽毛置于案前,而是抬起手静静将其放在了埃神像的掌间。   但当他指间落下的刹那,他触碰到的却并非冰冷的石像——他碰到的是一个炽热的掌心。   明明看起来那么冷,然而埃的躯体里却仿佛永远奔腾着最暴烈的雷霆。从眼神到呼吸到体温,再到他躯体上的煌煌金纹,这位神明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极端迫人。   “今日并非你的生辰。”   不知是否是面具已经坠落过的缘故,这一次埃并未用其遮住金眸,反而任它悬挂在了绕着金链的腰腹之间。而在面具与金链的隐晦浮动声里,他低哑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分明。   薄光略微有些诧异于这位神明记住了他的生日——虽然连送了十八年的礼,但此世为神明献礼者每日不知凡几,他还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必然是特别的那个。   事实上直到献上羽毛的那一秒,他都不确定埃今日是否会现身。   可埃还是来了。   没有暴雨,没有雷霆,没有足以传世的青花瓷,也没有色泽独一无二的苍鹰。   埃却还是来了。   为什么呢?   在对上后者视线的某个瞬间,薄光仿佛又幻视了午夜钟声响起时,埃垂眸看向他的眼神。   所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世上真的会存在只一眼的心动吗?   甚至那都并非人类对人类,而是身为猎人的神明对作为猎物的鹰隼。   ————————!!————————   ①本文设定的薄帝国虽然姓名衣着器具等方面偏东方,但整个帝国除薄光外的人物在性格行为等方面都更偏西方一些,毕竟是西幻背景嘛。   ②关于每个季节衣服上对应的各式纹路,是我根据百度上一些对古代服饰的介绍总结的,不一定完全正确哈。如果有错误之处,请当成我的私设[可怜]。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1]神眷榜(十一):这大抵远远不是埃神眷的极限。   稍纵即逝地走神后,薄光终是挑起笑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言辞。   “今天的确不是我的生辰,可今天是神诞日,是您降生的最初。”   “昨夜我献上的是我的诞礼,而今日,却是您的生辰礼。同时,它也是我对您昨夜恩赐的回礼。”   昨夜薄光献上展翅欲飞的青花苍鹰后,埃刚俯身赋予了他两道鹰羽般的神纹,让他如鹰般高飞。结果第二日,他就在一夜未睡的情况下,于埃的掌间献上了这么一道飞羽。   于是这件礼物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   ——鹰无飞羽不得高飞。   ——他见天空不能寤寐。   如果说先前那十八年的献礼勉强还能算是带着保底胜率的尝试,那么这一次,薄光承认他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他在赌那一夜,他没看错那个眼神。   鹰羽纤薄,鹰羽轻盈,于是鹰羽的落下如同落雪,自始至终悄无声息。   而今天,那道金色的羽毛却未曾坠落地面,只是悄然裹挟着庙内庙外的落雪,无声融化在了某位神明的掌间。   “他收下了……”这一刻,旁观了此景的薄月极轻地感慨了一声,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一般。   比起她这份女性独有的细腻,一旁薄星的语气听来却要复杂得多:“是啊,他收下了。”   神力凝结的羽毛是什么稀有的东西吗?当然不是。   即便旁人勾勒羽毛没有薄光这样的速度,也没有薄光这样的精细度,但一天不行,十天百天总能勾勒出相似的模样。   可世间纵有千万根更完美的飞羽,能让埃收下的,也唯有这一根而已。   不,也许还有第二根。   因为隔天,薄光又献上了一根金色的翎羽。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乃至他十九岁生辰前夜的第三百六十五根。   随着薄光的一次次献羽,殿内的众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神纹从一到百,直至与所献羽毛的数量全然等同。   365道神纹啊……怕是将神眷榜后九位加起来,都还没他的零头多!   而更恐怖的是,这大抵远远不是埃神眷的极限。   因为那位天空之神在薄光献上的第三百六十五根鹰羽、也是这一年里唯一一根尾羽时说的是:“只是这些?”   天幕上的薄光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话,于是他递出尾羽的手极轻地顿了一瞬,未曾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就这么悄然停在了埃的掌心。   这一刻,埃既没有如先前数百次般收下羽毛,也没有直接移开手掌,只是半垂着那双金眸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些?”   乍一听来像是在不满这一次次无甚新意的献羽。   可或许是因为这一年来只要自己出现在神庙,无论那个神庙位于帝国何处,埃神都会亲临;又或许是当初暴雨下那一眼的动荡实在给了他太多的笃定。当时的薄光罕见地没去思索太多,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埃并非是在腻烦。   于是那时候他笑着回的是:“当然不止如此。据说一只成年的苍鹰有着上万片羽毛,所幸人类恰有百年,今年只是个开始而已。”   而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那位向来无甚喜怒的神明忽然极缓极慢地扯了个笑。就连他那惯来低哑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也带着点莫名的意味:“——只是百年?”   此话一出,整个世界再无人误解埃的用意。   他根本不是在厌烦鹰羽的一次次重复。   今夜看到那根尾羽的刹那,他所想的也不是结束,而是永远——是百十年的岁月、上万片的羽毛都远不能及的永远。   当众人意识到这一点后,一时间殿内仅剩下了薄光漫不经心的倒酒声,以及他们明里暗里视线下的、无以言说的呼吸声。甚至就连向来最喧嚣的弹幕此时都悉数沉寂了下来。   ——如果一眼即是心动,一年便期许永恒,那么现在呢?   ——又一年后的现在呢?   不等众人继续想下去,画面终于来到了薄光的第十九岁生辰。   理所当然的还是埃神的神庙,但这一次并非是在皇宫,而是在某座雪山的峰顶。   此刻正值盛午。   只见日照群山,雪覆千里。而茫茫白雪之上的,正是一袭白衣踏入天空之神神庙的薄光。   今日本是薄光的诞辰,但他从黑发到白衣,通身全无任何饰品。可恰恰因此,更显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连他眼尾至躯体上的熠熠金纹都看着愈发璀璨。   埃就这么站在神庙中央,看着前者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划过薄光颈侧、手腕、脚踝处的寸寸金纹,最后又重回了薄光泛金的眼尾。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羽纹让埃像是被鎏光轻轻刺到一般,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而下一秒,他便又从对方那带着笑意的唇里,听到了熟悉的、让他一次次退无可退的开场。   “听说雏鹰长成后第一次飞翔时,会被它的长辈推下悬崖,直至它能展翅高飞。”   “十九年前,我蒙您恩泽得以出生;十八岁时,我又得了您赐予的鹰纹。时值今日,虽然我非雏鹰,但展翅之时已至,我无论如何都想让您看看这双羽翼,看着我如何在天空下飞翔。”   和薄光的悠悠话音一同浮现的,是他背后骤然舒展的浮光羽翼。   一如这一年来每个白昼每个深夜他所凝结的飞羽一般,这一次作为献礼的羽毛却真真正正化作了一双盛大的金色鹰翼,在日光下静静流转着与天空之神一般无二的神力。   明明今日没有鹰羽落入他的掌间,可这一秒,埃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轻盈地落入了他的心里。   从心脏到咽喉,他忽然觉得真的有羽毛在灼烧。   雪山上独属天空之神的神庙一直依着悬崖而建,取临近天空之意。   而就在埃一再克制一再沉默时,薄光已经走到了神庙的悬窗处,最终踩在悬窗边缘顿住了脚步。而悬窗之外,便是云雾白雪以及那混着风雪的断崖绝壁。   再然后,他笑着侧头看了埃一眼。尔后无声一跃,就这么自悬崖边缘直直坠落而下。   这一刻,哪怕埃的情绪再淡薄,也绝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他对薄光早已没有淡薄一说。   只见下一秒,这位天空之神就身化奔雷,穿过云雾撕裂风雪,只一瞬便身至崖底。   这时候薄光仍在敛翅俯冲。   等到他算着悬崖距离,准备于风雪中彻底张开羽翼、就此振翅而飞之时,他的眸光却极诧异地顿了一下——因为他在崖底瞥见了那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神明。   于是他在振翅而飞的那一瞬间自空中盘旋了半圈。尔后他并未迎风飞向高空,而是笑着朝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天空俯冲而下,最后在羽翼消散的金色光点里不差毫厘地落入了后者的胸膛。   在降落的那一刹那,于过近的距离中,薄光甚至能看清这位埃神悄然紧缩的金色瞳孔。   大抵是神明的衣袍实在布料太少。   指尖抵在后者胸膛的那一秒,除金眸外,薄光同一时间感受到的还有其震动的心跳,以及对方那溢于肌体上的、过于炽热的体温。   见状,薄光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总说天空残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雏鹰在空中飞翔时,有家长在崖底等候。”   闻言,埃的视线从薄光仰头时颈边露出的小痣上微微移开,转而落到了薄光笑意未散的黑眸上。就这么晦涩地看了眼前的人类一会儿后,埃忽然嗤笑着抬手附上了那颗黑色的小痣。   依旧是尖锐的指甲,滚烫的指腹。   只是这次不是先前神庙描绘羽纹时轻得克制的力度,而是万般压抑万般忍耐下依旧让人本能般战栗的些微刺痛。   那一秒薄光就像是被真正的苍鹰叼住了后颈。后者于他后颈的每一次摩挲下,蕴藏的都是猛禽特有的野性与凶性。   随着那颗小痣满浸神力后的寸寸转金,源自天空之神的低哑嘲弄也终于姗姗来迟。   只听这一刻他低嗤着说的是:“——谁要当你的家长。”   ————————!!————————   这章之所以是365片羽毛,是因为那年恰好是闰年[星星眼]。   其实在古代“家长”一词也有丈夫的意思,所以埃你不当家长想当什么[托腮]。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2]神眷榜(十二):“那么——敬爱情!”   [……这真的是神眷榜吗?]   [看看这动荡的天空,看看埃那双奔雷之眼下的暗潮涌动。大声告诉我,这真的只是神眷榜吗?!]   此刻弹幕的疑惑,也是殿内众人的疑惑。   “如果我没记错,前些年有人在祭神时没站稳,不小心冲撞到了天空之神神像的一角。当天那人刚出神庙门,一道雷霆便直接劈在他的脚边,而他那只碰到神像的手更是被四溅的雷火深深灼伤,在生命之神信徒的治疗下都休养了数月才好。当时那人碰到的还不是神像躯体,只是神像的底座而已。”   这就是天空之神,这就是埃。   天空的高不可攀,天空的阴晴与傲慢,都在这位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薄月在陈述完这段众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后,深深看了对面的薄光一眼。虽然之后她并未继续多言,可她这段话早已将什么都说尽了。   旁人仅是触碰埃神神像一角,就差点被雷霆劈成齑粉,而薄光……   他向神像掌心献上鹰羽时,埃神亲手接下;他自天空俯冲至埃身前时,迎接他的并非后者的狂暴雷霆,而是真真切切的天空的怀抱——因为那一瞬间,这位天空之神本能地张开了手,让他的鹰隼安然落进了他的掌间。   所以这哪里是神眷?这又哪里只是神眷?   这世上哪有所谓的神眷占有欲强到连神眷者的小痣颜色都要管的?   此刻这天幕上所放的,根本就是某位神明那连言语都不需要的、呼之欲出的心动啊!   原本还有人在担心薄光这一再的大不敬之举,怕他太过放肆以致惹怒神明。   可当他们听到薄光笑着问出“您觉得这只雏鹰飞得如何”,而埃却只是撩起眼皮淡淡道“除你之外,天底下哪只鹰敢这样飞”,随后甚至还就着这个拥抱再次身化雷霆、就此将人带回神庙后,便再无人置喙此事。   因为埃的回答就差直说其他敢这么飞的都死了——哪怕不是撞地撞死的,也是被雷给劈死的。   而且他最后化作雷霆的做法,怎么看都像是在亲身教学薄光究竟该怎么飞。   毕竟作为天空之神的神眷者,也是他亘古唯一的神眷者,早已无需羽翼亦可高飞。   “原来你这两年经常不见人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现在肯定已经学会挟雷而飞了吧?”   原本薄星不想开口的。   自打昨夜天幕结束后,他的胞姐薄月就再三警告他少去挑衅薄光。而昔年关于糖果的误会已然解开,薄星自身也没了非要针对这位弟弟的理由,所以当时他便半敷衍半认真地应下了。   可这是飞行唉!人类一直梦寐以求的飞行!   虽然别的神明的力量也不错,但无论是武力拉满的雷霆,还是象征自由的飞行,都很难让人不去向往。于是薄星忍了又忍后,终究还是没忍住暗戳戳地酸了一句。   反正他现在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四弟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脾气差。否则以薄光如今这一拳能打死十个他的实力,他压根就不可能蹦跶到现在。   挟雷而飞吗?   薄光闻言瞥了天幕上身绕雷霆的埃一眼。   伯努利原理、牛顿第三定律、库伦定律、乃至高频交变电磁场形成的电磁悬浮……①   别说是现在,别说是天幕上18岁的自己,身为穿越者的他早在10岁得到埃的第一道羽纹时,就已经对这些一清二楚,并且暗中尝试了个遍。   只是当时神眷有限,以电磁力驱动的飞行未曾成功罢了。   但未曾成功是他的10岁。   以他18岁后天上地下只此一份的神眷程度,别说是电磁飞行,即便是强如电磁脉冲,薄光都不觉得自己一定用不出来。   若是单讲理论,就连天生便掌控雷霆的埃或许知道的都没有他多。   所以他从来都不需要去学什么飞行。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18岁那年一再地献上鹰羽,最后还选择以羽翼来振翅飞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为了埃。   看着天幕上已经应下自己关于1月1日“神诞日”邀约的埃神,薄光举起酒杯,轻轻扯了个笑。   这个世界想活固然困难,想死却也没那么简单。   如果他只是简单地在20岁宣誓成为祭司前自刎而死,那么难保薄帝国、尤其是当初替他立誓的薄雨不被神明迁怒。所以即便是死,他也得为自己找一个最好的理由。   而苦恋神明自觉无望的绝望之死,正是一个最简单也最难求证最难指摘的死法。   以他上辈子曾为导演的眼光来看,说不定若干年后还会有人以此为戏剧,去歌颂一下他对自家神明的极致虔诚。   薄光原本一直是这么想的,就连18岁的那场献礼他也是这么铺垫的。   一场一生只一次的雨,正对应了神明一生只一次的眷顾,也预示了最后那一生只一会的结局。   可偏偏那一天,他看到了埃的那双眼——那双切切实实动荡的眼。   于是那个孤芳自赏的滑稽爱情故事,忽然间竟荒谬地有了成真的可能。   而且是从悲剧向喜剧走去的可能。   如果能活着,谁又想死去?反正薄光不想。   他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在20岁死亡,是因为他受不了宣誓后那种过去、记忆、情感、思想全向神明敞开的漫漫余生。与其过那样毫无隐私的日子,他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活够20年。   可埃的动荡却让他看到了宣誓与死亡外的第三条路。   昨夜薄星曾以神婚为玩笑挑衅于他。当时他的回应是什么呢?   他笑着回了句:“听起来还不错。”   因为这种听起来遥不可及的事,那年他却的的确确这么想过,也确确实实试图这么做了。   所以挟雷而飞?   他要的哪里是什么挟雷而飞?他那时候想要的一直是掌控雷霆的那位神明啊!   念此,薄光半撑着矮桌,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抬起了把玩半天的杯盏,准备将这盏中余酒饮尽。然而就在酒液即将入喉的刹那,杯盏里浮动的浆果气息却让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瞬。   “蓝莓酒?”   从今夜他入殿时的热闹气氛来看,他进殿之前这群人应该已经推杯换盏过一轮了。而这种带着庆祝意味的宴饮怎么也不该上这样既非应季也无甚特别的果酒。   况且他先前已经喝过两盏,全都是和昨夜一样的谷酒。总不至于喝到一半酒水突然变了吧?   “我儿现在喝到的是蓝莓酒?蓝莓意为‘我只爱你’,倒是正和这天幕上的场面适配呢!”听到薄光的疑惑声后,帝座旁的薄雨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般,顿时露出了笑容。②   这时候薄光已经懒得叹气了。   他的母后这次的确没有直接提及天空之神,多少算是听进了他先前的话。可你要说她完全听进去吧,她却还在试图向他传递“埃只爱他”这样的意思。   这不还是在妄议神明吗?   他们家不怕死的有他一个还不够吗?   最后打断了薄雨进一步狂言的反而是三皇子薄星:“你确定你喝的真是蓝莓酒?”   薄光这次倒是看向了这位三皇兄。   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对面的薄星难得给他解释起了前因后果来:“今晚宴会上所供是精灵族的新酿——千味酒。据说能让人随着心情变化喝到不同的酒液。”   解释完后,先前还好心科普的薄星终于图穷匕见:“去年年末,不知道从哪传出红豆代表相思的话来,于是帝都在蓝莓酒的基础上新出了一种蓝莓红豆酒。因为蓝莓和红豆的特殊寓意,它又名爱情酒。两者虽然气味相似,口感却略有不同。所以你确定此刻你杯中的蓝莓酒,不是蓝莓红豆吗?”   闻言,薄光撩起眼皮稍纵即逝地瞥了薄星一眼,尔后神色微妙地将今夜的第三盏酒悉数饮尽。   感受着此刻舌尖上那酸涩后的淡淡回甘,这一刻薄光垂着眼看不出半分喜怒。   这的确不是蓝莓酒,而是蓝莓红豆。   注意到薄光的骤然沉默后,薄星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忽略了胞姐的一再警告,转而举杯调侃道:“看来你喝的的确是爱情酒。那么——敬爱情!”   看来薄家不怕死的除了他们母子,还真是大有人在。   甚至不仅是薄家。   这一刻,薄光抬眼看着满座的皇子大臣,看着他们都笑着举起的杯盏,一时间真的想大笑了。   诸神的确无法窥探皇宫,可他们不聋也不瞎。   这满座的口舌但凡有一个吐露出今日之事,神明们总会知道的。所以他们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这事哪怕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追究?   靠爱吗?靠这爱情酒所代表的他与埃的爱情?   薄光看着杯壁上残存的几滴深色酒液,红豆那回甘后复起的苦涩迄今还残留在他的唇齿之间。   于是他看了一眼神眷榜背景框处已然点亮的毒蛇图腾,也和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蓝莓内拢象征挚爱,红豆有毒代表相思,两者组合在一起,确实是最典型的爱情之酒。   可如果他说,今夜这酒盏中的蓝莓和红豆指向的分别是不同神明呢?   那么此刻大笑的这些人还笑得出来吗?   ————————!!————————   ①伯努利原理是流体力学的基本原理;牛顿第三定律是经典力学的定律之一;库伦定律是静止点电荷相互作用力的规律;电磁悬浮技术是通过高频交变电磁场在导电样品表面产生涡流,利用电磁力抵消重力实现液滴悬浮。以上均摘自百度百科。   ②蓝莓的花语是“我只爱你”,花语同样摘自百度。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3]神眷榜(十三):埃就是有这么为他动荡。   1月1日,神诞日。   节日特有的喧嚣在这一刻盖过了殿内的热闹,于是众人就这么带着未散的笑意,乐呵呵地看向了仍在放映的天幕。   “虽然每年神诞日,帝都都会举行最热闹的庆典来欢祝诸神的诞生,可谁能想到,在这一天竟然真的会有神明真身降临此处,与人类共度。而且那位还不是别人,而是三主神里最不近人情的天空。”   “不过既然连那位主神都能亲临,你们说这些年的神诞日里会不会也有别的神明前来游玩过?可惜那天我没有上街,不然说不定还真能撞大运地偶遇神明……”   就在诸位大臣纷纷感叹自己曾离主神如此之近、甚至有些喝迷糊地已经开始开启了他们的幻想时刻后,连一旁向来浮夸的三皇子薄星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实在不想听一群半只脚入土的酒鬼在午夜做梦。   而且就算这群人真撞大运遇到了神明又能怎样?能像薄光那样步步筹谋以命搏命地让对方被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从天空降临尘世吗?   这些比谁都惜命的家伙恐怕连上前问好都得推诿再三,更别说砸神庙坠悬崖了。再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真有勇气,他们有薄光那张连面具都无法掩盖魅力的、无往而不胜的脸吗!   说起来那天他也出宫参与了这场庆典,他记得他好像在哪里遇到过薄光来着,甚至还遇到过不止一次。在他模糊的印象中,他那天貌似看到了什么让他特别印象深刻的事,当时他还想着第二天去嘲弄薄光一番,结果隔天睡醒全忘了,直到现在都不怎么想得起来。   所以到底是在哪里、又是什么事来着……   想到这里,薄星不禁皱着眉看向了天幕。   由于正值神诞,只见天幕上的每一个人都自发穿戴上了带有各自神明元素的服饰。有穿着仿制神袍的、有绘制所信神明的图腾神纹的、也有照着神明神像上的模样戴着各种饰品的。   即便是外族前来玩乐,庆典上到处都是贩卖这类道具的摊子,随便买两个就能直接入乡随俗。   其中卖的最多的自然是有关三主神的东西。   即天空之神埃的覆眼面具,深渊之神阿蒙的骨蛇耳扣,海洋之神阿尔法的荆棘颈环。   而此刻画面里的薄光戴的自然是、也只会是象征埃的那枚面具。   就像薄星刚才嘲弄大臣时想的那样,骨制的浮羽面具非但没有遮住他那张苍白瑰丽的脸,反而因着骨制面具的存在,使得他眼下隐约露出的纤薄金纹看着愈发神秘起来,连带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既冷淡又危险的昳丽。   而就在薄光戴上面具的那一秒,冬日的寒风无声卷起风雪,金色的电流在虚空悄然迸裂。两者褪去痕迹的刹那,执掌天空的神明就这么静静伫立在了前者的眼前。   感觉到那熟悉的、仿佛混着冰雪的硝烟气后,只见薄光笑着将眼上的面具上移了些许,尔后就这么半抬着眼笑道:“在这样的节日里,您应该不会为我此时的装扮感到冒犯吧?”   闻言,埃却没有回应冒犯与否的问题。他只是微不可察地凝视了会儿薄光眼下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神纹。再然后,在撩起眼皮扫了下盖着神纹的仿制面具后,这位神明便难辨喜怒地伸出了手,最终在薄光略有些诧异的视线中伸向了他的眼尾处。   没等薄光反应过来,埃的指腹就擦过他眼尾羽纹的末端。随着那粗糙指腹的一闪而逝,他面上的仿品已然被埃轻飘飘地揭到了手中。   而相应的,近来一直坠在埃腰链上的骨制面具,就此无声无息地笼在了他的眼前。   在骤然的一片漆黑中,薄光率先感觉到的不是骨制面具缓缓贴合的凉意,而是埃按着面具的指腹下、全然挥之不去的灼热体温。   [……冒犯?这还有什么冒犯啊,宝!我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我跳起来看蹲车底看!无论我怎么看都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他已经被你迷晕啦!他甚至都看不得你戴别的面具!!!]   满屏的感叹号并未打断天幕的继续播放。   该说不愧是神明的器物吗?自打罩上这个自动调整尺寸、还无需暗扣固定的面具后,薄光是真的半点光线都看不见。   在此之前,他还以为埃的这个面具有什么黑科技,比如说能从里面看到外面之类。   但事实并非如此——那真的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明明拥有最广阔最绚烂的天空,却在三个纪元里一眼都不曾眷恋……薄光无法想象在这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这位神明到底是怎么度过的漫漫光阴。   而他更无法想象的是,假设埃真的无所谓人世到近三个纪元都不曾垂怜一眼。   那么那一夜,那枚面具坠落的那一瞬间,这位神明看向他时在想什么?   并且一年后的今天,在他将这面具扣在他脸上的又一瞬间,埃又在想什么呢?   他竟然有这么为我动荡吗?   最后,薄光忽然有些庆幸此刻面具掩住了他的神色。因为在那个刹那,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即便是如今在殿内观影的薄光,再度回看过往时,也很难说清那一秒的自己究竟是何种感觉。   而就在他抬手拿起杯盏准备再次倒满时,天幕上的薄光也同样抬手了。   只是后者抬手触及的并非酒盏,而是埃腰链坠下的一角。   神明无惧寒暑又厌恶束缚,因此衣料向来纤薄。而用于固定这般衣物的黄金腰链自然是紧紧贴合着这位天空之神的腰腹,就连那唯一剩下的些许尾端也只是其为了搁置面具所用。   于是即便薄光只是顺着链条的余裕轻轻扯了一下,不想衣袍就此散开的埃也只能下意识地俯身前驱了一步。   意识到刚才薄光究竟干了什么后,饶是向来无什喜怒的埃这一刻也忍不住气笑了:“薄光,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敢冒犯?”   顺着腰链的传导,感受链条下似是一寸寸绷紧的肌肉,薄光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笑意愈深。   这一刻,只听他以最谦逊的语气理所当然地回道:“因您所为,您的鹰隼忽然目不能视,正是惶恐之时。这种时候,自然需要一条绳链牵引他走向庆典。”   现在被绳链牵住的到底是谁?   这一秒,埃垂着金眸锁住了薄光张合的唇舌,一字字听起了后者那看似正当的诡辩。   等到对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无声且用力地舔了下自己右侧的尖齿,于尖锐的刺痛下终是勉强忍住了那被冒犯后骤然升腾的、想要撕咬猎物的欲望。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他再度抬起那仍绷着青筋的右手,随后就这么轻嗤着按住了薄光搭在腰链上的指尖,反过来将其寸寸紧扣。   那并不是什么温柔的力度。   事实上恰恰相反。透过埃那分明的骨节传来的,是即便克制也几欲将骨骼捏碎的疼痛。   然而就是这样的力度,却让被牵着走向庆典的薄光第三次笑了起来。   之前那个冒犯埃神神像的故事如此有名,薄光怎么可能不曾听闻?可今天他都已经做出这种近乎大不敬的举动,他的手却还是完好无损。   念此,薄光隔着冰冷的面具,笑着朝前方埃背影的方向看去。   他已经完全确认了,埃就是有这么为他动荡。   甚至再夸张点,此刻哪怕说他爱他或许也不为过。   薄光在笑,此时天幕内外却是一片沉默。   他们还是那个问题,这真的是神眷榜吗?   进行神眷的那位神明就先不说了。他们就问一句,哪家的被神眷者敢对神明这样啊?!   外界的沉默丝毫影响不到庆典上的喧闹。   如若是平时,薄光戴着这样的面具走在帝都,必然引人侧目。可这是一年一度的神诞日庆典,于是不仅没人惊讶他的打扮,反而四周卖面具的小摊贩们瞥见他后还主动搭话夸赞了起来。   “哎呀,这位客人,您的面具复刻的是那位天空之神的吧?复刻的真好啊!”   “是啊!这纹路,这材质,看起来浑然天成,和神像上的简直一模一样!不知您方不方便告诉我们,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看这面具的做工,估计得定制好久吧?还好今年那位神明面具上的纹路没再变了,不然这么好的面具又得回炉喽。”   “说起回炉我就来气——你说的是去年那事吧?也不知道去年年末到底怎么回事,只一瞬各地神庙里天空之神神像的面具全都变了!原本上面没什么特别指代的羽纹变成了指向明显的鹰羽,导致当年我只能连夜改工,甚至差点都赶不上那年的神诞日庆典。”   怎么可能不像?毕竟这就是埃神的面具本身。   听着周围摊贩们那三三两两的交谈,薄光倒是微微抬了下面具,看了前面无什表情的埃一眼。   当神明不想被窥视时,凡人无法窥探他的踪迹,更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于是哪怕他们口中的雕刻大师乃至埃神本人就在眼前,众人也一无所觉。   至于导致去年天空之神面具变化的罪魁祸首……   嗯……他们说的该不会是他自己吧?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4]神眷榜(十四):最至高无上的神眷。   即便没有薄光的回应,四周的摊贩们依然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开心。   大抵凑热闹这种事是人的本能,摆在面具摊旁的占卜摊摊主闻言也加入了这场对话里,顺带着还不忘给自己招揽招揽生意。   只见他扯了扯自己摊位上竖着的“占吉问凶”的幡旗,在勉强扯平幡旗上的褶皱后,直接目标明确地冲着看起来就贵的薄光道:“小哥!对,就是戴面具的那个小哥!”   “你可别和这群没眼光的人一般见识。他们搁这说了半天面具像不像的,那是半点不提你面上的神纹啊!要我说这才是你身上最像的地方,甚至真到都不像是画的。看您今天打扮得这么用心,要不要来占上一卦,实在不行抽个签也行啊!就当是给这场庆典讨个好彩头嘛!”   “还有您身边这位,要不要也一起抽个签?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正正经经的预言之神的信徒,问卦解签都包准的!”   薄光闻言极轻地抬了下眼。   这种在别人听来言过其实的话,在他耳中却意外的字字属实。   因为这人能看到埃。   即便埃因为牵着他的缘故,没有彻底隔绝众人的感知,可对方能在人潮中察觉到埃的存在,已然证明他身上确有神眷。毫无疑问,这人的确是预言之神的信徒,而且还是颇受看重的那种。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   薄光根本不在乎对方是招摇撞骗还是真材实料,他打一开始就只是冲着占卜摊位来的,至于摊主的水平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毕竟这种庆典上的抽签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签筒里没有凶只有吉。   具体结果无非是小吉、中吉、大吉的区别罢了。   于是这一刻,薄光稍稍动了下被紧扣的指尖。在埃垂眼看来时他笑了笑,随后便于神明的晦涩眸光里,就这么逆着人流将其带到了这家占卜摊位前。   “你信命运?”   就在薄光拿起签筒即将摇掷的一刹那,自踏入人潮就在沉默的埃忽然抬手按在了签筒上。随着他的动作,两只一深一白、却同样鎏溢金纹的手就这样突兀又和谐地交叠在了一起。   此刻半遮眼的面具模糊了薄光的神情。   天幕内外的众人只能听到他犹带笑意的嗓音:“我当然不信。”   如果他信命,今天他就不会和这位神明一起站在这里,而是早就死在了出生的那个雨夜。   可话是这么说,这签他还是要摇的。于是薄光继续笑道:“虽然不信,但我今天实在想要点幸运——因为我有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想要实现,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求一个甘甜的开场。”   哪怕看不清此时薄光的眼神,埃也能想象此刻前者面具下那双冷淡又张扬的眼。   的确是只长着利爪的小鹰啊……   在埃看着薄光眼下的金纹、几不可见地走神时,一旁的薄光顺势转动了签筒。下一秒,一根竹签就这么轻巧地落在了桌面上。   只见那颀长的金色签身上有且只有两个字——“遇神”。   竹签落到桌面上的清脆声响像是骤然惊醒了什么。   刚才被两人手上神纹晃到的摊主终于清醒了过来。   这一刻他也顾不上去想为什么都离这么近了,自己都没发现这两人手上神纹的绘画痕迹。此时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然都落到了桌面的签文上。   “竟然是遇神签?恭喜恭喜,这可是天赐良缘,上上大吉啊!”①   摊主自认自己还是有点职业道德的。   虽然签筒里移除了凶签,但秉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里面的大吉签仍旧少得可怜。尤其是这个“遇神”,自打他放入签筒后压根就没人抽到过。   谁让这意为“天赐良缘”的上上姻缘签却偏偏以神为名呢?   哪怕“遇神”二字听起来只是个比较夸张的签名而已,但凡事只要涉及到神明,一切就远没有那么简单。   原本摊主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抽出这样的签来,可今天……   此刻薄光没在意摊主面上那掩不住的诧异,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指尖的签文,甚至看了一会儿后还将后者递到了埃的面前。   该说不说,预言之神的信徒是真的有点东西的。   毕竟真正的神明现在的确就在他的身边,这可不就是遇神吗?   看来今天他真的开了一个好头。   而被递来吉签的埃却不关心摊主对于签文那絮絮叨叨的详解,他只是随手将竹签扔回签筒,然后垂着金眸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薄光刚才话里的四个字:“——难如登天?”   如今天空之神就在此处,这世上哪还有难如登天一说?   这只小鹰与其去费力祈求签文,不如直接向他祝祷。   “遇神签……”殿内的大皇子薄日在薄光摇掷出竹签的刹那,就看清了签文上烙印的字迹。   今夜被那些拜帖气到、直到现在也未曾消气的他难得褪去了温和表象,就此若有所指地讥讽起了群臣来:“看来能够遇神之人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所以下首的群臣就别做什么遇神梦了。   亘古以来能够抽到这根签的,也就唯有薄光而已。   比起在座的皇子与诸臣,今夜没怎么开口的薄月显然更敏锐一点。   随后她便一边点明了重点,一边缓和着气氛道:“不知诸位可否发现,天幕上那位预言之神的信徒似乎正是先前的神眷榜第九位?也不知道今夜他看到天幕,知道自己曾经解签的正是神眷榜榜首与眷顾他的神明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不过先不论他是何反应,作为榜上有名者,至少他的签必定很准——我在这里就先恭祝四弟的天赐良缘了。”   见皇姐在遥遥敬酒,薄光倒是很给面子地举杯饮尽。   入口蓝莓那满溢的酸涩感却让他的神色未变分毫。   天赐良缘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赐良缘?   打一开始他就是故意去的那个摊位。   谁让他还顶着“诸神终末”这样的预言?   所以信命与否从来不是他该回答的东西,而是他想问向诸神的问题——他想借着抽签确认这么多年后诸神对当初那个预言的态度,顺便借着那吉祥的签文尽量淡化曾经预言的影响。   即便那天摆摊的不是这位预言之神的信徒,他还是会得到相似的结果。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签文的不同罢了。   只是遇神签啊……   感受着唇齿间红豆的苦涩与回甘,薄光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盏,尔后便再次自顾自地独酌了起来。   与此同时,帝都的某间酒馆内,乔装改扮后的神眷榜榜九、即当初给薄光解签的预言之神信徒看到今夜天幕上的场景后,也忍不住啧啧称奇起来。   去年他给这两位解完签后,当场就给自己卜了一卦。   毕竟那两位身上的神纹实在太逼真了。要不是他们身上的神纹夸张到他连画都不敢那么画,他都要怀疑这些神纹是不都是真货了。   最后他的卜卦结果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②   简而言之,这是个得遇贵人的卦象。   结合卦象以及他当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其中一位长相的情况,早在一年前,摊主就猜测那天或许是某两位神祇降临了凡间。现在看来,他起码猜对了一半。   那两个里确有一位神明,还是三主神之一的天空之神。至于另一位嘛……   回想着薄光身上那比之神明不遑多让的神纹,再回想当时埃那句语气嘲弄却意有所指的“难如登天”,这一刻摊主觉得自己不用卜卦,都能确定这两位的缘分天成。   在此之前,摊主还疑惑“遇神”为什么会被归类到姻缘签里,现在看到薄光他全懂了!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和神明姻缘天成的人存在。   除了这位,这世上还有谁能如此遇神?   这两夜的神眷榜早已看得世人如坠梦里,但这依旧远不是结束。   此刻神诞日还在继续。   因无法采摘而连着土壤一同移来的金玫瑰,由昨日落雨而来的满杯满罐的晶莹糖果,一众象征诸神神眷、由神眷者所制作的特色器物,剧院内舞台上各式神明与人类的精彩戏剧……   到处都是人流如潮,哪里皆是人声鼎沸。   所有人都以为最傲慢的埃不会忍耐太久。   可从午后到黄昏,这位生命里只有风暴雷霆的神明哪怕再厌恶喧闹,却始终任由薄光握住他的手,全然没有厌烦离场的意思。   在殿内众人提心吊胆地怕埃神耐心告罄时,后世的弹幕却已经先一步看清了缘由。   [3个小时,180分钟,我换了无数个角度,最后发现了一件事——从第1秒到现在的第10800秒,埃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从薄光身上移开过。]   [哪怕世界满是热闹,他都不曾留恋分毫。所以庆典上再吵也无所谓。因为从开始到终末,他只为薄光而来。既是为了薄光看向尘世,那么这位神明的眼里就不会有薄光以外的第二个人间——而这就是埃神所能给予的,最至高无上的神眷。]   [原本我还对神明、神眷之类的说法嗤之以鼻,觉得那个纪元的人愚昧到无可救药。可从这一天开始,我好像渐渐能感觉到第三纪元的浪漫了。]   再然后,弹幕上便是一片片的“天赐良缘,天鹰99”,以及若干个压根数不清的巨大感叹号。   同一时间,天幕上的薄光刚和埃看完露天舞台上的又一场戏码。   甚至薄光还收到了舞台上扔向观众的金玫瑰簪花——虽是绢纱材质,看着却和真花一般无二。   于是他顺手就想递予身侧的神明。毕竟举世皆知,金玫瑰是埃为他而开的花。   然而出乎薄光意料的,这一次埃并未接过他的手中之物,反而皱着眉扫了他指间的花一眼。   “您不喜欢?”   对于薄光的询问,埃只是轻扯了下嘴角道:“我喜欢什么,我以为你很清楚。”   薄光的确清楚。早在这些年送礼的经验下,他就已经知道埃对蓝绿之外的颜色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偏好,至少之前没有。所以按理说这位对金色应该没到不喜的程度才是。   否则当初他献上那朵花时,就不会有那场糖果雨。   薄光不清楚为什么十八年后埃忽然厌恶金色,或者说厌恶玫瑰上的金色。见状他干脆随手将手中的玫瑰别在腰侧,然后不甚在意地笑道:“或许金玫瑰您不喜欢,但这十八年来的糖果雨我很喜欢。只是稍微有点可惜……”   前一句绝非谎言。   因为正是这十八年里从未断绝的雨,让他得以在天空下存活至今。   “可惜什么?”   闻言,薄光笑着推起了面上的骨制面具,露出面具之后那双同样带着笑意的眼:“可惜明明是为我而下的糖果雨,我却直到今日都没有尝到它的味道。”   谁让那位下雨的神明过于偏爱他呢?   偏爱到所有的雨水一旦触及到他指间,都会化作那些糖果般的绚烂宝石。   乍然听到这样的抱怨,埃微不可见地抬了下眉。   而在对上薄光那双满是笑意的眼后,这位天空之神也破天荒地笑了起来。   “是么……那么,抬手。”   当薄光顺着那低哑嗓音抬起右手的刹那,全无预兆的雨自天空施施然而下。   等到雨水落到他掌心的瞬间,一颗蓝色的糖果就这么悄然躺在了他的指间。   ————————!!————————   ①本章的“遇神”签改自“董永遇仙”签,原签为中吉签,意为“天赐良缘,贵人相助,逢凶化吉”,而这里改成了大吉。关于这里提及的原签内容摘自百度。   ②“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出自《易经·乾卦》第五爻爻辞,该卦的九五爻所处位置乃大吉大贵之位。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5]神眷榜(十五):“——晚上好啊,小玫瑰。”   倏忽而至的糖果雨让庆典上一片惊呼。   大抵是神诞日的缘故,又或者是此刻这位象征天空的神明确实心情颇佳,今日这场晴空下的落雨惠及了帝都的所有子民。于是只消片刻,整个薄帝国都氤氲起了糖果的甜蜜气息。   而人潮人海下,是埃隐约的低笑:“于某只小鹰而言,这算是甘甜的开场吗?”   薄光闻言止住了正将糖果递予唇间的动作。   在这个还算偏僻却依旧人流涌动的巷口,他就这么逆着光,顶着浮曳金纹的骨制面具,看不清神情地注视着这位天空之神。   此刻四周已经开始互相分享起了糖果,巷道外此起彼伏的笑闹打破了薄光那转瞬即逝的沉寂。下一秒,他就一派自然地继续着动作,笑着将指尖的糖果舔入唇间。   蓝莓的酸涩刹那间席卷了薄光的唇齿。   就在这若有若无的浆果气里,薄光轻巧地上前一步,于埃晦暗的眼神中再次扯住了这位神明的腰链。在后者下意识俯身的刹那,他直接仰头吻了上去。   拥有天空的神明有着与孤冷高空截然相反的炙热体温,而唇齿间过盛的温度使得再酸涩的蓝莓都静静融化成了最原始的清甜。   在悄然将蓝莓糖推入埃的薄唇后,薄光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退回了巷口。   热烈的人潮中,谁也想不到刚才那一秒里,曾有人疯到去吻了一位神明。   并且他还成功了。   而现在,那位成功的勇士正在笑着发表他的胜利宣言:“糖果甘甜与否,还是得您亲自品尝。所以请问这位驯鹰者,您的鹰隼打猎而回的糖果还够甜吗?”   这一次凝视对方的人变成了埃。   这位天空之神生来便长着一双居高临下的眼。而今他半垂的金眸里,却没有了最初俯瞰尘世时的那份波澜不惊,只剩下了一种最深最沉的晦涩。   那是猎人盯准猎物后、一再追逐又一再忍耐的狩猎的眼。   此时帝都还在落雨。   在某滴雨水悄然划过埃满是金纹的指腹、即将划过指尖划落地面的刹那,埃抬手了。   雨水在他的触碰下又一次化作了同样的蓝莓糖果。随后这位神明直接将这颗硬糖扔入了唇间,在尖齿一寸寸咬碎糖果的刹那,只一步,他便嗤笑着将某只小鹰按在了巷道的墙角。   那是个即便竭力克制却依旧残留着野性的动作。   略有些失控的力度使得薄光半抬的面具滑落些许,再次无声覆在了他的眼前。而眼前一片漆黑之后,无论是后背所抵砖墙的冰冷,还是他后颈某处被摩挲下产生的灼热,都显得意外分明起来。   而更分明的,却是他唇上落下的那片滚烫。   和他先前的一触即逝不同,这绝对算不上是一个温柔的吻。   那过重的力度配上硬糖碎裂后的尖刺感,总让人有一种被猛禽撕咬的错觉。甚至呼吸之间,薄光还能若有若无地感知到空气里浮泛的些微电流——那是某人周身逐渐失控的雷霆所致。   显然,对这位满是狩猎本能却完全不懂情爱的神明而言,这样一个只有酸甜而无血腥的吻已然是他所克制的极限。   “啊!我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我看到的就是这个啊!!!”   在天幕内外的骤然静寂下,三皇子突如其来的惊呼声顿时响彻在了整座宫殿之中。   这一刻除薄光以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然而刚才还在惊呼的薄星却在这一秒神色难看地闭上了嘴。因为当时他看到的不仅是埃对薄光的这一吻——如果只是这种情人厮混的场景,他当时也不至于心心念念地去嘲弄薄光了。   他记得他接下来看到的是……   想到这里,薄星的脸色不禁愈发难看了起来。不,那与其说是难看,不如说是更直白的恐惧。   这一瞬他几乎抑制不住地抬眼看向了薄光。   而被他所注视的薄光却不曾看向旁人。   此刻他只是抬起指间唯有蓝莓的蓝莓酒,在酒盏那铺天盖地的酸涩下平静地敬了天幕一杯。   随着酒液吞没于唇齿,天幕上的庆典也迎来了落日黄昏。   而就在埃摩挲着薄光右颈的金色小痣,在昏沉的夕光与愈演愈烈的雨下忍不住落下今日的第三个吻时,巷外的临时舞台上忽然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欢呼,似是先前上演的那场神眷凡人的戏剧于这一瞬迎来了精彩落幕。   埃从来看不进旁人,更无所谓人世的吵闹。   只是听到剧目最后人类在神像下的恸哭后,他忽然顿住了吻向薄光脖颈的动作,然后便以这似拥抱似禁锢的姿态低声问道:“白日里,你抽签时想要实现的事是什么?”   天空之神从不眷顾世人。可若薄光心有所求,无需恸哭,他也会眷恋他的鹰隼。   感受着颈间那似是混着电流躁动的潮热吐息,薄光倒是有点讶异于埃会在这时候提起他先前的随口一言。   不过既然现在这位已经问了,他当然是无有不答:“你说那件事啊……当时我想实现的,现在不是已经在达成了吗?毕竟那位‘难如登天’的天空,此时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今天薄光话里的笑意从来未散。   连带着向来冷漠的埃也笑得太多了。   “是么……”还是和先前落下糖果雨时一样的低笑。这一瞬埃粗糙的指腹自脖颈移到薄光眼下,尔后缓缓划过了后者右眼下那道振翅欲飞的羽纹。   再然后,只见他在薄光眼尾处顿住,最终以那足以撕裂任何猎物的指尖挑起了后者眼上的骨制面具。   于光线再度落入眼中的那一秒,薄光听到这位背对天空的神明就这么嗓音低哑地朝他笑道:“——你渴求的是我啊,薄光。”   这么说倒也没错。   所以闻言的瞬间,薄光很自然地接话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因为我一直在像爱着自己一样爱您啊。”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埃已然要落到他唇上的吻骤然停滞,就连先前的低笑也逐渐隐没于那双晦暗的金眸里。   天空阴晴不定,只一瞬就是风雨欲来。   “……像爱自己一样爱我?”这不是埃第一次重复薄光的话,却是最慢也最听不出情绪的一次。   庆典上的雨在夕阳下又汹涌了几分。   但这一次却并非什么糖果雨,而是真真正正的、几欲淹没尘世的暴风雨。   就在冬日的暴雨落在薄光眼下的刹那,埃缓缓垂下金眸,一寸寸锁定了薄光那双从无意乱情迷的眼:“所以是上万片羽毛,所以是人世百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神眷者可活数百年,大祭司能活上千年。   而薄光自最初便只许了他一万片羽毛,三十年的光阴。   在他遗憾于鹰羽轻薄鹰羽稀少时,他的鹰隼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永远。   这一瞬,埃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是他最常有的嗤笑。   因为这一年里他的确可笑。   他确实偏好猛禽,尤其是鹰隼。但同为鹰种,他最偏好的从来不是苍鹰,而是能悄然落于掌间的雀鹰。   只是那年薄光献上了那件青花瓷,只是薄光想做那展翅欲飞的苍鹰,于是苍鹰便自此成了他的最爱。   念及这只小鹰想在天空下翱翔的愿望,每一次鹰羽献上的刹那,他都强忍着未曾去触碰他指间的雏鸟。他以为他在欣然熬鹰,可到头来,那只鹰隼从来都没想过停留在他的掌心。   薄光自诩苍鹰,又称他为驯鹰者。   可时至今日,被驯的是谁?被狩猎的又是谁?   念此,埃真的低笑出了声:“薄光,你真敢啊。”   原来在他想用一年熬成这只苍鹰时,他早已被后者熬了近二十年的光阴。   夕阳沉没的刹那,雷霆终于响彻天际,浮泛的电流就此肆意奔腾在雨幕之中。   先前甜腻的糖果气早已随着天空之神的离去而消散得一干二净。如今留在空气里的只有他身后的墙面上,那被暴虐的电流灼烧后的、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   天幕上的薄光只是在骤凉的温度中,垂眼注视着暴雨下已然空无一人的街道。尔后只见他撩起眼皮,和倚在檐角下正兴致盎然地看戏的薄星对视了一眼。   暴雨模糊了前者的表情。   最后留在薄星记忆里的,只有视野里一闪而过的雷霆。   这时候天幕外的薄星哪怕再看不懂气氛,也不可能大吵大闹地质问那天薄光为什么要将自己劈得失忆。   别说薄光将雷电控制得十分精准,半点多余的记忆都没有影响。就算薄光当时真把他劈成了个傻子,现在也零人关心此事。   现在全世界都只想知道埃神到底有没有和薄光闹翻!   被主神神眷自然是万人吹捧,可若是被主神神厌……   今夜薄光已经被众人侧目多次。   而这一次,他依旧在独自饮着自己盏中的酒液。   世人讶异于事态的急转直下,不解于埃神为什么忽然离去。   可薄光自己也不明白,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   他以为埃爱他。   十九年的宝石雨,三百七十六次的亲身降临。   喜悦时的阳光,烦闷时的雷鸣,生气时候的暴风雨,加上那满身明目张胆的神纹。   到最后,到了自己说爱时,他却近乎暴怒地拒绝了他。   看到埃闭眼消失于暴雨下的那一刻,薄光简直想要发笑。   他熬了十九年,尤其是这一年,他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努力地试图爱上这位神明。结果在十九年后的今天,在一切临门一脚的那个瞬间,他被拒绝了?   怎么?如今这个世界,连爱这玩意儿都得分个高低贵贱吗?   于是这一秒,薄光确实笑了。   酸涩的蓝莓酒尽数被他饮入喉间,直至杯底红豆气息开始若隐若现。   天幕放映至此,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今夜的结束。   然而并没有。   天幕外的薄光在自斟自酌,天幕内的薄光也在酒馆里举杯笑饮。   即便骤然的暴雨冲走了庆典白日的热烈,可神诞日夜晚的酒馆里依然满是喧嚣。   在傍晚刚被狠狠拒绝了的薄光转头就扎进了帝都最热闹的酒馆里。   既然神婚一路看着走不通,在生命再次倒计时的情况下,他实在不想再庸人自扰。与其去自怨自艾,还不如及时行乐,毕竟迄今为止,他的人生也无什遗憾。   于是薄光就这么半撑着手肘,似笑非笑地看起了隔壁桌的猜骰饮酒。   这群精灵矮人混坐的外乡人大抵是神诞日上的游客,而他们此刻玩的是最简单的猜大小,猜对便吃尽美食,猜错便罚满此杯。   说来也可笑。   当初埃神眷他十九年,他的五感也就在人类中算得上卓绝。可在他被埃拒绝以后,他所能使用的神眷非但未弱,甚至薄光觉得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五感都更强了。   比如说现在。   在那精灵族都听不出的特质骰盅下,别说大小,他连具体点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他隔壁的矮人族惹到了哪路神明,竟然能连续十次摇盅都小到只有一点。   或许是白日太累,或许是夜晚饮酒太多,又或许一旁骰盅的摇掷声太过催眠,静静听了一会儿后,薄光难免有些昏昏欲睡。   而就在这种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了另一个更轻的骰声。   那是每次于隔壁掷骰前,先一步响起的声音——估计这就是刚才矮人一直掷出一点的原因吧。   念此,薄光半撩着眼朝着骰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尔后他便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位中世纪绅士打扮的男人。   他的目光就此划过后者漆黑的礼帽、半扎的带着点蜷曲的黑发、既英俊又危险的眉眼,最后落到了他上下抛掷着蛇骰的、那只浮泛着青筋的右手。   而其右手袖口下紧扣的蜜色小臂处则满是不曾遮掩的道道金纹。   见状薄光的视线又悄然重回于对方脸上。   更准确的说,他注视的是对方耳侧那枚骨制的蛇形耳扣。   白骨构成的袖珍毒蛇浮着金纹,此刻正栩栩如生地攀援在后者耳廓。如此风格诡谲的饰品,配着后者那耳后脖颈上鎏溢着的隐晦神纹,莫名让观者有种被蛇缠绕的极端颤栗感。   只一瞬,隐约意识到这位身份的薄光已然酒醒。   而在他注视对方的时候,后者也同样在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只见他就这么从薄光腰间的金玫瑰看到其手侧的鹰羽面具,再到他颈侧还有些泛红的金色小痣,最后是那双浮于飞羽金纹上的、冷淡又绮丽的眼。   视线对上的刹那,这位陌生者骤然停下了抛接蛇骰的动作。   恰逢此时四周又一轮欢笑。   在鼎沸的人声里,只听他轻笑着开口道:“——晚上好啊,小玫瑰。”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16]神眷榜(十六):终究徒增怨憎,不可结缘。   今夜的天幕就此戛然而止。   然而和熄灭的天幕不同,满世的喧闹自此刻起才刚刚开始。   甚至更早,早在那位戴着骨蛇耳扣的男人出现的瞬间,铺天盖地而来的弹幕已然开始了一轮最汹涌的预热。   [蛇扣、蛇骰、还有那双蛇一样的金眼。虽然第三纪元关于他的记载不多,但从前两个纪元流露的史料来看,最后那位就是深渊之神阿蒙吧?!]   [!!!历史组呢?分析组呢?快快快!三分钟内,我要一个最确定的答案!!!]   [别喊了,听说从昨晚薄光的名字出现在榜首以后,官方就组织了最专业的团队拆解起了天幕上的每一幕,现在他们估计也在讨论着呢。据内幕消息,截止此刻,他们似乎已经推测出了玫瑰帝名称的由来,以及第三纪元人类崛起的前因。至于更具体的还是等之后的官方通报吧。]   [导师们确实在忙。不过前面问的不需要那种程度的专业知识,我也能回答你。对,大家没想错,最后那位就是阿蒙——三主神之一的深渊之神,阿蒙。]   [嘶……不是,一个主神不够,又来一个主神?而且昨天就有人讨论说薄光的姓名框上只亮了一个图腾,如果前面的鹰隼代表埃,第二个毒蛇代表阿蒙,那么第三个没有亮的鱼……我记得三主神里还剩下一个海洋之神吧?海洋,游鱼,家人们,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先别大胆。既然分析组不在,那我来稍微顶替下分析组的活呗。说真的,都不用管最后一个图腾到底是不是指代的海洋之神,单是今晚天幕上埃和阿蒙的反应就已经够我写满一篇论文的了。嗯,让我想想具体该怎么说呢?就按顺序先从埃开始吧。]   随后天幕内外便都看到了一个以图片形式发出的长篇弹幕。   -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这位天空之神就是那种最标准的神明——因为强大而傲慢,又因为傲慢而强大,从里到外完全符合世人刻板印象里的神上之神。   所以后来他的一再忍耐,才会让我一再震撼。   这时候我是不是该先抛出论点了?那么请听我的论点一:埃早就知道薄光在步步筹谋。   各位还记得刚才他在庆典上的那句“我喜欢什么,我以为你很清楚”吗?从金玫瑰到宝石小鸟再到青花瓷,我原以为埃对这些东西背后的故事一直无有所觉,直到他在庆典上说出这句话。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倒回去看埃初次降临时的神情。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位天空之神打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所以当他于薄光10岁那夜现身时,注视后者的神情才会那么烦躁那么审视。   ——他早就知道薄光是个在竭力揣测神心的小怪物。   但或许是薄光出生时的那句“ai”,又或许薄光一岁时那第二句更清晰的“埃”,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薄光所送的一切的的确确太合他的心意,所以那一刻他还是选择容忍了这种犹如雏鸟轻啄手心的冒犯。   毕竟鸟雀争夺天空的注意,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哪怕是再酷烈的神明,也不至于对生来就属于他的掌中之鸟太过苛责。   那时候埃大概只是将薄光看成一只未长成的幼鸟,无甚关心,也无甚注意。   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在这只鸟雀长成鹰隼的那天,他会在那早有预料的礼物中只一眼就心动,甚至为此不可抑制地看向了凡间。   自此,最初那一退直接变成了退无可退。   这也是为什么庆典上埃会如此暴怒的根源。   他早就知道薄光在一步步试探他的喜好,他也知道薄光满目冷淡下的勃勃野心,他知道这个人类打一开始就所求甚多所求甚广,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是他愿意。   哪怕他知道薄光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人物,他就是愿意为他坠落面具就此看向凡间。   但是薄光不愿意。   在这里插播一个大家可能没太了解过的冷知识——第三纪元但凡神眷浓厚的人类,都能活上数百年;而那些愿意向神明起誓的虔诚祭司,甚至有活到千岁的前例。   正是因此,薄光献出那365片鹰羽时,埃才会一再询问“只是百年”。   他要的从来不是百年。   从面具坠落的刹那,破戒看向人世的神明已然赌上了他往后的漫漫余生。   他以为薄光爱他,所以他欣然接受薄光所有的筹谋。但薄光却偏偏在他情热的时候说出了那句“我一直在像爱着自己一样爱您”——这不等同于在说,他先前十九年为他花的所有心思都不是为了他本身,而是为了履行当初那个可笑的誓言吗?   埃可以装作眼盲无视算计,给予那只雏鹰飞翔的羽翼。可那只让他克制迄今、忍耐迄今的鹰隼,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飞落在他的掌中。   对于最傲慢的埃来说,又怎么可能不为之暴怒?   如果只是单纯想要占有一只鸟雀,埃可以无动于衷。   可他想要的不是鸟雀,他想要的也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占有。   于是即使神诞日上一切近在咫尺,他也丝毫无法觉得满足。   那从来不是不爱——正是因为爱得超过本能,他才会近乎苛求地渴望着某只鹰隼的回应。   老实说,当时埃能强忍着脾性直接离开已经大出我所料了。   比起之前的羽纹、拥抱和亲吻,那天那种暴怒下依旧忍着没有合拢掌心的克制,或许才是这位主神真正所能给予的最高神眷。   然后是阿蒙。   说到他,我就不得不抛出我的论点二:阿蒙出现在那家酒馆绝不是偶然。   给你们放张当时酒馆里的截图吧。   注意到了吗?薄光对角那个座位处的阴影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一般来说,酒馆内烛火晃动时,四周的影子也会随之变化。但那个角落却不是这样。   自从薄光坐下后,无论酒馆外如何的狂风暴雨,无论酒馆内的火光如何晃动如何摇曳,对角的那片阴影就像是被什么禁锢住了一般,始终都没有任何改变。   结合阿蒙的深渊神格,我怀疑他打一开始就坐在那里注视着薄光。   他就这么隐于一角看着薄光从独饮到微醺,谁也猜不到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但唯独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最后必然是故意让薄光发现他的存在的。   因为他原本选的座位是薄光视角的盲区。   如果不是那道故意传来的蛇骰声,正常来说薄光根本不会特意侧头看向那里。   从隐身到故意发出响动,我真的很难不幻视某种蛇类伺机捕猎的场景。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小玫瑰”。   也不知道这位主神是不是和埃不对付。白日埃刚刚拒收了薄光递来的金玫瑰,当夜这位深渊之神便以如此亲昵的口吻来称呼初见之人。   说真的,这属实有点太暧昧了,暧昧到他对薄光根本就不像是初见。   结合先前埃拒绝金玫瑰的事,有那么一瞬间,我都要怀疑关于这玫瑰是不是另有故事了。   而以上两个论点的出现,间接引出了我第三个论点,即“遇神”一签的指向。   由于第三纪元的人类和诸神是在神诞日上签订的信仰契约,于是那一天比起神诞日,其实还有个更浪漫的名字——结缘日。   在这样的日子里,薄光抽到了那枚象征“天赐良缘”的“遇神”签。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天赐良缘”指向的是埃,甚至现在这么觉得的都大有人在。   但从阿蒙踩着夜色说出那句“小玫瑰”时,我却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一天的“遇神”,那所谓的“天赐良缘”,到底指的是埃还是他?   不管是他们两个中的谁,我又想到了正史里那段关于薄光的最著名传说。   或许那真是真的也说不定呢?   -   三主神的长相向来少有人知,更何况那夜阿蒙并未身穿神袍。   原本天幕外的世人只是因为他的一身神纹和耳侧蛇扣隐有猜测,然而当确认其身份的弹幕以及那丝丝入扣的分析一出,瞬间便是举世哗然。   一位主神的神眷足以让薄光登顶神眷榜第一。   那么两位主神的神眷又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只要他想,此世他已经无人能敌。   可如果以上两者再加一个前提,即他在获得第二位主神神眷前,刚和第一位主神闹翻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了主意。   而这一刻,薄光却只是抬手倒下了一盏纯粹的蓝莓酒。   他不是没看见弹幕消失前那有理有据的推论。   他也不是没感觉到那段时间埃对他的筹谋早有所觉,只是那时他无法确定以致掩耳盗铃而已。   而从此刻殿外隐约的夜雨来看,弹幕推测的没错,埃对他的本性早已心知肚明。所以即便这一切的算计被天幕直白地披露于世界,这位也始终没有任何引动雷霆的意思。   正是如此,那日他的暴怒才愈发让薄光不解。   他知道,那些年他就像个演着三流剧本的三流演员。   可他那时候的确是在尽他所能地爱着埃。   不仅是因为当初的誓言,更因为十八岁那年埃那动荡的一眼。   哪怕生来对神明无有敬畏,可被后者如此盛大地偏爱着,纵使再理智再冷淡,薄光自认多少也有几分入戏太深。可惜,像他这样的人比起演员,大抵真的更适合当导演。   于是在那样的结缘日里,终究徒增怨憎,不可结缘。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7]神眷榜(十七):自始至终,他都只为薄光而来。   “刚才三弟你是不是也在那间酒馆。”   二皇女薄月此刻虽然是在问话,用的却是肯定句。   事实上她只是找了个最稳妥的角度打破殿内的僵局而已。毕竟今夜之事都已经牵扯到了两位主神,如今局势未定气氛又烘托至此,满座之人谁还敢主动询问薄光?   更何况神眷他的第二位主神还是阿蒙。   那个行事诡谲声名怪诞、且最最反复无常的阿蒙。   “……我的确在。”薄星说这话时,生平第一次有点恨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能跑。   在不知埃神身份时,他可以高高兴兴地将薄光与前者闹翻当个乐子看;在不知阿蒙身份时,他也可以将那次酒馆的见闻当成是薄光与埃分手后的又一次艳遇。   他大可肆意嘲弄薄光那日在感情上的懵懂幼稚。   可谁能想到,之前和薄光闹翻的是埃,之后和薄光艳遇的是阿蒙呢?   前者是天空之神,后者是深渊之神。   象征世界基石的三分之二已然在此,而剩下的三分之一……   薄星看着天幕上还未点亮却存在感十足的游鱼图腾。   显然,那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已尽在薄光彀中。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天薄光还不如劈得再重点,最好劈到他完全想不起来这样的记忆。   但现在他偏偏想起来了。   该死的!他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掺和到他们的故事里啊!这个旁观者谁爱当谁当!   想归这么想,薄星看着四周正等待他说些什么的眼神,尤其是上首帝座处都直直投来了的视线,知道自己没法再装死的他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尽量保持客观地复述道:“其实那天在酒馆里我也没看到多少。”   那天因为神诞日突降暴雨,帝都各处酒馆都骤然爆满,连薄星常去的最昂贵的那家也是如此。那时候他又刚被薄光的雷霆劈到失忆,状态不佳下干脆就近找了家还算看得过去的待一会儿。   结果他刚落座,就瞥见了前面正撩眼看向某个角落的薄光。   虽然当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先前看到的、薄光与埃闹翻的景象,可这并不妨碍他上前去找点别的理由讥讽这位弟弟——反正他就是看不惯薄光,从里到外哪哪儿都看不惯。   他看不惯在这薄帝国的皇宫里,同为皇子,唯独这位四弟能活得那么肆意妄为。   这总显得他们这群兄姐的争抢是那么的无聊与滑稽。   就在薄星随口喝了杯侍从端上的烈酒,然后拎着剩下的酒液朝薄光走去时,他只走了一步就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再然后他就倒在桌角不省人事了。   倒地的前一秒,他只记得他在桌面杯盏的阴影处,隐约瞥见了一道漆黑蛇影。   “那时候我不知道薄光看向的人就是深渊之神。事实上当时我都没看清那个角落的具体景象,只是隐隐有种那边有人的印象而已。”   就这还是他神眷高、外加阿蒙当时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这里的结果。否则他根本什么都感知不到。   深渊之神向来喜欢混迹人间。   变幻容貌又不隐藏踪迹,是他最喜欢的游乐把戏。   偏偏那天这位阿蒙神将惯用的伎俩全部颠倒。若非天幕存在,谁也不知道他当时究竟在那里看了薄光多久。   至于后面他的露出本貌显露身迹,也不是因为他改了性子,而是因为他想让某个人看见而已。   自始至终,他都只为薄光而来。   至于那杯让他一杯倒的酒……   想到这里,薄星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现在想想,那天我根本就不是喝醉了,我应该是中毒了!”中了深渊之神的毒,他能活到现在真的算他命大!   一旁的薄月一眼就看出了胞弟在想什么。   今天被各种消息冲击得有点头晕的她也懒得再做表面功夫,而是直接道了句“蠢货”。   薄星能看到阿蒙,能活到现在,根本不是因为他神眷多高或是运气多好。   那是阿蒙刻意这么做的。   一个主神若是真想完全隐藏踪迹,尤其对方还是掌控所有阴影的深渊之神阿蒙,他又怎么可能会让凡人察觉一分一毫?   打一开始,他就是故意让薄星看到些许他的影子。   如今信息太少,薄月没办法猜测当时阿蒙的想法。   总不能是因为此前薄帝国总将天空之神和薄光联系在一起,于是这位想在那夜借薄星之口透露自己的存在,从而宣誓主权吧?   本来只是荒谬的想法,不知为何,薄月竟越想越觉得这是真相。   至于后来阿蒙为什么忽然放弃转而毒倒胞弟。大概是因为薄光又想用雷霆让薄星失忆,于是看出了这一点的阿蒙干脆先一步下手,省得薄光麻烦罢了。   甚至最后那个杯盏下的蛇影……   当时阿蒙到底是仗着薄星不会记得而懒得掩饰,还是刻意留给薄光看的?   如果是后者,如果她今夜的猜测都是真的。   那么那位深渊之神对于那夜的出场,到底蓄谋了多久?   自己身边的胞弟对那日所见感到恐怖,纯粹是因为他蠢。比起明面上的那点恐怖,这一刻薄月所感觉到的恐惧远比自家胞弟更甚。   能让一位蛇一般的主神筹谋至此蛰伏至此,尔后于现身的刹那,明目张胆到就差尖啸着让薄光对他投去注目……这样的神眷,怎么能又怎么敢只用“神眷”来形容?   再想想先前埃暴虐下仍旧竭力克制的动荡。   说真的,照这样发展下去,就算哪天诸神为薄光起了神战,薄月都觉得不足为奇了。   这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如果薄光想要,自己这皇位到底该怎么去争。   这一夜散场的甚至比昨夜更早。   在薄光疑似与埃闹翻后,无人再敢像先前那样口无遮拦地举杯庆祝;而又因薄光与阿蒙看着实在有点暧昧不清,更无人敢直接打探或是质问什么。   更何况薄光此刻依旧满身神纹。   先前众人不了解三主神的外表,更无幸去了解主神的神纹都是何模样。   可现在接连看到埃与阿蒙手背脖颈乃至耳后的神纹后,他们怎么看都觉得薄光身上的神纹不对劲。但现在他们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所以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等明晚的神眷榜放完再慢慢想办法了。   今夜殿内的昏沉酒气多少沾染了薄光的衣襟。   于是踏进寝宫的一刹那,他就直直走向了后殿的露天温泉池。   随之他衣衫的逐渐褪去,之前被宽衣大袖遮掩的神纹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显露在了细雨里。   金色的纹路自其耳后至脖颈至手背至脚踝……那苍白肌肤上的每一分每一寸,在这一刻都游曳着漫漫鎏光。   这样的神纹与其说是落在了肌体上,不如说早已深深烙进了薄光的骨骼呼吸中。   它既非羽纹,也非蛇纹,又不完全像是两者的混体。   非要形容的话,比起神纹这样的说法,那更像一首始于亘古的、原初的歌。   此时此刻,他只要静静站在那里。那么无需天幕,无需言语,只要一点点微风乍起,在这首歌谣奏响的瞬间,便没有任何生物会怀疑他所拥有的无上神眷。   然而薄光无所谓神纹与神眷。   在这种无需再炫耀力量的时刻,他直接敛去了满身的神光,闭眼静静度过着这只一人的光阴。   等到他再次回到寝殿,他的母后薄雨已经无聊地数起了他罐中的宝石,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   “有事怎么不叫我?”   薄雨闻言却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最无敬畏的话:“不是我找你,是你父皇。他让你有空去见他一面,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有空了再说。”   所谓的有空只是谦辞。翻译过来,薄阳明显是在让他立即觐见。   结果到了薄雨这儿,却直接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理解。   有时候薄光也挺佩服自己的母后的。他甚至不清楚这一刻薄雨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故意如此。   在薄光随手拿了件披风准备出门时,将宝石一颗颗重新放回罐中的薄雨却又开口了:“小太阳,等你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昨天忘了说的话是什么了。”   昨夜薄雨来到此地时,曾问过他是否喜欢埃神,而当时薄光回了句他“爱他如爱自己”。   那时候薄雨就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因为自己骤然撞倒了宝石罐,所以忘了继续说下去。   而这一刻她旧事重提,指的显然就是这个。   不知道是否是他此时站在门口背对薄雨的缘故,后者的声音听起来难得有了几分认真:“我不明白,小光,你为什么会觉得爱是需要努力的事呢?”   我也不明白。   而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一瞬间,薄光好像隐约有点明白当时埃为什么会勃然大怒了。   此刻薄雨的声音还在继续:“求神求神,世人在神庙里为什么总用一个‘求’字?小太阳,那位是神,不是圣人。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存在产生爱欲,索求的只会比人类更多。”   作为曾经的歌剧院首席,被无数人追捧、演过无数场戏码的薄雨或许对别的不了解,对感情一事却看得太过分明。   正是因为占有欲太盛,所以埃才会无论如何都不满足。   又因为过往岁月太过高高在上,所以哪怕再惊心动魄也不懂退让。   半响,止步于门口的薄光才平静地回了句:“不管他要什么,我没得选。”   天上神明,人间帝王,又或者是潇洒公爵。无论是怎么样的道路,从一开始世人就有的选。   而从出生起,除了爱他,薄光别无选择。   所以薄光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想过要什么自尊。既然已经要命,那就别谈什么尊严。   但那个神诞日上,埃却连这样无有自尊的爱都不再需要,于是他连最后一条神婚路也没得选了。   归根究底,这一切不过是他太弱而已。   除非人类真能如神明那般从情绪中汲取力量,除非他真能强到拥有等同于诸神的实力,否则再怎么讨论这些都没有意义。   大抵看出了薄光的意兴寥寥,走到他身边顺手给他整理了披风的薄雨再次露出了那惯有的、轻浮而天真的笑:“如果那些神明实在吝啬到只知索取也没有关系。只要小太阳想要的,他们不愿意给的,母后愿意给。”   见薄光诧异地看来后,薄雨却十分自信地继续笑道:“别看我这样,我的运气还是很好的。那样的圣杯我既然能掷出第一次,肯定也能掷出第二次,到时候我一定找个最大方的神明来实现你的愿望。”   闻言薄光也无奈地笑了。   当初那场圣杯其实压根和幸运没有关系。   不过算了,这种时候就随她怎么说吧。   于是这一刻,他放弃了去纠正薄雨不敬的言辞,就这么和对方一前一后地朝着主殿走去。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18]神眷榜(十八):“会吵到我的小玫瑰的。”   也不知道薄雨到底在他的寝殿里等了他多久,当薄光踏入主殿之后,薄帝国的现任皇帝薄阳早已从最初的高居主位到换上常服准备就寝了。   薄光最后还是在主殿后的寝宫里觐见的这位父亲。   一进殿,他率先看见的却不是自己那位年近五旬、却依旧保持着壮年面貌的父皇,而是寝殿一角正盛开于青铜器皿中的金玫瑰。   见薄光在看那朵玫瑰后,薄阳顿时摆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抱怨道:“你知道的,你母后就是喜欢这种东西!昨夜你刚在殿上用金玫瑰掷壶完,当晚她就将这玩意儿给摆了起来。”   “要知道金玫瑰可是神明的恩赐!除了你以外的人摘都不能摘,又怎么能将它当作是摆件放着?但她就是异想天开,反正我是管不了了,也不知道她这胆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说到这里,这位皇帝却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看向了自家那打进门起就神色淡淡的幼子:“我倒是忘了,二十年前她就是这个脾气,不然也不会敢夜闯神庙。算啦!要不是她这个性子,我现在恐怕也看不到我的小太阳了。”   “至于这玫瑰嘛。你母后最喜欢的其实还是黄玫瑰,只是当时你出生后,薄帝国所有的黄玫瑰都变成了金色。等过阵子我让人去其他族群的领地找找,省得她老是冒犯神眷之物。”   闻言,薄光根本没耐心去思考薄阳这些话里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试探。   时至今日,当年的事他早已心中有数。   只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关于他那个“诸神终末”的预言并非是他出生前一夜才出现,而是在薄雨怀孕七个月,也就是穿越而来的他意识逐渐清晰时,就已经被预言之神所做出。   而从七个月到九个月的这段期间,若是薄帝国的皇帝想要一个婴儿死亡,那实在再容易不过。   哪怕是担心一尸两命,在这种存在神明的世界里,想要找到不损母体的方法也绝非难事。   偏偏那两个月的时间中,薄帝国以皇帝情根深种怕伤及情人为由毫无动作。   所以当时真正想让他出生的,到底是薄雨还是薄阳?   如果这还不算什么,那么第二个问题。   在分娩那夜,一向前呼后拥的薄雨到底是怎么冲出人群、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埃神神庙的?   当时薄光还未出生,看不到具体情景。   可昨夜天幕重放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当年薄阳是一身齐整地出现在了神庙前。   如若皇帝真的敬重神明,又怎么会在情人擅闯主神庙后,还有心情去讲究着装?   所以他先前才说人类是个足够贪婪的物种,所以这两夜他才会毫不收敛金纹地踏进主殿。   这满殿之人,从皇帝到朝臣,每一个都看着对神明敬畏有加,实际上这里面想将神明拉下神坛的比比皆是。不说他们,薄光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然他也不至于完全不考虑当祭司这件事了。   怎么?难道要让他在二十岁宣誓时,向神明展现他曾想过的弑神的一万种方法吗?   可算了吧。   如今离他二十岁生日也就三个月而已。死期将至,薄光早已无所谓薄阳心里的弯弯道道。   只是他死了薄雨还得在这个宫里继续活下去,于是这一秒薄光一半刻意一半放肆地找了个软榻坐下,然后以一副百无聊赖且理所当然地口吻道:“这两天主殿里实在太多犬吠,我本来打算多泡会儿温泉去去晦气的,可母后三催四催地硬要叫我过来。结果父皇找我就是说这些吗?”   这一刻,薄阳实在不想去细思幼子口中的“犬吠”包不包括他。   而薄光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神眷这种东西,给了不就是用的吗?我都爱神如爱自己了,照这样说,我的母后不就等同于神明的母亲?母亲随手摘两朵花算是事吗?更何况她还没摘。”   饶是天生只重皇权不屑神权的薄阳听到这里,都下意识地手抖了一瞬!   之前他还半真半假地抱怨薄雨胆大,现在看来,和他这个儿子比,薄雨那点胆子算什么啊?!   薄光两个嘴皮子一碰,搁这儿直接给神明认起祖宗来了!   一时间薄阳的脑子罕见的一片空白。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个幼子对诸神的态度。毕竟身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君主,放任薄光出生的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削弱神权的念头?   这些年他如此放纵薄光,任由他养成这种肆意妄为的脾性,也未尝没有这样的原因在里面。   他不想薄光被神明所控。   可现在,别说是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薄阳甚至都有点想叫幼子小祖宗了。   他只是想稍微削弱一下神权而已,但没疯到想给主神当爹啊!   原本他还想问问薄光和两位主神的关系,现在他也没必要再过多询问。能说出这种话来,举世谁会觉得薄光对神明有任何的敬畏之心?   想着这两夜天幕上让无数人头晕目眩的神眷,再看看眼前惫懒且毫无动摇的幼子,这一刻薄阳都忍不住为之沉默。   不说别的,单是这种极端自我的心性,倒还真是个当皇帝的好苗子。   至少他不必担心将来某天自家帝国被献予神明。   玫瑰大帝么……   在薄阳凝神沉思时,薄光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软榻边的灯盏。   随着夜风摇曳着烛火、以至于灯影烛影都悄然晃动时,他就这么抬手覆上了阴影处。再然后,本该坚实的地面便如同无底的深渊一般,一寸寸淹没了他的指尖。   骤然瞥见这一幕的薄阳顿时思绪一顿。   等等,这样的能力……   没等薄阳想清楚,他就听到对面的幼子似是被什么咬了一般低啧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等到他从阴影里收回右手,一支黄玫瑰就这么静静绽放在了他的掌间。   “……这是精灵族养育的玫瑰吧。”   南橘北枳。   和薄帝国原有的黄玫瑰不同,生长在精灵族的玫瑰看着远比别处的更艳丽更富生机。   但薄阳此刻这么感慨却不是因为这朵黄玫瑰的美丽,而是因为精灵族最近的一处领地都远在薄帝国的万里之外。只一瞬就取得万里外的玫瑰……   若是薄光想取的不是玫瑰,而是万里外的首级,恐怕也同样易如反掌。   这种在阴影里横行无忌的能力,怎么看都是深渊之神阿蒙所能给予的最高眷顾。   先前已经打消了询问薄光与主神关系之念的薄阳这一刻再次欲言又止。   然而薄光却没在意父皇的神色,只是随手将黄玫瑰插进瓶中,顺带张开手掌,任由着掌心的玫瑰花种一颗颗落至桌面。   而在薄光张开右手的刹那,对面的薄阳清晰地瞥到了前者指尖处残留的一道咬痕。   观其痕迹,似是蛇类的齿痕。   阴影、深渊、蛇类、咬痕……   刚才薄光右手没入黑暗时发生了什么,看起来真难猜啊。   现在的薄阳真的半点不担心下一任皇帝会把薄帝国献予诸神了,事实恰恰相反。   就薄光这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神眷程度,薄阳甚至怀疑哪天会有主神将诸神殿开放给人类。   说起来薄光的二十岁就要到了,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该给幼子准备神婚了?   与此同时,九重天的诸神殿内。   接连看完了两夜天幕的诸神仍在争论不休。   “埃呢?两天了,他就没什么话要说吗?还有阿蒙,阿蒙又在哪?”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有你们这么神眷人类的吗?而且还是那个顶着‘诸神终末’名头的人类。眷顾这样的危险货色,你们也不怕哪天直接死在床上!”   没等周围神明制止这位疯上头以至于口无遮拦的预言之神,后者脚下的阴影却化作毒蛇极缓极慢地勒紧了他的咽喉,那吞吐的蛇信上缠绕的,是连神明都触之即死的剧毒。①   作为毒蛇的主人,一直隐在阴影中的阿蒙此刻却轻轻舔了下自己那远比蛇信毒上千万倍的尖牙,像是正在以此厮磨碾咬着什么。   良久,他才笑着低语道:“嘘……太吵了。”   “在这样完美的夜里,别说这些难听的话,会吵到我的小玫瑰的。”   而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殿内骤然蛇影滔天。   自下一夜到来前,整个诸神殿就此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   ①正常来说,毒蛇一般蛇信无毒而蛇牙有毒,这里是私设哈。   然后继续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19]神眷榜(十九):几乎等同于这位神明在尖啸着让他去爱他。   和昨夜一样,薄光入睡后又做梦了。   这一夜的梦依旧尤为漫长。   从烈日高空下,自悬崖俯冲而落的那个拥抱;到人潮人海的角落里,沉溺着蓝莓酸涩的吻;最后是肆意欢闹的酒馆中,阿蒙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段时间里埃的动荡,埃的暴怒,以及阿蒙最初那份浸于阴影的、刻骨的危险……当时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分举动,都犹如旧日重现,于夜晚悉数徘徊在他的梦境之中。   清晰到这种地步,自梦里清醒过来的薄光实在没办法只将它当成是单纯的梦。   尤其是当他发现他的身体素质又一次爆发式增长后。   人类的确无法通过自身或旁人的情绪而变强,可神明不在人类的范围内。   早在神诞日的那个夜晚,早在他于酒馆中独饮时,薄光就从增长的力量中意识到,神明的剧烈情绪波动会让引起波动者随之变强。   所以或许打一开始所谓的神眷就是骗局。   人类之所以能够使用神明的力量,不是因为他们的信仰有多虔诚,而是因为被他们信仰的神明多少对他们有了点印象。靠着诸神那点微薄的情绪波动,他们得以使用对应神明的神力而已。   基于这一点,薄光原以为是因为昨夜诸神看见神眷榜,导致了他那日力量的骤然提升。   然而这事细想又说不通——因为他的两次提升幅度真的太大了。   大到薄光忍不住怀疑这份力量的来源到底是数量稀少的神明,还是对天幕所放影像感到惊讶的其他种族与一众人类本身。   还有这接连两夜的梦。   由于这两夜放的都是过去之事,薄光还算接受良好。可如果它放到了未来呢?   这玩意儿真的只是普通的观测所用吗?   想到这薄光忽然嗤笑一声,懒得继续在这儿自寻烦恼。   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况且早在天幕出现的第一天,他就出宫找过阿蒙。甚至直至其播放榜首前的一刻钟,他都还在阿蒙那里问询有关天幕的事。   连主神乃至漫天诸神都无法解决的天幕,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想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而就在薄光准备去庭院适应一下自己新增的力量时,刚走出寝殿的他却瞥见了一封崭新拜帖。   薄光顿时顿住了脚步。   敢在他火烧群帖后还送来这样附着家徽的帖子,正常来说对方要么是勇士要么是傻子。   但今日这位却显然两者都不是——它的署名是薄帝国现任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只见整篇拜帖内容如下。   “四殿下敬启:”   “两夜神明盛眷,千古未有,着实令人万般艳羡。”   “自您榜首的天幕一出,整个帝都都满是心怀憧憬、但求与神一遇之人。”   “帝都内您曾走过的那条街道,自街头到街尾,每一块土地上都支起了占吉问凶的摊位。无论天明天暗,来往求签者络绎不绝。”   “不仅是帝都深受影响,如今各地神庙的桌案上也都摆满了信徒们的虔诚献礼。此外还有许多剑走偏锋者——听闻昨日有人曾在神庙内高呼神明名讳,以致直接触怒神明降下神罚,自此再不能言语。而显然,这样的人远不止一位。”   “于是今日我特意来向您请教:我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明白,如薄光殿下这样的存在亘古只此一例,只此一人?”   “——您忠诚的科瑞兹敬上。”   说是拜帖,但其全篇只字未提拜访之事。   可若说是普通的问候帖,它偏偏以“忠诚”二字为结尾。   薄光根本无所谓这位内政官的隐晦示好,这一刻他只是思索着对方所提及的帝都内外之事。   这个世界满是神明崇拜,早在出生时他便已经窥见一二。   而现在于人族各地上演的闹剧也在再次证明着这一点——世人笃信着信仰神明能为他们带来力量,坚信唯有诸神能带给他们不被奴役的美好未来。   正是因此,哪怕先前想过千千万万种弑神的方法,哪怕后来已经知晓神明的情绪能带来力量,薄光仍旧只是继续摆烂而无任何真正动手的想法。   因为真的太太太麻烦了。   改变众人的信念,宣扬人族的尊严,让所有人明白献出信仰犹如慢性死亡,然后在各族明里暗里的觊觎中吹起反击号角、赢得独属于人类本身的力量。   以上无论哪件事,听起来都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但凡踏错一步,届时死的绝不止他一个。   他死后倒是一了百了,可薄雨乃至整个薄帝国皇室还活在人世。既然这二十年过得无什遗憾,他也没必要疯到为了可能的活命,不管不顾地拉着所有亲属殉葬。   说了这么多,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并没有非反抗不可的理由。   于是下一秒,薄光随手阖上了这位内政大臣的拜帖。   他不是看不出科瑞兹那平静的叙述下,一字字深埋的对神明的隐恨。可人类信仰神明已经千年有余,难道真没人看出这信仰制度的不合理之处吗?   既然前面那些雄韬伟略的帝王都不曾出手,又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大概率活不过二十岁的家伙来做?   从“诸神终末”到此世的神眷榜第一位,一路走来已然让他用尽了所有的耐心恒心。在剩下的这段光阴里,他只要自己活得愉悦便已足够,至于旁人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反正他就是这么个极端自我的烂人。   所以对方再怎么跟他表忠心都没用,这要命的皇位谁爱当谁当。   想归这么想,这一晚薄光前往主殿时,倒是没再将新收的拜帖一同带入殿中。   如此得罪人的事干一次是威慑,接连做两次便是上赶着自找麻烦了。   等到薄光踩着零点于殿首落座时,第三夜的天幕也准时照亮了夜空。   然而天幕上的画面却与众人想象的有所区别。   “竟然就这么直接走出酒馆了?!”   自昨夜天幕在酒馆相遇处戛然而止后,在座所有人都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甚至某些想象力丰富的已经脑补完深渊之神对小玫瑰一见钟情,然后巧取豪夺埃神神眷者的一系列故事了。   结果今夜天幕播是播了,播放的却是薄光转身离开酒馆的画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此刻被周围人若有若无注视着、明显想从他这求一个答案的薄光难得没什么饮酒的兴致,只是无聊地摆弄起了桌案上的瓜果点心。   因为这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那夜他心情不佳。既然已经从埃那里明白弱者哪怕走捷径都走不通的道理,他没必要再去另一位面前自取其辱。于是即便认出了角落里坐的是深渊之神阿蒙,他也丝毫没有靠近的念头。   最终他只是遥遥举杯敬了对方一盏,只当是与一个陌生游客萍水相逢。   再然后他就起身走出了酒馆。   本来这一切就已经是他们之间的全部——如果他没有在即将走出酒馆的刹那发现一件事的话。   这时候众人已经将注意力从薄光身上放回了天幕,因为他们知道从后者这里压根问不出答案。   而当他们终于凝神看向天幕时,顿时便有聪明人看出了点端倪。   只见此刻天幕上的景象已经转到了帝都某间不知名的娱乐场里。   “这好像是帝都西侧的一家小赌场吧?看不出来,四弟你还有这样的雅致……”今夜的薄星刚开始茶言茶语,就被一旁看紧他的胞姐薄月递了块糕点堵嘴。   与此同时,薄月也一派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茬:“当然,我们也都知道,四弟从来不碰这些不该碰的东西。所以你出现在那里,大概是单纯地喜欢热闹,又或者是缘分在指引你偶遇某位喜欢热闹的神明罢了。”   此时薄月口中的某位喜欢热闹的神明,无疑是在说阿蒙。   哪怕这一次阿蒙没有使用原貌没有显露神纹,而是和以往无数次那样顶着最普通的样貌。   可天幕一共就那么点画面。只要以薄光为中心,多加关注屏幕上众人视线的落点,不难发现那来来回回形形色色的人群里,唯有一人总是在笑着看人下注的同时,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同样旁观的薄光。   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但这是神眷榜,而且是亮着阿蒙那标志性毒蛇图腾的神眷榜。   于是这一刻注视薄光的人是谁,已然不难猜出。   这场似刻意似巧合的相遇似乎是某场戏剧的无声开场。   本来在酒馆一面之缘再难遇见的一人一神自此开始了频繁的重逢。   从平价的酒馆到喧嚣的赌场,从奢华的宴会到露天的戏院。   每一个人声鼎沸的瞬间,都有一道不知从何而起、从谁而起的、如影随形的视线。   正是这两位互相注视又互相错开的视线,哪怕从未有过对上的瞬间,那种独一无二的隐晦张力依然不容任何人错认他们的身份。   最后打破这种犹如捕猎的危险气氛的,是上首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的薄雨:“小太阳,那段时间你到底认出深渊之神没有啊?”   认没认出阿蒙?   薄光闻言摆弄糕点的动作微微一顿。   当初他为什么在离开酒馆的刹那顿了下脚步?因为当时他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什么攥紧了一般剧痛了一瞬——那是唯有他即将违背誓言时才会产生的反应。   而他迄今为止发过的誓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会像爱自己一样爱着某位神明。   很有意思不是吗?   当时他这个誓言明明面向的是埃,偏偏那夜在他无视阿蒙时同样发作了起来。   眼睛可以骗人,耳朵可以骗人,言语可以骗人。   可这种束缚在灵魂上的不可违背的誓言,却完全没有任何骗人的选项。   所以哪怕再荒诞再滑稽,那一刻他也意识到了,阿蒙和埃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于是第二天他主动出现在了那间赌场。   过盛的神纹从来不仅是神力上的赐予,被神眷者同样能通过这份神眷反过来感知神明的存在。当时薄光感知的是埃的羽纹,然而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他于赌场看见的是阿蒙。   深渊之神,阿蒙。   那时他还不清楚这位到底是人格分裂,还是纯粹换了个身份戏耍于他。但这场戏码既然已经开演,连死都无所谓的他再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然后就有了此刻众人看到的影像。   念此,薄光重新思索了一下薄雨的询问,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认没认出阿蒙么?   除了第一天那间赌场里是他主动出现在阿蒙面前,之后的每一次相遇都并非羽纹的指引,而是他随意走到某个热闹的地点,然后那位深渊之神紧随而至地现身在他的世界里。   从酒馆里唯有他听见的骰声,从酒盏处昭然若揭的蛇影,从赌场里不曾掩饰的视线,从宴会上再次鎏溢于袖口外的神纹,还有最后自戏院散场前留在他身侧的那束金玫瑰。   如果说一开始阿蒙还在思量着什么,到了后面,每次自己错开视线时,那份源自于心脏的、一次次骤紧的疼痛,几乎等同于这位神明在尖啸着让他去爱他。   所以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阿蒙?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20]神眷榜(二十):他的玫瑰确实天赋异禀。   今夜有雪无雨。   纷纷扬扬的小雪未进殿内便已融化在烛火之中,氤氲而来的热意使得桌案上的红豆糕点都显得格外甜腻起来。   而此刻天幕上的偶遇已经持续了十七天。   十七次的相遇、十七次的交错,随着阿蒙越来越不掩饰的举止和他愈来愈晦涩的眼神,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一人一神间的某种危险张力已然一触即发。   就在这种昏昏沉沉的朦昧气氛里,一座立于湖上的歌剧院静静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那是……”乍然看到这极为眼熟的歌剧院,薄雨一时间也忘了继续追问薄光。   因为这是她曾经成名的地方。   等到她后来成为皇后,这座歌剧院直接被冠上皇家的名头赠予了她,而她又在注意到小太阳喜欢看剧后,转而将其送给了薄光。   虽然很久未曾出宫,但自打小太阳接手了剧院,她听说这些年那里一直座无虚席,怎么今夜它看着如此寂静?   念及先前十七天里偶然闪过的、薄光于桌案前写着什么的画面,薄雨猜测这夜大概是小太阳为阿蒙神准备了某个特别的新剧,所以提前清了场。   可世人都说深渊之神最爱热闹。   如此冷寂之地,又没有提前相约,那位真的还会再次出席么?   下一秒薄雨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剧院走廊处传来了一道手杖点地的清脆声响。再然后,那位深渊之神便手执骨杖,以当日在酒馆里的模样走至了观众席中央,即薄光左侧的座位。   暗金的瞳孔,蜜色的肌理,苍白的蛇扣,浮溢的金纹。   哪怕阿蒙从里到外规规整整地穿着人类服饰,甚至连手套、衬夹乃至袖扣都不差分毫。可当他于暗色调的天鹅绒座椅落座后,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半靠着椅背,那种与人世格格不入的非人类感依旧呼之欲出。   甚至由于他今日没戴礼帽、完全露出那双蛇一般的金眸的缘故,纵然他一直在笑,也丝毫不会让观者觉得亲切,反而使人有种被毒蛇缓缓绞缠的战栗之意。   尤其是当舞台灯光亮起、观众席陷入晦暗时,那独属于深渊的晦涩似乎于每一缕呼吸中极尽蔓延起来。   而就在这份寂静下,今夜的戏码悄然开场。   第一场是《灰姑娘》。①   歌剧高昂又繁复的腔调一次次徘徊在空荡的席间。然而无论场上的灰姑娘如何遭受苦难如何向往舞会,此刻隐在半明半暗光影中的两位却始终看不出半分喜悲。   直到仙女教母的出场,左侧阿蒙无甚焦点的金眸才略微动了一下,而那面具般的假笑里似乎也无声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他这微妙的反应顿时引得弹幕上的嗑学家们分析了起来。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约会剧本下的普通童话故事,但从阿蒙的态度来看,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这故事该不会在隐喻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吧?]   [就算隐喻,从薄光过往的经历来看,最能称得上是他仙女教母的也应该是埃吧?毕竟当初是埃喊出的掷杯、也是埃给出的金玫瑰让他得以活了下来。这些和阿蒙有什么关系?总不能这些都不是埃而是他干的吧?埃瞎我们又不瞎!]   [别说……你还真别说。我记得酒馆里阿蒙第一次见薄光时好像叫的是“小玫瑰”?当时我就觉得这未免有点太暧昧了吧,而且那晚薄光走出酒馆前的刹那停顿也怪怪的……]   [有谁看清刚才一晃而过的节目单了?节目单上好像一共18场歌剧。如果今晚是18场连演,这数字怎么这么微妙啊?我真的很难不幻视之前薄光送埃的18份礼物!怎么着?这是打算换个神明信仰,所以先给阿蒙把之前的都补上?啧啧啧,那他真是很会了!]   [前面的会数数吗?薄光明明为埃献礼了19次好吗?不过18场连演确实微妙,如果我没数错的话,他们两位好像也刚好拉扯了18天?]   [你确定那是拉扯?老实说拉扯到后面,我都觉得阿蒙就差在自己脸上刻着“深渊之神”四个大字了。他都这样了,偏偏薄光还是那副好像发现又好像没发现的态度。说真的,今晚阿蒙进来的时候,那压抑的气场简直跟下一秒就要笑着杀人似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以至于我真要怀疑这两位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故事了。]   在弹幕没讨论出个所以然的时候,舞台上的歌剧还在继续。   只见第二场是《夜莺》,第三场是《皇帝的新装》,第四场是《豌豆公主》。②   然后是《丑小鸭》、《莴苣姑娘》、《青蛙王子》、《睡美人》、《小红帽》。③   一个时辰连续九场,每一场都浪漫如童话,每一场又仿佛意有所指。   作为今夜歌剧院的唯二观众,仅横隔着一个位置的两位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直到第十场歌剧的开演。   “……《渔夫和魔鬼》?”   这是今夜阿蒙的第一次开口。   他低哑的嗓音里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这一次的笑意着实不达眼底。   阿蒙当然瞥见了那份18场连演的剧单。   他曾旁观了薄光前十八年里送埃的18份礼物,他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个数字的特殊?   是了,天空之神和深渊之神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埃出现时他沉睡,他出现时埃沉眠——他们一直意识共存又互不干扰。   唯独那夜那个怀孕的女人擅闯神庙。   原本那个夜晚阿蒙正在某间酒馆里旁观世人的喜怒——那本就是属于他的午夜。偏偏孕者疯到直接高呼埃的名讳,肚子里偏偏又是那个顶着“诸神终末”名头的麻烦孩子,于是他只得任由埃出面解决此事。   本来事情已经到此为止。   纵然孕者那异常丰沛的绝望与癫狂看着十分美味,可阿蒙又吃不到旁人信徒的情绪,所以他根本无所谓前者的诉求。反正他也不在意那个预言,那个孩子是生是死又与他何干?   可就在他即将沉睡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到了笑。   不是庙里那个怀孕的女人在笑,而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婴儿。   深渊之神阿蒙因负面情绪而生,因负面情绪而强。他惯来混迹各类声色场所,笑着看人类乃至精灵等生物上一秒狂喜、下一秒暴怒,尔后殊途同归地在死亡面前沦为绝望。   可薄光在笑。   他不知道即将出生的婴儿是否存有意识,是否能感知到这份近在咫尺的死亡。   可薄光就是在笑。   那个瞬间于阿蒙而言,滑稽的就像是贫瘠的深渊里忽然开出了玫瑰一般。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无所知的蠢货,胆敢在死期将至的刹那只想微笑?   甚至那个蠢货都还没有降生于世。   于是那一瞬,阿蒙也笑了。   他没办法和一个婴儿讨论生死,更不可能气性狭隘到去和一个婴儿置气。   所以那一刻,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孩子降临人世。然后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在对方真正懂得死这个字眼的濒死之际,满怀笑意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他想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后者给予他的究竟是绝望的美味,还是又一个预料之外的笑。   于是黄玫瑰花瓣被抛掷的那一秒,他顶替埃控制了躯体,掷出了上下相反的那一骰。   而下一秒,300片花瓣犹如蛇骰所示般一半朝上一半朝下。   那本不可能实现的圣杯就此达成。   甚至为了让薄光能多活一会儿而非夭折,在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喊出“ai”的刹那,他再次借着埃动容下让薄帝国玫瑰盛开的手,悄然将所有玫瑰都染成了金色。   毕竟深渊从来厌光又趋光。   他期待着在若干年后,能于人世看到一个身披金色的灿烂灵魂。   饶是现在让阿蒙自己评价当日之事,他都不得不荒谬地承认,那恐怕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恻隐。   可那朵小玫瑰做了什么?   出生时唤的是“ai”的音节,1岁时念着埃的名讳将金玫瑰献予天空。再然后是一颗颗精雕细琢的宝石,一只只机关算尽的飞鸟。   以上这些勉强也就罢了。   十八岁的那只青花瓷苍鹰却让阿蒙再也无法忍受。   掷骰的是他,浸染玫瑰的是他。   到头来前者所有的用心所有的筹谋全都落到了埃的头上。   哪怕那真的是在示爱,被爱的也应该是他而不是埃。   于是在埃动荡的那一秒,冷眼旁观的阿蒙同样觊觎之心疯长——毕竟蛇类本就是善妒的生物,何况是从来不见太阳的深渊之蛇。   从那一夜他掷出蛇骰拒绝沉眠,从这些年来薄光的每一次生日他都选择清醒着旁观后,他就知道嫉妒的毒液早已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溢满了他的唇齿、浸透了他的骨髓。   等到在埃于神诞日上暴怒的那天,蛰伏已久的他直接压下了天空之神的意识,然后早早在那间酒馆里静候那朵小玫瑰的到来。   他是深渊之神,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圣人。   所以他显露真容展露神纹,甚至操纵阴影勾勒蛇形,然后安然地等待着薄光的发现。   可那朵小玫瑰偏偏装聋作哑地当作看不见。   而就在他意兴寥寥的瞬间,他却又自顾自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如果这是一场狩猎,那么阿蒙承认,他的玫瑰确实天赋异禀。   今夜之前,他已经在竭力忍耐,忍耐每一分每一秒自毒牙上分泌的毒液。   因为他知道,他养的并非随意狩猎的血食,而是一朵独一无二的金色玫瑰。   他自认已经足够忍耐。   就连今夜看到剧单,他都没有多看一眼,只等待着这朵玫瑰的最佳献演。   然而他忍耐至此,此刻上演的是什么?   《渔夫和魔鬼》?   一个被关入瓶中的魔鬼被解封后,转而要杀死救他的渔夫的故事?   念此,阿蒙顿时低笑了起来——气笑的。   “怎么?你十岁献予埃的便是象征幸福与希望的青鸟,到了我这儿的第十场戏剧,就是这样的《渔夫和魔鬼》是吗?”   将埃视作神明,将他看作魔鬼。   这朵小玫瑰真是好样的。   ————————!!————————   ①本章提到的《灰姑娘》出自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安徒生童话》。   ②本章提到的《夜莺》、《皇帝的新装》、《豌豆公主》出自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安徒生童话》。   ③本章提到的《丑小鸭》出自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安徒生童话》,《莴苣姑娘》、《青蛙王子》、《睡美人》、《小红帽》则出自由德国语言学家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兄弟收集、整理、加工完成的德国民间童话故事集《格林童话》。以上介绍摘自百度百科。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21]神眷榜(二十一):可嫉恨在疯长的同时,爱也同样在疯长。   神明情绪稀薄。   可若一旦动情,那便是爱得汹涌,恨得热烈。   哪怕是蛇也一样。   不如说正因为是蛇,此刻阿蒙眼底缠绕的郁气才愈发烫人起来。而与郁气一同席卷的,是阴影里那若隐若现、却又昭然若揭的沸腾杀意。   他已然被他点燃。   剧院的座位并不狭窄。恰恰相反,作为皇家剧院,这里有着全帝都最宽敞舒适的单人座椅。   然而大抵是这位深渊之神有着一副和绅士着装截然相反的狩猎之躯,以至于此刻哪怕隔着一个座位,薄光都能感受到左侧阿蒙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无论是其黑衬衫无法遮掩的肌体,还是袖扣下暗浮青筋的小臂,都已然在无声诉说着——他若想绞杀某个猎物,甚至都不需要用阴影用剧毒,单靠这副肉/体就已经足够所向披靡。   而现在作为猎物本身,他知道,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薄光并不意外于这一点。   他早就做好了阿蒙动手的准备。在这个神权至上的世界里,直呼神明名讳都能算得上是大不敬,何况像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主神?   所以他从不意外阿蒙本能般的杀意骤起,这一刻他真正意外的是,后者竟在杀心四溢的刹那,违背天性忤逆本能地按捺了脾性——哪怕他指间的骨杖已经吱嘎作响,可在那深渊神力袭来之前,阿蒙的躯体却先一步背离了理智,无声无息地压住了所有躁动的阴影。   被讽刺至此,这位神明真正的第一本能竟非攻击,而是忍耐。   明明已经恼恨到失了笑意,他却还在寂静地等待他的回复。   见状,薄光垂眼敛下了眸中的复杂神色。   今夜他所选的一众剧目确有讥讽之意,但他还不至于如此直白地说阿蒙是魔鬼。   毕竟他是来献礼的,不是来找死的。   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即解释,只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愤怒这般神眷以外的情绪,是否真的能让他使用阿蒙的力量而已。为此他甚至已经提前运转神力护住要害,静等那重伤濒死的后果。   只是阿蒙……   这一刻薄光忽然有点意兴阑珊起来。   随后他没再继续惹怒阿蒙,只是敛下所有情绪笑道:“谁说那个瓶中的魔鬼是您?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指代的是我啊。”   阿蒙闻言,一切的恼恨骤然一顿。   魔鬼是薄光?什么意思?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想到这里,他再次回忆起了那个故事的剧情。   抛开魔鬼在等待解封数百年里、想法从报恩到杀人的转变不提,这个故事中渔夫和魔鬼最本质的关系便是拯救者与被拯救者。   是渔夫揭开了封印,让魔鬼得以重见人世。   所以薄光以魔鬼自比是什么意思?   倘若他是那个因种种缘由本不得出世的魔鬼,那么拯救他的渔夫是谁?   ——是、我、吗?   在阿蒙笑容渐渐褪去沉浸在思绪中时,这场漫长的歌剧才刚至中场。   第十一场是《小红帽》,第十二场是《农夫与蛇》。①   然后是《金斧头和银斧头》、《北风和太阳》、《快乐王子》、《一千零一夜》。②   再然后便到了第十七场《小王子》。③   那是一个讲述小王子和他心爱玫瑰的故事。   当那颗狭小贫瘠的星球上,玫瑰于小王子注视中盛开的刹那,阿蒙不知何时也凝滞了所有的思绪,就这么垂着金眸静静看着那朵玫瑰绽放。   此刻舞台上打下的灯光,竟那么像玫瑰绽放时的太阳。   于是纵使玫瑰娇嫩、傲慢、苛刻、蛮横又带刺,甚至总是满嘴谎言地挑着刺找着茬,可他依然是注视者唯一想驯养的那一朵。   哪怕此刻注视他的并非王子,只是毒蛇也一样。   而现在,这只毒蛇侧过脸来,就这么寂静地注视他的花。   这一瞬间,他心底所有的杀意和恼恨似乎都随着这场戏剧的上演而重归平静。   然而在这份诡谲的寂静里,又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然生长。   然后阿蒙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调里罕见地不带任何笑意,只剩下了一种褪去所有伪装表演的、最原始的、说不出的平静:“国王在一千零一夜里被少女的故事所打动,小王子在无数个日夜中被他的玫瑰所驯服。那么薄光,在国王与王子退场以后,今夜你给我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什么?”   下一秒,回答他的不是薄光的声音,而是舞台上模拟而来的海浪潮汐声。   今夜最后一场戏剧,名为《海的女儿》。④   看着人鱼在暴风雨中救了王子,又将歌喉换作双腿、似走在刀尖般跳起那一舞,阿蒙实在无法理解。直至那条人鱼最终在海里化成泡沫,看完全部的深渊之神依旧觉得无法理解。   他的确不懂人类的爱情,可他知道的是,他绝无可能在如此想要一个人的情况下,选择那可笑又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   如果是他,那么那把刀一定会被绝无犹豫地刺在王子心上。   因为他是蛇。   是即便要下地狱,也得死死绞缠着猎物而亡的蛇。   所以这一刻,直到演员们鞠躬谢幕,阿蒙都没有任何鼓掌的打算。于他而言,将这样无聊的爱情戏码放在结尾,倒还不如以先前那个《小王子》为收尾。   至少那时候他看着他的玫瑰,必然是无有不应。   而这时,那朵久未出声的小玫瑰却慢悠悠地朝他递出了一朵金玫瑰。   阿蒙并没有抬手接过。   因为这绢纱的玫瑰看着极其眼熟,眼熟到像极了神诞日上薄光未曾送出的那一朵。   继说他是魔鬼后,又送他埃不要的东西?   他看起来像是收破烂的吗?   就在阿蒙舔着尖牙抑制唇间复起的毒液时,薄光却像是丝毫没察觉危险似的,依然手执玫瑰朝他走来。而后者带笑的嗓音也就此回荡在这散场的剧院之中。   “如您所见,今夜十八场歌剧,是我向您的十八年献礼。”   “相较于前者,唯独这最后一场是我最深的私心。因为我想借着这一场戏剧,问您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听到这里,阿蒙撩眼看向了俯身而来的薄光。   当后者在他无可无不可的注视中、将那朵金玫瑰别在他的衣襟时,薄光所谓的问题也终于姗姗来迟:“我想问的是——在这个故事里,您觉得那夜真正救了王子的,是人鱼还是公主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刚才还漫不经心的阿蒙眸光骤然停滞了一瞬。   尔后他本就暗沉的金眸彻底晦涩了下来。   这一秒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那双蛇瞳一寸寸捕捉着这朵近在咫尺的玫瑰。   此时此刻,没人比他更清楚薄光在说什么。   故事里的人鱼使王子逃离暴风雨,而公主则使王子在岸边得到施救。   理论上而言,这两位都是对方的救命恩人。   就像他和埃。   当初的确是埃率先说出了“掷杯”二字,让薄光得以有一线生机;但也的确是他更改了掷杯的结果、改变了玫瑰的色泽,让他的玫瑰得以在此后二十年安然盛开。   所以那天救了薄光的到底是埃还是他?   这是一个阿蒙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于是这一刻,嫉妒再次沸腾,缠绕于尖齿下的毒液远比先前还要汹涌起来。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阿蒙都开始怨恨。   既怨恨那朵玫瑰既然已经有所察觉,这些天为什么还装聋作哑如此之久;更怨恨对方为什么要在这样独属于他的献礼上,再次提到埃的存在。   可嫉恨在疯长的同时,爱也同样在疯长。   ——他的玫瑰全都知道了。   ——他的小玫瑰终于全都知道了。   正因如此,才会有了今夜这补满曾经所有缺席的最佳献礼。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秒,阿蒙亘古未落的耳扣终是摇摇欲坠。   ————————!!————————   ①本章提到的《小红帽》出自《格林童话》,《农夫与蛇》出自《伊索寓言》。   ②本章提到的《金斧头和银斧头》、《北风和太阳》出自《伊索寓言》,《快乐王子》出自英国作家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及其他故事》,《一千零一夜》出自《天方夜谭》。   ③本章提到的《小王子》出自法国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   ④本章提到的《海的女儿》出自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安徒生童话》。   预计周三零点入V,届时万字更新[垂耳兔头]。喜欢的小天使们可以点点订阅吗,比心[可怜]。   然后推推我的预收,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哈。   现幻背景的:《外挂是人生模拟器》   一句话简介: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未幻背景的:《在宇宙缔造神话王朝》   一句话简介:迢迢宇宙,幸得你垂眸。   古耽背景的:《但请诸朝赴死》   一句话简介:我只是想造反而已啊!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再次么么哒! [22]神眷榜(二十二):(部分论坛体)——就这样为我歌唱吧。   舞台的灯光早已熄灭。   于是在寂静的暗色里,一圈圈阴影悄无声息地缠绕着这片座椅。   远远看去,既像是蛇类拥住了他的猎物,又像是毒蛇明知玫瑰有刺,却依旧死死绞缠着荆棘。   而在这份蛇类固有的危险潮意里,阿蒙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玫瑰道:“为什么只有18场戏剧,18份礼物。”   虽是在询问,但这是个肯定句。   阿蒙知道这一点,而被问的薄光也知道。因为……   “因为第19份礼物,不是早在我18岁那年,就已经献给您了吗?”   薄光这句笑意未散的话,让天幕内外都震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知道,薄光18岁那年取出的匣钵有两层,可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确认,当初半路消失的那一匣究竟落在了哪里——直到此刻薄光亲口承认。   原来他献给了深渊之神。   原来他献给了阿蒙。   所以那个匣钵里到底放了什么,才能让阿蒙直到现在都如此在意,甚至明知故问地旧事重提?!   下一秒,众人就看到阿蒙低笑着伸出了手,然后有什么东西自他掌控凭空浮现。   等到看清此刻后者的掌中之物后,所有人都震惊地失去了言语。   ——因为那是一颗玲珑瓷骰。   ——更准确的说,那是一颗内里安了红豆的、青花纹玲珑瓷骰。   “红豆?!”在薄星想到什么般惊呼出声时,天幕上薄光清缓的声音也悠悠传来。   “听闻红豆有毒,所以常有人用它来形容相思。”①   这耳熟的开场白一响起,天幕内外的观众们脑子里下意识地回忆起了薄光曾经的赫赫战绩。   十岁他一句“听说”,得到了来自天空的第一道羽纹;十八岁他的又一句“听说”,让高高在上的天空之神纵死也要看他一眼;而十九岁他的第三句“听说”,更是让埃神为了拥抱这只鹰隼,彻彻底底地坠落在了凡间。   现在第四句“听说”来了。   不,这一次是“听闻”。   果然,在众人预料之中,也是预料之外的,薄光笑意愈发明显的嗓音就这么回荡在了歌剧院内。   “听到这个传闻的那个瞬间,我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您的存在。”   “倘若世间有什么剧毒能与您相配,或许只有它勉强媲美。所以我将它嵌入了这颗玲珑骰。”   “毕竟‘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您觉得呢?”②   薄光没有说谎。   18岁那天,他在砖窑里放了两个匣钵。一个是为埃而烧制的青花瓷苍鹰,另一个则是烧了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因为那时他真的觉得,那是一生只一次的雨,他这一生也只烧那一次的青花瓷。   又因为谁也无法确认埃收礼后的反应,所以薄光直接将那一天当作了最后一天来过。   于是第二层匣钵里,既有他为薄雨烧制的瓷制玫瑰——虽然不是黄玫瑰,却也别有一番趣味;还有着他为自己而烧的一条小鱼。   倘若那天他得以存活,之后如计划般死在了海边封地,那么到时候就让大海带走他的躯体,而这条顺着大海洄游的鱼要么和他一起葬入海中,要么就留给他的母亲当个念想。   而除去这些小玩意儿外,匣钵里剩下的就是这颗玲珑瓷骰。   原本他是没想过安上红豆的。   他不过是因为记得出生时的那道骰声,于是若有所感地想要烧个骰子,想着若是将来有缘遇到当初掷骰让他得以存活的那位神明,便将其作为谢礼罢了。   其实当时薄光就怀疑过掷骰的是阿蒙。   因为能在三主神之一的埃面前动手的,大概率也就是同为三主神的两位之一了。   但猜测归猜测,薄光并未去细究救他之神的身份——无论对方是谁,救了他总是事实。他没必要非要见面去确认什么。   于是就在他回想着阿蒙神像上的形象,准备为其烧制一颗实心的瓷骰时,那句著名的诗却自然而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随后玲珑瓷骰就此应运而生。   那时候薄光未曾多想,只当灵光一闪。   毕竟最毒的红豆与最毒的神明本就是绝配。   如今细想,恐怕那时候他的誓言就已经在无意识地指引着他——他既已意识到了阿蒙的存在,那么他爱这位神明就不能再爱得如此寻常。   念此,薄光垂眼对上了后者的晦涩金眸。   他不确定此刻阿蒙是否满意他的回答。   因为他早就发现这位神明听不见尘世的任何声响。   每一次周围有什么响动,阿蒙的第一反应都并非聆听。无论是先前唱调华丽的歌剧台词,还是今夜那一场接一场的配乐,阿蒙从来都没在听只是看。   无处不在的阴影足以让他靠着视觉就捕捉一切。   而现在,阿蒙在看着他。   或者说,阿蒙一直在看着他。   十八场歌剧早已演出完毕,剧院固有的散场曲于这一刻缓缓响起。   大抵是从神明耳侧那摇摇欲坠的蛇扣里看出了什么,在这阵深渊听不见的乐声里,在阿蒙沉郁得看不出情绪的注视中,薄光没有继续等待前者的回应。   他只是笑着执起那颗嵌着红豆的玲珑骰,然后在摘下阿蒙右手白手套的刹那,轻飘飘地将泛着冷意的瓷骰重新掷回了后者的掌间。   当红豆自骰中轻盈作响的那个瞬间,一直无什反应的阿蒙终是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   ——因为红豆响起的刹那,他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要听听那道声音。   ——不是冰冷的瓷骰声,而是掷骰者的声音。   尔后很久很久,阿蒙笑了。   只见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摘下另一侧的丝绸手套,然后用那双鎏满金纹的手按在了即将坠落的那枚骨制蛇扣处。整个过程中,他的金眸像是黏着在了薄光的身上,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分毫。   “还差一件……还差最后一件。”   这一刻阿蒙本就低沉的嗓音更是异常沙哑,沙哑到仿佛真的如蛇嘶语。   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阴潮感于这一秒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与此同时,还有什么更灼热的东西潜藏在这位神明的声音与躯体之中。   随着话音的继续,阿蒙的视线从薄光俯身时露出的颈侧小痣,重回到了这朵玫瑰淡极更艳的唇上:“你还差我一样东西,小玫瑰。”   就在薄光略有些不明所以时,阿蒙起身低头凑到了薄光的耳侧。   他的目光再次于那颗金色小痣上停留了一瞬,哪怕齿间毒液早已泛滥到灼伤他的咽喉,但他并未撕咬什么,只是埋首以尖齿极轻地厮磨了一瞬而已。   再然后,他那带笑的潮热呼吸就这么氤氲在薄光的颈间:“我可是条由嫉妒化作的毒蛇啊。不够公平的话,我是会将花瓣和荆棘一同吞吃入腹的——所以再努力想想吧,想想你还欠我什么,我最亲爱的小玫瑰。”   就这样再想想吧,小玫瑰。   然后以它带走我那即将坠落的蛇扣。   随着阿蒙留下这句话后无声消散于阴影,殿内众人起起伏伏的情绪却无法随之一同消散。   “连这样的礼物都不够……薄光,你到底还欠他什么?”   这一次率先开口的竟不是薄星,而是右侧首位的大皇子薄日。   薄日知道自己才能有限,能有朝臣支持不过是因为占嫡占长。但才能有限不代表他不知进取,至少他听得进人言也学得了旁人的长处。   所以自打他对薄光心生忌惮后,天幕上这位幼弟的每个举动薄日都仔细观察,想着自己能否从中学到一二。然而他看了三天,琢磨了三天,他发现他是真的半点都学不了。   没有薄光那种像是在雪里寂静燃烧的独特气场,他在砸下第一个鸟雀时恐怕就会横死当场;而没有薄光那种环环相扣又直击神心的献礼情商,哪怕他侥幸活过了埃的思量,也活不过之后阿蒙的疯狂。   所以这样亘古无二的际遇显然只能薄光独有。   其他人学会了就是学废了——之前那因冒犯神名而被诸神拔去喉舌的前例,已然足够让人引以为鉴了。   可天幕上的薄光都已经做到了连他这个竞争对手都无可指摘的程度,那位阿蒙神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一刻饶是薄日都想大不敬地骂一句神明难搞了。   真难为他的弟弟能在那两位主神间活到现在,还活出了这样的无上神眷。   此刻薄光虽然有点意外于自己这位长兄的开口,但今夜他实在没什么回答问题的心情。   或许是看出了薄光这一瞬的意兴阑珊,一旁的薄雨顿时带着她特有的自信安慰道:“这有什么好问的?说不定是蛇类天性贪婪呢?”   “不管那位深渊之神想要什么,身为歌剧院女首席的儿子,又是在自家剧院里,我的小太阳何必为他费劲费力地排这些歌剧。说不准你随便唱两句就能迷得他神魂颠倒。”   听到这里,薄光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等周围人从他的笑里看出点什么,他就已经停下了执匕切割糕点的动作。   那碟被他摆弄了一夜的红豆糕点在这一刻终于被重新雕琢成型。   原本的方形糕点经过一点点的横切斜切,最终不带分毫损耗地化作了玫瑰的模样。而这朵盛放的玫瑰在雕琢完毕的那一秒,便被薄光直接就着匕首送入了口中。   唇齿间骤然满溢的甜腻似乎让人连心情都好了几分。   看到薄光脸上那熟悉的笑,这一刻都无需确认他杯中的红豆酒,众人也明白了昨夜那杯蓝莓红豆究竟意指为何。   蓝莓是埃,红豆是阿蒙。   蓝莓红豆,意味着两位主神早已为他神魂颠倒。   就连去年帝都传开的红豆代表相思之语,大抵也是因为今夜那枚玲珑骰而来。   这就是此世榜首的神眷榜吗?   那他的神眷榜还真是有够与众不同的啊!   在殿内还在为那杯蓝莓红豆酒纠结时,此刻天幕上一众弹幕的言辞却要硬核多了。   [天呐……家人们,正史好像是真的……]   [“小王子”。我一直以为这个后世流传下来的称呼是在说薄光是薄帝国的幼子,直到我看到那场歌剧……原来是这样的小王子吗?可从那段戏码看,薄光用小玫瑰来称呼更适合一点吧?为什么是小王子?怎么?阿蒙当蛇还不够,还要当剧里那只被小王子驯服却拒绝驯养的狐狸吗?]   [你们还在关注那什么狐狸和玫瑰啊?这句“小王子”分明是出自《海的女儿》嘛!你们就想想薄光最后的那灵魂一问吧!他问阿蒙,救了王子的是人鱼还是公主。如果将故事和他的经历结合……他这不就是在问当年他出生时救了他的是埃还是阿蒙吗!而他恰恰就是那位被救小王子啊!!!]   [行了行了,都别再关心什么称呼不称呼的了,关键不是这句话里隐藏的信息量吗?!隔壁已经有热帖在扒今夜献礼的始末了。我的天啊,我只能说越扒越有,真是活久见!省得你们切出去看,我直接在后面给你们附上只含楼主发言的精选截图了,拿走不谢。]   再然后天幕内外就这么一起看起了那篇传说中的热帖图。   -   楼主:   昨晚楼主刚一夜一个奇迹把分析论文交上去。   结果哈哈哈!某位榜首带着他的传奇神眷故事又来啦!   扶我起来,我还能写!于是我的第二篇论文就此堂堂登场(热烈鼓掌.jpg)!   行吧,废话不多说,先在这里陈述我的论点,就当是给之后的正式论文梳理思绪了。   论点一:薄光当年得以出生,远不止是埃的眷顾。   论点二:埃和阿蒙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论点三:今夜的18场歌剧里或包含第三纪元人族崛起的深层起因。   -   1L:   先说论点一。   当薄光在剧末问出那一问时,我瞬间一个激灵,直接重放起了他出生那夜的录屏。   经过我的无数次重放,我终于在他母亲掷杯的那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非常非常轻微的声音。   那是骰声——蛇骰声。   单靠说的说不清楚,我给你们放两道音频吧。   一道是当年掷杯时骰声的剪辑,另一道则是神诞日酒馆里阿蒙现身前的那道骰声。   怎么样?听起来一模一样是吧?   虽然我早就猜测过,当年那个夸张的掷杯结果很可能有神明插手,但我以为那是埃的眷顾,还真没想到会是阿蒙。   也就是说,薄光的出生阿蒙起码得占33%的功劳。   为什么是33%,是因为我在重看掷杯过程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事。   今天那个代表海洋之神阿尔法的游鱼图腾还没亮是吧?   那这事等天幕放到他再说。   所以怪不得埃会厌恶金玫瑰。   从阿蒙袖扣衬夹都是金色的来看,金色是阿蒙的偏爱之色。   也许当初埃有感于薄光的那声“ai”,于是让薄帝国的玫瑰盛开。   可当时让所有玫瑰染成金色的,必然是阿蒙。   毕竟埃就算是给玫瑰染色,那也应该是蓝绿调的玫瑰。   大概正是因为想到了阿蒙当日的插手,神诞日上埃才拒绝了那朵绢纱玫瑰吧。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难言的独占欲,后来埃暴怒下,连那位小玫瑰也一同拒绝了。   -   77L:   再说论点二。   我知道肯定有人光是看完这行字,就已经开始觉得荒诞了。   最初刚起这个猜测时,我也同样觉得荒谬可笑。   但没办法,就像正史再荒谬也是正史,事实再荒谬它依旧是事实。   首先出生夜前后脚的插手、以及玫瑰颜色上的争夺我就不再赘述了。   能在这方面动手脚却既没打起来、又没被其他神明察觉,这本来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吧?   真正让我察觉到异样的是薄光神诞日踏出酒馆时,那一刹那的停顿。   在下不才,觉醒的天赋和分析小有关系。   我只能告诉你们,那一瞬间,薄光大脑里的多巴胺陡升。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躯体遇到剧烈疼痛后身体的本能反应。   就薄光这亘古独一份的神眷程度,你跟我说他身体素质不好我是不信的。而你要说是有人突然攻击他……拜托,那可是帝都,并且注视着他离去的是那位深渊之神阿蒙。   谁能在这种地方、在这位主神的眼下伤到他的小玫瑰?真不想活了是吧?   所以那只可能是薄光自己的躯体产生了疼痛。   而能导致他骤然疼痛又没被阿蒙发现的,我只能想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最初的那个誓言。   ——他会像爱自己一样爱着那位神明。   背誓的痛楚突然应在了另一位主神身上,那我可不得多想想吗?   然后我立马就想起了薄光18岁时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匣钵。   从第三纪元薄帝国皇宫的建筑复原图来看,当时薄光所选的那条路上没有别的建筑,有且只有三主神的神庙。结合今晚阿蒙拿出的玲珑骰,当年那个匣钵被送予谁了已经十分明了了吧?   这点倒也同样能证明薄光的出生有阿蒙的手笔在。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玲珑骰。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顶着那样的誓言,薄光怎么可能在20岁前送这样含义特殊的东西给除埃以外的第二位神明,并且在送出去时没遭到誓言反噬?   除非那两位打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而这顿时解释了为什么神诞日上阿蒙出场能如此之巧,也解释了为什么阿蒙会在初次见面时,就如此亲昵地叫薄光“小玫瑰”。   最关键的是,它解释了为什么阿蒙会如此清楚地知晓薄光给埃的献礼。   要知道薄光献礼时基本上都在皇宫里,理论上来说若非埃的同意,阿蒙是窥探不到埃神庙里的景象的。而以埃那种占有欲拉满的孤僻性格,怎么可能愿意被人旁观这种事?   还是那句话,除非那两位打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啧啧啧,旁观薄光给埃献礼这么多年,自己却一无所获。   难怪后来连神纹也不遮掩,就差尖啸着让薄光察觉他的存在了。   说到这里我还有个怀疑。   我怀疑阿蒙只看到了前18年薄光对埃的献礼。   不仅是因为埃面具坠落后的独占欲,更因为阿蒙今天说起自己是嫉妒之蛇时,却没提到19岁那年那个悬崖下的拥抱的事。   我猜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大概是薄光18岁那夜埃动心以后,单方面屏蔽了阿蒙的所有感知?   所以埃对阿蒙这些年窥伺玫瑰之事说不定早有所觉。   只是先前埃自己没动心,而阿蒙也不过是看戏一般地注视玫瑰而已。   偏偏18岁那年,埃一眼即心动。   从阿蒙收下玲珑骰的态度来看,那一夜骤然动荡的,显然不止埃一个。   谁能想到这一场一生只一次的雨,一生只一次的青花瓷,却无声无息地动摇了一位神明的两个人格?   于是埃和阿蒙直接从自己变情敌。   看现在这样,这两位说不定哪天就要上演自己打自己了。   -   888L:   今夜重中之重的大重点来啦!   请听论点三。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在具体说论点前,我先来把那18场歌剧挨个解读一下。   因为天幕上没有把每场歌剧的内容详放,此刻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和理解,随时欢迎各位补充哈。   1.灰姑娘。   这个大家都知道,意指灰王子和他的神明教父们(滑稽.jpg)。   而且从薄光出生时一众主神就各显手段来看,他们可比仙女教母6多了。   从这一点思考的话,薄光或许自开场就借此对阿蒙暗示了,他已经知晓当年自己出生的真相。   怪不得阿蒙明明什么都听不见,还能在那儿硬生生地坐到结束。   这不被小玫瑰钓得死死的么?   对了,关于我为什么说阿蒙听不见。   是因为当时声音传递时,阿蒙的鼓膜根本没动。   也就是说,埃不看人世,他不听人声。   视觉和听觉分别是他们为自己选择的弱点。   但照现在这情况看,后者那骨蛇耳扣的掉落不过是早晚的事。   2.夜莺。   它主要讲了一个国王与夜莺的故事。   你要是将薄光带入夜莺视角,那么阿蒙就是那个无论什么情况下,他都愿意为之歌唱的人。   这应该也是大众以为的视角吧?   可你要是换个角度,将薄光带入国王视角的话……   这个故事里的国王有两只夜莺,一只为人造,一只为真实。   偏偏薄光同样拥有着两位主神的神眷。   那么埃和阿蒙,谁是那个即使死亡来临,依旧对国王不离不弃的真夜莺呢?   你品,你细品。   说实话,薄光这些剧目里暗藏的讽刺之意从这里开始,已经初现端倪了。   3.皇帝的新装。   这个故事单纯来看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孩童揭破了皇帝没穿衣服的事实而已。   但结合第三纪元的背景,这种简单的童话就陡然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对神明的崇拜是第三纪元所有人类穿着的新装。   谁都知晓,谁都不曾点破,他们全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直到那个孩童的出现,直到薄光的出现。   最初看到这里,我以为我有点过度解读了。   毕竟我们都默认薄光是让人类崛起于第三纪元的玫瑰大帝,所以我在观看时总会无意识地给他加上各种滤镜,将他与故事里那个揭破真相的孩童等同。   但看完后面的剧情,我忽然发现我可能不是解读太多,而是解读的太少。   4.豌豆公主。   这个故事要结合皇帝的新装一起来看。   豌豆公主娇气到连层层床垫下的那颗豌豆都能感知到,那么薄光呢?   在这个人类年复一年崇拜神明的纪元里,在一众人类日复一日对神明的歌颂里,   在他十九年不曾懈怠遵守誓言、不曾停歇地持续献礼中,   他会感受到这一层层奢华表象下,那份让人类不得安眠的枷锁吗?   从这个故事出现在舞台上来看,显然,他知道,并且知道得非常清楚。   5.卖火柴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握温暖的火柴,最终却溺毙于风雪。   从这个故事的结局里,我开始有了一点关于薄光之后行为的推测。   在薄光的前十九年里,他无疑拥有着此世乃至亘古最盛的神眷。   但从他冷眼旁观世界、并且未曾将誓言反噬的痛楚表现出来看,他恐怕从未沉湎于这份盛眷中。   我怀疑他到了20岁时,根本不会像他母亲发誓的那样去宣誓成为祭司。   就他这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叛逆性格,或许他早已做好了在那天赴死的打算。   这一点与今夜的第18个故事——美人鱼消散于泡沫的结局也能相互印证。   6.丑小鸭。   生来就是天鹅的存在,总以为自己是只丑小鸭。   也许薄光就是活在第三纪元人族里的那只天鹅。   正是因为生来太过清醒,于是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7.莴苣姑娘。   这个故事细想真的挺有意思的。   莴苣姑娘的母亲为了吃一口莴苣,导致了女儿被女巫带走。   这是不是和薄光的经历很像?   我曾细读过薄帝国的历史。   里面虽然没有关于薄光的内容,但关于上一届皇帝,也就是他父亲的事还是有所记载的。   在薄阳继承帝位前,早有预言之神的信徒为他占卜过,说他一生应有三子。   于是他就照着“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这句话,分别给孩子取了薄日、薄月、薄星这三个名字。③   当时谁也没想到,他还会有第四子薄光。   所以薄光的出生我猜多少有着那位薄皇后强求的缘故在里面。   毕竟她只有生下薄光,才能从一个歌剧院首席一跃登临后位。   后来随着薄光出生,当初那个三子预言就从三个孩子变成三个儿子。   嗯,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三子呢(微笑.jpg)?   反正从这一点看,薄光和莴苣姑娘的遭遇还挺像的。   当然啦,我绝没有说某位主神是女巫的意思,请各位不要对号入座哦!   8.青蛙王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可能是这里面最讽刺的一个故事了。   青蛙王子遭受诅咒,唯有真爱才能拯救。   可薄光出生就被立下爱的誓言。   于是无论对方是否是他的真爱,无论对方是否中途改换心意,他都只能去爱而已。   9.睡美人。   论讽刺程度,这个故事与上一个相比可谓不逞多让。   众所周知,神明是不会死的。   他们哪怕被杀,也只会在被杀的瞬间,陷入长长久久的沉眠。   这可不就是另类的睡美人吗?   更何况他们还和睡美人一样,因为薄光“诸神终末”的预言想让他死在最初。   只是从现在的发展来看,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想杀薄光,才会导致他们之后的沉眠也说不定。   10.渔夫和魔鬼。   这个据薄光自己解释,故事里的瓶中魔鬼指代的是他本人。   阿蒙色令智昏,以为薄光是在说他是他的拯救者。   可他忘了,瓶中的魔鬼出瓶是想杀人的。   薄光被这该死的爱之誓言束缚这么久,   难得踏出一步想要求一个相爱结局,又被埃所拒绝,可不就是那位长久于瓶中等待的魔鬼吗?   那么他出瓶后想杀的是谁呢?好难猜哦~   11.小红帽。   事实证明阿蒙没听台词只靠阴影感知,还是有所局限的。   又或者他的注意力全被先前那个魔鬼的故事所吸引,所以不怎么关注其他的剧情?   这个故事里,小红帽简直像装瞎一样认不出装成外婆的狼。   而薄光自己则是真的在装瞎,装作他不知道披着良善外皮的神明本质。   至于阿蒙,他看了半天剧情,难道真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12.农夫与蛇。   阿蒙啊阿蒙,你不能因为自己是蛇,就总将自己带入蛇视角吧?   我觉得薄光就差在这个故事里明说,他是那条被救后会反咬一口的蛇了。   13.金斧头和银斧头。   河神愿意给诚信者奖励,于是少年得到了三把斧头。   乍看这可能是目前为止最正常的一个故事了。   但因为前面种种,我莫名觉得薄光想借此表达的是:他不需要神明来奖励什么。   他只想要他最初所拥有的那一个。   ——他想要做他自己。   14.北风和太阳。   这又是一个带着神明傲慢特质的故事。   北风和太阳高高在上,如前一个河神一般肆意决定着人类的奖惩。   可能只有某个恋爱脑才会觉得,这故事讲的是怀柔胜过严惩吧?   15.快乐王子。   王子奉献了一切,最后得以升上天堂。   听着好像还不错是吧?   我反而觉得,这个故事最能凸显薄光编排这18场歌剧的本质。   从前面《卖火柴的小女孩》到后面《海的女儿》可以看出,薄光对永生没什么执念。   所以他献上这18场戏剧,从来不是在嘲讽人类嘲讽诸神什么,他纯粹是在自我嘲讽。   ——他在讽刺他那令自己作呕的自我奉献。   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得到了快乐,包括快乐王子本身。   可唯独薄光从来不曾快乐。   16.一千零一夜。   这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薄光在暗示他和阿蒙的现状而已。   17.小王子。   相比前者,这个故事能说的就又太多了。   比如说到底谁是小王子,谁是狐狸,谁又是玫瑰。   是谁驯服了谁,又是谁驯养了谁?   由于本故事爱情含量过高,我就不多赘言了。   请嗑学家们自行分析吧。   18.海的女儿。   这是18场歌剧里的最后一个故事,也是导致我写下以上分析的出发点。   单看舞台上的表演,这的确像是美人鱼因为对王子的爱而化作泡沫。   可歌剧唱词里有一段她与祖母关于灵魂的对话:   再悠久的寿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唯有爱能给予人鱼不灭的灵魂。   所以与其说小美人鱼是为了对王子的爱而死,倒不如说她最后是为了那象征自由的永恒灵魂而亡。   然后我就想到了薄光。   他曾发誓会像爱着自己一样爱着神明。   埃不满足于这样的爱,于是暴怒离开。   阿蒙不吝惜任何源自于薄光的爱,所以来者不拒地接受所有。   可薄光自己呢?他要的到底是神明的爱还是永恒的自由?   或许正是这种源于理念上的根本性矛盾,让薄光做好了二十岁如人鱼般欣然赴死的打算。   也正是这种理念上的根本性矛盾,让这举世艳羡的最高神眷也无法磨灭薄光对自由的渴望。   我怀疑这大概也是之后薄光会带领人族崛起的根源。   反叛的思想早已在十八场戏剧里种下,如今就差一点点关键火星。   而关于那个引燃一切的火星,我的导师们在今天凌晨时已经完全分析出来了。   到时候再跟你们细说吧。   最后再说句题外话。   其实这18场歌剧的顺序在我看来是刻意打乱过的——估计也是薄光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吧。   毕竟这终究还是献予阿蒙的礼物,薄光多少也不想彻底搞砸阿蒙的心情。   本来写的时候我还觉得阿蒙是恋爱脑。   因为以阿蒙的眼界,即便薄光打乱了歌剧的顺序,他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出来吧?   但写到这里后我忽然发现,就像薄光纵然打乱顺序也没想过直接改换戏码掩饰本性一样,也许阿蒙和当初收礼的埃一样——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他就是爱着这朵玫瑰,即便他带刺又满身荆棘。   所以哪怕看出了点什么,他依旧可以不看不听不说。   只要他的玫瑰还愿意缠绕在他的掌间。   这时候我又想到先前那个“天赐良缘”签的归属问题了。   唉……   埃,你怎么回事啊,埃!   这个所谓的“天赐良缘”……   该不会是在指你这位天空之神赐予了阿蒙和薄光良缘吧(大笑.jpg)!   -   这篇帖子殿内很多人都看见了,乃至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但他们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   因为如果帖子分析的都没错的话,那么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与某位神明的爱恨纠葛,而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大不敬。   至于左侧首位的那位大不敬者,此时已经咽下先前的那块糕点,然后再度拿起匕首重新雕琢起什么来了。   就在这浮动的人心与红豆甜香中,天幕上的画面又一次放到了关键之处。   那是歌剧院之夜结束的第十九天。   先前薄光和阿蒙偶遇了十八天,于第十九天在歌剧院分别。   而那以后,似是在呼应一般,阿蒙就这么悄然消失了十八天。唯有每个午夜准时绽放在薄光寝殿前的金玫瑰无声诉说着他的存在。   直到第十九天到来。   那是一个薄雾的黄昏。   残阳欲落未落,雨水将息未息。   于帝都外欣赏完又一处自然美景的薄光刚踏进城门,一朵金玫瑰便骤然盛开在他眼前。   都无需去看玫瑰倒影中缠绕的蛇影,单是这璀璨的金玫瑰就足以证明它是谁的杰作。   随着第一朵金玫瑰的盛开,此后薄光每走一步,就有另一朵玫瑰似缠未绕地绽放在他的脚边。   薄光不是没想过稍稍偏移路线。只是他刚显露一点不赴约之意,先前还算规矩的玫瑰就切切实实地缠上了他的袍角。   带刺的荆棘混着雨水的潮意,于若有若无的刺痛中,实在像极了蛇类在吐息。   对此,薄光还能怎么办呢?   本来就只是恶作剧一下的他自然是跟着某条嫉妒之蛇的引路,一路来到了那间皇家歌剧院前。   今日薄光并未清场。   然而不知何时盛开的金玫瑰早已缠满了剧院的所有进出口,于是根本不必他多做什么,今夜除他以外也无人能够进入此处。   等到薄光走进那个只为他敞开的缺口、走到剧院走廊的那一刹那,一道起音极低的小提琴声就这么缓缓流入了他的耳畔。   那道琴声初听冷淡,再听澄澈,怎么听都像是一款如水般的舒缓曲前奏。   然而当薄光自暗色里迈开第一步时,那种听觉上的效果似乎真正化成了触感。   似水般的蛇影顺着阴影缓缓地攀援盘旋。每一个音符落下,冰冷的蛇吻就落在他衣袍下裸露的肢体上,留下一道鎏满神力的金色神纹。   随着神纹愈来愈往里蔓延,曲调里最初的那份冷澈似乎也与这澎湃的神力一起化成了安宁下的潮热,如渐热的蛇一般浸润着他的所有感官。   薄光已经不知道当他真正走进剧院正厅后,他的身上究竟被烙下了多少道金纹。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原本鎏溢着埃神神纹之处,此刻已然统统绞缠上了属于阿蒙的那一份。   而原本没有烙下神纹的地方……   薄光看着舞台上以琴身抵肩,孤身拉着小提琴的那位深渊之神。   哪怕手执琴弓拉着琴弦,在他到来的刹那,阿蒙的金眸依旧第一时间静寂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刻,这位深渊之神既没有酒馆初见时的危险戏谑,也没有十九天前剧院再见的嫉恨失常,于那半扎的微微蜷曲的黑发下,只缠绕着深渊最原始的静默与沉郁。   或许这才是阿蒙最深的本质。   今夜这如水的乐曲不知奏了多久不曾停歇,乐曲响彻的同时,薄光身上蔓延的神纹也丝毫没有停滞的趋势。   直到乐曲的第若干次落幕,月色中的阿蒙才终于放下琴弓,于舞台上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   “我用了十九天作下这一曲,将之命名为《a》。你觉得它该怎么读呢,薄光?”   那个“a”字,阿蒙并未发声,只是轻飘飘地用阴影在虚空中画出了那个字符。   薄光闻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仿佛明白了什么般,抬眼看着阿蒙笑了起来。   直至对方于他的注视中逐渐收敛笑意时,薄光才继续笑道:“听闻神语里阿蒙一词写作‘amo’,其意为我爱。”④   听闻二字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薄光又要开始了。   果然,只听薄光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a’这个字符可以写作埃神的A,可以写作阿尔法的α,但果然,在今夜,我只想叫它a——既是阿蒙的a,也是amo的a。”   阿蒙听到这里,于无光的夜里,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薄光一会儿。   随后他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再然后,只见这位神明一步步走下舞台,走到了薄光的身前,并且在俯身的同时抬起薄光的右手,使其覆在自己戴着骨制蛇扣的左耳边。   在深渊之神那与乐曲与神格截然相反的滚烫温度自指腹传来时,阿蒙的声音也在他耳侧叹息般地响起:“再念一次吧,薄光。”   “念出我的名字,我的小玫瑰。你知道的——你还欠我的就是这个。”   当年薄光出生时念出了“ai”的姓名,而现在至往后余生,他都该念“amo”了。   这是他在喧嚣尘世里,想听见的第一个声音,也是他想听见的唯一一个声音。   所以念出来吧,他的小玫瑰。   ——Canta per me(就这样为我歌唱吧)。⑤   ——在每一个无光的阴影里。   同一时间,殿内的薄光也完成了今夜的第二个糕点艺术。   那是一个“a”字。   ——阿蒙的a。   ————————!!————————   ①本章的红豆有毒,指的是生红豆里的相思豆。一般来说,另一种红豇豆是无毒的。   ②“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出自唐代温庭筠的《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其二》。   ③“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出自《汉书·纪·元帝纪》。   ④“amo”在意大利语中意为“我爱”,其实直接音译的话“阿莫”更贴切点,但我还是觉得“阿蒙”更好听,所以最后还是用了阿蒙作为他的名字。   ⑤“Canta per me”直译是“为我歌唱”,本章我在原句的中文翻译上稍微带了点自己的加工哈。   刚好是圣诞节前夜,在这里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呀!   最后的那曲《a》我写的时候代入的是maksim的钢琴曲《Still Water》。   这章论坛体可能稍微有点多,主要是想借着论坛视角解释一些东西,全都放弹幕里又显得又太长了,还是论坛体更合适一些。   下次再写这种我尽量单章,方便不喜欢论坛体的小天使们跳过哈[垂耳兔头]。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订阅支持[星星眼],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23]神眷榜(二十三):阿蒙笑着俯身吻了下去。   薄光那句“amo”落下的瞬间,被唤作阿蒙的神明笑着垂下了眼。   同一时间,后者耳侧的骨制蛇扣就这么坠落在了薄光掌间。   “那首曲子,刚谱完的时候我还稍微有点不悦……”阿蒙说这话时,缓缓扔下了左手的琴与琴弓,任由它们淹没在了脚下的阴影之中,而他空出的手指则是轻轻捻上了薄光右颈处的小痣。   今日阿蒙并未穿戴手套,于是这一刻,薄光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粗糙指腹下的温度。   不知为何,对方那本应泛着蛇类低温的指尖此时烫得过分,而这份过盛的热度在薄光天生偏凉的体温下就显得愈发分明起来。   连带着此刻阿蒙落在耳畔的吐息都带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热:“明明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寂静的地方写一首献予玫瑰的歌,作为我对你的回礼。结果大概是在深海待了太久,以至于整个曲子作出来都浸上点海洋的涩味。如果单从这一点来取名,叫它《α》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今夜阿蒙奏曲时有些不悦的根源。   先是埃,再是阿尔法。   明明是他的玫瑰,明明是他的曲子,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地和另外两位扯上关系。   可是……   想到这里,阿蒙再次低笑了起来:“但今夜,你念出的是《a》。”   但今夜,他的小玫瑰念出的终究还是他的名字。   所以算了。单凭这一声“amo”,他就可以容忍对这首曲子的所有不悦。反正他们的时光漫漫,他有的是时间再为他的玫瑰作出独一无二的全新一曲。   而现在,他既已送出了自己的曲子,也该让他听听怀中玫瑰的歌声了吧?   念此,这位神明微微加重了按在那颗小痣上的力度。在薄光顺着力度本能地仰起头时,他俯身以那双金色的蛇眸对上了后者的眼:“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烙上这么多的神纹吗?”   此时此刻,于每一秒的呼吸中,于每一次的吐息里,阿蒙都能感觉到自己唇下尖齿处无时无刻不在澎湃的毒液,连带着他冰冷的血液都在这份剧毒中几欲沸腾起来。   他的小玫瑰不会知道,在那酒馆的初遇里,在那十八天的交错里,在那一场场歌剧的开幕落幕里,他究竟有多少次想要埋首咬上他的脖颈,将他的玫瑰从里到外吞吃入腹。   可他不能。   哪怕是蛇,也无法残忍到在亲吻的刹那,毒死他唯一的那朵玫瑰。   于是今夜即便对曲子不甚满意,他依旧耐着性子奏了如此漫长的一曲。只为在这夜色中,给这朵玫瑰的每一寸都烙上独属于深渊的神纹,让他自此如深渊般诛邪退避百毒不侵。   如今神纹已经悉数绘满,所以阿蒙无声退后了一步。在小腿触及天鹅绒座椅的刹那,他就这么倚坐在了先前那夜两人之间空着的那个位置上。   与此同时,他搭在薄光腰间的右手稍一用力,便将他的小玫瑰轻飘飘地抱到了他的腿上。   拥住玫瑰的那一秒,阿蒙笑着俯身吻了下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哪怕薄光十八岁后,埃若有所觉地隔绝了他的感知,但无处不在的阴影早已告诉了他神诞日上的那个吻——那本该是他与玫瑰的吻。   这一刻,嫉妒在沸腾,爱意在沸腾。   在这种于蛇而言灼热得几近晕眩的热度里,阿蒙按在薄光后颈的手又一次动了起来。看其指尖那细微的移动幅度,这位神明似乎是在以指腹于薄光的后颈上一寸寸描写着什么。   而于亲吻的间隙里,阿蒙那近乎喘息的低笑声、带着那句他先前蛇扣坠落时浮于心底的话悄然在薄光的耳边响起。   只听他说的是:“Canta per me,piccola rosa(为我歌唱吧,小玫瑰)……”①   无可否认,他喜欢听这个。   几乎和那句“amo”一样的喜欢。   阿蒙倒是喜欢了,此刻天幕内外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原来先前薄雨说薄光随便唱两句就足够将阿蒙迷得神魂颠倒,薄光忽然笑起来的原因是这个吗?那薄雨的确说得确实没错了,可当时谁能想到所谓的歌唱会是这样的啊?   就算是说中的薄雨也不能吧!   即便早在阿蒙落座揽住薄光时,天幕中间的画面就被午夜时分无处不在的阴影给遮掩了起来,可在座又不是没有苦心学习神语的人。   阿蒙最后的话他们多少还是能听懂一点的。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结合之前阿蒙的眼神,此刻谁听不出他们两个在亲吻啊?   不是,你都能用阴影短暂地盖住天幕了,昨夜埃亲吻薄光的时候却在选择性装死。   真就一个人自己吃自己的醋呗?!   这一刻,别说满座臣子在腹诽阿蒙,就连今夜已经吃了两块红豆糕点的薄光,都忍不住低啧着骂了对方一句“混蛋”。   因为早在天幕出现的第一夜,他就找过阿蒙,问他这天幕有没有办法取消。   阿蒙当时笑着摊手说他没办法——虽然现在来看,这家伙确实做不到,不然现在阿蒙就不是暂时遮住天幕片刻,而是将其连画面带声音都一同吞没了。   毕竟蛇类的嫉妒心与占有欲啊……   可这个混蛋,他也没说他能短暂地遮住天幕啊!   这条毒蛇怕不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他的小玫瑰吧。   那么恭喜他,他现在的确是如愿以偿了。   天幕的遮掩转瞬即逝,本来那夜薄光和阿蒙也没做什么。   即便某条毒蛇像有皮肤饥渴症或者某种眷恋人类体温的瘾症一样,吻得密密麻麻又带着几分刺痛,甚至连呼吸都缠人得不可思议,但说到底他们就只是亲吻而已。   别说那夜,直到今日,阿蒙所谓的“为他歌唱”也不过是字面意思。   如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   薄光瞥了眼酒盏里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   哪怕杯盏中的清澈酒液倒映不出他的后颈,可或许是那夜剧院里的温度太烫又残留得太久,这一秒他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后颈小痣处浮起的热度。   那是那个夜晚,阿蒙以指腹一遍遍写下的“amo”的字样。   即便此时他的后颈早已全无痕迹,可那份热意却依旧残存在那里。   念此,薄光终是笑着饮尽酒盏,顺带着又一次暗骂起了某位混蛋神明。   大抵是因为天幕上的画面已从明月初升跳转到了静谧深夜,半响后,笼罩着天幕的那层阴影终于缓缓散去。等到众人再度看清天幕上的景象时,阿蒙依旧保持着自座椅上揽住薄光的姿态。   但这位神明却没有再试图厮磨什么,只是欣然调整着那枚骨制蛇扣的尺寸,并在调整完后直接将其戴在了薄光泛着金纹的耳侧。   这还是世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那枚耳扣的全貌。   先前由于它亘古扣在阿蒙的左耳,众人只知那是条似在攀援的毒蛇。如今仔细看去,他们才发现除开耳扣的隔断,这条蛇的蛇首似是在吞食着尾部。   乍一看去,竟隐约有点首尾相连的意思。   不过现在这枚蛇扣长什么样显然不是重点。   重点是阿蒙低笑着对薄光所说的话:“小玫瑰,收了我的骨蛇,你是不是该帮我个忙?”   闻言薄光其实很想嘲弄一句阿蒙的强买强卖。   可念及阿蒙看似绅士实则混账至极的脾性,他只能无可无不可地先听听看。   总归这位神明不至于让他去送死就是了。   “听说阿尔法对金玫瑰情有独钟,你愿意为我摘朵金玫瑰放在他的神庙前么?嗯……就放在皇宫里的那座神庙前吧。”   说实话,听到这个要求的瞬间,薄光就知道阿蒙绝对在打什么坏主意。   今夜他已经足够意识到阿蒙的嫉妒与贪婪了。   当初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送埃金玫瑰,阿蒙都如此计较,现在却主动让他送玫瑰给海洋之神阿尔法?但凡智商正常点的,都能意识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然而那夜薄光却还是笑着应下了。   倒不是他生性爱冒险,而是他想弄清一件事。   毕竟在世人眼中,三主神一直都是并列关系。既然他已经发现埃和阿蒙是同一个人,而阿蒙今夜又一再提及“α”这个曲名,薄光真的很难不去想剩下的那位海洋之神是否也和他们用着同一副躯体。   难得现在有阿蒙背书,就算献礼失败触怒神明,也很难真正伤及自身性命。   既然如此,他实在想不到不去试探的理由。   念此,行动力极强的薄光当夜便踩着凌晨的朦昧时分,带着一朵新摘下的金玫瑰来到了阿尔法的神庙前。   只是他并没有冒冒失失地踏进这座神庙,只是如那些虔诚到不敢惊扰神明的笃信者那般,于台阶上动作极轻微地俯身垂手,将那朵金玫瑰置在了阿尔法神庙的入口处。   而就在金玫瑰即将落地的刹那,薄光骤然收回了因放置玫瑰而略有些伸入神庙的右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海水的涩意与潮意骤然自薄雾里奔腾而来。神庙原本坚实的大理石地面此刻顿时犹如波涛汹涌的海面,并于下一秒,一条以海流凝成的鲨鱼自此跃水而出。   只一瞬,鲨鱼那锋锐的尖齿便将玫瑰花瓣撕咬殆尽。   若非薄光收手及时,恐怕连他的手都得被其狠狠咬断。   不,这倒也不一定——因为这是皇宫,即便是三主神,也无法在皇宫里伤人。   想到这里,再回忆起先前阿蒙特意让他献玫瑰于皇宫神庙的事,薄光基本已经看明白了。   这位海洋之神的确对金玫瑰情有独钟。   只不过这份情有独钟指的并非喜爱,而是厌恶。   虽然看明白了这一点,可今夜之事还有一处他想不明白,那就是阿尔法到底和玫瑰有什么深仇大恨?   单看对方那鲨鱼化身咬碎花瓣时的狠戾程度,简直是连路过的狗都得被其啃上几口的水平。   薄光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   至于他所选择的询问者,当然不可能是阿尔法,而是一力促成此事的阿蒙。   阿蒙闻言也未曾掩饰什么,或者说,他就是在等薄光来问他。   于是只见这位深渊之神慢悠悠地以骨杖点地,然后露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尤为放肆的笑意道:“——因为阿尔法实在太蠢了!”   “小玫瑰,不是所有的神明都不信预言的。既然有埃这种不信的,有我这种无所谓的,诸神里自然也会有笃信预言的蠢货存在。而阿尔法,就是里面最笃信也最愚蠢的那个!”   说到这里,阿蒙那张惯来英俊又危险的脸上只剩下了最直白的嘲讽:“玫瑰的花瓣从无定数,而不太凑巧的是,你出生那夜,七朵玫瑰的花瓣不是300片,而是301片。”   “偏偏有蠢货数不清数。在我动手之前,某条傻鱼就先一步在积水中咬碎了一片。”   “而那个蠢货,就是阿尔法啊!”   薄光出生的那夜,薄帝国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   海洋之神既然能操纵海洋,自然也能操纵由海水蒸腾而成的暴雨。于是在薄雨埋头捡着花瓣准备掷杯时,落在积水处的某片花瓣已然被阿尔法吞噬殆尽。   于是海洋之神满怀杀意的撕咬,骤然成了那夜阴差阳错的伏笔。   所以阿尔法又怎能不厌恶玫瑰?   不过无所谓。像他那样的蠢货,本来也看不懂金玫瑰的美丽。   这源自阿蒙的、突如其来的密辛让殿内众人陷入了沉思。   薄光的出生本就已经足够传奇了。在阿蒙开口前谁也无法想到,当时这位四皇子的出生竟然还有第三位主神的手笔。   而作为当事者本人的薄光,闻言却只是随手又给自己倒了盏酒液。   其实那夜阿蒙嘲讽完阿尔法后,薄光就已经全都想清楚了。   这位深渊之神突然让他送玫瑰给阿尔法,显然不是为了给他解当年之惑。   ——他是因为那首曲子,也是因为阿尔法的存在本身。   因为这位深渊之神作曲时被深海的环境所影响,使得曲中莫名带上了点海洋之神阿尔法的影子,所以阿蒙不仅在提及曲名时万分在意“α”这个字符,更是在之后直接嫉妒起了以此为名、并且和他用着同一副躯体的海洋之神来。   为此,他才一定要自己来献玫瑰于阿尔法——他想通过阿尔法必然会有的恶劣回应,来阻隔自己对阿尔法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想法。   怎么说呢?只能说不愧是嫉妒化身的毒蛇。   明明是他自行选了深海作为他的谱曲之地,明明自己和阿尔法压根就是没影的事,可阿蒙就是能不问缘由地先嫉妒上。阿蒙这家伙啊……   这一刻,饶是薄光都有点失笑。   但他还能拿这条毒蛇怎么办呢?   只能在饮尽酒盏的同时,第三次骂阿蒙一句“混蛋”罢了。   ————————   ①是机翻的意大利语。   啧啧啧,让小玫瑰去给阿尔法献玫瑰,阿蒙你是真的很坏了(指指点点.jpg)!   其实这章还藏着一个阿蒙所说的地狱笑话:鲨鱼=傻鱼。这么一看,果然阿蒙你太坏了,还搁这儿玩谐音梗呢[让我康康]!   今天是圣诞节,在这里祝小天使们圣诞快乐呀[星星眼]!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订阅支持,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24]神眷榜(二十四):“你知道的,今夜诸神爱你。”   “真不愧是野史上有名的黄赌毒之神啊。”   乍然听到这番用词离谱、语调却平静得不带丝毫感慨的言论,饶是一直没怎么在意殿内反应的薄光都下意识地撩眼看了过去。   等到他看清说这话的是谁后,他就更诧异了——因为这话竟然是出自他的二皇姐薄月之口。   薄月显然也注意到了薄光的目光,见状她却顶着那张清冷的脸一派端庄地解释道:“我并未想过对深渊之神不敬,只是今夜一时震惊,一不小心就重复了一下天幕上某位观众的话。”   你这不小心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这一刻连她下首的胞弟薄星都忍不住想问上这么一句。   而薄月的确是故意的。   如果说今天前她还多少抱点幻想,觉得纵然薄光神眷极盛,可神眷太盛也并非全然的好事,说不准哪天眷顾他的神明就因为独占欲打了起来。到时候这份神眷就反过来成了刺向这位幼弟的致命刀刃。   所以她并非全无机会。   结果今夜天幕都放了些什么?!   天幕竟然揭示了埃和阿蒙是同一个人!甚至如果她没有猜错,剩下那位海神阿尔法也与他们共用一躯,同出一源。   哈哈!这下眷顾薄光的神明们还怎么打起来?指望他们自己打自己吗?   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今天阿蒙提及阿尔法时,已经上演了一出自己骂自己的好戏。   但彻底断绝了薄月这份微弱期望的,是她在薄光向海神献出金玫瑰的刹那,于薄光腕间瞥见的又一道新增神纹。   一道既非埃神,也非阿蒙的全新神纹。   能叠加在前两者的繁复神纹上,又叠加的如此自然和谐的,除了那位海神阿尔法还会有谁?   真荒谬啊!爱能烙印神纹,恨竟然也同样如此。   最关键的是,在这样的神眷榜上烙下这样的神纹,谁能笃定阿尔法对薄光抱有的,一定是最最纯粹的恨呢?   想到这里,薄月已然不想去细分阿尔法的爱恨了。   她已经有点想放弃了。   因为争不过,真的争不过。   不说别的,就她家四弟现在的实力,若是真想登临帝位,今夜直接武谏上位都易如反掌。   而以此刻殿内这些朝臣对诸神的忌惮程度,但凡薄光透露出半点想登基的意思,恐怕都无需他亲自武谏,这群人就已经先一步山呼万岁了。   所以她还争什么呢?还是趁着有机会骂几句阿蒙这个恋爱脑的时候,就多骂几句吧。   若非阿蒙刻意挑衅,薄光都不至于得到阿尔法的神纹,从而狠狠折伤她的争位之心。   不过虽然是在借机嘲讽阿蒙,薄月的这句讽刺却真不是在无的放矢。   刚才的的确确有弹幕这么感慨过,所以她确实只是在重复弹幕的话而已。   甚至现在都还有弹幕在说这件事。   [黄赌毒之神……嘶,这是后世哪个人才想出的称呼?我算是看明白了,第三纪元的正史可能不够正,但这野史绝对足够野啊。]   [这说法有什么问题吗?已知阿蒙日常混迹声色场所,又各种进出赌场,还从里到外满是剧毒,这不是天选的黄赌毒之神嘛(狗头.jpg)!]   [哈哈哈阿蒙明明是因为神格是深渊,所以才去这些场所吸收各种负面情绪吧。在这些地方,这位一直只旁观不入场的,怎么就被你们埋汰成这样了?啧啧啧,不是我说,搁第三纪元,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是大不敬、大大不敬呀!小心半夜被阴影拖走哦~]   [可拉倒吧,啥黄赌毒之神啊?别看那位表现得贪婪又嫉妒,可听过那首《a》就知道了,这条毒蛇简直身处深渊心如明镜——他是那么纯净地在爱着他的玫瑰。听到最后,我都怀疑正是因为那首曲子太容易暴露心境,所以这家伙才会表现得那么纠结曲名,并一再表示这首曲子受到了海洋影响,只为让薄光忽略曲中无可隐藏的事实。所以还什么黄赌毒之神啊?直接叫他纯爱之神得了!]   此时除了这些调侃阿蒙的弹幕外,也有些注重于细节的观众看出了薄光身上的神纹变化,并于弹幕中提出了“神明的情绪波动同样会为引起其情绪者带来力量”的观点。   但殿内始终无人讨论此事。   因为这种事知道归知道,可离他们实在太遥远。   天幕另一侧的那些观众们可以隔着一个纪元肆意说着大不敬之言,但他们不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如薄光一般,事实上三个纪元里也就出了这么一个薄光而已。   这些天但凡看了天幕都知道,薄光所走的那一步步究竟有多刀尖舔血、如履薄冰。若是换做旁人如此行事,恐怕前脚刚惹怒神明,后脚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所以即便提升力量的方式就在眼前,此刻包括薄帝国的皇帝在内,根本无人有勇气提及半点。   最后打破这份凝滞的是再次变化景象的天幕。   与阿蒙嘲笑阿尔法时的凛冬不同,这一次天幕上的季节似乎更接近于盛夏,连场景都从帝都切换到了一座浮于海面的不知名岛屿。   而在瞥见那座纯白岛屿的刹那,刚才还漫不经心晃着杯盏的薄光骤然撩起了眼。   因为这座岛,正是他二十岁时即将受封的岛屿。   今年的盛夏已过,他哪来第二个受封的盛夏?!   即便那座岛屿因地理位置的缘故,季节与帝都截然相反。然而就算照此推算,画面上对应的时间也应该是今年的冬季,而非现在的十月初。   也就是说,这是没有天幕的时间线上,他本应走向的未来。   念此,薄光抬眼透过黎明时分海面乍起的薄雾,一寸寸捕捉着远景里一闪而过的海岛景象。   彻夜不休的烟火、张灯结彩的建筑、热热闹闹的人流。   假使他没猜错,这天要么是年末他的生日,要么则是隔日的神诞日。   天幕既然放映着此情此景,就说明当时的他必然还活着。   可他不该活到那一天的。   所以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了赴死的主意,活成了后世所谓的玫瑰大帝?!   然而天幕不曾听见殿内薄光的疑惑,从而顺应他的心意将景象切到岛屿的内部。事实恰恰相反,只见它将整个镜头越拉越远,直至其显露出大半海面以及临接海面的岛屿边缘为止。   而下一秒,海上忽然起风了。   骤然而起的浪潮似是惊扰了天空和雷霆,于是转瞬之间便是轰雷阵阵、暴雨倾盆。   再然后便是一场不见起始、不见终末的滔天海啸。   而在海啸自最高点撞击海面的那个刹那,一位闭目于深海的神明自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   ——和埃和阿蒙一样的,耀金色的眼。   随着那位被深海模糊了面貌的神明微微侧头,朝着岛屿所在方向露出一个如鲨鱼捕猎般、平静却血腥的笑后,三夜一直未亮的最后一个游鱼图腾终是悄然亮起。   自此,神眷榜第一位的姓名栏乃至背景框再一次地熠熠生辉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今夜的神眷榜即将结束。   但就在天幕自此熄灭的前一秒,源自于同一人的一长串弹幕就这么卡点而来。   [!!!终于被我等到海神出场了!!!]   [我是之前苦命写论文的那个。当时我不是在帖子里说,我在重看掷杯过程时发现了另一件事吗?那时候我指的就是阿尔法咬碎玫瑰花瓣的事。本来还想卖个关子的,结果阿蒙直接狼人自曝,来了个自己骂自己,搞得大家全都知道了。]   [虽然最大的爆点没了,但这一刻我还是要说,谁能说恨不算神眷?爱或许不能让人满心满眼只你一人,可极致的恨一定可以!那种人世万千,但他日夜唯独只想将你挫骨扬灰的杀意,岂不是天下独一份的注目?]   [当然,这份福气如果给我,我不仅不要还转身就跑——这种一人三爱恨的情况还是让我们的玫瑰大帝自己去享受吧。]   [说着说着话又扯远了,我特意卡着神眷榜即将结束的时间点发这一长串弹幕,想说的可不是这些。]   [我来是为了证实记载在正史里的那段话!]   [玫瑰大帝的事迹如此传奇,即便那个时间段的历史没有被记录,可后世经常有人想要根据蛛丝马迹复原他的历史事迹,可惜一直没有成功罢了。后来有个觉醒了诗歌天赋的史官想着另辟蹊径,于是他没有去直接探究历史,而是选择以薄光为写诗对象,想从诗歌里得到点关于这位传奇的只言片语。]   [最后他当然没成功,但也不算完全失败——因为他的确得到了一段话,并将这段话记载于当时的史书之中。也正是因为这段话,让有关薄光的、本就稀少的正史直接被嘲弄成了众人不敢相信的野史,就连像我这样学历史的都忍不住对此有所犹疑,连之前写弹幕写论文的时候也只是稍微提了下,不敢将它直接说出来。]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在这个写作“神眷榜”,读作“神爱榜”的榜单播完的这一刹那,我来给这段史书正名!我就不信到了现在,还有人能说那段话是假的!那么诸君请看——]   于是下一秒,也是天幕彻底转暗的那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三行几欲占据整个天空的金色字迹。只见那三行字写的是:   “嘘……睡吧。”   “在这寂静的世界里。”   “你知道的,今夜诸神爱你。”   作为此世乃至亘古以来的神眷榜第一位,作为三主神接连为其点亮图腾的神眷榜榜首,即便这首短诗听着再离谱再夸张,也确如最后那个弹幕所说,此刻无人能反驳一言。   因为就像这首诗说的那样,无论薄光最后是否成了玫瑰大帝,无论他是否真的带领人族崛起。   可在今夜……   此刻帝座旁的薄雨不禁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然后大笑着说出了此时所有人的心中所想:“——小太阳,今夜诸神爱你啊!”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25]神眷榜(二十五):“——今夜丧钟已鸣,诸君可曾聆听?”   天幕金光敛下的刹那,只一瞬夜空又重新亮起。   ——那是薄帝国为庆祝而放的烟火。   绚烂的烟花在这一刻似是点燃了世界,明明灭灭的火光就这样照亮了殿内殿外无数带笑的脸。   他们的确没理由不笑。   无论三主神里的最后一位是什么态度,但埃和阿蒙的神眷已然盛大到无可争议。更何况那三位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哪怕少数服从多数,薄光也是毋庸置疑的神眷榜之首。   最最关键的是,连后世都盖棺定论了“今夜诸神爱你”这样荒诞到疯狂的话,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庆祝这位皇子的至高神眷?   要知道,薄光还有个“玫瑰大帝”的头衔。   未来的帝王所受眷顾如此深重,他们都不用去夸耀他那步步为营的脑力,单凭对方这一身象征实力的神纹,薄帝国都显而易见地会在他的手中走上一个新的巅峰。   所以此时此刻,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去欢呼雀跃。   即便是对诸神心怀怨怼的内政大臣科瑞兹,这一瞬也同样举起了杯盏。   而在满世的喧贺中,薄光却拎起了桌案上未尽的酒壶,未发一言地独自走出了主殿。   他本就是这种独来独往的脾性,所以在座无人挽留也无人阻拦。   比起殿内高粱画栋的遮挡,无疑是殿外更能让人直观感受到今夜烟火的热烈。   它是这样的铺天盖地、连绵不绝,以至于落幕时的薄凉都被无声无息地淹没在了夜风里。   在殿门口稍微看了会儿夜色后,薄光既没有回到自己的寝殿,也没有顺着一旁盛开的金玫瑰指引,去往某位主神的神庙处。   他只是找了条没有玫瑰的小道,静静走向了皇帝薄阳的寝宫。   等到薄阳在主殿里开完夜会回来,还没进殿就看见自家幼子正斜靠在殿外的栏杆上,显然是已经在此候他多时。   而后者虽然是在等他,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却并未立即起身,只是拎着那极眼熟的青铜酒壶,慢悠悠地饮尽了最后一滴酒液。   即便如此,作为薄帝国说一不二的皇帝,薄阳这一刻也莫名有点受宠若惊。   毕竟幼子的脾性这些年他都领教过不知多少次了。   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说了句薄光“不知礼数”,当即就被他笑着回怼道:“我蛮夷也。”①   如果薄光是蛮夷,那么他作为薄光的父亲又是什么?   自那以后,薄阳就没有再试图管教过这位幼子,因为他怕哪天薄光突然给他来一句“我豚犬也”。他实在不想当某只小猪的爹,换成小狗也不行。   哪怕人类身躯孱弱,但他还是想保有自己的人籍的!   今夜难得这位逆子主动等候,本就打算换完常服亲自去其寝殿找人的薄阳自然是让人速速进殿,省得对方被殿外的风雪再吹出了骨子里的那份叛逆。   刚进殿门还未坐下,薄阳就一边走向挂披风的衣桁,一边头也不回地背对着薄光道:“小太阳,你想当皇帝吗?”   闻言薄光瞥了眼前者的背影。   如果是昨夜薄阳这么问,薄光一定会无所谓地回一句“没兴趣”。   对他来说活着就已经够累了,他实在没有称帝的欲望和野心。可今夜天幕结束前,阿尔法自深海睁眼的那一幕一直让他如鲠在喉。   他不是畏惧那位海神,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活到那一天。   他花了二十年说服自己接受死亡,甚至对神婚都早已不抱希望,根本没道理在临门一脚时畏缩当场。所以那段时间里一定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才会彻底颠覆了他赴死的想法。   对于这一点,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念此,薄光看向了此刻正拿着披风提着灯笼走进来的薄雨。   那厚实的披风一看又是他的尺寸。   所以会是因为薄雨又做了什么傻事吗?还是说是他自己找到了什么不必赴死也能自由的方法?   薄光不是事到临头才去亡羊补牢的性格。既然已经猜到从现在到他二十岁生日的这三个月里,极有可能会有什么重大变故发生,那么他不可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王权虽然比不上切实提升的力量,但终归聊胜于无。   于是这一刻薄光没有正面拒绝,只是平静地反问道:“关于本次神眷榜的一众上榜者,诸位大臣可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今夜主殿之所以久久没有散场,除了明面上的庆祝以外,的确就是在讨论对神眷榜前十位的处置方式。   其中激进的提出要将他们严加管控,中庸的提出保持现状放任自然,主张和平的则提议将那些人挨个进封、并授予其最合适的官职。   总而言之,就是殿内吵成了一锅粥。说了半天他们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干脆演变成只动手不动嘴混战了。   到头来还是薄阳又狠狠砸了个酒壶下去,才勉强制止了这场闹剧。   由此可见,臣子们武德太充沛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   想到这里,薄阳转过身来看着幼子衣袍外未曾收敛的熠熠神纹,忽然很想叹口气。   臣子们武德太充沛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现在整个薄帝国武德最丰沛的那个,就不容忽视地站在他面前。   若非如此,哪怕天幕再说一万遍的“玫瑰大帝”,薄阳也不可能将帝位归属讲得这般儿戏。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了别的选择。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于是这一刻,这位皇帝懒得再继续拐弯抹角了:“那群废物能讨论出个什么来!小太阳,你想怎么处置那些人直说就是了!毕竟你知道的,你的父皇总是拒绝不了你的请求。”   毕竟现在同意就还只是体面的请求,如若否决,说不准就变成以武进谏地强求了。   讲道理,不管再怎么说,三位主神的神纹付诸一人这种事也太出格了吧!   怪不得各类典籍中都说爱是最强最伟大的情感。   被神明这般偏爱,又怎么可能不强?   薄阳自认已经够有雄心大略的了,此刻却生不起半点除掉幼子的心思——不是完全不想,是因为他怎么想都觉得没戏。   一个主神的神眷已然足够出格,如今三位主神的神纹统统付诸一人,此世怎么可能有人类能打得过薄光?别说人类了,恐怕连一般的神明都不行!   说真的,就幼子这被神眷的架势,哪天他直接成神薄阳都不奇怪。   就在薄阳神色复杂地看着幼子时,薄光已然直白地说出他的要求:“我希望您能对神眷榜前十发布特赦令,并宣布无论之后是何榜单,又有何人上榜,都对榜单上的一切既往不咎。同时,帝都将不再限制任何人类任何种族的进出,欢迎任何智慧生物来此任职。”   “……上个百年我们可是还在和精灵族开战。即便是现在,我们和第二纪元的那些种族也绝对算不上是关系好。”此时薄阳不是听不懂薄光话里那开门通商、唯才是举的深意。   前面关于神眷榜众人的处置他可以全盘接受,但后面让其他种族在非节日的时候踏入帝都,会不会过于冒险了一些?   薄光对此只是撩起眼看向了飘雪的窗外。   下一秒,薄阳只看到空中雷霆一闪,再然后他的幼子就伸出右手,接住了一朵自窗沿阴影处掉落的、通身全无倒刺的黄玫瑰。   因为此刻它枝条上的所有尖刺,早已被灼热的雷霆悉数燃尽。   如果说昨夜薄光千万里外直取玫瑰,体现出了他于夜色中对阴影的操纵力;那么今天这以雷霆劈碎枝条、灼尽倒刺的举动,更是诉说着他对天空下所有一切的超绝掌控。   一念即是万里,一动即是千钧。   只要薄光还在帝都一天,有谁能在天空下、阴影里瞒过他的感知?   此前薄阳自认已经十分高看幼子的实力了,但亲眼见到这一幕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   王权和神权啊……竟然真有可能在将来某天汇于一人身上吗?   这时候薄阳已然没了任何置喙的想法。   而接过了薄光所递黄玫瑰的薄雨却以为他还在犹豫,于是薄雨想也不想地接话道:“小太阳说得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他的意见都很好。”   “我家小太阳目前为止做过最坏的事,就是在他的兄弟想偷吃他的糖时,将糖换成宝石硌碎了兄弟的牙。为了不让宝石被咽下去,他甚至还特意将宝石表面涂满了苦味!他都这么善良了,又能做出什么错事来?”   那是真的很善良了。   薄阳听着皇后那胡搅蛮缠的言论,不由抬手揉了揉额头。   皇后说的事他知道。   那是在薄星误将薄光的宝石罐当作糖果罐,差点误吞宝石之后的事了。   当时薄星的胞姐听说胞弟去薄光那闹事后,亲自给薄光送了一盒糖果以致歉意。但薄星还是傻乎乎地不服气,等胞姐走后又跑到了薄光的寝宫里。   这一次薄光没阻止他想要吃糖的动作,反而主动递出了一颗真正由宝石伪装而成的“糖果”,导致薄星将其放入口中的刹那,直接被它苦得三天感受不到味觉。   正是薄光当年这种天真又恶毒的架势,才让他的一众兄姐们对他既轻视又忌惮。   也让薄阳放任了他这些年里的所有言行。   甚至直至昨夜,薄阳都还在想幼子的脾气是因为自己太过放纵。可现在想来,以天幕上薄光所展露的心性,恐怕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的脾性哪里需要自己去养?这个幼子天生就是那么得胆大妄为!   偏偏他还真有这样的实力。   一时间薄阳在忌惮中反而生起了一丝喟叹之意。   于是在薄光即将走出寝殿的那个瞬间,这位薄帝国的现任帝王终究没忍住开口道:“薄光,你还记得我们薄家的箴言吗?”   那是数百年前,薄家太祖在兵谏上位那日对满座朝臣的宣言。   当初还未继承帝王的薄阳在史书里看到这段时,为此激动得心潮澎湃,决意将来一定要和先祖一样做出一番大事业。   所以那年他明知薄光顶着“诸神终末”预言,依旧冒大不韪,为这个孩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而今夜,当年他在史书看到的那段话,却在他的提问中命运般地诉诸于了幼子之口。   “薄家箴言?”此刻已经走至门口的薄光闻言脚步未顿,只是在踏出宫殿的那一秒笑道:“我想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我想起来了。”   “——今夜丧钟已鸣,诸君可曾聆听?”   恰逢此刻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巧合地竟仿佛是世界在呼应他的号令一般。   ————————   ①“我蛮夷也”出自《史记》,是楚君熊渠所言。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狗头叼玫瑰]! [26]神弃榜(一):那是阿蒙想见他。   当夜薄光又在做梦。   不仅是今夜天幕所放的那一幕幕,还有许多天幕未曾放映的细节与过往。   那是那曲《a》结束,他献玫瑰于阿尔法之后。   明明当初让他这么做的就是阿蒙,然而当日阿蒙肆意嘲弄完阿尔法后,想着海洋之神被献金玫瑰的过程,最终慢慢失了笑意的也是他自己。   那一刻嫉妒的毒液似乎穿透唇齿穿过体表,寂静地灼烧在那位深渊之神的瞳孔里。   有那一瞬间,薄光甚至觉得那样炽烈的妒火,会将满帝国的金玫瑰都一同点燃。   尽管阿蒙很快就又恢复了以往那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一般。   可他们都知道,那绝不是什么错觉。   再然后,阿蒙便再也没提及过埃或是阿尔法。   他只是在之后的每一个午夜里,让一朵金玫瑰盛开在薄光寝殿的窗外。并在感应到薄光摘下玫瑰、浸入阴影的刹那,轻笑着掷动他那标志性的四面蛇骰。   每一次当蛇骰声于虚空中响起,夜色里漫无边际的阴影就会裹挟着薄光去往一个新的地界。   或许是精灵族的森林,或许是矮人族的冶炼所,又或许是某位地精随性所摆的临时摊位。   除却这些,更多的则是一座座都城里那一场又一场的宴会,一日接一日的庆典。   而每一个人声鼎沸的瞬间,紧随而至的必然是阿蒙的吻。   薄光知道深渊不爱喧嚣,事实上越热闹的场景对不听人世的阿蒙来说,只会感到越寂寥。于是一开始他还有些疑惑,阿蒙为什么所选的地点都是最喧闹的场所,直到那第一个吻的落下。   ——那是阿蒙在嫉妒。   ——那又是阿蒙在嫉妒。   就像他嫉妒阿尔法被他献上玫瑰一般,他也同样在嫉妒神诞日上他与埃的那个吻。   当阿蒙抬手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盖住他的耳侧,当那与蛇类体温截然不同的热度自唇舌灼至心脏,被吻了无数个午夜的薄光第一反应竟不是被吞吃被绞缠的窒息,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恍悟。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常与黑暗、危险、恶意等负面名词等同的神明,此时此刻却真的如他那个意为“爱”的名字一样,沉默且尖啸地爱着他。   午夜里阿蒙每一句的“为我歌唱”,又何尝不适用于这位神明本身?在每一个无光的阴影里,这条毒蛇同样像是在燃烧自我一般,以那淬满毒液的喉舌为他寂静无声地歌唱着。   对此,薄光很难说自己全无动容。   但爱这种东西就像玫瑰与生俱来的倒刺。握得太松会无知无觉,握得太紧又伤人伤己。   而阿蒙显然是一旦握住,哪怕鲜血淋漓都不曾松手的类型。   于是就有了后来某间赌场里的一幕。   那时候他和阿蒙刚参加完矮人族的庆典,随便找了个包间小憩。   大抵是闲极无聊,薄光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就抬眼打量起了倚靠在包厢栏杆处俯瞰楼下的阿蒙。   黑发蜜肤,骨杖金眸。   赌场顶端朦昧的灯光照在后者尤为讲究的绅士衣着上,似乎悄然模糊了这位神明内里的侵略性。唯独他那双冷眼旁观的蛇眸,在喧嚣中依旧薄凉的不带任何喜怒。   直到薄光把玩着骰子看来,回视而来的阿蒙眼底才渐渐有了余温。   而下一秒,他就瞥了眼薄光玩骰的右手,尔后低笑着问道:“小玫瑰,怎么?你是要和我比这个吗?”   原本薄光只是因为骰盅就在手边又未曾盖上,所以随手拿起了其中的骰子而已。骤然听到阿蒙如此询问,他倒是也真有点好奇阿蒙的赌技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阿蒙每次掷骰掷出的结果,到底是他完全遵循他的意愿,还是和正常掷骰一样随机而来。又或许这结果会受掷骰者的投掷技巧影响?   阿蒙似乎看出了薄光的疑惑,这一刻他没有再去看楼下赌徒们的无聊戏码,只是缓缓走到了他的玫瑰面前,然后笑着俯身拢住了后者的脊背。   随后他便就着这个姿势,抬手一寸寸覆上了薄光的右手。当其粗糙指腹和后者苍白指背完全交叠的瞬间,只见阿蒙手指微微用力,任由骰子落入骰盅的同时,带着薄光一起握住了盅身。   这是一个三骰骰盅。   随着指尖的动荡、盅身的摇晃,薄光在短短一分钟内看到了从1点到18点的所有可能。就连骰子全部化作齑粉的0点,于这位而言也只是增加力度与否的区别而已。   这时候早已无需再比。   靠着卓绝的听觉,薄光自认练上一阵子也能做到如此。但这是不同的——因为阿蒙在近三个纪元的光阴里,根本就不存在听觉这种东西。   今日他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最敏锐的感知所带来的极致本能。   神明的体魄啊……   就在薄光再一次意识到人类和神明力量上的天堑时,阿蒙却摩挲着他颈间的小痣笑道:“小玫瑰,你知道吗?走进赌场多年,今日之前,我可是从来没上过赌桌。”   “当然,今天这也算不上是什么赌博。即便真赌,我要赌的也不是几颗骰子的结果。”   说到这里,阿蒙随意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然后再次面对面地将玫瑰捞入自己的怀中。   在视线与体温悉数交融的刹那,只听这位神明继续道:“如果真要上桌,我只想和你赌一件蛇骰所不能决定之事——我赌你今年的生日,会出现在我的神庙里,向我宣誓。”   只听前半段时,薄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他早知阿蒙的嫉妒之心。然而听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终是撩起眼静静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又危险的脸。   优越的骨相,深邃又带着几分典雅的眉眼,以及将所有的绅士典雅统统化作惊心动魄的、独一无二的金色蛇瞳。   在阿蒙似乎想继续说什么时,薄光已然先一步垂眸吻上了他。   他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阿蒙从肉/体到血液到骨骼都满是剧毒,可唯独今夜这句宣誓越过神纹毒入薄光肺腑。   哪怕阿蒙后来喘息着笑道,他所说的宣誓指向的并非是祭司,而是让他的玫瑰在那日宣誓“amo既是吾爱,也是最爱”,但薄光只是看着他咽喉处浮泛的金纹,然后笑着再次吻上了他。   出生前薄雨代发的誓言,已经让他的前20年在誓言反噬中无数次的心脏骤痛。如今20岁在即,他要再一次为了活着,进而给出余生的誓言吗?   薄光从不厌恶阿蒙,他从不讨厌对方这份颠覆蛇类习性的、炽烈的爱。   可自己想要去爱,与强迫自己去爱是不同的。   他不想再这样过下一个,乃至从今以后的无数个20年。   小美人鱼为了永恒的灵魂去追逐爱情、奔赴死亡,而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永恒的自由追逐爱情,如若最后因为爱之誓言而永远失去灵魂上的自由,那无疑是本末倒置。   所以这个赌约还未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从来冷眼旁观人世的深渊之神,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坐上那个赌桌。   这场梦境的最后,薄光又看见了阿尔法。   这一次不是天幕的朦胧视角,而是更清晰更具体的画面。   他看着这位闭目在无边深海里的神明随着海流静静起伏,看着后者即便沉睡、依旧骁悍到似是天生为捕猎而生的猎食者之躯。而最后的最后,他就这么在那双缓缓睁开的、熠熠却尽显杀意的金眸中醒来。   哪怕隔着一整个梦境,薄光都能感受到海神最后那吞骨噬髓般的注目。   所以他才早早绝了神婚之念。   现在他多少已经能理解埃当日的暴怒——最傲慢的神明此生第一次动心,遇到的却是他这样早有所求的疯子,埃的确没理由不暴怒。   他也能理解阿蒙那日让他所立的誓言——当时阿蒙其实还笑着说过,这场誓言就是他所想要的、自己二十岁时献予他的礼物。   无论是让他立誓,还是让他献礼,阿蒙并没有任何错处。   因为这就是这样的世界。   人类尊崇神明、献礼于神明,本就是整个世界理所当然的共识。   而阿蒙诞生于此,生长于此,这些认知早已是他无需多想的本能。   甚至这恐怕已经是他固有的认知里,最最温和的爱人方式了。   至于最后的阿尔法,他的杀意与恨意更是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毕竟自己还顶着“诸神终末”的名头。预言之神在诸神中也位属前列,像埃和阿蒙这样完全无所谓预言的人才是真正的少数。   人类为了求生尚可立誓献礼,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神明为了活着杀一个人类,于他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穿越至今,薄光早就过了怨天尤人的阶段。   事实上在神诞日上被埃拒绝的刹那,他就已经想清楚了——弱就是原罪。   弱者即便想要走捷径,走到最后只会发现此路自始不通。   其实明白这一点后,薄光也曾想过有没有办法变得更强。   这些年他早已翻遍了薄帝国的所有典籍,其中有一篇倒是提到过一种猜想。   执笔者认为人类到现在都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天赋,是因为世界意识在前两个纪元耗尽力量陷入了沉睡,并且直至今日还未曾苏醒。   笔者坚信只要世界意识醒来,以他们人类这种天生情绪丰沛的体质,必然会如前两纪元的那些种族一般,得到世界意识的垂青。   到时候他们甚至有可能会一跃而为最强的种族。   这个猜想真的很有意思。   你要说它荒谬吧,你没办法证明它行不通;可你要说它中肯吧,那更是无稽之谈。   那天薄光看完后确实想过在宣誓前一天以身为祭,借此尝试能否用他的剧烈情绪唤醒世界意识,哪怕只是一点意识也好。   他比笔者更自信。   他自信只要拥有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他的潜质绝不比任何种族任何生物差。   但自信归自信,真要论起来,这事成功的希望简直比他当初设想的神婚还要渺茫。   毕竟人族挣扎多年,那么多人那么激烈的情绪都未曾唤醒过世界意识,它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这点不甘心而醒?   于是最终薄光还是压下了这份妄念——与其最后献祭被发现,导致神明迁怒薄帝国,他还不如就这么在封地上体面赴死。这样对他对薄雨对所有人来说都好。   念此,薄光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起身,他就瞥见了窗沿处横生而来的那朵金玫瑰。   一如梦中无数个午夜里,绽放在他窗前的玫瑰一样。   显然,那是阿蒙想见他。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27]神弃榜(二):那位天空之神此刻的确在等他。   其实昨夜入睡前,这朵玫瑰就已然绽放在窗沿。   如今一夜过去,无人理会下,它更是直接从窗沿蔓延到了殿内。   见状,薄光本就按着眉心的手不由又按了一瞬。   他又想起了昨夜在主殿外盛开的引路玫瑰。甚至不止昨夜,前夜于路上缠住他衣袍的荆棘无疑也是阿蒙的杰作。是蛇类生来就贪恋人类的体温吗?所以阿蒙才时时绞缠又不知餍足。   有时候薄光也不清楚,在某些他未曾赴约的夜晚,那位深渊之神究竟是如过往般独自饮宴,还是就这么在阴影中寂静等待。   无论是以上哪种,这一刻薄光都想继续无视那朵玫瑰。   他当然知道那夜他在十八场戏剧中的讽刺,阿蒙绝不是一无所觉。可浮光掠影的瞥过和一幕一幕的细细斟酌终究是不同的,缺失关键信息的盲猜与有理有据的分析也是不同的。   哪怕当时阿蒙不曾在意,可那篇弹幕论文一出,以阿蒙的敏锐必然从中看出了点什么。   比如说看出他无数次浮起又按下的杀意,比如说看出他动摇过却还是自我妥协的死意。   薄光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讨论这些,就算对方不是人也不想。   所以昨夜摘黄玫瑰时他才没有以手没入阴影,而是选择以雷电劈断玫瑰枝条,任由它掉落至自己掌中——他怕他伸手进去的那一刹那,某位等待已久的神明会直接笑着将他拉入夜色。   那绝对是阿蒙能做出来的事。   念此,已经走至后殿露天温泉、并闭目浸入其中的薄光沉吟良久,终是悄然叹了口气。   再然后,他直接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因为他怕明天他醒来,金玫瑰会无声淹没他的整个寝殿。   毕竟蛇类的嫉妒心就是如此。   能安静两夜,恐怕已经是某条毒蛇一再按捺一再忍耐的结果。   再这么放置下去,别说他的寝殿,说不准整个薄帝国都要被金玫瑰覆盖。   说来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直奔阿蒙的神庙。先前踏上这条路时,他要么是为埃献礼,要么是给阿尔法献上玫瑰。就连唯一一次赠骰于深渊,比起专门前往,也更接近于路过。   而今连薄光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别说阿蒙。   于是当他堪堪来到深渊之神的神庙前,某位深渊之神已然坐在神像前的桌案上,一边把玩着桌上供奉的金玫瑰,一边似笑非笑地以骨杖点地道:“还真是稀客啊,小玫瑰。”   此时还未完全日出。   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阿蒙一身黑色,近乎完美地融在了阴影之中,连带着那双本就偏暗一些的金眸都莫名染上了几分晦涩。   等到薄光彻底走进神庙停在神案前,午夜一再盛放玫瑰、一再试图以玫瑰引路的神明此刻却斜靠在神案上,就这么保持着一条腿半屈着抵在地面的姿态,将手中的玫瑰递予了他。   自始至终,阿蒙都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直至薄光接过玫瑰的刹那,这位根本未曾松手的神明就这么顺着玫瑰的倒刺,缓缓按住了薄光覆于荆棘上的手。   而此刻与指腹间的隐痛一同传来的,还有阿蒙低哑却不带笑意的嗓音:“这玫瑰是你所摘吧。”   无疑,这是肯定句。毕竟整个薄帝国能摘下金玫瑰用以供奉的唯有薄光而已。   然而除了这句话,紧随而至的还有阿蒙的下一句,下下一句,乃至下下下一句:“这么看来,我的小玫瑰这不是很会摘玫瑰么?既然如此,昨夜为什么非要用雷霆来劈呢?是因为用雷霆摘花更顺手吗?”   连续三句提问,却都是早有答案的反问。   提问的同时,阿蒙已然松开骨杖,并将那只先前握着骨杖的手禁锢在了薄光的腰侧。随后一个用力,这朵小玫瑰就轻飘飘地被抱到了神案前他未曾伸直的那条腿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阿蒙能轻而易举看清玫瑰的神情。   可在薄光开口回应前,他先听到的却是这朵小玫瑰的笑。   “……笑什么?”这一刻,阿蒙的满腔妒火骤然一顿。在抬手描摹着薄光的颈侧时,感受着指下脉搏与血液的跃动,他下意识地垂眼问出了声。   闻言,薄光却笑意更甚:“笑我知道,在我触碰玫瑰的时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一定会扣住我。然后像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阿蒙于薄光颈间的描绘恰恰到了最后一笔。   如此灼热的体温,如此潮热的力度,与其说他是在描绘,不如说是蛇在无声烙印着什么。   而他烙印的,正是“amo”的名字。一如曾经无数个午夜那样。   这也是薄光先前的未尽之言。   所以他才会用雷霆劈断玫瑰的枝条。谁让某条占有欲旺盛的毒蛇一定会在吻上玫瑰的同时,密密麻麻地烙下只属于他的痕迹?   阿蒙闻言先是静默了一瞬,然后破天荒地低笑起来。   不是惯常的假笑,也不是被薄光讽刺后的气极反笑,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满是无奈的笑。   低笑的同时,隐忍迄今的毒蛇终是忍不住吻上了他的玫瑰。   他本不该这么迷恋这朵玫瑰的。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纯粹的嫉妒埃而已。   但是……阿蒙看着此刻薄光浮泛着金纹的脸,几乎本能的,他又一次将自己的神纹自唇齿描摹在了后者的耳侧。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起,他想要细养这朵玫瑰,让他从里到外都是自己的印记呢?   是当初故意无视的挑衅?是剧院献礼时的隐晦讽刺?   还是他在深海里作曲时,无需思考就已然澎湃在他心上的历历幕幕?   他不明白。   但早在那颗玫瑰花种无声落在深渊的土壤时,思索这些就已经没了意义。   他只需要知道,他的的确确爱着他的玫瑰。   而且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方式,那么那么的喜爱着这朵玫瑰。   为此,他克制自我,又不可抑制地嫉妒和他拥有同一副躯体的另外两位。   在无数个无光的午夜里,在无数个亲吻玫瑰的间隙,他甚至无数次想过谋杀其他的自己。   想到这里,阿蒙不禁笑道:“昨夜你摘玫瑰的时候,众神殿里恰好辩论到了精彩之处。他们在辩论着关于你的处置方式。”   此刻薄光当然不可能听不出前者话里的遗憾之意。   阿蒙在遗憾于昨夜自己未曾手摘玫瑰,不然他就能顺着阴影将人带到众神殿上,让那群吵来吵去的聒噪鸟们看看他那独一无二的小玫瑰。   看看这朵只属于他的玫瑰。   只要他们看到他的玫瑰,他们便会知道,他们再怎么争论如何处置薄光、再怎么试图唤出阿尔法来决断都没有意义。   因为这是他的玫瑰。   只要他未曾沉睡,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唯一的玫瑰。   更何况他的玫瑰生来带刺,早已强到不会被这群废物所伤。   “所以众神殿的诸位讨论出了什么结果?”薄光听不到阿蒙的心声,可后者不曾收敛的表情已然诉说着昨夜讨论的结局。于是他也配合地来了一个明知故问。   只是得到的答案似乎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因为阿蒙的回答是:“嗯……结果是没有结果。谁让他们讨论到一半,忽然嫌弃起众神殿的地砖太硬,各回各的神殿睡觉去了呢?”   ……你说的这个睡觉它正经吗?   薄光是知道阿蒙的剧毒的。所以他真的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那群人吵得太狠吵到阿蒙,以至于阿蒙烦不胜烦,打算放毒将人直接写作沉睡、读作毒倒的统统放倒。   薄光甚至怀疑这位深渊之神已经这么干过了,否则那群神明能撤的这么快?   算了。反正那群人讨论下去,也不会给他一个好结局,还不如就此散场。   阿蒙大抵猜到了薄光在想什么,见状他只是笑着吻了下薄光的唇角,没有解释太多。   事实上刚才他只说了一半。   诸神的确在讨论如何处置薄光,但今时今日,并非所有神明都主张死刑。   毕竟一位主神动心,他们可以指望另一个主神压制。可如果三主神都对同一个人上心,无论是爱是恨,他们已然无法置喙此事。   更遑论薄光本身都强到了不逊于普通神明的地步。   原本他们对薄光的印象还残留在他出生时,埃让薄帝国玫瑰盛开的眷顾上。   若非天幕的一再揭露,他们都不知道三主神对他的神眷如此之重,更不知道薄光已然如此之强。若是早知如此,他们也不至于只想着打打杀杀。   所以后来他们讨论的更多的是薄光二十岁时该怎么宣誓,是向埃,向他,还是向阿尔法。   阿蒙不是看不出某些神明的暗暗挑衅。   他的小玫瑰不会知道,当他向埃向他的献礼播放于天幕后,究竟有多少神明想要一个这样的信徒。正是因为遍寻不得,诸神才会对那群学也学不到精髓的人如此动怒。   那三夜的神眷榜第一位,早已不仅意味着薄光被主神眷顾,更意味着只要薄光想,此世没有一位神明能完全拒绝眷顾于他。   就连那些执着于判他死刑的蠢货也一样。   正是因为看出了殿内浮动的心思,阿蒙才又一次毒倒了率先挑事的神明。   也因此导致了那夜的提前散场。   至于小玫瑰的宣誓……   他的小玫瑰除了向他,还能怎么宣誓呢?   难道像埃以为的那样,送了他十九年礼物的鹰隼,会在二十岁时如以往般出现在他的神庙吗?   就是出于这样的傲慢,暴怒过后的埃才会再也不曾现身,自顾自地等待着薄光二十岁的到来。   真是可笑的自信,自信的可笑。   想到这里,阿蒙微微收紧了禁锢在薄光腰间的力度。   在后者抬眼看来时,本来想再次重复那个赌约的他却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直至太阳彻底升起,阿蒙也依旧只字未提。   薄光以为阿蒙会问的。   无论是天幕上对他想要弑神的分析,还是他在戏剧里对诸神的讽刺,又或者是关于他是否真的想要在20岁终结一切的猜想,自始至终阿蒙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拥抱的刹那,仿佛在挽留绞缠着什么般地吻了过来而已。   就连说起一再让他来神庙的理由,阿蒙也只是笑道:“当然是因为我想念我的小玫瑰了。”   既然阿蒙不提,薄光自然也不会自寻烦恼地非要提起这些话题。   于是在曦光落入神庙、照亮庙内阴影的时候,薄光就这么在深渊之神的目送中走出了神庙。   而就在他踏出神庙的那一秒,空中又开始飘雪。   冷冽的雪花似是带走了先前阿蒙过烫的体温。   当雪花落于后颈的刹那,隐约意识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过往无数个午夜里,从来都是看着他离开的那位神明此刻却在自己走出他的视线前,先一步消失在了神庙内。   此刻落雪更盛了几分。   原本准备走回寝宫的薄光骤然脚步一顿。   算上今日,薄帝国已经下了近四天的雪。   从神眷榜第一位的天幕点亮,薄帝国就在下雪。可现在并非冬日的12月,而是秋季的10月。   所以这自天空纷纷而落的雪花源自于谁早已不用言说。   比起阿蒙,薄光承认,他更不想见的是埃。   在那个神诞日之后,其实相较于试探阿蒙,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去往埃的神庙直接问询后者。   以埃的脾性,只要他现身,就绝不会说谎。   而从神诞日后薄帝国某段时间连绵不绝的暴雨来看,他若是前往埃的神殿,后者大抵不会不见。   但薄光没去。   倒不是因为可笑的自尊心——就像他对薄雨说的那样,早在最初没得选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自尊这种东西。   他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而已。   既然在神诞日离别时已经决意赴死,他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于是哪怕那段时间他的心脏被誓言反噬到常常骤痛,薄光也再未踏上去往埃神神庙的道路。   如果后来没有天幕,或许那日的离别就是他与埃的最后一面。   偏偏天幕出现了。   时隔多日,通过天幕重顾自己与埃的过往,薄光其实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气性颇为可笑。   埃生气理所应当,可他自己却没什么好气的。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怀揣目的而来,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爱,试图一步登天地走向神婚。本就是动机不纯,之后神婚计划失败,他实在没必要那么的恼羞成怒。   至少埃让他明白了人类和神明间生而便有的天堑,让他知道了力量的重要与获得神力的方法。   更何况埃的确爱他。   想到前两夜天幕放完的午夜梦回,薄光悄然闭了闭眼。   人没办法完全被理智驱使,当年很多事以他当时的视角根本无法看得太过分明。   他只看到了埃面具的坠落、眼神的动荡,却从未细想为什么埃神自那以后但凡出现在他面前,都未曾再将面具戴起,又为什么只要他看向后者,对方的视线就永远落在他的眼前。   他只看到了埃那日雨中的暴怒,看到了埃骤然消失在巷口的一幕,可未曾在意后者为什么一再提起鹰羽上万片、一再提及人世之百年,更没去在意为什么强如埃神,暴怒刹那涌起的雷霆,到最后竟只是极轻微地灼伤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和埃就像是两个不懂爱的人类与神明,阴差阳错的相遇后,又阴差阳错地分别。   然后在如今这阴差阳错的天幕下,再一次阴差阳错的重逢。   念此,薄光静静伸出了手。   看着转瞬融于掌间的雪花,半响,他收回落雪的掌心,转身走向了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   ——那是通往埃神神庙的路。   都不必走进埃的神庙入口,冰雪的冷冽混着雷霆固有的硝烟气,就已经先一步割喉入骨。   如同今日落雪的挽留那般,那位天空之神此刻的确在等他。   依旧是初见时那犹如纯白野兽的白发金纹。   只是比起曾经,此时埃身上的金纹又繁复了几分——那是这位神明仍在变强的最直观表现。而对方那双自从面具坠落便不再遮掩的熠熠金眸,于他出现的那一瞬便在沉寂地注视着他。   “这三夜我一直在重复一个梦境。”   破天荒的,这一次先开口的是惯来寡言的埃。   而他的这句话直接昭示着神眷榜影响的不仅是上榜之人,还有神眷这些人的神明。   怪不得埃身上的神纹如此辉煌。自己能借由神眷榜第一位的头衔变强,没道理生来便能通过情绪增长力量的神明不行。尤其是对方还是立于诸神之上的主神。   似乎是注意到了薄光看向他胸腹乃至小臂神纹的视线,埃没有遮掩什么。他只是如同当初那般站于神像下,隔着纷纷扬扬的落雪,神情晦涩地看着这只似是已然长成的鹰隼。   他的视线就此从薄光右颈泛红的金色小痣,到其耳侧因阿蒙的一再摩挲一再亲吻而愈发璀璨的全新神纹,再到后者眼下由他一寸寸绘上的浮金羽纹。   这本是他的鹰隼,如今却停留在深渊的掌心。   阿蒙。   早在薄光出生那夜喊出“ai”这个音节,埃就感受到了那条毒蛇的窥探。   只是同出一源,他不曾在意。   后来每年的12月31日,他也无所谓另一个自己的注视。   毕竟摒弃了视觉的自始至终只是他而已,至于余者不必强求。   可第18年,薄光18岁的那个生日,当面具于雷霆中坠落,当他生来第一次看向人世,只一眼埃便明白了一件事。   浮世万千,众生万面。   唯独薄光,唯独这只鹰隼,他只想后者被他一人看见。   于是他屏蔽了此后阿蒙的所有感知。但埃却没想到,最擅蛰伏的毒蛇并非一时兴起见猎心喜,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无声觊觎着他的宝物。   神诞日之后,埃一直沉睡于天空之神的神殿。   在薄光再次出现在他的神庙前,他实在不想清醒着思考那日的画面。雷霆从来不是能与忍耐挂钩的东西,他怕自己盛怒之下真的失控,以至于亲手折断了那只小鹰的羽翼。   正因如此,又因阿蒙那些天每夜动用的神力着实超出常态,这些天埃才很少清醒。   若非天幕骤然上映,直至今日,他甚至都未曾察觉太多。   阿蒙。   再次默念着这个名字,埃垂下的指尖骤然溅起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电火花。   即便跃动的电火花纯粹是神力失控的产物,但它于空中炸响的爆鸣声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锋锐之意,锋锐到仿佛真的要撕碎割裂什么一般。   最终埃勉力抑制住了指尖的雷电。随后他就这么不曾移目地注视着他的鹰隼,继续起了先前所言:“我又梦到了那个神诞日。”   闻言薄光抬眼对上了那双看不出喜怒的金眸。   这一次那双眼里没了当初近乎沸腾的暴怒,而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再然后,他就听到金眸的主人道:“薄光,时至今日,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今年的12月31日,我是否能看到你的献礼。”   薄光闻言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答案。   于是埃极缓极慢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想献礼于我,还是早就想死在献礼之前?”   所以他只许他一万片羽毛,所以他曾经连百年都不曾期盼。   这简直比当初那个滑稽的誓言还要让埃想发笑。   他想要任其展翅高飞于天际的鹰隼,他竭尽全力忍耐着不想缚上绳索的鹰隼,竟从一开始就自己折断了自己的羽翼。   这一刹那,落雪骤转暴雨。   而与此同时,天空之神的神庙内,埃通身的鎏金神纹再次蔓延伸展起来。   直到这一瞬,薄光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埃变强不是因为外界对他产生了情绪,而是因为这些天来,这位神明的爱恨都在不可抑制地沸腾。   自此,这场不期而至的重逢后,他和埃又一次的不欢而散。   走出埃神神庙的那一秒,薄光却似是发现了什么,再一次顿住了脚步。   然后他抬手伸出了掌心。   而纵使此刻暴雨滔天,那汹涌到几欲让天幕坠落的雨,依旧不曾淋湿他分毫。   于是这一瞬间,沉默迄今的薄光忽然也有点想笑了。   这真是一场足够荒诞的雨。   荒诞到无论人类还是神明,都无法灵台清明。   今日漫长的白昼就在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中结束。   当午夜再临时,踩着零点踏入主殿的薄光一抬头便看见了再次铺展而开的天幕。   先前一直黯淡着的第二个榜单于这一刻终于被一寸寸点亮。   转瞬之间,只见第二榜顶端霍然亮着三个金色大字——“神弃榜”。   ————————   这章二合一哦,多出来的部分是深水加更[星星眼]。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害羞]。 [28]神弃榜(三):“神弃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现播报西幻大陆神弃者排行榜。”   “神弃榜第十位——人族,薄阴。”   随着天幕的一系列播报,这一次依旧有神明的图腾烙于被播报者的姓名栏处。只是此刻亮起的图腾却并非神眷榜上那璀璨的金色,而是一片如血的猩红。   如此诡谲的颜色,只一眼就足以让人明白,这图腾代指的绝非什么神明眷顾,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厌弃。   但这一秒,殿内的众人已经没人在意那图腾的颜色了,甚至他们都没对薄光今夜的进殿作出任何表示——因为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落到了天幕播报的那个名字上。   “人族,薄阴……是我想的那个薄阴吗?我们薄帝国的开国太祖薄阴?”   无人计较此时军务大臣的失礼,因为这一刻,这也是他们同样想问出口的话。   “先前神眷榜的上榜者都是现今还活着的人吧?而我们的太祖薄阴可是七百年的人物啊!所以这一次的神弃榜评判的是近千年的事迹?还是说,它甚至囊括了整个第三纪元?”   神眷榜能看穿当世的过去与未来,这对世人来说已经足够离奇。就在他们已经逐渐接受了它的伟力时,如今的神弃榜却又更胜一筹,仿佛连若干年前的事都了若指掌。   如此种种,让他们怎么能不忌惮,又怎么能不赞叹?   “够了!无论它囊括了多久的历史,你们这么一惊一乍的像个什么样?就当这是世界的恩赐,安静地坐下看着就是!”最后骤然出声终止喧哗的,自然是帝座前的薄阳。   其实要说现在最激动的,都不是下面的那些臣子,而是早已从帝座起身的薄阳本人。   因为那可是薄家的开国太祖!他的直系祖宗!也是他在族谱乃至史书上最崇拜的人物!   就连他自己、他的皇后以及一众子女的名字,都是他仿照着太祖姓名格式一路延续下去的。①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随着天幕的逐渐放映,当画面上的薄阴一身银铠推开宫门,并于高举天子剑的刹那,大笑着说出那句“今夜丧钟已鸣”时,薄帝国当世的皇帝薄阳更是激动地直接痛饮了三杯。   哪怕这是神弃榜,哪怕之后薄阴在称帝当日祭祀神明时,既不卸甲也不卸剑,甚至连本应予神明的敬酒都自顾自地一饮而尽,最后直接惹怒了当时位于人世的那位生命之神。   可这一刻,即便是再尊崇神明的臣子,都半点不曾置喙薄阴的嚣张,反而满怀崇敬地注视着这位太祖旧年的英姿。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一脸遗恨地叹惋道:“可惜太祖生来锋锐,以至于太过锋芒毕露。但凡他能再忍忍,即便只是稍稍地虚与委蛇一下,也不会如此得罪生命之神,最后英年早逝……”   这段感慨像是按下了什么静止符一般,整个大殿骤然一寂。   神明固然碍于契约,既不能插手皇宫事宜,亦不能伤害皇宫之人。   可世上的契约若是真心想找,总能找到些许漏洞。   生命之神当然不会亲自对薄阴动手。但他只要明确表现出对薄阴的厌恶,任何生命之神的信徒都不可能再敢为后者延年益寿。   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潮之下,但凡宫内有信仰生命之神的想为他们的神明做点什么,并且真的这么做了,难道还能将他们造成的伤害算在生命之神的头上吗?   所以哪怕薄家只开国七百年,在这个存在神明、存在永生的世界里,他们薄帝国的皇帝已然换了十二任——如今在位的薄阳正是那第十二任。   随着代表生命之神的殷红图腾彻底亮于姓名栏背景处,今夜的天幕就此而止。   对此,静静看完全部的薄光只能说,无怪诸神针对自己。   谁让他们家从太祖开始就一身反骨呢?   即便是看起来脾气暴躁没什么明君相的薄阳……   想到这里,薄光看了眼此刻在帝座上豪迈饮酒、全然不管薄家神弃与否的父皇,随后笑着敬了对方一杯。   即便是在皇宫里修遍了神庙的薄阳,在“诸神终末”的预言出现后,做出的决定却是试图保住他的性命。甚至在明知他登上了神眷榜榜首后,还敢明里暗里试探他对诸神的态度。   直至感觉到他对神明无有敬意,这位才真正松口考虑起了由他来当下一任皇帝的可能。   所以说啊,有时候薄光都觉得他们薄家流传下来的压根不是帝位,而是这从里到外生来叛逆的造反之血。   随后的几夜,天幕陆续又公布了其余神弃者的姓名,只是接下来的八位都并非人族。   只见从神弃榜第九至第二的榜单如下:   神弃榜第九位——地精族,布林。   神弃榜第八位——泰坦族,提坦。   神弃榜第七位——精灵族,艾尔夫。   神弃榜第六位——亡灵族,蒂斯。   神弃榜第五位——精灵族,法瑞。   神弃榜第四位——海族,希。   神弃榜第三位——矮人族,达瓦。   神弃榜第二位——兽族,蒙特。   和人族那种不曾明说只阴阳怪气的不敬不同,后面那八位是真和神明在打啊!   第九位布林胆大包天地贩卖假货给愤怒之神,到最后从诈骗变成了与愤怒之神的全武行;第八位提坦则是直接找上了力量之神,放言让后者识相点把这名头让给他。   至于第七位艾尔夫也是个勇士。他一开口就让森林之神滚出精灵的森林,没成功后,神弃榜第五位,即与前者同族的法瑞再接再厉,最后甚至逐渐演变为了举族接力。   而位于两者之间第六位蒂斯,显然也是知道“神明的情绪波动能为他人带来力量”这件事的。于是她仗着亡灵族不死的特性,开始在各个神庙里疯狂挑衅诸神,试图以此来惹怒这些神明,从而得到他们的神力。   如果说这五位的上榜还能勉强归结于一对一的个人恩怨,那么从神弃榜第四位到第二位,却是种族与种族间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   第三纪元初,海族首领希向潮流之神发起神战,进而战局慢慢扩大到水系的所有神明。   最后理所当然的,海神出场了。   诞生于深海的神明有着深海般的发色、深海般的鱼尾。   但与故事里的美人鱼不同。于滔天海啸之上,无论是其赤裸的上半身处亮得近乎刺目的金纹,还是其鱼尾处墨蓝近黑、色如宝石的鳞片,最先给人的感觉绝非所谓的浪漫美丽,而是一种摧枯拉朽的锋锐与战栗。   随后阿尔法笑了。   颈间裹挟骨刺的荆棘颈环似乎扼制住了他那一刹那的笑音。可这一刻根本无需笑声,只他缓缓露出的尖齿,以及尖齿下若隐若现的鎏金舌纹,就已经足够彰显他与生俱来的猎食本性。   于是毫无意外的,下一秒,整个天幕都是一层接一层的尖啸巨浪,一片接一片的无尽血液。   明明那头深蓝短发看着静寂如水,然而在这滔天的血色中,阿尔法整个人犹如最疯最烈的业火,似是只一瞬就会点燃整个世界。   到此,神弃榜第四位的结局已定——他选择了举族归附阿尔法。   神弃榜第三位与第二位的结局与之也相差不大。   第三位的矮人族拒绝为诸神锻造武器,第二位的兽族则拒绝为诸神效力,他想要族群里的各色兽人能从对应的神明处脱离。   于是又是一场场的鏖战。   矮人族的战场上,自一众神明的背后登场的,是深渊之神阿蒙。   那时候的阿蒙罕见地没有穿人族的固有服饰。   于高悬月色中,身着一身最原始神袍的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的骨杖。而那未曾坠落的骨制耳扣下就此一寸寸覆上了独属于蛇类的鳞片。   此刻漫无边际的阴影悄然化作最柔软的黑色绸缎,似是游曳在他躯体上浮着暗光的金色神纹上,又似是悄无声息地浮动他的身后脚下。   而随着他戴着骨戒的右手翻转骨杖,将其轻飘飘地抵至浸满黑绸的地面,如蛇低语的蛇骰声骤然响彻了整个战场。   原本指向神明的武器,只一刹那就尽数调转方向,直直刺向了握着利器的矮人自身。   毫无疑问,这场战斗的结局必然是矮人的败北。   如今三主神已出场两位,神弃榜第二位的战斗里,出手的自然是埃。   那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雷霆风暴。   无论是怎样的飞禽走兽,只要还生存在这片天空下,就绝然无法抵挡雷霆的震怒。   比起那些生来便带有飞羽的种族,此刻身化雷霆、身缠雷霆、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每一分每一豪都奔涌着雷霆的埃,反而更像是天生就立于食物链顶端的猛禽。   骨制的面具,耀金的神纹,腰缠的金链。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犹如无有喜怒的天灾本身。   而靠着天气吃饭的兽族,又要怎么去赢过真正的天空?   当神弃榜第二位的事迹落幕以后,主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其实早在九天前神弃榜出现后,整个世界就有点人心浮动。   虽然神弃榜榜上有名者最后的下场都不算好,然而有这么多反叛的先例在前,并且确有一些因为挑动神明情绪而得以使用他们力量的例子在。要说观者没有任何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直至三主神出场。   阿尔法,阿蒙,埃。   连续三夜,三主神碾压于世的力量骤然惊醒了抱有侥幸的众人,那从无败北的战绩实在难以让人生出半点僭越之心。   最最关键的是,无论神弃榜的诸位如何挑衅,从没有三主神的力量出现在这些家伙身上。   因为胜利也好,碾压也罢,他们自始至终毫无动容。   这或许便是后来的第三纪元,再无任何生物去挑衅神明权威的根源。   同样也是这时候,众人下意识地想到了先前所放的神眷榜。   最初只有神眷榜时,不知有多少人羡慕薄光嫉妒薄光,想要成为当世的第二个薄光。   然而这三天的神弃榜就像是振聋发聩的暴雨惊雷。直到这时众人才忽然想起,原来许久许久以前,原来在那位神眷榜榜首诞生之前,立于诸神之上的主神是这般的不近人情不懂人心。   与其说是神明,还不如说他们是生来无心的残忍野兽。   否则后来人族也不会上赶着与其签订契约。   还是那句话。   当世神眷榜第一位之所以是薄光,是因为之前的神眷榜只能评到当世第一位。   如果它像神弃榜一样囊括整个第三纪元,甚至再夸张点,如果它能囊括世界诞生迄今的话,那么无论它排列的是多遥远多悠久的光阴,神眷榜第一位也只会是薄光。   作为殿内众人注视的焦点,薄光此刻却难得皱起了眉。   因为他隐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假设神弃榜第十位到第五位,是上榜者与单个神明的纠葛;假设神弃榜第四位到第二位,对应的是整个种族与神明间的近乎灭族之灾……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剩下的那位与诸神的恩怨究竟要夸张到什么地步,才能越过这些人物,直接登顶神弃榜第一位?   照着弹幕的说法推测,如今已是第三纪元末。   既然神族之下最强的精灵族,近两个纪元都从未想过与神明彻底开战,那么其未来大概率也不会有和神明开战的想法。而第二纪元的其他几个强族,也已如天幕所放般接二连三的败北。   所以神弃榜第一位会是谁?   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明知百死无生的情况下还剑指神明,并且引起的波澜大到足以登顶?   想到自己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想到弹幕先前一再提及的“玫瑰大帝”,基本已经猜到答案的薄光不禁闭了闭眼。   哈哈!他就是说,那个不怕死的,不会是他吧?!   就在薄光这不可言说的猜测中,用以揭晓神弃榜榜首的第十夜终于到来。   又是与前榜一模一样的金光开场。   苍鹰、毒蛇与游鱼出现的刹那,这如此眼熟的一幕让殿内所有人都惊骇欲绝地看向了薄光。   果不其然。下一秒,象征三主神的图腾便再次冲入榜首的姓名栏,然后一寸寸地勾勒出了那个已然举世皆知的名字。   只见此刻榜首写下的姓名是:“神弃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或许单是那三个图腾,单是这行字迹已经足够令人疯狂,可这却远远不是结束。   此时落于薄光姓名栏背景框中的的确是三主神的图腾没错,然而这一刻,构成边框的那道金线却不再是如旁人般规规整整的长方体。   那是一个尤为繁复,繁复到似是犹如无数道纹路交织而成的艺术框。   倘若有熟悉诸神神纹的学者细看,或许会发现,边框上的每一道纹路仿佛都对应着一位神明。   而若是再将所有的纹路拆下重组,那恰恰便是一朵金玫瑰的模样。   ————————   ①薄阴、薄阳和当世薄家其他人的名字都取自于《汉书·纪·元帝纪》:“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29]神弃榜(四):“我等的不是这场雨啊。”   “……这榜单是哪里搞错了吧?四弟可是神眷榜第一,怎么可能又在今夜登顶神弃榜?”   此刻开口的三皇子薄星脸色可谓难看至极。但这绝非出于以往的不忿,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不安。   因为神眷榜和神弃榜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登顶神眷榜可以被万人艳羡,可登顶神弃榜,之后等待薄光的恐怕就是各种明杀暗杀了。   别看先前登上此榜的那九位没受影响——但那些都是第三纪元初乃至第三纪元中的人物,他们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如今整个神弃榜唯一还活着的,也就只有他眼前的这位幼弟而已!   这意味着只要今夜神弃榜放完,薄光乃至他们整个薄帝国,都可能成为世界的靶子。   更何况这可是神弃榜第一啊!   神弃榜第二已经是牵扯了所有兽族的族战,哪怕薄星平日里再没脑子,此时也知道第一位的搞事程度绝对远胜第二。而又有什么能胜过与诸神的举族之战呢?屠尽诸神吗?!   想到自己四弟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这一刻薄星拿着酒杯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再怎么否认也没用,因为无论他看上多少遍,此时榜单上都切切实实地写着薄光的名字。   而此刻再次登顶的薄光却不是很意外这个结果,他只是静静地抬眼看着今夜的天幕。   然而当他看清天幕上缓缓播放的画面时,他已经送至唇边的酒盏骤然一顿。下一秒,整个青铜杯盏混着刚温好的烈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绽裂在他的指间。   温酒转瞬即凉。   这一瞬薄光却没去擦拭指尖缓缓滴落的冰冷酒液,而是不带半点喜怒地撩起眼,一寸寸捕捉起了天幕上的所有细节。   ——因为今夜的天幕,是以一具棺椁开场。   绕以朱漆悼词的内棺,辅以金丝楠木的外椁,兼之绘着腾云之凤的、半开半阖的棺板……   还有最后的最后,那半开的棺椁中层层铺满的黄玫瑰。   这样特殊的棺椁规格,这般指向分明的陪葬花朵,即便此刻棺椁里空无一人,可满殿谁人认不出这是谁的葬礼?!   这只会是皇后薄雨的葬礼。   没等众人惊呼出声,天幕的镜头再次顺着棺椁向远处移动。   那是手执黄玫瑰,自雨中独自朝停灵处走来的薄光。   而此刻他身披的白麻丧服,又一次无声验证了这是一场为谁而办的丧礼。   只见天幕上的薄光就此在棺椁前顿住了脚步。再然后,在他垂眼看向那片黄玫瑰、似是陷入回忆的刹那,天幕终于放起了关于这场丧礼的全部始末。   起因是薄光二十岁生日的前夜。   当时的薄光正倚在寝殿的宽椅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明日受封仪式上自己的那身公爵服饰。那黑底金线的衣袍配上精心绣制的四爪蟒纹,似乎里里外外都写着“穷奢极侈”四字。   而一旁送来礼服的薄雨看着成衣,却颇为嫌弃道:“为什么公爵的礼服上只能绣四爪?我的小太阳都要远赴海边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临走前穿一下龙袍有什么不行?”   这个恐怕是真不行。   薄光闻言本是想笑的。毕竟龙袍这种帝王的专属,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谁穿?别说薄帝国还没有皇太子,就算真有,皇太子登基前所能穿的,也就只是这样的四爪蟒服罢了。   然而因为薄光已经决意在明日赴死。   于是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天,想过千万种告别方式的他选来选去,终是选了最烂的一种。   ——他非但没笑,反而故意和薄雨吵了起来。   当他还存活于人世时,以他所受之圣眷神眷,薄雨说什么都无所谓。哪怕她当面对着薄阳抱怨,为什么不考虑让他当皇太子,后者也只会一笑置之。   可如果他死了,那位对他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寄予厚望的皇帝,必然会有一种受骗的愤怒。他曾经所拥有的神眷只能让薄阳忌惮着不去迁怒薄雨,却无法再让对方继续容忍薄雨所有的冒犯。甚至薄雨过往的一切言行都会被其拿出来重新审视。   所以这一刻,薄光干脆发挥着自己那恣意妄为的人设,在皇帝翻旧账前先一步和薄雨闹翻。   至少他要保证在外人的眼中,薄雨对他的死毫不知情。   且不管这一招有用无用,总归是聊胜于无罢了。   念此,薄光直接靠着软椅,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四爪也好,五爪也罢,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这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在我的选择范畴内。打出生起,我诞生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敬爱神明。”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薄雨笑道:“母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这可是当年你所给我的,唯一一个的选择。”   说完后薄光便移开眼,没去看那一瞬薄雨的神色。   他都说了,他最多就是一个三流演员。倘若真的看清后者面上的刺痛,他就没有办法再这样表里如一地演下去。   半响,就在薄光以为薄雨会沉默地离开时,站在衣桁前挂起礼服的薄雨却轻声开口了:“有的,小太阳。只要你想,你一定会有的选的。”   如果说先前薄光只是在做戏,听到这里,他却真的有点心情不佳了。   他决定于明日赴死,难道真是因为他天生不想活吗?   从神眷到神婚,但凡能试的他都抛却所有努力去试了,可最后等待他的依然是这样无解的结果。   所以他究竟能有什么选择?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这一刻,薄光却罕见地无法心平气和。直至薄雨走出他的寝殿,他才闭了闭眼缓缓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出生时的一切已经是薄雨所能做到的极致。   可这二十年的肆意妄为可能真的放纵了他的脾性。无论面对皇帝还是神明,他都可以伪装到最完美的模样。唯独面对薄雨,他总是忍不住那一份没来由的怨愤。   尤其是在每一次誓言反噬的疼痛里——比如说现在。   从今日薄光决意赴死,他的心脏就无时无刻不在骤痛,因为他死亡的结果绝不在那位主神的接受范围内。大抵是今日真的背誓太深,和以往的骤痛不同,这一次自心脏至骨髓的连绵痛楚一阵高过一阵,到最后早已让薄光后背浸满冷汗。   若非靠着座椅,刚才他都无法坚持着说完那刻薄之言。   其实说到最后,连薄光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话到底几分是假几分是真。但这不重要,反正他就是这么一个越亲近就越忍不住迁怒的烂人。   他都快死了,就让让他这一次吧。   这样刻骨的疼痛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了深夜。直至最后,也不是誓言不再反噬薄光的躯体,而是他终于习惯了这份痛楚。   此时此刻,看着窗外苍白的月色和不期而至的细雨,想起那位同样以雨为名的母亲,不知为何,原本疲倦到想要就此睡去的他莫名有种不明的预感。   于是薄光终是起身拿起了当年烧制的那朵青花玫瑰。他准备顺着夜色的阴影,将其悄无声息地送至薄雨的首饰匣里,省得后者被他的话刺得太狠,以至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然而就在他将玫瑰浸入阴影,感知着薄雨首饰匣的方位时,他却透过阴影听到了一个最熟悉的女声——那是薄雨的声音。   “世界在上,求您垂怜!求您垂怜我的小太阳!”   “只要您愿意看他一眼,您就会发现,他绝不比任何人类任何神明差!如果您觉得祭品不够,我愿意献祭己身,只求您今夜垂怜他一眼!”   再然后是什么清脆之物的掷地声。   是杯珓。   从声音来听,并非投掷成功的圣杯,而是触地即四碎的杯珓。   一如此刻他手中碎裂的玫瑰一般。   那代表着世界意识拒绝了她的祈求。   献祭己身于世界……   想到这里,张开手任由手中瓷片坠地的薄光闭了闭眼。   这是他曾经想做的事。只是连他都犹豫再三拒绝再三的事,到头来却被薄雨抢着去做了。   “……真是蠢货。”   同一时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闭着眼,几乎同步地说出了同样的话。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她真以为出生时的掷杯成功代表着她的幸运吗?她真以为那样的奇迹能重复第二次吗?!   又一次同步的,两个薄光想起了薄雨的那句“你一定有的选”。   而这一次,天幕外的薄光缓缓抬眼看向了帝座右侧仍在失神的薄雨。   当初神眷榜结束的第二夜,他说“我没得选”时,薄雨是怎么回的?   她说,只要他想要的,神明不愿意给,她愿意给。   她说,那样的圣杯她能掷出第一次,肯定也能掷出第二次。到时候她一定找个最大方的神明来实现他的愿望。   他曾以为这些都是笑言。但今夜,她的的确确这么做了。   “真是蠢货……”最后的最后,在天幕内外都开始飘雨时,两个薄光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他的母亲真的太蠢了。   全世界有那么多的神明,全世界有那么多想要他死的神明,她一个都没选,却偏偏选了连整个纪元的人类都无法将其唤醒的、最最吝啬的世界意识。到最后甚至因为献祭而尸骨无存。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世上那么多的神明那么多的献祭方式,她到底为什么偏偏选了那唯一一个,一旦开始就绝然无法被打断、也决然无法被任何存在插手的?!   此时此刻,天幕内外已然小雨转中雨。   而两个薄光第三次同步说出了那句讽刺:“真是蠢货……”   只是这一次,他们说的是自己。   十八岁那年,他曾对某位神明说过,他一生只等那一次的雨。   二十岁这年,一场薄雨终于不期而至。可是……   “我等的不是这场雨啊。”   他等的绝不是这样的雨!   两人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帝国终是暴雨淋漓。   在殿内一片沉默之际,来自于同一人的弹幕却汇于一张图片上,然后一字一句充斥了整个天幕。   -   薄雨,本名不详,为薄帝国第十二任皇帝薄阳之皇后,享年三十九岁。   各类正史对她的记载极少,只有野史略有提及。   据说她出生在乡野之家,父母原以帮当地男爵种植玫瑰为生。后因男爵将整片玫瑰园进献神明,为了缓解家庭困难,她经亲戚介绍前往帝国歌剧院,然后十八岁一曲成名。   再然后她被当时的皇帝薄阳看中,于二十岁时成为了他的第三任皇后。   之前神眷榜播放到最后时,我不是提到过,导师们对薄光带领人族崛起的原因有所定论了吗?对,他们当时就确认了一切转折的关键点,正是这位薄帝国的皇后薄雨。   九天前的神弃榜大家都看了,也应该都清楚薄家太祖的叛逆。这种情况下,薄帝国和神明的关系绝对算不上融洽,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薄阳短短七年连死两任皇后的原因。   而薄雨作为薄阳的第三任皇后,她之所以能安然活到薄光成年,完全是因为薄光受到了主神的眷顾。这种情况下,那些对薄帝国皇室不满的神明一时间也不敢对她下手。   但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这里——她既然因为薄光而活,最后也注定要为薄光而死。   薄光被主神神眷是她的护身符,而前者“诸神终末”的名头却是她截然相反的催命符。   其实如果按着薄光曾经的打算,他在二十岁时主动赴死,那么薄雨大概率是能活的。偏偏她既看不明白局势、不懂薄光为什么主动与她拉开界限,又真真切切地爱着她的孩子。   于是她自己入了局。   说到这里,其实我很怀疑薄雨能那么准确地找到献祭方式,而且找的还是唯一无法被别人打断影响的那一种,这里面很可能有某些神明的手笔。   因为时间点真的太巧了,这一切恰恰就发生在薄光明日去神庙宣誓前。   当时诸神可不知道薄光的赴死打算。   由于他们实在不想薄光宣誓成功,成为他们再也不能动的一员,所以想方设法赶在他二十周岁前解决他,再不济也要终止他的宣誓仪式。然后薄雨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如果真是我想的这样,那我只能说一切真的是阴差阳错。   刚才薄雨那一闪而过的棺椁中,放的花是黄玫瑰吧?   我记得黄玫瑰的话语是“道歉”与“幸运”。①   野史上说这是这位皇后最爱的花。那么她想要道歉的是谁?祈求的又是怎样的幸运?   从她之后的一系列行为推测,我估计这些花的花语既是对她自己,也是对她所生下的薄光所说的。她或许知道生下薄光的利弊,但想从那样的身份一跃而为皇后,她根本别无选择。   哪怕就算她不生下那个孩子,单是怀过象征“诸神终末”的子嗣,她也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还不如闯进神庙殊死一搏。   若是从这一点来看,我倒是有点想推翻先前说她看不懂局势的话了。也许她正是看得懂,所以才那么敏锐地察觉到了薄光的死意。   于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爱,她想如当年那般再一次给自己的孩子求一个生路。   只是和当年不同,这一次她只求薄光生,不求自己活。   可惜,幸运之神从来不在她这一边。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感慨,怪不得那么多典籍说爱是最伟大的情感。   大概正是这样无私的爱,才有了之后玫瑰大帝的诞生。   所以真是可惜啊,可惜她的死亡。   谁能想到,一个玫瑰帝国的出现,会以这朵黄玫瑰的凋零为开篇呢?   此后便如薄光出生时那般:黄玫瑰不在人世,金玫瑰就此盛开。   倘若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运存在,或许从那时起,一切的一切就早有预兆吧。   对了,最后问大家一个问题。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天幕上杯珓四碎的刹那,有一阵风骤然拂过了整个帝国?   这到底是当时薄光的悲伤搅动了天象,还是说……世界意识有那么一刹那,真真正正的苏醒了?!   -   这则弹幕到此为止。   而沉寂的大殿内,刚从天幕上的薄雨之死回过神来的薄光,此刻正静静凝视着弹幕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世界意识苏醒了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假使薄雨真的死在了这个世界……   这一刻,薄光看着指间已然干涸的烈酒。在馥郁的酒香中,他缓缓扯了个笑。   他本来没有遗憾的。   曾经他遗憾于自己无法出生看一眼这个世界,如今他已经看了这个世界近二十年的光阴。曾经他为了生存疯狂到年复一年地算计神眷,时至今日,即便无法长久地活下去,他也的确得到了深厚得足以用爱来形容的眷顾。   所以他真的没有任何遗憾。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薄雨还活着。   而假使他的母亲真的如天幕那般死在了这个世界。   那么以他的脾性,哪怕翻天覆地,他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搅得整个世界不得安宁。   他都说了,他就是这样惯会迁怒的烂人。   ————————   ①黄玫瑰的花语有为爱道歉、幸运、祝福、友谊等,以上花语皆摘自百度。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可怜]。 [30]神弃榜(五):“我要这世界为我寂静,为我轰鸣!”   天幕外的薄光因为薄雨还活着,所以勉强还能克制在愤怒边缘。   而天幕内的薄光,此刻却已经彻彻底底被怒火点燃。   毕竟连弹幕都能看出来的事,身处局中的他又怎么可能半点不曾察觉?   他不是不知道薄帝国皇宫诸多事宜的背后,一直都有神明在暗中插手,他也不是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有多病态、世人又有多么狂热地追逐着神明的荣宠。   可是二十年的寿命真的太短太短了。   他实在没有那个野心和耐心,赶在这么点的光阴里去颠覆所有。   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没什么犹豫地选了一条最简单的近道——他让自己成为了此世唯一被主神眷顾的人类。自此什么皇室恩怨人世疾苦,再也和他这个二十岁的短命鬼没了关系。   从那句“ai”被诉诸于口后,从那片金玫瑰盛开于薄帝国以后,他所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死线到来,尽情地去享受自己的短命人生罢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念此,闭目于停灵处的薄光眼睫微微颤动了一瞬。   他忘了当撑伞者全部溺毙于风雪后,当风雪再次来临时,这个世上便再无愿意撑伞之人。   神明暗中操纵影响皇宫诸事时,他没有开口;满帝都乃至全人类都狂信着神明时,他依旧没有开口;等到薄雨成了死去的第三任皇后,等到她成了那个旁人为了讨好神明而献上的祭品时,他早已无法开口,也无人会为她开口。①   他太傲慢了。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按捺住脾性没有和埃闹翻,那么那年他只要顶着那身神纹随便出席一个热闹场合,诸神都不敢在那夜如此肆无忌惮。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没有因为顾忌麻烦,而从不与阿蒙未曾掩饰地出现在人前,那么即便与埃闹翻,阿蒙的名头也足够让诸神犹豫再三斟酌再三。   他真的太傲慢了。   他因为厌恶神纹那犹如猎人烙印猎物的姿态,所以从不曾以神纹威慑诸神;他因为放纵自己最后时刻的享乐,所以从不曾让阿蒙的神眷被其他神明发现。   他傲慢愚蠢到以为只要时间一到,“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就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甚至在那一天直接忽略了薄雨的言行举止,自顾自地安排起了后事。   他总以为他能运筹帷幄地算计所有筹谋所有。   可当昨夜那场薄雨倏然落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所谓的导演,而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愚蠢演员。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傲慢到觉得自己能够预判别人的情感,决定别人的人生?!   而他最最最傲慢的就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旁人的力量上!   念此,这一刻灵柩前的薄光终是睁开了眼。   于拂面的细雨中,只见他垂眸俯身,将指间的那束黄玫瑰放入了空无一人的棺椁里。   与棺内铺陈的玫瑰花瓣不同,这是一束黄宝石雕成的永恒玫瑰。   雕刻这种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当年他为埃献上那些宝石小鸟前,还曾雕刻过许许多多其他玩意儿试手。哪怕那段时间他竭力避让,却也多多少少被薄雨撞见了几次。   他的这位母亲最爱的就是金银宝石。   所以在看到宝石造物的那一刻,薄雨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对它们的渴望。   那时候薄光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她——因为当时单是为埃献礼,就已经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他实在没那个工夫再去应付旁人。   然而没等他开口,瞥到他手上的细碎伤口的薄雨却先一步止住了话音,并且此后再也没提过索要宝石制品之事。   再后来逐渐想开的薄光也想过在自己临终前,送她一朵价值连城的玫瑰,也算是对他出生时、金玫瑰代替了黄玫瑰的歉礼。   他明明这么想过。   只是没想到最后真正送出这份礼物,却是在现在,却是在她的灵前。   无论青花瓷玫瑰究竟有多永恒不朽,无论黄宝石玫瑰究竟有多奢华璀璨。   如今那朵真正的玫瑰已然凋零在此,于是这些都已经没了意义。   想到这里,薄光放置玫瑰的右手缓缓顿住。   再然后,他垂手从袖间拿出了昨夜碎裂的宝石杯珓。   “世界意识。”于冰冷杯珓触及更冷的掌心的刹那,薄光就这么平静地扯了个笑道,“——我曾听闻,世界是有意识的。假使这不是传说,那么那一夜,您应该醒了吧?”   昨夜薄雨献祭的终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了整个帝国。   即便薄光的心情变化已然可以搅动风雨,但那夜他所唤来的只会是无有止境的暴风雨。   所以在杯珓碎裂的那个瞬间,骤起的微风或许真的代表着世界意识在苏醒。只是因为薄雨献出的祭品不够,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它最终还是荒谬地让宝石碎裂,以此来拒绝薄雨的祈求。   薄光话音落下后,寂静的灵堂又一次微风乍起。   而就在这样殊异的风雨里,只见薄光生平第一次焚香下拜,然后撩起眼于灵堂中一字一顿道:“我和薄雨不同,我没有她那样伟大的爱。可这世上的强烈情感,从不止爱这一种。”   “我或许没办法向您进献最强烈的爱,但我笃信,我一定能献予您最极致的疯狂——无论是我本人的,还是整个第三纪元,乃至整个世界的。”   “所以拜托您。不,恳求您将她带回人间吧。”   “我在此立誓。自此以后,我会为您献上最丰沛的情感,我会为您带来最辉煌的未来。”   “我什么都可以做到——所以恳求您,将这朵玫瑰带回这个属于她的人间。”   薄光每说一字,身上的金纹就浮亮一分。   当他身上所有的金纹都被悉数点亮时,他就这么垂下眼眸平举双手,掷出了那已然被他修复重铸的宝石杯珓。   第一掷,杯珓一正一反,是再标准不过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二掷,杯珓一平一凸,依旧是最标准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三掷,杯珓一阴一阳,同样是最最标准的圣杯。   自此三圣杯已成。②   这一刻拂雨的微风缓缓吹动着殿内的线香,仿佛是世界在沉默地给予掷杯者那至高应允。   但薄雨未曾复活。   但他的母亲还是没有复活!   这一幕让等了半响的薄光简直想要发笑,尔后他也真的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啊。”   随着他低笑着自香炉前站起身,只一瞬,殿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连薄雨那样无私的爱都无法得到世界的回应,何况他这样自私的疯子?   他明明早就知道求神拜佛毫无用处,他明明早该明白但凡捷径都是此路不通,可在面对薄雨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结局时,他还是又一次地犯了同样的蠢。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   起身的薄光只是撩眼看了一瞬雨幕里明灭的繁星,随后他再一次俯身捡起了杯珓。   只是这一次他不曾下拜也不再掷杯,而是以雷霆将杯珓重铸为一颗颗金色星辰,就此放置于黄玫瑰的宝石花瓣旁——因为那位的本名从来不是什么薄雨,而是斯黛拉,意为星星的斯黛拉。   念此,薄光再一次瞥了一眼即便暗淡,却依旧连暴雨都遮不住的星辰。   薄雨是昨日深夜献祭而死的,而她的棺椁是今日午夜便已送至灵堂的。   此时薄光已经不想去思考,这究竟是薄阳知晓自己的每一任皇后都难以久存,于是在结婚时就已经将一切提前备好;还是昨夜薄雨为他献祭这种事,后者本来就有所预料有所耳闻。   此刻这些已然无所谓了。   无人爱她,他来爱她。   因为最初无人爱我时,从来都是她来爱我。   既然今日薄帝国因为她的死法而拒绝为她发丧,那么他来为她报丧;既然那夜世界意识因为她的价码不够而拒绝她的祈求,那么他来为她实现愿望。   即便世界意识什么都没有给他,此后他也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一个。   预言曾说他是诸神的终末。   那么便如那预言所说,他会成为那颗象征终末的星星,他会成为那朵献上终末的玫瑰。   想到这里,薄光一寸寸阖上了薄雨的棺椁。   而在棺椁彻底阖上的那一秒,只听他就这么站在线香中笑着问道:“世界意识,你还在吗?”   “如果你还在的话,那么在你眼前的信徒为你实现誓言前,请这位吝啬的世界意识先生,先听一下来自于他的终末宣言吧。”   “我记得薄家的箴言似乎是‘今夜丧钟已鸣’?”   “那么我的宣言便是:今夜丧钟已鸣——我要这世界为我寂静,为我轰鸣!”   “对此,您觉得如何?”   此刻本不该是帝国敲钟之时。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的刹那,不知是暴风雨在顺应他的号令,还是世界意识所给予的回应。   这一刹那,薄帝国的钟声骤然穿透雨幕,就此轰鸣在了世界的耳边。   ————————   ①的灵感来源于马丁·尼莫拉的短诗:当他们杀害犹太人时,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当他们杀害共产党人时,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当他们对我动手时,已经没有人愿意为我出声了。   ②掷杯珓时为求准确,一般都以连掷三次圣杯为准。以上介绍出自百度百科。   新的一年来啦,在这里祝小天使们元旦快乐!   然后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31]神弃榜(六):让这朵金玫瑰于此刻恣意盛开。   薄光走出灵堂时,正值日出。   随着殿外云销雨霁,随着他换下丧服换上礼服,这场无人祭奠的丧礼似乎也该随之一同散去。   但此时薄帝国一声声奏响的钟声却在诉说着,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还以为他换完衣服是要去受封仪式了,可他忽然拿起宝石罐,用那些石头新做了个杯珓是想干嘛?是想对着世界意识再掷一次圣杯吗?算了吧薄光,刚才的三圣杯都没起作用,让我们放弃这些无用功,直接快进到从小王子切成玫瑰大帝的号行不行?]   此刻弹幕对薄雨的死倒是感怀不深,毕竟她于他们而言只是陌生人。   比起薄雨能否复活,他们现在更在意薄光究竟是怎么成为那传奇一般的玫瑰大帝的。   一开始薄雨献祭时,众人还在想是不是她的献祭起了作用,从而让薄光真的拥有了如前两纪元生物那般、能够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   可从世界两次风起,又两次不曾降下奇迹来看,这个猜测根本不成立。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于是弹幕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困惑。   等到他们看清薄光此刻所走向的方向时,他们就更困惑了。   [那是诸神神庙的方向吧?之前官网上放过薄帝国皇宫的复原图,我还特意记了一下。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是一片神庙群?不是吧?我不信都这样了,我们的大帝还在想着求神拜佛。而且他那个神色,与其说是去求神,不如说是去弑神。等等,难道说……]   就是那个难道说。   薄帝国皇宫建有主神神庙3座,一级神明神庙9座,二级神明神庙16座,三级神明神庙72座,恰好共计百座整。   而今日薄光踩着日出,耳戴白蛇骨扣,手执宝石杯珓,腰缠鹰纹骨面,最后以一身黑金绣蟒礼服,就这么从最末至最初一一拜去。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人族薄光,在此敬拜诸神,但求吾母死而复生。”   依旧是如先前在灵堂那般进庙掷珓,然而这一次,薄光既未屈膝,更未俯身下拜。   事实上他也不可能拜得下去。   无论是此时他满身熟悉的浮光神纹,还是他所佩戴的、象征两主神最极致动荡的骨饰,又或者是他指间饱含埃神神眷的宝石杯珓,三者哪怕只具其一,都绝不会有任一神明敢让他下拜,更何况此刻他已然三者兼具。   所以别说是让他下拜。   当薄光抛出杯珓的刹那,被掷杯的低位神明即便明知无法达成薄光所愿,也不敢动手改变掷杯结果。   自始至终,他们只能沉默地看着薄光在那耳熟至极的蛇骰声中,一次次掷出三圣杯;再一次次因为诸神无法实现他的祈愿,而那以更为眼熟的雷霆,一次次摧毁整座神庙。   雷霆、蛇骰、骨面、蛇扣。   他们只知埃曾在薄光出生时神眷于他,并于后者每年生日时为其降雨以示眷顾。   于是今日之前,诸神皆以为埃对薄光也就是猎人对宠物的些许看顾——毕竟当初他们说要将薄光扼杀于出生前时,埃也只是说了一句但凭天意的“掷杯”而已。   可今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纯粹的宠物能用出代表两位主神本源的特殊技吗?   埃无往而不胜的雷霆,阿蒙改天换地的蛇骰,埃永不摘下的骨面,阿蒙从未坠落的蛇扣。   如果这些元素还勉强算得上隐晦,那么此时此刻薄光身上那汹涌到澎湃的神纹呢?   究竟是怎样的占有欲,才能不满足到让自己的神纹几欲将后者的每一寸躯体都占据?   这怎么可能是对待宠物的态度?!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神明在懊悔自己所做的蠢事。   早知如此,他们就不该掺和薄光的事,也根本没必要去算计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   “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固然可怖,然而未来可能发生的可怖,哪有切切实实的主神动怒来得恐怖?   前者最多不过是让他们陷入犹如死亡的沉睡,终有一天他们仍会苏醒;可后者却意味着他们在沉睡前,必然得先承受两位主神的怒火。   而埃也好,阿蒙也罢,就没一个是会在意他神死活的。   所以说,神眷深重至此,这个人族小崽子到底为什么藏到现在才将其显露?   总不会是因为接连被两位主神眷顾,所以不敢外露吧?   可这混合了两主神神眷的神纹,又不可能是一朝同时镌刻的——这必然是有一位主神在另一位主神烙印完后嫉妒沸腾,于是在对方的神纹上又一寸寸地缠绕上了自己的图腾。   所以他究竟有什么好藏的?   就在诸神开始怨天怨地怨他怨你、就是不埋怨自己的时候,已经拜完主神以下所有神庙的薄光于转身的刹那,缓缓顿住了脚步。   而当他踏出第97座神庙的那一瞬间,只见其掌间一闪而过的雷电将杯珓再度融成星星,然后那些星星就缠着电流一颗颗落入阴影。再然后,97座神庙里供奉的神明骤然倒下了一半。   ——那并非昏睡。   ——那是神明受到致命伤后,所必然陷入的沉眠。   也就是说,这等同于薄光一秒内屠了近一半的神明。   天幕内外顿时一片死寂。直到许久,弹幕才率先开口。   [虽然薄帝国皇宫里供奉的只是诸神中的一小部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我没看错,他刚才一秒屠了两位数的神明,而且还都是有名有姓的那种?]   [……是的,你没看错。建议各位现在转到官方解说的直播间,去看这场直播的转播,因为那个主播的天赋是测量。从薄光踏进神庙起,他就开着自己的天赋测量薄光当时所有的能量数据,我只能说结果很惊人。]   [前面的都别去了,我来给你们总结。总而言之,就是薄光进庙时直接电磁力拉满,电磁力的各种应用应该不用我给你们科普吧?……好的,我知道了,那我还是稍微科普一下。由于具体内容有点多,我也学着别人放下面的图片里了,各位自己点开看吧。]   -   说到电磁力,首先各位要明白两个基础知识:一、电能生磁;二、光的本质是电磁波。①   基于这两点,我们第四纪元对电磁有着各式应用,比如说磁共振、脑电成像、遥感探测、电磁炮等等。   一开始我还以为薄光是真的不死心,所以才去神庙求薄雨复活。可从他开着电磁进庙后,我就知道我全错了——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的确不知道各个神明的弱点,可这根本不重要。这家伙直接利用磁共振原理,开挂般地扫描起了神明的薄弱之处;然后再借着“但求吾母死而复生”这句话,通过脑电成像观察各个神明听到这话时的情绪波动,进而判断谁参与进了关于薄雨的那场谋杀里。   与此同时,他将光能量转换为电信号,在扫描观察的同时,遥感探测一众神明的具体方位。最后再用一堆穿梭于阴影中的宝石电磁炮,有一个算一个,在这群神明的无尽惊愕里,送他们一场无休无止的沉眠。   当然,关于薄光对电磁的具体应用可能不像是我说的那样——毕竟他是第三纪元的人,不可能完全遵循我们这个时代的理论。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个地步,这其中肯定还有各种神力的辅助。   但总的来说,应该就是差不多的应用方式。   说真的,先前我无数次疑惑过,薄光到底是怎么成为玫瑰大帝,带领第三纪元人族崛起的。   可看到这里,我已经没有任何疑惑了。   他天生就是天才。在情感上是,在实力上更是。   所以无需世界恩赐,仅凭他的脑子,他也能从无到有地创造奇迹。   -   这段理论拉满的分析一出现,顿时将弹幕从三三两两转为了铺天盖地。   [???不是,去年薄光给埃献礼时,不还用着最原始的鹰羽羽翼来飞翔吗?!这些电磁的应用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天就能想到的吧?所以说,当时他大概率就已经明白如何运用电磁,比如说用电磁飞了?但他那时还是选择如鹰般飞翔,飞入了埃的怀抱钓神是吧?]   [不然呢?不然你以为刚才发图的人为什么强调说,薄光智商情商上都是天才?摆明了就在暗点这个事啊。]   [嘶……一个明面上受尽眷顾的小王子却一直在研究变强的一万种方式,你要说他没点别的想法我是一百个不信的。他恐怕早就看出了这个世界的畸形,甚至早就对屠神蠢蠢欲动了吧?]   [估计还真是这样。这么一想,第三纪元的诸神倒是走了一步最臭的臭棋。薄雨在的时候,薄光还能为家人的安危勉强忍耐脾性;如今薄雨不在了,他没了牵挂,顿时该怎么疯就怎么疯地释放本性。诸神本来是为了避免死亡才想杀了薄光的吧?结果到头来,他们却亲手斩断了束缚后者的最后一把锁,从而迎来了自己沉睡的终末。]   [所以看到这里,我只能说命运弄人。正是这荒谬的命运,让这朵金玫瑰于此刻恣意盛开。]   弹幕已然讨论得热火朝天,可此刻的殿内,却仍旧保持着最初的那份寂静。   不是众人无话可说,而是这一刻,真的无人敢于开口。   即便是平日里最不知敬畏的薄雨也一样。   因为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弑神,或者说,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成功弑神。   而且还是一秒钟送走了一群神明。   虽然弹幕上说的那些理论他们看不懂,可此时他们只需要知道,薄光敢于弑神并且弑神成功了就已然足够。   一时间,殿内千人千面。   内政大臣科瑞兹哪怕竭力按捺,依旧激动得手在颤抖,就差直接喝彩出声了;军政大臣紧握杯盏,明摆着内心也同样并不平静,而财政大臣则是看着天幕上的断垣残壁不断咋舌,似是在计算着各色神庙的花费。   至于四臣中剩下的最后一位外交大臣,此刻却面如死灰。   因为他都不敢想象之后要怎么面对神明的责问,甚至之后还有没有责问这个过程都还不一定。   而诸位皇子皇女中,薄日已经越过自家父皇,凝神开始考虑起给自己改名的事了。   如果小太阳意为在日出时弑神的话,那么这个称呼谁爱要谁要,他是真的承担不起。还是让他对面的薄光来当这个薄帝国的太阳吧。   其下首的薄月这时却没有在思索薄光的惊天之举,她只是嘲弄地看着一旁坐立不安的胞弟。   她当然知道此刻薄星在想什么。无非看到薄光连神都敢杀,所以后知后觉地担心起自己先前犯贱得罪薄光太狠,会不会被这位四弟记仇而已。   她曾经教导过薄星多少次,让他说话做事前先过过脑子,但薄星常常不听,以至于最后总是她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原本因她母族的势力远超第一任皇后,她是有希望越过薄日登位的。偏偏她还有个胞弟。   于是支持她的势力直接一分为二,导致她和大皇子薄日斗到现在都没斗出个结果。   当然啦,现在他们谁都不必斗了。   在薄光屠了这么多神明的情况下,只要薄光不开口,整个薄帝国谁敢越过他去当下一任的皇帝?   连天幕外的他们都已然忌惮至此,天幕内切实知晓薄光屠神的薄帝国众人只会敬畏更甚。   然而这一刻,薄光却没去考虑所谓的皇位皇权。   他只是注视着天幕内的自己,思考着后者究竟该如何脱身。   一秒屠尽近半百的神明,听着似乎强得不可思议,但那是将两位主神的力量与后世的科学相结合,于出其不意下导致的特殊战果。   说到底那更接近于偷袭。   虽然他还有很多电磁的应用没有使出,即便正面对打他也不怵任何主神以下的神明。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主神以下。   纵然他在踏进神庙时,以掷杯所愿未被实现为由毁了一众神明的神庙,让他们无法再借由神庙窥探到皇宫的景象。可这种方式也只不过瞒得了一时而已。   他的力量本就大多源自于埃和阿蒙。   天幕里的他几乎不用阴影传送物品,所以不清楚阿蒙对阴影的具体掌控。可前阵子他刚用阴影摘过黄玫瑰,当时阿蒙只一瞬就绞缠上了他的指尖。   由此可见,深渊之神若是想知晓,是能轻而易举感应到阴影里的所有的。   所以当他用阴影瞬移那些电磁炮时,只要阿蒙醒着,必然能够知晓此事。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是因为身为阿蒙的那个人格还在沉睡,所以未曾感知到吗?   刚想到这里,下一秒,薄光注视天幕的眸光便微微顿了一瞬。   因为此时此刻,只见天幕上自己的脚边,骤然绽放出了一朵耀金玫瑰,似在无声指引着什么。   显然,阿蒙他醒着。   ————————   ①电生磁是指电流通过导体时产生磁场的现象;光是特定频率范围的电磁波,这是19世纪60年代由麦克斯韦提出的光的电磁理论。以上出自百度百科。   本章提及到的关于薄光的各种电磁和光的应用,都是我根据百度编的。具体应用如有不足,比如说那个遥感探测没有传感器,理论上很难定位的问题,就请大家当作是西幻世界的神力补上了这份不足吧QAQ。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32]神弃榜(七):“今夜你会向我立誓吗?我的小玫瑰?”   天幕内的薄光没有动。   直至玫瑰绞缠起了他的袍角,他才缓缓迈步,朝着阿蒙的神庙走去。   而天幕外的薄光看着他的背影,很清楚短暂停滞的那一瞬,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蒙。   天幕上的自己在对神明动手的时候,不可能没预料到会有主神出面。然而在明明有动静更小的方式时,他却还是选择了以那些星星宝石来了个盛大开场。   这说明当时自己就已经做好了杀完这一波就走的准备。   事实也的确如薄光所想。   天幕上的他选择用这场绚烂的轰鸣试探埃对雷电的掌控,试探阿蒙对阴影的感知,顺带着再捞一波神明濒死时的惊愕、荒谬与恐惧。   他确实是想以这阵轰鸣敲响弑神的钟声后,就这么独自离开的。   人世百年,神眷深厚者或有千百年。   既然人类无法从自身从世界得到情绪变强,那么他便剑指神明。   今日神明之所以只屠一半,根本不是因为他恩怨分明,而是他在等诸神酝酿情绪——蔑视、嘲弄、忌惮、恐惧,他们对他抱有什么情感都无所谓。   自此无论他还有多少的光阴,只要他没死,在这份静静蔓延的恐惧里,终归每一天他都会比前一天更强。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他甚至已然想好了三主神中哪一位出手时,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逃命。空路、水路、阴影之路,对于不同的主神,他全都思索过若干种脱身的方法。   虽然目前正面打不过,可在这个情绪为能源、情绪的力量超过一切的世界,纵然他无法通过吸收情绪变强,但当他情绪沸腾时,他所能使用的神力上限仍旧远超以往。   而现在,他恰恰非常不想死。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想他大概率是能活的。   如若他真能苟延残喘地活过今日,此后他要么成功为所有的神明献上终末,要么无声死在为其献予终末的途中。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种可能。   毕竟人类和神明本就是猎物与猎人。   曾经他自欺欺人地活在纸醉金迷里,他遮住双眼蒙住双耳止住口舌,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说,这个世界再烂也与他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无关。   但昨夜那场薄雨落下,这场二十年的醉梦终是到了清醒之时。   他终究只是人类不是神明,更非诸神之上的三主神,所以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如他这般的自欺欺人一次已经足够。   反正他的人生本就无甚追逐。既然如此,就让他成为第一个敲响神明丧钟之人。   因为像薄雨那样荒谬的死亡,他不想再在这个世上听闻第二次。   更何况世界的的确确应下了他的三掷圣杯。   纵然吝啬的世界意识只听誓言不办实事,可他的誓言已然成立。无论是为了薄雨微乎其微的复活可能,还是为了他生来叛逆的狂妄本性,他都会走在让世界为他寂静为他轰鸣的路上。   所以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阿蒙……   薄光想过千百种应对他攻击的方法,却独独没想过在他弑神之后,他们之间仍会以玫瑰开场。   他知道这绝非做戏。   因为没必要。   诸神高坐云端许久,从未想过有人类敢对他们下手,所以他们才被他如此轻易得手。即便今日一切顺利到连补刀都不必,可偷袭就是偷袭,何况那半数神明里有且仅有一位一级末流,其余都是些二三级的货色。   而阿蒙平日表现得再像人类,但他是主神。哪怕旧日未曾表现太多,可埃的傲慢于他而言只多不少。他是不会如此偷袭一个人类的。   如若这位深渊之神真要动手,此刻缠绕他的就不是荆棘玫瑰,而是来自深渊的剧毒蛇吻。   于是这一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都不可避免地在想阿蒙。   他不明白那条毒蛇究竟在想什么。   等到薄光踏进神庙,看清阿蒙脚下之物后,他就更不明白了。   ——因为他看见了诸神的尸体。   更准确的说,是十三位神明濒死后沉睡的躯体。   “小玫瑰,你动作也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这些都是今日神庙外的漏网之鱼,剩下的那些实力太次,根本上不了桌。好在我的神庙还算宽敞,如果你需要的话,这里躺着的家伙当然还能再多一点。”   今日日光太浅,于是深渊神庙里的阴影也并不深重。   而薄光看着眼前这位罕见地现身于白日的神明,看着后者黑发下惯来沉郁的眉眼,一时间他也辨不清自己此时的表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阿蒙掌控阴影却没察觉到薄雨的献祭,听着似乎不可思议,可实际上这太天经地义了。   因为主神本就不在意人类这样的蝼蚁。   他孤僻到连整个世界都不想聆听,何况是阴影中那千千万万声音里的一缕。   所以薄光从来没怨怼过那夜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出现。   别说阿蒙根本不关注人间,哪怕他真的察觉到什么又能怎样?这位深渊之神从来都是在人类的喧嚣爱憎中,拍着手无声大笑的脾性。于他无尽的岁月里,他是真的无所谓人类的悲喜。   所以他不怪阿蒙。   如今他之所以想杀掉主神,也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单纯因为他们是诸神里的头狼而已。   可阿蒙在做什么?蝼蚁的命他大可不在意,今时今日,他为什么连同族的命都荒唐送上?   此刻倒地沉睡的最低都是二级神明,甚至不乏一级神明的身影,比如说预言之神。   从他们的神格推测,这些大抵都是昨夜参与进薄雨之死、却未在皇宫立庙的主谋。   而照阿蒙所言,倘若自己想继续追究下去,哪怕只是在这份计划里附和两句的神明性命,他都会毫无犹豫地将其没入阴影。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他还是个主神吗?   “我知道。”今日阿蒙依旧在笑,可这一刻,他的笑更接近于本能地牵扯嘴角:“所以我的小玫瑰动作还是太快了。不过没关系,既然都是死于阴影,这群人和倒在其余神庙里的那些,理所当然都是我所杀。毕竟玫瑰难得生日,怎么能这样染血呢?”   所以阿蒙不仅屠完了剩余的神明,还将先前他借由阴影偷袭的神明之死算在了他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薄光眉眼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瞬。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阿蒙到底在做什么。   从今日他踏入深渊神庙起,以往最贪恋温度的毒蛇却始终只是站在他的神像下,既没有想象之中的愤怒和杀意,也没有任何习以为常的靠近与亲吻。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来送个稍微有点血腥的生辰礼而已。   所以他才不明白。   能一开口就揽过屠神的全部罪责,阿蒙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往但凡有人冒犯神明,哪怕是第二纪元的那些强族,动辄都是以灭族收场。   可阿蒙在做什么?   寻找这些主谋是需要时间的。他可以借由雷电判断那群神明的情绪,借由地利让他们无法反击地偷袭,但阿蒙只能透过阴影一寸寸追寻着这些神明的曾经,然后再一个个亲自上门解决。   从这一点来看,或许在昨夜薄雨之死传出的刹那。   或许在他昨夜试图将青花玫瑰送入阴影,又只剩碎片地将其拿回。   不,或许还要更早更早,早在他于酒馆里无视阿蒙的存在,早在他用那十八场歌剧若有若无地讽刺神明,阿蒙可能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早就看出了他曾经的死志,否则他不会立下那个要他在今日宣誓的赌约,否则他不会在青花玫瑰没入又收回时,就第一时间意识到薄雨的死,更不会从薄雨的死亡中,直接推测出他可能的屠神之举,然后于阴影中一个个静默地寻遍诸神,想要就此先他一步地解决这些神明。   阿蒙从来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落雨,小玫瑰。”薄光在沉默,阿蒙却还是在笑,“今天还是别再落雨了。”   “我的玫瑰怎么能被雨水一再淹没?”   怎么有人能够将宽慰都说的像是在嫉妒。   这一刻,薄光不禁闭了闭眼。   那一夜未至的悲伤,终于在此刻后知后觉。   可为什么他眼前的是阿蒙?   只要主神存在、神明崇拜便永不会断绝的,三主神之一的深渊之神阿蒙。   他还不如给他一个吻,总好过这些毒人肺腑的言论。   “……你明明都看出来了,到底为什么还要做无用功?告诉我,阿蒙。”最后的最后,薄光终是嗓音干涩地开口道。   但被问询的神明闻言的第一句话却是:“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小玫瑰——每一次你呼唤我名字的时候,我都忍不住静候聆听。”   这个混蛋。   就在薄光耐心即将告罄时,阿蒙却止住了把玩指间玲珑骰的动作,然后垂着那双暗色的金眸静静看着前者道:“你指的是我看出来什么?看出来你想要杀我的事么?”   这种事在他拥抱薄光亲吻薄光时,在后者撩起眼无数次扫过他咽喉时,他已然心知肚明。   只是。   “今夜你会向我立誓吗?我的小玫瑰?”   薄光不知道话题究竟是怎么从险恶的杀意又回到这份绮丽上的。   可这一瞬,他真的不想再拐弯抹角。毕竟身为猎物,怎么能不知死活地共情猎人:“——我想杀你。不仅是此时此刻。每时每刻,我都对你满怀杀意,阿蒙。”   这是谎言。   他的杀意若真是时时刻刻澎湃着,恐怕誓言早已让他反噬而亡。   然而这一刻,听的人却没办法不当真。   于是阿蒙少有的完全失了笑意。只见深渊神庙若隐若现的阴影里,毒蛇无数次落下又复起。   感觉到这骤起的杀意,薄光反而平静地上前了一步,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苦战。   对于一个主神而言,阿蒙真的已经足够忍耐。比起先前的浪漫玫瑰,还是这样的开场才更符合他们的立场。   可就在薄光周身已经浮泛电光,准备就着阴影挟雷穿梭时,对面的阿蒙却微不可闻地叹口了气。随后他就这么微微后仰,靠着身后的神案坐了下去。   就连已然缠到薄光脚下的蛇影,此刻也悄然化作了漆黑的荆棘,而那危险的蛇首更是在毒牙咬下的刹那,一寸寸化成了黑玫瑰的模样。   顺着荆棘带来的细微引力,薄光再一次看向了荆棘那头的神明。   随后他就听那条毒蛇吐息道:“我的小玫瑰向来聪慧,应该早就发现三主神同为一体吧?”   薄光闻言没有反驳,这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阿蒙能在一次次相会中发现他的杀意,他自然也不可能眼瞎耳聋地察觉不到阿蒙的秘密。   即便没有誓言的反噬,只要和埃和阿蒙相处过,不难发现两者注视他时,某些时候那如出一辙的眼神。   而下一秒,阿蒙又笑了起来。   再然后,这位深渊之神就这么似笑非笑地开口了:“如果你杀了我,之后出来的就是埃或者阿尔法。所以我亲爱的小玫瑰,哪怕真要动手,比起我来,你最先该杀的不是埃么?要知道,他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更不会像我这样,只要你想,就告诉你自己的弱点。”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一刻,饶是心情极差的薄光,所有情绪都忍不住凝滞了一瞬。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开口让别人杀自己的啊?   即便对方不是人也不该如此吧。   然而此时此刻,那条全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之言的毒蛇却还在继续:“所以小玫瑰,我再问一遍——今天我能听到你的誓言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先前收力的荆棘骤然于这一瞬绞缠而上。   自荆棘隐晦的刺痛中,薄光终是撩眼,对上了阿蒙那已然近在咫尺的金眸。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33]神弃榜(八):可那是他的玫瑰。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更应该去向埃立誓。”   既然无论如何阿蒙都会站在他这一边,那么就像他此刻所言,他现在该直接转身去埃的神庙,向那位天空之神立誓才对。毕竟埃绝没这么好说话。   阿蒙当然知道薄光是在故意气他,然而即便再清楚,这一瞬他也的的确确被气到了。   可当他看着眼前这朵小玫瑰被雨淋湿的眉眼,深渊之神所有的杀欲与脾性,最后都变成了他叹息着盖在薄光眼睛上的滚烫掌心:“不要再这么看着我,小玫瑰。”   不要再用这种冷淡的眼注视他。   那会让他刚平复的杀意再度沸腾。   阿蒙承认,时至今日,他真真切切犯了一个大错。   这些年来,他在深渊里精心养育着一朵玫瑰。   他不是不清楚诸神对这朵玫瑰满怀杀意,可那又怎么样?他的玫瑰生来便一身荆棘,足以刺得任何神明鲜血淋漓。   但他恰恰忘了,在这朵玫瑰落入深渊前,他的花种本就来自另一片土地。而那群鬣狗毁不掉花瓣,自然而然地会迁怒于玫瑰最初生长的地界。   于是便有了昨夜薄雨之死。   不。那或许都称不上是他遗忘什么,而是因为他真的打心底里不在意——阿蒙压根就无所谓薄雨的死活,甚至在那朵青花玫瑰碎裂前,他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直至青花玫瑰碎裂,意识到不对劲的阿蒙才骤然看向了他的玫瑰。   然后他便发现,他的小玫瑰似乎也要随之碎在这场雨中了。   那一瞬间,阿蒙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意骤起。   他早知薄光心存死意,于是他一次次违背他放纵的天性、掠夺的本能,他一次次强压着自己的欲望与脾性,就这么静静等待着这朵玫瑰甘愿为他歌唱的那一天。   可他好像要等不到了。   那一刻,感觉到一切彻底失控的阿蒙真的想过要彻底毒毁薄光的所有。   因为他知道,在那夜犹如落幕的雨下,他的玫瑰已然拒绝长出歌喉。   自此以后,别说是歌唱,他只会任由那伤人伤己的倒刺在阴影中无尽蔓延。   假设薄光会为他献上再一场戏剧,那么以上种种大概率就是他们的结局。之后无论他掷出多少次蛇骰,也改变不了这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的死局。   与其沉浸在这样的死局中,还不如由他先一步为这场悲剧落幕。   至少这样,薄光从生到死都只在他的怀抱里。   可那是他的玫瑰。   可这是他贫瘠的深渊里,唯一盛开的那朵玫瑰。   于是那夜,阿蒙就这么在阴影中静静沉寂许久,最后起身走向了一众神明的神殿,为他们中的某些送去了沉眠。   没办法。谁让他舍不得。   所以。   “别再气我了,小玫瑰。”这一刻,阿蒙说得既轻佻又认真。   违逆本能地走向明知结果的终局,对蛇类来说已经足够愚蠢。所以别再气他了,别再这么刺激他的杀心。   薄光闻言却沉默了半响才道:“阿蒙,我没在开玩笑。”   今天他的每句话都不是玩笑。   他对阿蒙满怀杀意是真,他对阿蒙所说的,先去向埃立誓也是真。   不仅是因为刚才阿蒙那荒诞过头的话,更是因为于他而言,三主神里最棘手的那个一直是埃。无论是无边无际的天空,还是肆无忌惮的雷霆,都是正面对战里最难以应付的元素。   所以即便今日阿蒙没出现,薄光也是要去埃的神庙的。   无论他搏杀成功的概率有多低,但在埃还未收到诸神死亡消息的这一日,的确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时机。   对此,阿蒙低笑了一声,然后任由带刺的荆棘勒紧了薄光的腰肢。   于后者下意识浮泛雷霆的刹那,这位深渊之神却全然无视了雷霆的灼伤,只是在无尽的灼痛中笑着下移盖住薄光眉眼的手,直至捧起这朵小玫瑰的脸:“——所以你相信我的话。”   这是重点吗?   薄光看着阿蒙那带笑的金眸,一时间又陷入了沉寂。   他的确不怀疑阿蒙今日所说的所有,包括他那荒谬的自曝弱点的言论。因为在他说要向埃宣誓时,他确实感受了阿蒙不可抑制的杀意——显然,那既是对他的,也是对埃的。   这世上竟然真有人能嫉恨到谋杀自己。   甚至都不用感觉到阿蒙的杀意,早在阿蒙说出那句“我的玫瑰怎么能被雨水一再淹没”时,薄光就已经隐隐感受到了阿蒙的妒忌。   天际的雨是埃的权柄。   地上的水是阿尔法的领域。   正是因为这份永无休止的嫉妒,所以阿蒙才能连雨水二字都说的如此满含涩意。   而这就是深渊之神阿蒙。   他就像那漫无边际的阴影,总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拖入最荒诞的境地。于是明明他们此刻应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却偏偏在这样的距离里,依旧如情人般交换着呼吸。   气氛微妙到了这种地步,哪怕薄光之前设想得再多,他也知道,这一刻他们根本就打不起来。   甚至因为阿蒙罪责全揽的举动,少了这份弑神之罪造成的、源自于诸神的情绪波动后,他很可能和余下的那些神明都极难打起来。   现如今他要么再屠一波神明公然宣战,再如之前计划般由下向上地杀穿诸神;要么就如阿蒙所抛出的另一种设想那般,由上向下屠尽所有神明。   只能说毒蛇的确惯会抛来饵料。   有了阿蒙亲曝弱点亲身当饵,后者的成功性的确远胜前者。   只是相信归相信,此刻薄光已经厌倦了情感这种东西,他只想孑然一身地走着前路。   如果阿蒙一直执着于让他立誓,是因为最初自己诞生时那份被忽略的嫉妒,那么今日,他愿意给他补上最后一个礼物。   于是这一瞬,薄光抬起眼对上了阿蒙的金眸。   在后者带着笑意的注视中,只听薄光缓缓开口道:“我在此立誓——从今日到明日,从现在到未来,从此刻直至死亡,我会像爱我一样爱着阿蒙。”   这就是他补给阿蒙的,既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献礼。   所以阿蒙,就到这里吧。就让一切的嫉妒结束于今天。   而自他开口的刹那,阿蒙的笑便一寸寸消失。   到了最后,到了指代明确的“阿蒙”二字被诉诸于口时,后者那双本就偏暗的金眸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暗沉。那绝非不悦,而是深渊在无声动荡。   “我说过吧……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如果要在喜欢的程度加上一个形容的话,那么,那一定是我愿意为之赴死的喜欢。尤其是今天,尤其是刚才你开口的时候。”   什么意思?   先前埃面具坠落时,薄光就想过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等到后面阿蒙耳扣掉落,他的这份怀疑便更上一筹。而今日,在这样的情况下,阿蒙忽然将聆听他的声音与愿意赴死等同,这几乎等同于将答案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果然。只听阿蒙继续道:“既然我的小玫瑰都已经立誓,那么我是不是该给出回礼了?如果我告诉你说,三主神的面具、耳扣、颈环分别代表着他们的不看、不听、不说,你会联想到什么?”   “对。这是我们给自己设下的戒律。”   “已知神明天生情绪稀缺,于是在第一纪元只有神明的情况下,诸神便各自设下了戒律,并从中获得情绪维持自身生存所需。既然是戒律,打破以后自然会有所反噬。”   “不看者看向尘世,从此目光必然得停伫在破戒者身上;不听者聆听人间,从此聆听之声必然得源自于破戒者口中;不说者同样如此。”   “说的再简单点,埃只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他就会死亡;而我,只要一段时间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也会在寂静中赴死。所以薄光……”   说到这里,阿蒙垂眼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玫瑰,“无需厌弃自己。早在我们破戒的一刹那,你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听到那句“厌弃自己”,时隔许久,薄光忽然又一次感觉到了心脏的抽痛。   可那不是誓言的反噬。   不仅是因为他已经二十岁,更因为就像阿蒙说的一样,誓言成立的前提是他首先得爱自己。   可那场雨落下以后,他哪还有爱这种东西?   “小玫瑰,你不会觉得这些话就是我的回礼吧?”在他无视着那份陌生的痛楚时,此刻阿蒙却又在笑了,“这当然不可能。”   “我听闻人类会在最重要的时候交换誓言。在你如此难得的诞辰里,我给你的怎么可能会是那样无聊的礼物?”   “我会爱你胜过自己——这才是我给你的真正回礼。”   这种事哪怕不用誓言,薄光也已经知道了。   他曾以为阿蒙对他是嫉妒使然。   可此时此刻,这一切唯有爱字可解。   阿蒙爱他。   是那种拒绝聆听人世千万次,只为等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言的那种爱。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忽然觉得命运真是荒唐到可笑。   明明连他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可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他最想杀的那位神明,却是这个世上最最爱他的人。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34]神弃榜(九):于他而言,薄光就是有这么完美。   “怎么又是这样的表情?”   阿蒙静静注视着薄光犹带薄凉的脸。   明明庙外的雨水早已停歇,然而他的玫瑰似乎被那场雨浸到了骨子里。即便此刻雷霆与杀意都缓缓褪去,可他从里到外依旧浸染着挥不去的潮意。   不。应该说正是因为玫瑰悄然敛去了倒刺,这份日出下的潮意才愈发分明起来。   见状,阿蒙的右手再次下移,就这么抬手覆上了薄光的后颈。明明是天生便与黑暗与阴潮相联的深渊之神,这一刻的掌心却灼热得过分。   尤其是那碾磨着金色小痣的指腹,灼热到似乎想将所有的潮冷都悉数燃尽。   而现在,那个体温全然不像蛇类的神明低笑开口了:“还是不开心?那我再说些你爱听的好了——埃面具坠落的那一秒,就是他每天固定失明的时间点。唯独那个刹那,他用不了任何本源。而阿尔法,他虽然愚蠢却实在难搞。所以你不仅得想办法让他开口,还得在动手的时候尽量让他远离海洋。至于我嘛……”   “……你说的这些到底是我爱听的,还是你爱听的?”哪怕薄光再怎么不想开口,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没办法继续沉默。他毫不怀疑他再沉默下去,这位深渊之神的下一句话就是亲自给他讲解《谋杀阿蒙指南》了。   先不论最后阿蒙未曾说完的语句,单从前面就可以看出,这家伙平时没少思考谋杀他自己的各种方式。于是薄光难得疑惑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怎么共存到现在的?”   阿蒙闻言顿时低笑着按了下薄光的后颈。在后者本能前倾的刹那,他握住薄光腰上的手微微用力,终是将这朵玫瑰尽数揽在了怀里:“你该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分成三个人格的。说实话,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原因依然太可笑了——就因为一朵花。”   “我是世界意识在第一纪元的第一个造物,也是整个世界最初的生命。所以理所当然的,我天生拥有原初的权柄。后来在某个非常普通的一天,大地的某个角落里偶然落下了一颗花种。”   “白天我看见它时,我觉得它应该是蓝色的;到了夜晚,我又觉得它一定是金色的。再然后,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一分钟?我忽然觉得也许黑色更适合它。”   “然后那朵花开了,盛开的是我没有预想到的白色。于是我不满地逆转了世界的时间,让它直接倒退至成为花种之前,然后依次从蓝色到金色到黑色的绽放。”   “等到它终于以黑色盛开时,我却还是感到不满意,想着也许下一次就又是另一种颜色。然而从花落到花开,那段时间它重新生长了三次,世界也随之重复倒退了三次。我倒是无所谓世界如何,但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整个世界只会一直重复着这个过程——毕竟我就是这样的不知餍足。”   “于是原初之神自此一分为三,各自握有天空、深渊和海洋。”   “所以并非是我们因为被迫分裂而不得不共存到现在,而是打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共存才必须分离的。”   “就因为一朵花。”薄光想过很多种理由,然而就像他没想到今日他会和阿蒙在这样的距离下这般交谈那样,他的确没想到,让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理由会这样的……难以形容。   这乍一听来似乎荒谬到可笑。   然而这份可笑背后掩埋的,却是一种荒诞的可怖。   假设原初之神没有一分为三,而是喜怒无常到想要在那朵花上看遍世界所有的颜色,那么在时间线的无数次回退里,人类这个物种会不会在第三纪元诞生都是个问题。   念此,薄光不禁近乎自嘲地嘲弄了一句:“现在,我是不是该再次感谢你及时收手,让我得以诞生在这个世界?”   因为如若原初之神多倒退一次或是少倒退一次时间线,在无数个蝴蝶效应下,他现在还真不一定能站在这里。   “不用谢——事实上应该道谢的是我。”说到这里,阿蒙笑着吻上了薄光颈侧的金痣,“是你让我知道,玫瑰果然还是金色的最合我心意。”   说来也巧。   当年让他三次回退时间线的花,正是一朵玫瑰。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   念此,阿蒙忍不住露出尖牙,轻轻咬了一下薄光的颈侧。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或许便不会有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事了。   因为这是一朵无论怎样的他,都绝不可能不满意的玫瑰。   于他而言,薄光就是有这么完美。   就连那些荆棘与倒刺,都只会让后者愈发得熠熠生辉。   于是这一瞬,毒蛇终是不可抑制地垂首,吻上了他独一无二的金玫瑰。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我是该先感慨蛇与玫瑰这宛如命中注定的姻缘,还是该先感谢一下这位原初大佬的不杀之恩?但凡那天他给花多换一个颜色,我哪能有幸在这里插科打诨看直播啊?]   [你还是先给薄光磕一个吧。用你的脑子想想,一个原初之神就已经强到这个地步,当年诸神鼎盛的第三纪元里,人类的地位得烂到什么程度?要不是薄光敲响弑神的丧钟,你就等着当那朵一天三个色的花吧。哦不,我们可能连被观察的花都当不了,最多也就是当那些任人践踏还得供给营养的土。]   [讲那么多做什么?现在就应该大喊——纯爱就是最强的!我早就想问了,这到底是什么神弃榜啊?哪有神弃者想弑神,然后主神亲自打下手,还又立誓又手把手教学弑己攻略的?我的天呐!这不简直比神眷榜还神眷榜吗?!]   顿时,天幕上满是“纯爱就是最强的”的弹幕。   第四纪元的观众们可以轻松地说着任何想说的话,但此刻第三纪元的殿内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皇后死于献祭,不仅是因为薄光屠戮神明的事被举世皆知,更是因为阿蒙的誓言以及他自曝弱点、自诉原初往事的那一系列行为。   除了最后的那个吻依然被阿蒙的阴影遮住外,天幕上这位神明所说的一切隐秘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比起庆贺人类真的有了掌控自我命运的希望,他们现在更想知道诸神,尤其是埃会怎么处理这些事。   毕竟天幕上的埃并不知晓阿蒙的自曝,可此刻天幕外的天空之神却不可能不知道。   而埃对此的反应,很可能决定了他们整个人类的命运。   倘若埃动怒,以薄光实力或许可以全身而退,但他们不行。所以殿内的众人实在放松不下来。   然而此时神情严肃的这群人里,并不包含帝座旁的薄雨。   这位作为薄光弑神直接起因的皇后,在所有人仿佛失了口舌时,却全然没被天幕上自己的死亡所影响,反而喜气洋洋地开口道:“先前我为小太阳立誓,那个誓言直接应到了三主神身上。那么今夜深渊之神如此立誓,这个誓言会不会也穿过天幕,应在现在的小太阳身上呢?反正无论是哪个小太阳,他们都是一个人嘛。”   如此角度清奇的惊天一问,瞬间让殿内所有的沉寂一扫而空。   哪怕明知希望不大,众人都还是忍不住思量起了这个可能。本来已经在等死的外交大臣闻言甚至惊异地看向了这位皇后。   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妙了。   且不论它成立的可能性,但起码它让他们意识到,阿蒙可以为天幕内的薄光立誓,自然也可以为天幕外的薄光立誓。有这位反骨仔的神明顶在前面,只要薄光还在,他们大概率不会有事,所以完全不必如此忧心。   正是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太有水平,以至于外交大臣都开始怀疑,这位皇后到底是真的愚蠢得完全不懂局势,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大智若愚。   看了一会儿后,外交大臣无奈地发现,薄雨真的就是前者。   她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在为小太阳骄傲而已。或许在这位皇后看来,能将主神迷得神魂颠倒,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至少比她迷倒如今的皇帝要了不起得多。   薄雨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初她在神庙为薄光立下那样的誓言,就是想要薄光能获得神明的庇佑。因为她自己便是因为薄阳的庇护而从歌剧首席一跃成了人上人,所以她从不觉得被神庇佑是什么坏事。   直到听到天幕上薄光的讽刺,直到看到誓言的一再反噬,她才骤然意识到,原来她的小太阳和她不一样——他一直都不愿意。   所以薄雨先前才一直沉默。   她在想她究竟还能做点什么。   然后她发现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毕竟连她未来的献祭都不过是无用功。   但很快薄雨就不再烦恼了,因为阿蒙立下了誓言。   如果小太阳不高兴,是因为她曾经自以为是地代他立誓,那现在被立誓的神明已经反过来给予了誓言,他终于可以不必再忍耐了。   这实在是个非常圆满的结局。   至于天幕上的自己死不死她才不管。反正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她的小太阳也活得好好的。   这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要薄雨说,小太阳根本没必要为她的死而悲伤。本来她献祭,也只是为了他能更开心地活着而已。所以没必要那么难过,她知道自己愚蠢,但这份蠢笨在于献祭没有生效,而不是她的献祭本身——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后悔。   所以小太阳不必难过,更不必为她那不知真假的复活,走那条光是听起来就难得要命的路。   她根本不在乎人族崛起与否,反正崛不崛起的她都是皇后。   她叫薄光小太阳不是想要他成为薄帝国的皇帝,更不是想要他成为人族的太阳、世界的光芒,她只是想要他像太阳那样没有阴霾而已。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她的小太阳开心。   今夜薄雨这莫名其妙的一问不仅是诸臣议论纷纷,就连刚才心情复杂的薄光闻言,都不禁抬手按了下额头。   有时候,他真是挺佩服自己母亲的想象力的。   不过薄雨解读誓言的某个角度却是对了。   虽然天幕内的誓言应不到他的身上,可就像他曾经向埃立誓,却应在所有主神身上一样,天幕内阿蒙的那个誓言,必然也会应到当时的三主神身上。   也就是说,即便是当时最想杀他的阿尔法,也必然会被这份誓言所束缚。   所以阿蒙啊……   回想着阿蒙今夜的字字句句,薄光换了个完好的杯盏,尔后仰头饮尽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那是红豆酒。   所以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蛇比这相思红豆还要毒人肺腑呢?   如果这份誓言是在薄雨活着的情况下所立,那么他真的能拒绝阿蒙吗?   还有这个天幕。   想到这里,薄光缓缓撩起眼皮,凝视着夜空中逐渐褪去阴影的天幕。   原初之神曾经为了一朵玫瑰三次倒退时间线。   阿蒙又一直拿玫瑰与他作比。   他实在无法不怀疑,这个天幕到底是第四纪元人族天赋的产物,还是原初之神苏醒后的手笔?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无所谓了。   无论它是因何而来,既然死亡的悲剧已经提前发生在他眼前,他就不可能让它再次上演。   念此,薄光轻轻扫了薄雨一眼,然后再次抬眼,看起了天幕接下来的画面。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薄光已经从阿蒙的神庙里走出。   这一次,那位神明依旧如曾经无数次那样目送着他的离去,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神庙的小路尽头。   而离开阿蒙神庙的薄光却并没有继续向前。   在神庙的岔路口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后,他终是没有去往天空之神的神庙、如最初的计划般孤注一掷地向埃宣战,而是转身走向了今日的封爵大典。   阿蒙都已经说到了那个地步,他要怎么才能彻彻底底的无动于衷?   既然已经决定改变计划,变为从上到下的终结神明,那么薄光自然就有时间和薄帝国的众人打个招呼了——虽然他们可能不太喜欢他打招呼的礼仪。   如今已是清晨。   薄帝国的封爵大典向来在凌晨便已准备,尔后取朝阳东升之意,于日出时准点举行。   然而今日,即便他晚了近一个时辰,但当他踏进主殿时,殿内从皇帝到皇嗣到朝臣,仍旧一个不少地等在那里。甚至原本请休的一些臣子此刻也全都出现在了他的封爵仪式上。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神庙崩毁的动静。   哪怕不清楚那些神明的生死,可九十七座神庙尽数倒塌的事却瞒不了他们的耳朵。   此时薄光能在干下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后,依旧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还顶着那一身金光熠熠的神纹,于是这件事的结果已然有了定论——无论薄光做了什么,今日诸神都未曾追究。   意识到这个事实以后,天幕上的众人甚至比天幕外的还要寂静。   而在这份寂静中,薄光一身黑金绣蟒服,就这么于殿顶投下的明明日光里,漫不经心地走在了自殿口铺至帝座台阶下的金毯上。   这一刻本该由四位大臣在说出祝词的同时,依次向他递来披风、宝剑与权杖,以及那象征公爵身份的金色鱼符。   然而在第一位大臣抬起披风即将开口的刹那,薄光却并未背身由前者为他披上,而是抬起浮泛金纹的右手,直接拿过与礼服同色的绣蟒披挂,就此披在了自己的身后。   再然后,他继续向前拿起了宝剑。并且只拿剑身,未拿剑鞘。   随后他就这么拖曳着煌煌利剑,左手权杖腰坠鱼符,一步步走上了通往帝位的台阶。   由于宝剑空悬,锐利的剑身并非划破今日特意铺就的地毯。   可此刻早已无人关注地毯完好与否。   早在薄光自行披上披风的那一刹,敏锐感知到危险的四位大臣就已经不敢直视他的容颜,只有当薄光走过他们身侧时,他们才敢用余光悄然瞥一眼他的背影。   即便不是身着银铠而是披着披风,但此时薄光提剑漫步的姿态,实在像极了史书对薄家太祖的记载——然而那位太祖最后可是兵谏上位的啊!   对于薄雨之死的内情,旁人不清楚,四位重臣却多少还是有所猜测的。   这里面的确有着薄阳不作为的成分在。   就在他们想着等会儿薄光要是说出那句“今夜丧钟已鸣”,然后一剑刺穿当今皇帝胸膛时,他们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拜倒投诚,薄光却在帝座前无声停住了脚步。   此时帝位上空无一人。   因为作为皇帝的薄阳,此刻正手执册封专用的礼剑站在台阶前,等待薄光的到来。   按着过往的流程,他该在薄光走到台阶下单膝下跪时,抬起礼剑搭上后者的肩膀,以此来完成今日的公爵册封礼。   只是屈膝他没等到,却等来了提剑而来的幼子。   礼剑的锋锐程度和薄光手中那柄自然无法相比。   就在薄阳背冒冷汗地想说些什么时,薄光的手忽然动了。而在他反应过来前,后者的那柄利剑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额间。   “……小太阳,你这是在……”   不等薄阳开口说完,应该说早在他喊出“小太阳”这个称呼的那一秒,薄光已然指尖上抬,以剑尖轻飘飘地挑起了这位皇帝的帝冕。   随着帝冕落入掌中,正好走到帝座前的薄光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帝座上。   这一幕任谁来看,都是鲜明的称帝信号。   偏偏这一秒,无人置喙,无人妄言。   就连最刻薄的礼官,也始终没有说出任何指责薄光无礼的言论。   此时此刻,有的只是台阶下众人如出一辙地屈膝伏地。   显然,早在他连砸九十七座神庙的时候,众人就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连神庙都砸了,夺个帝位又算什么大不敬呢?   至于成为祭司就不能成为皇帝的事,别说薄光现在还没有宣誓成为祭司,就算真的宣誓了又能怎样?一个普通的大祭司,和一个满身神纹的大祭司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代表他尊崇神明,后者却代表神明深眷他。   尤其是这位所谓的大祭司,刚刚还推了近百座神庙——那是连薄太祖薄阴都不敢做的壮举。   一个不敬神明却满身神眷,还强得可怕的皇帝。   对人类而言,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比薄光更值得效忠的帝王了。   于是这一刻,满殿都在静候着薄光的称帝宣言。就连刚才还在惊骇的薄阳都垂手将礼剑收鞘,算是默认了这场兵谏的成功。   可这一瞬,帝座上的薄光却没有如众人期望般将帝冠戴在额间,反而后靠着帝座轻笑了起来。   “诸君何必如此静默?我只是和诸位开了个临别玩笑而已。”   “毕竟封地临靠海边,实在离帝都太过遥远。于是在临别前,我就想着让各位对我再记忆深刻一点。现在看来,我应该是成功了吧?既然如此,诸君为何不笑?”   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此刻天幕内外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这场所谓玩笑的来源……   天幕外的主殿里,除薄光外的所有人顿时看向了还在乐呵呵笑着的薄雨。   他们下意识地回想起了薄雨死前那句:“临走前穿一下龙袍有什么不行?”   此时整个大殿里,也就只有说出这种话的薄雨能笑得出来了。   因为这一刻薄光虽然没穿龙袍,但已经拿着帝冕坐上了帝位。   四舍五入,两者的确没什么不同。   在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时,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天幕上的薄光说是临走前和众人打个招呼,就真的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说完那些话,他也没有强求台阶下的那群人强颜欢笑,只是随手以雷霆引来了先前搁置的剑鞘,尔后利落地收剑入鞘。   再然后,他就自帝座穿梭于无尽阴影,来到了海边的一座神庙前。   当然,那并非阿尔法的神庙。   那是他沿海的封地上,早已建成的埃神神庙。   ————————   这章二合一是深水加更,谢谢小天使的深水[狗头叼玫瑰]。   本章的册封仪式稍微更偏西方一些,毕竟是西幻嘛[垂耳兔头]。   最后继续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35]神弃榜(十):“——我只是丢了一只小鹰。”   薄光的封地是一片连绵的海岛群。   因为两地一北一南相隔极远,即便帝都此刻刚入凛冬,这片海岛上却正逢盛夏。   于是刚一踏上这片土地,海水的潮涩便混着热带的果香蔓延至他的每一寸呼吸——但那只是一开始而已。   因为只一瞬,在薄光自阴影外堪堪落定的那一秒,空气里忽然起雾了。   陡然升重的潮意涩得仿佛要割人血肉,而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也自这一刻起骤起波澜。   随着海浪一次次地涨退,一寸寸地升腾,转瞬之间,一场绝无仅有的海啸就这么铺天盖地而起,并在那阵毫无预兆拂来的海风中,似威慑似嘲弄般地直直坠落在了岛屿边缘的海面。   这一刻,薄光没有理会溅落在他脸侧唇角的海水,更没去看坠落后短暂平静下来的海面。   他就这么皱着眉,无声凝视着这狂乱的潮流之下。   因为这一刹那,他所有的理性感性,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直觉都在疯狂叫嚣着,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于海面下无声苏醒。   显然,此时一切的静寂,不过是又一场风雨欲来。   而就在他垂眼的同一时间,刚平复的海面又一次起风了。   这一次不再是薄雾水汽,而是真真正正的轰雷阵阵、暴雨倾盆。   再然后便是那不见起始、不见终末的滔天海啸。   在第一滴雨落下的瞬间,在这场海啸自最高点朝着海岛跌宕的那个刹那,一万米的深海处,一位浮沉于暗流之中的神明缓缓睁开了眼。   哪怕只有那稍纵即逝的刹那,可将所有感知都融于阴影的薄光,还是越过深海的重重暗色,静默地对上了后者的视线。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   ——和埃和阿蒙一样的,耀金色的眼。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那迄今未曾出现的第三位主神——海洋之神,阿尔法。   此刻阴影已然将一切画面传入了薄光的眼。   隔着万米的海流,无论是后者深蓝的发,静谧的眼,还是其颈间所戴的倒刺骨环,又或者是他半裸的胸膛腰腹上若隐若现的深蓝鳞片,以及那鲨鱼般的腹肌下,全然不容忽视的同色鱼尾。   一切的一切,看着都是那么得清晰。   清晰到哪怕没有直视,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薄光都能感觉到后者那份呼之欲出的暴虐野性——比起故事中幻梦的人鱼,显然这位更接近于生来狩猎的鲛人。   即便只是呼吸,他都天然带着一种搅动风雨的戾气。   而在薄光垂眼的同时,深海中的神明也若有所觉地微微侧头,看向了海面之上的人类。   第一眼,阿尔法看到的便是那张冷淡却瑰丽的脸。   再然后,就是那双黑色的眼。   滔天的海啸在前,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类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的敬畏,只有一缕深埋在冷寂下、无论暴雨还是海啸都无法浇熄的、若有若无的暗火。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的海潮,某个短暂的瞬间,阿尔法依旧有了一种似被暗里灼伤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这份异样的灼烧感就被薄光眼下、颈侧、锁骨乃至手背上的金纹给悉数按下。   看着后者身上那些眼熟至极的神纹,阿尔法骤然顿住了眸光,然后就这么朝着岸上的那个人类,缓缓露出了一个平静却血腥的笑。   他当然知道薄光。   哪怕不为那个预言,单是此刻这个人类身上的神纹,就让他不得不知道薄光。   将这个躯体的另外两位迷得如此神魂颠倒,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薄光的存在?   事实上今日,他正是为薄光而醒。   这个打一开始就不该出生的家伙,早该在二十年前便安静赴死,而非在二十年后如此地掀起风浪——纵然今日阿蒙的动作再干净利落,可诸神又不都是埃那样睁眼瞎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对薄光弑神的举动毫无所觉?   于是他们找上了他。   所以早在薄光踏上海岸的一瞬间,阿尔法就已然苏醒。   原本依他的想法,那止步于海岸的第一道海啸就该直接为薄光送葬。   可是阿蒙那个混账!   杀意复起的瞬间,阿尔法只觉得一阵刺痛自心脏陡然蔓延。然而这份常人所不能忍的剧痛,非但没有让他止息,反而让他的笑容愈发血腥起来。   他清楚,这必然是阿蒙立下了什么誓言,而且这个誓言一定与薄光有关。   如果再进一步猜想下去,无非就是些眷顾、爱重之类的无聊言论。   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誓言的反噬。   阿蒙胆敢用他们共有的躯体立誓,自然就该有被他背誓的觉悟。   那是他二十年前就想杀的人类。   他的猎物绝不容任何人染指,即便对方是他自己也一样。   于是这一瞬,阿尔法嗤笑着动了一下他那锋锐远胜华美的鱼尾。在他整个人骤然由静到动、如利箭般穿流而上时,自最高点汹涌坠下的海啸终是要彻底淹没整座海岛。   而就在他即将越出海面、就在海啸即将坠落的那一秒,一道又一道遮天蔽日的雷霆就此于暴雨中轰然坠下。那肆意的雷暴夸张到只一瞬就蒸发了所有海啸。   至于已然濒临海面的阿尔法,顿时在这个瞬间与海啸一起,被暴虐的雷霆狠狠劈中。   那一刻,阿尔法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暴怒。   只见他气极反笑地露出了尖齿,而他此刻烙印金纹的唇舌就这么无声开合着,一字一顿地默念出了“阿蒙”与“埃”的姓名。   阿尔法是真的快气疯了。   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到底都是个什么货色?!   一个发神经似地向着人类立下誓言,另一个更是疯到用雷霆来劈自己。   这两个疯子真以为他们这样就能护住那个人类?   杀心再次暴涨的刹那,誓言反噬下那复起的无尽剧痛,依旧没有让阿尔法退却半步。   就在阿尔法再次张口,准备以声波召唤海啸的那一秒,岸上的薄光看着那天灾一般的雷霆、天灾一般的暴雨,又看了一眼在暴雨雷霆中分毫无损、甚至连发梢都未曾被淋湿半点的自己。   随后他悄然收起了指间准备抵挡海啸的雷电,转而看向了一步之遥的神庙。并且在抬眼的那一瞬间,薄光对着闭合的神庙内,开口念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音节:“……埃?”   这声呼唤落下的刹那,已然触及海面的阿尔法骤然失去意识坠落深海。   再然后,紧闭的神庙大门悄然敞开。   而那位天空之神,于这一刻就这么静寂地站在神像前。   [惨!真惨!我愿封阿尔法为今日最惨神明!连之前被薄光秒杀的那群神明都没这么反复被虐的吧?而且阻止他的还全是内鬼。噗……不行了,越说越搞笑,还是让我自己先去笑会儿哈(捶地大笑.jpg)。]   [阿尔法惨是挺惨,可全是内鬼?不一定吧。]   [家人们,容我提醒大家一句,虽然现在放的是神弃榜,可这位海神之前是上过神眷榜的。到现在神眷榜第一位的背景框上,还亮着独属于他的游鱼图腾呢。所以看见他注视薄光那一眼的眼神了吗?如果一定要算内鬼,他自己说不定都是其中一位。]   [曾经的神眷榜终幕,与今夜神弃榜阿尔法的首次登场重合在一起……这该死的宿命一样的爱恨一体感啊,尤其阿尔法还是最信预言最信命运的那一个!什么都别说了,也别管什么神眷神弃的,反正这口糖我先嗑为敬!]   弹幕纷纷扰扰,天幕内外的薄光此刻却都在静静注视着埃。   此时仍是白昼,并非当初埃面具坠落的那个瞬间。   薄光选择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如最初计划般一击不中,便转战千里的。   他需要力量。   他的确为薄雨的死而悲伤,可他也承认,那仅是一个让他彻底引燃的导线——早在他出生那年,他就已经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世界里渴求着最强的力量。   只是碍于世俗种种,先前他一直没有着手实现而已。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继续后退的理由。   所以今时今日他来到了这里。   世人总说爱是最强的情感,可薄雨至死而无有回应的献祭已然说明了,纯粹的爱是不够的。   如今无论是埃还是阿蒙,大抵已经给了他一个主神所能给予的最高程度的爱。可这样的力量依旧不足以让他超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   于是他开始寻找一种爱情之外的可能。   如果爱无法让他走向最强,那么恨或许可以。   这一点从刚才阿尔法暴怒中,那陡然烙印在他咽喉的海神神纹,便足以证明一二。   今日他一再挑衅阿蒙,未尝没有激怒对方的意思。可阿蒙偏偏忍住了,忍到连他都无法再多言的程度。那么埃呢?近来所有的一切,他知道了多少?又恼怒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埃曾经因为他的誓言而转身离去的过往,想到这位天空之神绝无仅有的傲慢程度,这一刻薄光笑着开口了:“听说您丢失了一只鸟雀,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   说着,薄光手腕翻转,拿出了一个精巧的骨制鸟笼。   那是由埃曾经的骨面所雕刻的囚笼。   随着鸟笼被薄光轻轻捧起,他带着笑意的后半段话也随之响起:“也许您正缺一个像这样的鸟笼,以及一只像我这样的小鸟?”   此刻庙外仍旧暴雨淋漓。   甚至因为刚才那场海啸的悉数蒸发,今日这场暴雨下得比任何一天都要汹涌。   而就在这轰然的雷雨声里,那座由白骨制成的鸟笼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一个滚烫掌心。   再然后,这份体温的主人开口了:“我未曾丢失鸟雀——”   于薄光撩眼的刹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埃垂下指腹,尔后一寸寸抚上了他眼下振翅欲飞的羽纹。与那灼热温度一同落下的,还有后者惯来低哑的嗓音:“——我只是丢了一只小鹰。”   而现在,他丢失的鹰隼已然飞回了他的掌心。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狗头叼玫瑰]。 [36]神弃榜(十一):“一百天后,就是你我的神婚。”   “……我以为你更喜欢雀鸟。”   更准确的说,是雀鹰。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这是当年送完苍鹰后,在长达一年的献羽过程中,薄光才逐渐意识到的事实。毕竟仅凭先前一年一次的见面,想要精准捕捉到埃最具体的喜好还是有些困难。更何况……   想到这里,薄光神情晦涩地注视着埃的煌煌金眸。   他原以为他时隔一年才踏入神庙,并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地献上这种白骨鸟笼,埃会为此不悦。因为那个骨制面具很可能就是埃自己的骨骼,而他这般私自损毁私自改造,怎么看都有些太没界限。   可埃没有不悦。   就像曾经他送出那只苍鹰一样,哪怕那并非是埃最心悦之物,但这位傲慢的天空之神收下时,依旧显得如此偏爱。若非这般,他也不至于到后来才意识到埃曾经更喜欢的是雀鹰。   而这么一位偏爱掌心雀、笼中鹰,生来就浸满掠夺欲与占有欲的神明,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给他绘上那象征自由象征力量的鹰羽纹?   甚至明明他们当初是不欢而散,埃却直至此刻都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即便天空之神再不问世事,刚才阿尔法的海啸已然张狂至此,他不信埃对今日之事毫无所闻。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挡下那样的海啸,为什么要在他唤出声音的那一秒,就出现在这座海边神庙?又为什么收下这样无甚新意、无甚技艺,就连配套的雀鸟都不曾放进的空白鸟笼?   这一刻,薄光垂着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就此握住了掌间那还未献上的白骨雀鹰。   其实这只取自于他自身骨骼的作品,才是今日他真正的献礼。   然而他都没有将其拿出,埃看上去竟然已无不满意。   太奇怪了。从阿蒙的玫瑰开始,今日这所有的一切,都奇怪到与他想的截然不同。   而现在,更奇怪的话还在继续出自于那位神明之口:“青鸟,雀鸟,雀鹰,苍鹰……薄光,你当真觉得我喜欢的是鸟?”   比起其他生物,埃的确更偏好鸟类。可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鸟雀,千千万万的猛禽,又有哪一种特别到值得他一句喜欢?   面具上绘有羽纹,是因为他是天空。   而他喜欢鹰羽纹,是因为那年有一只不期而至的苍鹰,在那一夜硬生生拽下了他的面具,用他那双眼那张嘴那只手,肆无忌惮地叩开了天空之门。   可现在,那只他亲手绘下神纹的小鹰,却在这里挑衅般地询问他,是不是更喜欢雀鸟。   闻言,埃不禁嗤笑了起来。   他实在无法理解人类。   当初献上苍鹰的是薄光,今日为他送上鸟笼的也是薄光。他在神庙里等了这么久的光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只自比笼中鸟的小鹰?   有那么一瞬间,埃的确有些动怒。   早在薄光十八岁的那一年,早在那个雨夜下的那一眼,他就已经起过无数次将幼鸟笼在掌间的欲念。可是薄光想做的是苍鹰,所以他可以违逆天性地一再忍耐,忍到后者真正愿意栖息在他怀里的那天。   即便神诞日上,他察觉到这只小鹰只求今日不求明天,即便他所有的直觉都在诉说着后者的满嘴谎言,但他依旧可以等到薄光前来宣誓的那一天。   因为……   这一秒,埃缓缓抬起薄光的下颌,尔后低头抵上了后者的额间。   过近的距离过近的呼吸,让一金一黑的两双眼里,再无任何能够隐匿的情绪。   这一刻,薄光能够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埃金眸里的晦涩,埃也能窥见前者那平静恭谨下深埋的桀骜冷淡。   然后埃又低笑了起来。   没办法。他从来就不是因为那些一步步紧扣他喜好的献礼而垂眸。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知道,那个如此筹谋如此放肆的人类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双眼。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为了这只小鹰的叛逆而动荡不已。   所以。   当此刻薄光漫不经心地说着“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该向您宣誓,成为您的小鹰”时,埃只是嗤笑着揉捻着对方眼下的羽纹,然后低头吻上了那双明知故问的唇。   “谁要你做我的笼中鸟?”   几乎是和当年那句“谁要当你的家长”一样的嘲弄语气。   于潮热的呼吸里,埃提起薄光的腰让后者坐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再然后在对方后背抵住自己的神像的刹那,又是一个碾咬着近乎吞吃猎物的吻:“——薄光,真正看不见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已经忍了一年,完全不想再和薄光玩这种揣摩心意的驯养游戏的埃,在这一刻直接收紧了按在薄光腰侧神纹上的手。   只见他瞥了眼后者衣袍下眼熟的繁复金纹,尔后就这么撩起那双金眸,平静地扯了下薄唇道:“收起你那该死的鸟笼吧,薄光。一百天后,就是你我的神婚。”   埃说得平静,薄光却无法听得淡然。   神婚。   曾经困扰了他二十年的死亡宿命,曾经他竭力追逐的破局方法,此时此刻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他本是满怀嘲讽满怀恶意而来。他以为那样空缺的鸟笼、那样挑衅的誓言,必然会激怒本就脾性傲慢的埃。可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最后埃说出口的会是神婚。   这一瞬间,薄光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阿蒙刚才的话。   日出时分,阿蒙提起主神的弱点时曾说过:“埃只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他就会死亡。”   其实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想到了埃,想到了当年埃一再重复的那句“只是百年”。   当时薄光克制着自己没有深想,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不想了。   假设神明破戒,意味着他们的生死自此与破其戒者关联;假设破戒后的埃长时间看不到他,就会无可抵挡地陷入沉眠步入死亡。   那么十八岁那年,埃面具坠落时看向他的一眼,就已然赌上了这位神明余生的所有时间。   ——他是他纵死也要看一眼的人。   哪怕明知人类寿命寥寥,埃终究还是嗤笑着看向了人间。   怪不得神诞日上埃如此暴怒。因为只一眼,他便已经向他承诺了永远。   而他却还在自以为是地止步不前。   此刻已经没有所谓的为什么了。   为什么埃会接受他所有的献礼?为什么埃今日会挡下海啸,出现在神庙?   为什么他在他已然弑神的情况下,为什么他在他身上属于阿蒙的神纹如此明显的情况下,仍旧无所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   最后的最后,为什么是一百天后神婚?   ——因为爱。   ——他爱他啊。   爱到即便视人类如尘埃,即便占有欲一再澎湃,即便连皇宫众人都不曾在意薄雨的丧礼,他却依旧遵循着人族的习俗,选择在百日祭祀后再进行婚礼。   所以真是可笑。   日出时已然产生过的这个念头,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在薄光的脑海里。   这个世界真是太太可笑了。   每一次他最想杀的那个神明,到头来都是如今这个世上最最爱他的人。   这还不够荒谬可笑吗?!   沉默之际,薄光又一次注视着埃。   这位握有天空的神明依旧是初见时那般的白发金眸。   然而就像白发和黑发不知何时交缠在一起般。一晃多年,如今后者傲慢锋锐的脸上,再无当初的那份看小怪物似的烦躁与审视。但那双生来璀璨的眼,却永远如当年般一再为他动荡。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他心动。   此时庙外还在下着暴雨。   或者说,在那“神婚”一词落下的刹那,今日本就汹涌的雨顿时猛烈到几欲淹没尘世。   而此刻动荡的又岂止是雨水?   于埃说出“神婚”二字时,庙内庙外、乃至雨中雨下所有的阴影都骤然暴动起来。   于是本就阴沉的天空霎时暗得几近黑夜。   无疑,那是阿蒙在暴怒。   而早在阴影骤起咬向埃的刹那,埃就若有所觉地覆手,就此盖住了薄光的眼。   同一时间,暴躁的雷霆悄然缠绕着埃的每一寸肌理,并以比先前燃尽海啸还要迅猛的姿态,一次又一次劈裂了袭来的蛇影。   即便发色眸色不可自抑地一再转向暗涩,埃依旧低嗤着揽住了怀里的小鹰。甚至以那仍浮动着些微雷电的唇齿,就这么缓缓咬上了薄光的颈侧,直至那颗金色小痣再次满溢他的神力为止。   显然,对于阿蒙今日的窥视,这位天空之神早有预料。   不,应该说此时种种,皆是埃刻意放任深渊之神感知的结果。   事实上埃此刻对阿蒙的暴怒,绝不下于阿蒙对他。   真要论起来,早在那些年薄光献礼时,埃就多多少少察觉到了阿蒙的窥伺,只是那时候他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直到薄光十八岁献礼后,面具坠落的他才骤然切断了后者的注视。   当初埃以为阿蒙如此作为,只是出于对“诸神终末”的观察,又或是出于只有他收到献礼的嫉恨。然而当今日薄光对诸神出手,阿蒙却现身认下一切的消息传来后,埃恍然意识到他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阿蒙嫉妒的从来不是礼物,这条毒蛇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位送礼者。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为同一个人动心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正常不代表埃会忍耐。   怪不得他等了一年都没有等到薄光的到来——原来是在他等待的间隙,有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鹰隼。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埃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这具躯体终究还是太过拥挤。   就像阿蒙无数次想杀了他那样,埃也全然无法容忍另一个觊觎小鹰的自己。   若非同一具躯体无法互杀,此刻坠落的就不是这样的雷霆,而是真正不死不休的雷暴。   念此,埃不禁再次嗤笑一声。   然后他便于逐渐天明的日光中,裹挟着薄光一同回到了天空之神的神殿里。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37]神弃榜(十二):“——薄光,这就是你口中的笼中鸟?”   雷霆随着两位的离去而消失于天际,可吻没有。   在看清天空之神的神殿前,薄光最先感受到的是神殿檐柱的凉意,然后便是埃欺身而上的、愈来愈烫的吻。   大抵是先前对阿蒙的余怒未消,此时埃周身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浮溢着电流。薄光不清楚这位天空之神的抗性怎样,反正作为对方的神眷者,此刻他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到这雷电的刺痛与灼热。   尤其是埃还满身金饰。   无论是后者锢住他腰肢时存在感分明的臂环,还是其贴着他腿侧的冰冷腰链,这些金属上若隐若现浮泛的电流着实太过微妙,微妙到莫名让人有种被猛禽从里到外咬噬的错觉。   不,也许那根本不是错觉——因为那位掌控所有飞禽的神明,此时此刻比起亲吻,的确更近乎一种逐渐失控地蛮横撕咬。   再这样下去,这份微妙就要彻底化作不妙了。   于是在埃再一次低头吻来时,薄光自喘息的间隙,忍无可忍地咬上了后者的唇舌。   再然后,他就见后者低啧着后退了一步,尔后在以指腹擦拭着犹带血气的薄唇同时,就这么垂着金眸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   等到空气中的那份潮热与电气缓缓退却,这位神明才嗓音异常沙哑地低笑了起来:“——薄光,这就是你口中的笼中鸟?”   哪家笼中鸟是这样一个不喜,就肆意啄人的?   也就是薄光有恃无恐罢了。   在埃竭力平复着热意和呼吸时,殿内的众人只能看着被重重云层掩住的画面默默腹诽着。   先前他们还曾在心底吐槽过,阿蒙每次在亲吻他的玫瑰时,只给自己与薄光的幕景笼上阴影,全然无所谓埃神的死活。可现在看来嘛,他们只能说这两位不愧是同一个人。   显然,从现在的情况看,根本无需阿蒙动手,生来拥有天空的埃本就比谁都容易遮盖天幕。   这一切只看他想不想而已。   而他之所以最初没有这么做……   想到这里,众人实在忍不住啧了下舌。   埃之所以最初没这么做,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和阿蒙一样,想借此告诉全世界,那是他的小鹰罢了。   这样夸张的占有欲,怪不得他能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呢。   就在众人想着看不了天幕,就看会儿弹幕打发时间时,他们才骤然发现,此刻视线被影响的远不止他们,还有那些来自于第四纪元的观众们。   [今天的纯爱含量太超标了哦,小猫咪我有点看不得这个——可话又说回来了,看不得不代表你就能把画面遮住啊!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观众大人们不能看的!我就爱看纯爱,为什么遮着不让我看?!]   [……前面的,我都不想戳穿你,你想看的那是纯爱吗?不过有句话我之前就想说了,怎么每次薄光和谁亲吻的时候,这直播就出各种问题啊?]   [好像还真是这样。先前薄光和阿蒙的歌剧院之吻就被莫名其妙的阴影挡住,现在更是整个直播画面都在闪着乱七八糟的电流。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官方在特意打码,可谁家打码一天换一个样的?这种情况就没人给个解释么?]   [解释什么啊解释。你们就想吧,阿蒙是深渊之神,埃是天空之神,偏偏那些直播画面一个被阴影挡住,一个被雷电搅乱……最近其他种族那边不是都在传神明复苏的事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所以说话前真的要三思啊家人们!]   [等等,被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神明们是不是杀不死的?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薄光真的像预言所说,为所有神明献上终末,那么这些神明是永远沉睡了,还是说会有苏醒的一天?如果是后者的话,该不会真有哪个什么神明赶巧在这个纪元复活吧?]   [哈哈哈!这些都无所谓吧?毕竟我们又不是第三纪元完全没有天赋的状态,就算神明现在醒来又能怎样?我们早就用实力告诉了全世界,人类已经站起来啦!在这里先感恩薄光,感恩我们的玫瑰大帝!所以您可千万别被这些主神迷住了啊。]   此时薄光并没有和殿内其余人一样,为了那句“人类已经站起来”而倍受鼓舞,更没有被弹幕里的任何期待影响分毫。   他从来只做他想做的事。   别说现在的他,就算是天幕里的自己,也从来不是为了整个人类而反抗。   他就纯粹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不甘心这种生来孱弱的躯体,不甘心这种生来便任人宰割的命运。所以当反叛的理由到来时,他才会如此毫无犹豫地握住剑柄。   若非那日那两位主神的每个字都出他意料,此刻天幕上的他恐怕早已剑指诸神了。   想到这里,薄光忍不住又扫了天幕前的云层一眼。   那一瞬,他似乎隔着重重云雾,瞥见了生来便屹立于云端的那位神明。   说实话,他对埃的情绪一直非常非常复杂。但这一刻,他对这位天空之神的评价却只有和阿蒙一模一样的两个字,那就是“混蛋”。如果他们不想用一样的词,那么“混账”勉强也行。   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阿蒙也好埃也罢,有这样暂时遮住天幕的本事遮点什么不好,非得搁这儿欲盖弥彰。   虽然神眷榜播放之初,他只询问过阿蒙,问他是否能遮住榜单,然后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可薄光清楚,即便当时他找上埃,后者给出的大概率也是同样的回答。   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性格。   即便他们但凡上心一点努力一点,就能盖住那些对诸神不利的消息,比如说诸神的弱点之类的,再比如说他们自己的弱点之类的,但他们完完全全没有在这方面遮掩的意思。   所以他还能怎么说呢?只能说在不顾诸神死活这方面,这两位倒是头一次同气连枝了。   骂完那两位主神后,薄光皱起的眉却未曾松开分毫,反而愈发神色沉郁起来。   埃。   那是第一个让他费尽心思接近的神明,那也是第一个让他升起神婚妄念的神明。   连天幕上那般处境的自己都不可避免地为之动摇了刹那,何况是天幕外的他?   念此,薄光抬手饮尽了杯盏中再度沁上蓝莓气息的烈酒。   他真的不明白,爱这种东西,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人身不由己?   半响,天幕外的云雾逐渐散去,而天幕上的薄光也终于得以看清眼前这座神殿。   只见天空之神的神殿一如埃神的神庙一般,空空旷旷,毫无生气。   此刻整个大殿除了四立的纯白檐柱,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物的也就只有台阶上静立的同色神座。也因此,薄光只一眼便透过穹顶乃至四壁高悬的窗面,看见了殿外无声飞落的鸟雀。   一开始他只以为那是路过的倦鸟。   直至日光落下的刹那,于殿顶折来那一闪而过的反光,薄光才恍然发现了什么。   一直注视着他的埃注意到薄光落在鸟雀上的视线后,他也没有多言,只是以那余温未散的掌心再次锢住薄光的侧腰,就这么将人给带到了殿外。   这一瞬,薄光顿时看得更清楚了。   刚才他稍纵即逝瞥见的反光,并非是云层折射,而是因为整座天空之神的神殿外,都悄无声息地笼着一层犹如玻璃般的剔透结界。   于是外界的鸟飞得进,却飞不出。   从结界的规模和殿外停息的鸟雀数量来看,显然这绝非是临时起意的结果,而是早已有之。   [……我一直以为之前自称专家的人在胡编乱造,他们就是在借着所谓的心理学和行为分析学胡乱吹捧薄光,直到我看到天空之神的这座神殿。不是,这玫瑰大帝送礼送的是真准啊!看看殿外的雀鹰,再看看这比鸟笼还鸟笼的玻璃罩,他今天送的简直全中埃的喜好!]   [看神的确看得挺准。从先前种种来看,埃就是这种不动声色却掌控欲拉满的偏执狂,毕竟直到现在,那么多鸟雀却没一只发出叫声,这显然是埃不允许它们吵闹。对此,我只能说之前神诞日前乃至神诞日上,他对他的小鹰真的是非常非常手下留情了。否则早在薄光十八岁的那一眼后,他恐怕就已经顺着心意将他的小鸟关进了囚笼。]   [唉。看神看得准,不代表今年的礼送得准。因为那可是埃唯一的小鹰啊——这位神明喜好观赏笼中鸟,唯独那只小鹰是他唯一的例外。今天他之所以气成那样,除了因为阿蒙,就是因为薄光明明一身叛逆,却在那自比笼中鸟吧?他忍了这么久都舍不得碰的人,却自己折断了自己的羽翼,他怎么可能不气?]   薄光不知道埃对他的特殊吗?他知道。   哪怕今日之前还有所犹疑,可当今日那句“神婚”落下,当这一刻他瞥见埃薄唇上的伤口时,一切的疑惑便已然烟消云散。   以主神的身体素质,刀枪都无法留下伤口。此时此刻,他却任由着被他咬伤。   这又怎么可能是对待一只把玩于指间的鸟雀?   意识到这一点的薄光,握着骨鹰的右手不由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的最后,是埃率先嗅到了他指腹被鹰羽割裂的血腥气,然后一寸寸摊开了他的掌心。   “雀鹰,还是敛翅停息的骨制雀鹰。”在瞥见那染血骨雕的刹那,无论是埃晦涩的金眸,还是他低哑的声音,都没有透出任何喜怒。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原本被结界阻隔的鸟群却仿佛受到什么惊吓般,全部张开翅膀朝着结界外飞去。而这一次,它们并没有受到任何阻隔。   “天空神殿里每天都会飞进一批鸟雀,直到我观赏完,第二天再任由它们飞走。”于群群飞鸟的展翅之声中,埃的神色平静至极,唯独那双金眸自始至终锁在了薄光身上,“所以你没有猜错,我的确喜好笼中鸟,尤其是小巧却迅猛的雀鹰。”   三个纪元的岁月是如此漫长。   自我阻隔视觉的埃与其说是观赏鸟雀,不如说是欣赏鸟鸣,其中雀鹰狩猎时的鸣叫,尤为符合他的偏好。可那一切的偏好,都是在遇到薄光之前。   从那只苍鹰自雨里振翅以后,此后所有的鸟他只觉得吵闹。   可现在他的小鹰明明桀骜到比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偏偏折翅断骨,自诩那可笑的笼中鸟。   这一瞬,埃今日勉强压下的怒火骤然再度沸腾起来。   不仅是对薄光的,更是对阿蒙乃至诸神的。   正是那群蠢货所做的蠢事,才让他的鹰隼今日浸满雨水而不得高飞。   所以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只啄人的小鹰再次飞翔?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38]神弃榜(十三):他从来都只是明知故犯而已。   群鸟转瞬即散。   而埃定定地看了会儿眼前这只他唯一不会放手的小鹰,直至后者略有些烦躁地撩起眼回视后,他才轻轻舔了下尖齿低笑了起来。   还是那句话。   就后者这样的恶劣脾性,到底哪来的自信,说要当他的笼中鸟?   然而看着薄光湿漉漉的姿态,埃终是忍住了嘲弄的欲望,只是拎着这只小鹰的后颈,以雷电骤然燃尽了他周身的所有水汽。   可身上的水汽容易烧却,那些落在小鹰心底的雨水呢?   今日之前,埃根本就不在乎人类的生死,一个人类的死亡在他眼中甚至远不如一只飞鸟的落幕。所以他实在无法对尘世的悲伤感同身受。   但他的小鹰不高兴。   他的确无法理解人类的悲喜,可只要一想到某一天这只小鹰或许会死在他之前,他便什么都能明白了。他允许这份伤悲的存在,然而他不允准他的鹰隼就此自缚锁链自带囚笼。   因为他的小鹰,生来就是该高飞在天空的。   于是这一刻,埃没有松开按在薄光后颈上的手。反而在后者下意识前驱、避让着指尖雷霆的刹那,嗤笑着再次提起薄光的腰肢,将人完完全全揽在了怀中。   随后他无视了小鹰环抱他脖颈时、那若有若无抵在他侧颈处的利爪,只是再度身缠雷霆,又一次将他的鹰隼带到了凡世。   “这里是兽族的领地吧?”   骤然被埃捏着后颈锢着腰地提溜到半空中,有那一瞬间,薄光是真想收紧抵在前者左颈的手,哪怕抓不伤这位的血肉,起码也能给这家伙狠狠地来上一下。   明明埃自己都说了他喜欢雀鹰,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将他拎到这里了?而且兽族的领地……   念及史书上埃和兽族的恩怨,或者说是当年兽族为自由向神明宣战、最后被埃碾压的单方面仇恨史,看清下方正是兽族核心地界的薄光不禁有点不妙的预感。   而这一瞬,被他询问的神明却没有直接回答什么,仅是略微颠了下薄光坐着的手臂,似是在默默掂量这只小鹰的重量。   在薄光愈发感到不妙时,他才勾了下薄唇问了一个意有所指的问题:“刚才的飞行,你学会了吗?”   此刻埃说的飞行,当然不可能是去年用鹰羽飞的那般,他指的是挟雷而飞。   事实上这两次他之所以没有身化雷霆,恐怕也是为了更好地示范这一点。   可理解归理解,这一瞬闻言的薄光仍旧倍感荒唐。   且不说这两次的飞行时间究竟有多短暂,关键是这种技能是随便看两眼就能学会的吗?!   “……如果我说不会呢?”   听着薄光那竭力压制却仍旧压不住荒谬的语调,一直注视着他的埃只是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瞬。下一秒,他锢在薄光腰间的手似本能般地微微加重了力度,却又在加重力度的刹那,犹如自我对抗似地一寸寸松开了手。   再然后,薄光便自这万丈高空直直坠落。   而坠落的那个瞬间,残留在他眼底的,却是天空之神晦涩到极点的眼。   明明此刻坠落的是他,怎么那一刹那,后者看上去竟比他还难过?   顾不得思索埃刚才的晦涩,于虚空的猎猎风声中,薄光稍纵即逝地闭了下眼。当他再睁眼时,和他眼底的平静一同浮起的,是他身上呼啸而至的雷霆。   只见那一缕缕最汹涌最放肆的雷电,此时此刻却乖张地缠绕在他身侧。而随着薄光自空中的一个轻巧转身,在坠落地面前,他已然先一步控制雷电,使自己悬停在了兽族领地的上空。   可即便他操纵雷电操纵得再迅速,他悬停的动作做得再利落,此刻都已经是无用功了。   因为兽族空中警戒的极限范围恰恰就是一万米。   倒不是他们飞不到万米之上,而是万米之上早已因为某位神明,成了他们避之不及的禁地。   而作为那位征服兽族的神明,埃刚才不差分毫地停留在了万米之外,以至于自己早在坠落的刹那,就已然被空中巡视的兽族发现。   “敌袭!敌袭!有人敌袭!”   听到鸟族兽人尖锐的播报声后,薄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谁让兽族就是这样的脾气?若非如此,他们当初也不会两眼一睁就和神明宣战了。   从他降落的刹那,今日他和他们便注定不能善了。   至于解释说他是埃的神眷……哈哈,不会真有人觉得兽族是真心敬奉埃的吧?哪怕今日是埃亲临,他们恐怕也会先装不认识打上一波再说。   但凡他使用雷霆,这群人只会恨屋及乌地打得更狠。   说来最近人族边境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和兽族交手着,可即便没有这茬事,薄光此时打起来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兽族心怀叛逆,人族又哪个不是一身反骨?   不说别的,单是他们薄家,从太祖到薄阳,从薄日到薄月到薄星再到他自己,哪怕看着性格各异,实际上骨子里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叛逆。满帝都类似的存在更是比比皆是。   只是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站起来而已。   驚⃨蟄⃨整⃨理⃨   想到这里,薄光自虚空垂眼,看着下方不断汇集的兽潮。   他不是天空之神,做不到像埃那样只凭本能,就能将雷霆用得超出一切常理。但是人类有人类智慧,他或许无法靠着神眷与本能引发雷暴,可是他可以思考。   神力不够的地方,他用前置与意念来补足。   于是在薄光垂眼之际,大片大片的乌云骤然笼罩了整个天际。   尔后在骤暗的天色里,在一众兽族惊惧的眼神中,薄光缓缓扯了个笑。   与他笑容一起落下的,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雷暴雨。   于第三纪元的兽族而言,对雷霆的恐惧几乎已经刻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因为第三纪元初,他们便因为反叛神明,而被埃以雷暴劈碎了所有的叛逆之心。   如今千年已过,就在那过去的畏惧逐渐褪去、叛逆之心自身体里缓缓重生时,他们却又见到了这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的雷暴雨。   关键是……   自雷暴侵袭的间隙,视力卓绝的鸟族首领忍不住抬眼捕捉着薄光的踪迹。   即便这位引动雷暴者一身金纹,即便对方身上的金纹已然璀璨到比日光比神明更盛,可那也掩盖不了这是一个人类的事实。   他就想问一句,这对吗?   一千年前他们被埃差点劈了个支离破碎也就罢了,一千年后为什么连一个人类都强得如此令兽发指!这些年他倒是听说人族有个人类颇得埃神眷顾,但是你管这样的雷暴叫颇得眷顾吗?!   撇开三主神不谈,他们兽族和那些二级三级神明打起来也算是有来有回。即便是一级神明,也绝非没有一战之力。可现在,他们却依旧在这雷暴下节节败退。   由此作比,他们都这样了,恐怕一般的神明都不是这个人类的一合之敌吧?   这管这叫颇得眷顾?!   念此,鸟族首领又看了一眼薄光身上繁复却眼熟的、从里到外都带着羽纹元素的神纹。   不说别的,就这样的神纹数量,埃眷顾得怕是就差死在这家伙身上了吧!!!   而就在鸟族首领避无可避地被雷霆击中,最后不得不暂行退走时,他的竖瞳却猛然顿了一下——因为在他飞远的刹那,他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身影。   那是天空之神埃。   前一任兽族首领就是被这位给劈得心气全无的,否则也轮不到他这个鸟族的上位。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记不住埃长什么样。   这一刻他敢拿整个兽族担保,刚才他在雷暴中心瞥见的那个影子,绝对就是埃没错。   这位生来高高在上的天空之神,这种时候在战场中间等谁?   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人,值得天空在地面等待?   哦,可能真有一个。   想到刚才那个引起雷暴的人类,再想到对方是骤然从空中坠落、随后才悬停在他们领地的情况,鸟族首领顿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鸟族向来有着将幼鸟推离巢穴,直至他们学会飞翔的传统。   所以只一瞬,他就联想到了这一点。   显然,此刻薄光就是那个刚离巢穴的幼鸟,而他们则是这只幼鸟试飞的悬崖。   而这件事最荒唐的不在于他们成了试飞石。   这件事最最荒谬的点在于,那位亲手将幼鸟推出巢穴的神明,竟然早在松手的刹那就已经在崖底等待。   这一瞬,在雷霆狂暴的硝烟中,鸟族首领简直想要大笑出声。   那个埃。   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从里到外不染凡尘的埃,竟然会有如此荒唐的一天。   鸟族首领太懂飞行有多难了。   一个生来没有翅膀的人类,即便再有天赋,能将雷霆在各方面用得如此如臂指使,这背后绝不可能没下苦工。   那就别怪他在这里送上祝愿了——他要祝这只幼鸟早日学会飞翔。   再然后,他便可以静候着对方飞离埃怀抱。   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他能否真的要等到那一天。   连闪躲雷霆的鸟族首领都窥见了埃,作为这场雷暴的始作俑者,薄光又怎么会看不见埃的存在?   连不知前因后果的鸟族首领瞥见埃后都猜到了这是幼鸟离巢,看到如当年出现在悬崖崖底般现身地面的神明,薄光又怎么可能再猜不到埃真正的用意?   ——他想要他学会飞翔。   ——不是当初那种披着鹰羽的飞行,而是不为讨好不为筹谋不为任何人的,真真正正的飞翔。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薄光心脏再次骤痛了起来。   这并非誓言反噬,只是纯粹的阵痛而已。   在他自己都不爱自己的时候,竟然是两位主神前赴后继地告诉他,究竟该怎么样爱着自己。   随着雷暴的渐渐平息,薄光敛住了这一刹那的所有情绪。他只是于未尽的雨中,垂眸看着静静伫立在地面的神明:“……你知道雏鹰学习飞行时,成鹰从来只在悬崖边看吗?”   “嗯。”   “……那么你知道,小鹰一旦学会飞行以后,就会展翅离巢吗?”   “我知道。”   本该还有第三问的,可是这一刻薄光已经什么都不想问了。   因为从埃哼笑的神情中他已然知晓,这位神明什么都知道。   或许连当初他明明知道怎么使用雷霆、却刻意以鹰羽飞翔的事,埃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某个瞬间,薄光想到了先前后者在高空中攥紧又松开的指腹。   埃从来都知晓一切,他只是明知故犯而已。   就像曾经埃以一眼许他永远那样,早在埃绘下那道羽纹的刹那,他就已经许了他永恒的飞翔。   于是哪怕他自己都已经无所谓地打算肆意浮沉,埃也要硬生生地将他拽起,让他想起究竟该怎么用这份雷电再次飞翔。   他在以此告诉他,这个世界已然在他的脚下,他根本没必要为谁悲伤为谁退让。哪怕最后这份雷电很可能对准的是他所飞翔的天空本身,到了那时,这位神明也只会欣然接受而已。   而现在,那个天空开口了。   并非任何关于离巢与否的言论。   此时此刻,只见这位神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满地的雷霆痕迹,然后就在这场未尽的雨中低笑道:“——Ben fatto,mio aquila(做得好,我的小鹰)。”①   薄光闻言静静沉默了半响。   哪怕今时今日早已与当初截然不同。   至少这一刻,他终是撤下这满身雷霆,一如当初飞落悬崖般,无声落入了后者的怀中。   ————————   ①是机翻的意大利语。aquila其实不是小鹰,是天鹰座的意思。   这里我特意用的这个词,而埃表达的也更接近于天鹰座这个意思。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39]神弃榜(十四):早在那一眼,他就已然为他意乱情迷。   落入埃怀中的那一刹那,薄光感觉到有一只手穿过了他的长发。   再然后,于发梢束起的那一秒,一个飞羽状的金制冠冕便悄然落在了他的发间。   加冠。   人族二十岁的加冠。   今日之前,谁能想到这样的事会出自于埃神之手,而且还是那双摧枯拉朽、无往而不胜的手。   就像今日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此时此世最想要他高飞的,竟然会是这位生来便是在征服的天空之神。   哪怕今日埃什么都没说,但他早已用每一个举动来践行他曾经的许诺。   所以薄光怎么能不动容。   他本没想在天空之神的神庙待上太久,他更没想在天空神殿里待过百日,可当今夜明月升起、午夜到来,当埃面具坠落的那个时间点终于来临,薄光终究只是静静斜坐在神殿的窗沿,在若有若无的雨声里聆听到天明。   期间他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   可在他听雨之际,那位拥有天空的神明就这么靠在神座上,寂静无声地看了他一整夜。   这简直比拿绳索拴住他还要难以挣脱——因为本就没有锁链,又何来挣脱一说?   今日未走,今夜未走,那么他在神殿待满百日,也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事。   而这段时间里,埃每日都在教他如何掌控雷霆。比起那与日俱增的神力强度,这段时间蔓延得更快更明显的,却是他身上愈发细致的鎏金羽纹。   在他以为埃对他的神眷已是极限时,埃依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他。   显然,那句神婚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而是他真正想许下的永恒。   随着羽纹的日益蔓延,薄光的沉默也一天比一天更盛。直至神婚前的第三十天,直至他在天空神殿中听到来自人间埃神神庙的一声惊呼,看清那座神庙之景的薄光终是再也无法沉默下去。   那是薄帝国皇宫的埃神神庙。   但与之前不同,只见此刻神庙两侧的檐柱上,浮印的皆是振翅欲飞的大雁。   这样特殊的时间点,这样特殊的地点,这样特殊的大雁雕纹。   ——这是纳彩。   下一秒,在皇帝薄阳匆匆赶来神庙的刹那,整座天空神庙自庙顶到庙身,都犹如被天作绘般,只一瞬便绘上了那蓝得浓郁的鹰羽纹。   而这鹰羽指向的是谁,但凡见过薄光身上神纹的人都绝无疑问。   ——这是问名。   再然后,两个与羽纹同色的蓝宝石制杯珓无声自虚空坠落地面。   与寻常杯珓不同,这次的杯珓根本没有被抛掷的动作。   从它出现到坠落,被雷电尽数裹挟的它只能以那一正一反的圣杯姿态,就此牢牢地焊在地面上。随着这样奇异的掷杯来回重复了三次,最后它便以这正反纹丝未动的模样,毫无意外地达成了三圣杯。   ——这是纳吉。   哪怕薄阳刚赶来神庙时一头雾水,看到这里,他就算是再蠢也隐有所觉了。   果然。等到三圣杯达成以后,一阵清风骤然拂过整个帝国。   而清风所拂之处,薄帝国所有谷物、花草乃至所有作物皆于冬末一朝丰收。   ——这是纳征。   等到清风回旋至神庙,由其镌刻在杯珓上的“三十”字样,无疑是在请期。   如此一系列流程下来,薄阳终于得以确定,今日这一切都是埃神的神婚前置。   至于那位神明的神婚对象……   这一刻,这位皇帝再也掩不住惊愕地注视那满庙的鹰羽纹。   近来他不是没有听说薄光消失在了封地。可他原以为这是因为幼子那日摧毁神庙的事触怒神明,于是后者临时躲了起来以避风波。没想到……   不,根本就没什么想不想到的。   因为任他如何去想,也不可能想到对方是去神婚了!而且还是和那位天空之神埃!   怪不得薄光毁灭神庙至此,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薄帝国的麻烦!   如果人类的婚礼意味着荣辱与共,那么人类和神明的婚礼呢?   以埃今日这严守婚礼流程的架势……难道这世上就要出现第一个以人类之躯成就神明的人了吗?要这么说的话,连埃都在认真走流程了,那他现在是不是该赶紧给薄光送点嫁妆过去?   远在天空神殿的薄光无所谓薄阳的想法,他更没理会后者大肆差人往埃神神庙搬入各色珍宝的举动。   这一刻,他只是站在天空之神的神座下,仰头看着神座上神色如常的那位神明。   当初在兽族地界被他压下的第三问,此刻终是被他问出了口。   “你知道我想杀你吧?从我踏进神庙起,我就无数次想要杀了你。你给我的所有神力,你教我所用的所有雷霆,最后对准的都是你自己。”   神座上的埃闻言眉梢微微压低了一瞬。   而下一秒,空气里浮泛的电流就带动了薄光腰间新坠的黄金腰链,再然后顺着腰链处的吸引力,他就这么自台阶处被骤然掠至了埃的怀间。   等到他撩眼对上埃金眸的那一刹那,只见那位天空之神就这么勾着唇,漫不经心地朝他放言道:“——尽管来。”   这个疯子。   薄光忍耐了七十天,压抑了七十天的动荡,终于在这一刻避无可避。   “……我是真的会杀了你,我根本没办法不杀你,埃。”   早在对着世界立下那样的誓言以后,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无论为了薄雨的复活,还是为了遵循那日的誓言,他都早已退无可退。   所以不要再动摇他了。   而埃对此的回应却是抬起了这只小鹰的利爪,一边将其抵在自己的心脏上,一边低嗤着吻住后者道:“都说了,尽管来。”   神明固有的轻薄布料根本掩不住埃过盛的体温。   感受着指尖下心脏的蓬勃跃动,薄光所有的理性仿佛都在这一刹那溃散。   他到底要怎么去杀一个爱他的疯子?   他可以去杀这位神明,但绝不能是因为他的一己私欲。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践踏一个爱他的人。   “埃。”在对方逐渐混乱的呼吸中,薄光微微侧头避开了落在他颈间的吻,“你觉得人类能够成神吗?”   说出这句话时,薄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似是已然下定了什么决心。   并且于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这些天笼罩在他身上的朦胧雨气陡然烟消云散,唯独那双惯来冷淡的眼里,自这一刻似有星火渐起。   埃怎么可能看不出小鹰的变化?那可是他唯一且绝无仅有的小鹰。   于是埃未曾有半点敷衍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在你之前,从未有人类与神明成婚的先例。在你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可是薄光……”   说到这里,埃的声音顿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薄光的下颌。在对上后者黑眸的那一秒,他忽然嗓音沙哑地低笑了起来:“可是薄光,只要是你,只要你想,即便没有神婚,你也一定可以成神。”   就这样冷淡又张狂的、野心勃勃的眼,就这样一双让他一眼即心动的眼,恐怕连世界都不忍让他落雨蒙尘。   所以薄光有什么好疑问的。   这是一只注定高飞的鹰隼,作为任他飞翔的天空,埃比任何人都相信他能做到一切。   随后那潮热的吻再次不可抑制地落在后者眼角的羽纹上。   这一次薄光没有再避让,他只是听着掌下这副骁勇无双的躯体中、那尤为鲜活的心脏跃动声,然后撩起眼真真切切地笑道:“听说原初之神曾因不满花朵颜色,三次逆转时间线。”   “那么埃,和我来一场赌约吧。”   “既然原初可以,那么没道理我不行。连预言都说我是‘诸神的终末’,那么就在此刻,就在这里,我赌我能在诸神之上成就终末之神。我会让世界不得不为我苏醒,不得不看向人类。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我会彻底终结这条我不喜欢的时间线。”   “我赌我在铸就的那场终末里,我们终会走向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如果在这条薄雨死亡的时间线上,他没办法给埃给阿蒙一个想要的回答,那么就让他来终结这个徒增伤悲的时间线。   让世界为他的叛逆苏醒、为人族的未来轰鸣,远比让世界为他不甘心的憎怨买单要难得多。   可唯独这样的险路,才是他真正想走的唯一一条路。   他想去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他想要赌一个薄雨仍然存在,人族崛起,而他与主神也还未不死不休的最佳未来。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薄光,这不是赌约。”埃说这话时,那双淡漠的金眸里难得的满是笑意,“这只是一个必然到来的约定而已。所以你尽管来。”   他信任他的小鹰,一如信任他自己。   为此,他可以欣然等待那个既定到来的未来,即便他会因此沉睡在这场未来到来之前。   想要成为立于诸神之上的终末之神,杀死三主神让其沉睡是必定的前提条件。   因为如若三主神还在,仍旧抱有幻想的诸神,情绪绝不会激烈到让他强得超出主神的地步——这本就是薄光早已想好的路。   唯一的区别是,当时他根本没想过成神,更没想过成就什么终末之神。   他单纯地只是在弑神泄愤而已。   可这一次,目的已然截然不同的他不会再犹豫分毫。   这是一个没有输赢只有生死的赌局。   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他必须要比全世界都笃定他的奇迹他的成功。唯有这样,他才能走向那个他最想要的未来。   而在这场似宣战又似告白的对话之后,转瞬便是神婚当日。   放肆的奔雷早已将请帖送至诸神手中,于是当第一百日到来时,所有埃麾下的神明都早早等在了天空之神的主殿内。   原本空旷的主殿早已如世界各地的埃神神庙那般,无论殿顶殿身,都布满了蓝调的鹰羽纹路。至于主殿的地面却未曾被烙下羽纹,而是自殿门至神座,无声铺就着层层鸟羽堆叠而成的同色薄毯。   而那薄毯两侧,此时则铺陈着两排同色调的灯盏。虽然那些灯盏的外观各有不同,却都惟妙惟肖地勾勒着天空下各色飞鸟的轮廓。   这一刻不仅瞥见如此陈设的神明们神色各异,就连天幕上的弹幕们都纷纷表示开了眼界。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有看到神婚的一天。]   [能看到神婚不奇怪。只要想清楚为什么埃占有欲那么旺盛,神庙和神殿的地面上却没有烙上宣誓主权的鹰羽纹,就可以知道这场神婚一定会来——毕竟埃连羽纹都舍不得烙在地面被人践踏,又怎么舍得放手他的小鹰呢?哪怕是死,他也一定会和薄光成婚。]   就在弹幕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之际,黄昏到来,吉时已至。   在太阳将落未落的那一刹那,埃和薄光各覆骨面、手缠红线,一身相似的青花色羽纹婚服,自羽毯末端缓缓走来。   随着他们的前行,薄毯两边的灯盏自这一瞬依次点亮,直至整个殿内都晕满了那朦胧灯光。   而每有一盏灯点亮,便有一只对应灯盏模样的鸟雀状烟花绽放于高空。   从青鸟到白鸽,从绣眼到鹦鹉,从歌鸲到红鹮,从粉眉朱雀到金雕……每一盏点亮的宝石灯笼上,辉映出的都是他们的曾经。   直至最后唯一非他所送的鸾凤灯悄然点亮,并于点亮的瞬间,以鸾凤和鸣的姿态盛放于高空——那无疑是埃沉默的回礼。   埃。   覆着遮眼骨面的薄光此刻看不清对方的脸,唯有两人腕间纠缠的红线,诉说着这份未尽之缘。   没有敬语,没有贺词。   因为除天空自身以外,无人能主宰天空的婚礼。   当薄光直直走到台阶尽头,走到并排的神座前时,他顺着电流的指引抬手覆上了埃的侧脸。与此同时,埃滚烫的指尖也落在了他的脸侧。   下一秒,两枚羽纹骨面同时摘下,黑眸与金眸就这么静静对视在这一刻。   有那一瞬间,薄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腕间的红线骤紧了一瞬。   那是埃牵起了红线的另一头,正对应着人间婚礼的牵绳步骤。   这个家伙……见状,薄光顺势也翻转手腕握住了红绳另一端。   说来也可笑。那位向来只知占有不知退让的天空之神,此生唯一准许落在他身上的绳索,竟然是这样一根牵引姻缘的红绳。   埃。   念此,薄光第二遍默念着这位神明的名字。   阿蒙的“amo”在神语里意味爱,而同样以“ai”这个音节为名的神明,此时此刻似乎也拥有着如天空般无边无际的爱意。   而现在,在应有的敬茶环节里,只见那位天空之神执起杯盏,悉数倾倒在了地面。   “一杯?”同样倾倒杯盏的薄光并不意外埃的此举。   埃都能为他在薄帝国的神庙纳彩,何况是在今日隔空敬茶于薄雨。   他只是没想到这位诞生在世界之初的神明,没有在此时敬告天地。   “就一杯。”埃说着随手抛开了茶盏,然后漫不经心地哼笑道,“因为我就是天地。”   这么说倒也没错。   身为原初之神的三主神,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天地本身。甚至更夸张点,说他们就是整个世界的化身都不足为过。   他就是天地,他就是世界。   既然身为世界,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敬告天地?   从本该放在拜堂之后的敬茶被提前以后,显然埃已经没有了继续遵循世俗的打算,事实上他能恪守规矩直至此刻,已经足够出乎薄光的意料。   而下个瞬间,埃就再次收紧红线将他的小鹰拉到了自己眼前。   “薄光,拜堂这种东西我不在意,这世界上于我也无什可拜。”   “至于人世的白首之约,红叶之盟,皆非我所愿——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都是你的永远。”   “所以薄光,就在这里,在我向你许下永恒时,让我听到你的誓言。”   一拜天地,再拜高堂,对埃来说简直犹如玩笑。就连最后的对拜,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仪式。   他不用日月星辰共鉴此生,他只要在午夜到来之前,听到薄光的一句话而已。   “那么埃,我在此立誓——”薄光二十岁前极其厌恶立下誓言,可现在是不同的。二十岁后他唯二立下的誓言,都是完全发自他内心所愿,“我立誓,在我所有的终末里,一定会有你的身影。”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他以命以他的一切起誓,他一定会达成那个最圆满的终末。   “很好。这就够了。”埃闻言难得愉悦地笑了起来。   诸神的直觉不可谓不敏锐。在神座前那两位乍听很像结婚誓词、细听又仿佛有哪里不对劲的誓言里,一些警惕性高的神明已经想要中途离场了。   事实上今天他们就不怎么想来。   之前薄光屠戮诸神的事哪怕有阿蒙顶在前头,可事实如何他们心里多少都有点数。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神明不是薄光所杀,那也是阿蒙为他所杀。   已知阿蒙都爱这个人类爱到弑神了,在埃和薄光的神婚上,谁知道这家伙会发疯到什么程度啊?万一他们就受池鱼之殃了呢?   而这些担忧还只是此刻之前罢了。   先前这些自认属于埃麾下的神明只担心阿蒙的勃然大怒,倒是真没想过举办婚礼的两位会对宾客下手。可薄光口中的“终末”一出,他们还得多担心一个薄光。   于是他们的心底顿时狠狠打起了退堂鼓。   因为不对劲,这真的非常非常不对劲。   就在行动力强的某些神明已然移动到殿门口时,铺天盖地的雷霆骤然奔腾在主殿,只一瞬便堵住了殿内所有的出口。   “埃?”薄光见状若有所觉地唤了身前的神明一声。   他倒是的确想要对这些神明动手,毕竟神明齐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今日到场的只是诸神中的1/3,如此适宜的人数就更合适他来一网打尽了。   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埃已经先一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位神明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他想杀他的关系?   “嗯。”埃闻言随意应了一声,随后全然无视了台阶下方诸神的惊怒声,就这么自顾自地执起一旁的合卺酒,垂眸示意薄光对饮。   在两手交错后即将松开的刹那,饮尽合卺酒的埃却就着这个姿势握住了薄光的腰肢,在那若有若无的蓝莓酒气里吻上了后者的唇。   那绝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无论是此刻按在他腰上几欲将他捏碎的力度,还是唇齿中那近乎窒息的绞缠,一切的一切都犹如雷霆在肆意张狂于云层。   “薄光。”这场神婚上,埃与薄光难得都束起了长发。于是在埃垂首的间隙,白发与黑发就这么无声纠缠在了一起,“是时候了。”   此刻只有他们清楚这句话是何含义。   埃是让他现在就动手,不是动手屠尽诸神,而是动手送他死亡。   “我等不到午夜。”这一刻埃还在开口。明明死亡在即,他沙哑的声音里却是散不尽的笑意,“如果午夜来临,看见你的刹那,我就不会想要赴死。所以就现在,薄光。”   “趁我还没有为你太过着迷的时候。”   闻言,薄光抬眼定定地看了埃一会儿。因着先前合卺酒的姿势,此刻他的右手手背正抵在埃的胸前。在埃此般全然放弃抵抗的时候,他送这位死亡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易如反掌。   而薄光没有犹豫。   既然他已经笃定他一定会走向那个他和埃都想要的未来,那么他就不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而在他以雷霆穿透埃心脏的那一刹那,他于后者耳边笑着说的是:“说什么呢,埃?从你说出这句话起,你早已为我意乱情迷。”   这是连天地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毕竟这位天空之神至死之前的最后一件事,都只是在他们两个的发尾打上同心结而已。   闻言,埃在闭眼的那个瞬间低笑道:“你说得对,所以——Vola(飞吧)。”①   ——Vola,mio aquila(飞吧,我的小鹰)。②   ——在这无有边际的天空下。   看着埃沉睡前手握的那缕头发,薄光垂眼掩住了眸中神色。   这一刻,他只是静静俯身将其在同心结上方割断,任它们停留在埃的掌心。   等到薄光放好埃的躯体再度直起身时,他的眸光却于某处骤然一顿。   只见原本放置两枚骨面的地方已然不见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既陌生又眼熟的骨雕。   一个是鸟笼,一个是鹰隼。   只是鸟笼不曾有门,而笼中的苍鹰此刻已然展翅欲飞。   那面具本就是埃从他献上的两个骨雕改制,而现在,他们再次被这位神明赋予了全新的模样。   刚才他或许说错了一件事。   埃根本不是从最后那句话起为他着迷。   早在那一夜,早在那一眼,他就已然为他意乱情迷。   ————————   ①②是机翻的意大利语,aquila直译不是小鹰,它意指天鹰座。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40]神弃榜(十五):“届时,我在深渊神殿静候诸位的到来。”   [人间却扇,天上却面。高洁的天空不敬天地不看世界,唯独为你看向凡间。而他曾对你许下的自由,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阻拦……够了,真的够了。你们第三纪元都这么纯爱的吗?纯爱战士看到这里,直接应声倒地ORZ!]   [谁还记得这是神弃榜啊……搞这样的神弃是吧?这榜单的全名该不会是《成为终末之神的我弃置诸神之榜》吧?!]   [哈哈哈前面的,你要不去单独出本书吧?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店无书砸。]   [什么都别说了,在此真诚感谢我们大帝的榜一大哥天空之神,感谢他为苍鹰高飞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最后,有请我们的人类之光就此展翅飞翔——余下的诸神们,你们算是有福啦!]   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天幕内参加埃神婚的诸神是挺有福的。   从看到埃那宛若献祭般的赴死时,众神便已然惊骇欲绝,毕竟埃连他自己的命都不顾,又怎么可能会顾忌他们的死活?   这时候他们也不管得罪埃与否了——现在那位都沉眠了,就算想报复他们也得先睁开眼再说。于是反应快的神明直接趁着埃闭眼的那一瞬间,就运转神力准备冲过雷幕。   倒不是他们不想用些更高明的办法,事实上他们早就暗暗试过了,可天空神殿有结界啊!   自今日神婚开场后,这座结界便再次只进不出。原本他们还以为这是埃为掌心的笼中鸟所设,现在看来,真正被关进笼中成为困兽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也是,埃为薄光着迷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又怎么舍得他的小鸟自己出笼捕猎。   然而就在诸神心怀轻蔑地等着雷幕消失,并思索着回去后到底该怎么对付薄光时,这一刻他们却骤然发现,那本该停息的雷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暴戾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众神顿时惊愕地朝着薄光看去。   只见那个一向没被他们太看进眼中的人类,此刻将埃神缓缓放靠在左侧神座以后,就这么于层层台阶上、于空置的右侧神座前,静寂而无喜无悲地注视着一众神明。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神纹,还有那样流转在他周身的乖张雷霆。   有那么一瞬间,众神甚至错觉般地以为看到了埃的转生。   “埃都死了,这些雷霆到底为什么还在?!”   这不应该啊!神眷者是能使用神明的力量没错,可随着神明死亡般的沉睡,他们的神力也会随之陷入沉寂。所以理论上来说,即便神眷者的神眷再重,在神明陨落后,他所能使用的力量也极其有限。   可薄光现在的实力实在半点没有有限的意思。   那样的奔雷……比起之前的埃恐怕也不遑多让。   这时候终于有脑袋稍微清醒点的意识到他们现在在哪——他们在埃神的神婚宴上。这也就是说:“……他们神婚了。天地共证,神明共鉴。”   所以薄光此时已然拥有了埃的一半权柄。   就那样满溢的神纹,就埃那般不顾生死的态度,此刻开口的神明甚至怀疑哪怕没有这场神婚,薄光依旧能用出这样的雷霆——因为埃就是有这么爱他。   这时候他们终于真真切切意识到,原来先前的神庙被毁神明骤死,并非纯粹因为薄光偷袭或是阿蒙插手,而是这个人类真的就有这么强。   怪不得埃捏碎了笼中鸟的囚门,怪不得埃将面具化作那只鹰隼。   因为他的神婚者从来不是鸟雀,而是生来便该高飞的苍鹰。   假使薄光天生就是神明……不,现在他们已经不必假使了,因为这个人类已然叩开天门,硬生生闯进了神明的领域——此时此刻,他早已是半神之躯。   而这位半神成神的第一个战绩,就是送一位主神沉眠。   无论埃是否是引颈就戮,可薄光杀死主神的事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别说是人类,纵使是神明,也没有谁有过如此战绩。   显然,他成神的起点,已是所有神明无法达到的终末。   于是这一刻,身为一级神明的信使之神率先开口了:“既然你……”   刚说了个话音,他便骤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口换了个称呼:“既然您已经成就神明,三主神之位又空缺出一个,不如就由您暂继埃神的神位。毕竟您也拥有他的权柄。”   信使之神虽然话里话外试探居多——谁让今日之前根本没神和人类神婚过呢?此时此刻,他们实在无法确定薄光是不是真有了埃的一半权柄。但试探归试探,他未尝没有假戏真做的意思。   因为薄光实在是太太太难杀了。   他出生前他们杀不掉他也就算了,到了他二十岁的现在,别说是埃疯得把死亡当情趣,时至此刻还有个麻烦的阿蒙没出现呢!   以前因为薄光是人类,他们不好向其低头,但现在薄光也是神明。   既然都是自己人,又有什么不能谈的?   就像埃不在乎他们一样,他们也根本不在乎埃死不死的。没看他随便提了个话茬后,到现在却没有一个神明出口反对吗?今日薄光要是愿意继承埃的神位,那完全是众望所归皆大欢喜。   但话是这么说,开口的信使之神心底清楚,这个提议压根不可能被答应。   因为埃死了。   但凡薄光想要天空之神的神位,以埃今日欣然赴死的态度,早就先一步将其相让,怎会不得不走向这样的结局?就埃那种疯子,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又怎么舍得放手他的小鹰?   显然,薄光想要的就是诸神的死亡。   至于他是在为薄雨复仇,还是在为人族剑指诸神,信使之神倒是无所谓前者的理由。   就像神明强大于是恣意掠夺人类信仰一样,如今人类中的某位强大起来,反过来屠戮神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最后无非是赢者决定一切而已。   信使之神看得通透,所以清楚薄光继任的事根本没门,可这一刻,倒还真有一些神明等着薄光的回答。   其中不乏战争之神这样的武力派强神。   事实上在座神明就没有没被埃的雷劈过的。雷霆有多难掌控,活了三个纪元的他们怎么会不懂?   先前薄光对付神庙众神的场景他们没看见,所以不予评价。但单是薄光今日维持雷幕的那份控制力,就合该他在诸神里有一个席位。   毕竟大开大合的落雷不难,能让雷霆随心所欲如臂指使才是真正的本事。   谁也不会拒绝这样一个长相完美实力卓绝、并且还潜力无限的新任主神。   尤其是对方还顶着“诸神终末”的预言。   在薄光弱小时,这样的预言是他的催命符;可今时今日,这样的预言只会给他们宿命般的遐想——这一刻无论是信命的还是逆命的,都无法不去注视他此后的未来。   因为他早已不仅是对人类绝无仅有,对神明来说也是亘古未有的存在。   “继承埃的神位?”神座前的薄光闻言漫不经心地抬手,将地面的鸟笼与苍鹰拢入掌中,“我不否认,我的确想成为主神……”   随着他开口时以雷电缓缓缠上笼内苍鹰的羽翼,他周身的雷霆也开始一寸寸缠绕在他的身侧。绚烂的雷电配着那纵使黄昏都熠熠生辉的金纹,一时间着实有些太过晃眼。   等到笼内的那只苍鹰在电流的带动中真的飞向殿顶,薄光带笑的声音也随之一同响起:“但天空之神从来都只有一位。至于我究竟要当什么神明,诸君早该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丈高空上惊雷骤响。   在这个云雾都无法缭绕的高度,在这个晴朗无雨的主殿穹顶处,此刻无需任何云雨,猖狂的雷暴直接伴着封堵各路的雷幕,与那高高飞起的骨鹰一起,唱响了这诸神终末的第一篇章。   “啧,果然还是要打。”早已蓄力了半天的信使之神见状,顿时准备欺身反击。可动手的一刹那,他却骤然发现这煌煌雷霆带来的不仅是狂肆的雷暴,还有雷光下避无可避的阴影。   只见阴影化作的蛇群此时已然无声无息地束缚着他们的手脚,而蛇身上裹挟的剧毒也在顺着阴影一寸寸蔓延至他们的身躯。   哪怕是心存警惕没有第一时间被阴影裹挟的人,在虚空蛇骰声骤响的刹那,先前一切的结果颠倒,他们直接从躲开攻击变成了主动迎向攻击。最后的伤势竟比前者还要惨上几分。   “……阿蒙!”这一刻,几乎婚宴上的所有神明都在咒骂着同一个姓名。   是了,他们怎么忘了,像埃那样的疯子还有一个!   埃的一半权柄就已经够他们九死一生的,就这还是薄光力量骤升还未完全适应的情况下。如今看这家伙操纵阴影乃至转动蛇骰的能力,阿蒙对他的眷顾比起埃来恐怕只多不少。   真是疯了。   这时候惊诧、不忿、愤恨、厌恶、怨怼,与对强者的欣赏尊重服从猛地混合在一起,一向寡情的神明们在这个人类成神的半神面前,终是再也压制不住自身情绪的剧烈动荡。   而源自于他们复杂的情绪,只会让雷霆愈烈、阴影愈毒,让薄光身上的金纹愈发得熠熠生辉。   本来还有神明想要殊死一搏。   只要他们今日得以逃脱,至少三主神里还有个阿尔法能制住这个新生神明。   到时候他们只要躲得远远的,让阿尔法来结束这一切便好。   然而就在他们于雷暴中强撑着等待蓄力一击时,薄光身侧的神座上却传来了一个耳熟至极的声音:“——听说有人在叫我?”   阿蒙!!!   这一瞬,但凡还有点意识的神明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左侧神座。   而那原本应该放着埃神沉睡躯体的神座上,此时此刻放肆坐着的,正是那位深渊之神阿蒙!   “艹!传说竟然是真的!三主神是一个人?!”   在座虽然都是第一纪元的神明,可他们里也有不少曾经死亡后沉睡,直至许久以后才苏醒的存在。所以对第一纪元的往事,众神知晓的也不是太多。   而原初之神作为此世诞生的第一个生物,分裂成三主神的时间点又极早极早,以至于到现在根本没什么神明知道原初的存在。只是于神明间,隐隐有着三主神曾经是原初之神的传说而已。   可现在阿蒙堂而皇之地在埃的躯体上苏醒,显然所谓的传说根本不只是传说那么简单。   ——那是再真不过的事实。   现在,只见这位于明月初升之际苏醒的深渊之神,先是看不出喜怒地看了会儿薄光身上的青花婚服,然后才半垂着眼扫向了台阶下首的满地狼藉。   再然后,他全然无视了诸神的狼狈,就这么对着他们似笑非笑道:“嗯?既然各位还未沉睡,那么如若今日有谁有幸存活的话,记得抽空来参加我和小玫瑰的神婚。”   “届时,我在深渊神殿静候诸位的到来。”   你静候个XX!!!   那一瞬间,所有没有沉睡的神明脸上都写满了脏话。   真是见鬼了!是他们今天出门没卜卦吗?怎么什么样的邪门事都被他们给撞上了啊!   算了吧。照现在的情况看,就算他们日日卜卦也没用了。   因为如果三主神是同一个人,而其中两个都为薄光神魂颠倒到挨个举办神婚的程度。那么问题来了,三位中的两位已经如此,剩下的那位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阿尔法真的能够封心锁爱到底,届时已然手握天空和深渊权柄的薄光,即便打不过那位海洋之神,却再无他神是他的一合之敌。   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   这一瞬,本来还在挣扎的一众神明,直接眼不见心不烦地任由雷霆送他们沉眠。   且不说今天他们就不可能逃出这间神殿。即便他们真的撞大运逃出去了,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过明日。到时候他们说不定真要如阿蒙所说,在深渊之神的神婚上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生死挣扎。   可拉倒吧。   人族要崛起就赶紧崛起。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愿望——他们只希望自己醒来的时候,别再遇到这样恋爱脑的顶头神明了。   假使那时候海洋之神支棱住了,他们一定毫不犹豫地转投海洋的阵营。   只是此时沉眠唯一可惜的一点是……   在众神情绪沸腾到极点的刹那,他们的视线终是若有若无地落到了上首的薄光身上。   如今原初之神已经从传说变成了真实,那么被预言为“诸神终末”的薄光呢?   难道在世界沉睡的第三纪元里,真的会出现一位立于诸神之上的、绝无仅有的终末之神吗?   这一刻,生来慕强的神明们实在无法不遗憾,自己无法亲眼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狗头叼玫瑰]。 [41]神弃榜(十六):“这个世界于你而言,从来只有想与不想而已。”   “阿蒙。”   随着张狂的雷暴淹没台阶下的每一寸空隙,今日所有赴宴的神明都陷入了恒久的沉眠。而在这骤寂的殿宇里,薄光侧过头缓缓念出了那个名字。   这像是一个唤醒什么般的信号。   原本正以阴影吞噬诸神躯体、将这群碍眼的家伙扔回各自神殿的深渊之神闻言,唇侧那惯有的嘲笑微不可见地顿了一瞬。再然后,那双似蛇的金眸就这么再次落到了他的玫瑰身上。   许是因为碍事者都已消退。   这一次,阿蒙的眼里不再是先前无有喜怒的玩味,而是一种最寂静最深沉的晦涩。   此刻他的视线也远不像刚才般浮光掠影——这一刻,他的目光从薄光的眼、唇、脖颈乃至手腕脚踝一寸寸凝视而过。但凡被他目光划过的部位,都如有实质到仿佛真的被蛇绞缠被蛇舔舐一般。   薄光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他身上再次变化的神纹。   这一百天里,埃不曾掩饰的眷爱让原本纤长的羽纹愈发华美璀璨,也使其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接近天空之神本身的纹路。尤其是在他拥有了天空的一半权柄后。   “阿蒙。”   阿蒙从来都是英俊又危险的长相,只是平日里他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以至于这份危险就像是浮泛在空气里的烈酒气息——你明知他烈他毒,却不清楚他究竟刺喉到何等程度。   直至后者敛下笑意,那份见之封喉的毒性才骤然呼之欲出起来。   而现在,阿蒙已然没在笑。   “阿蒙。”   这是薄光第三次唤出这位神明的姓名。   等到第三声阿蒙落下,只见后者缓缓舔了下右侧尖齿。在尖齿一寸寸划过舌尖的刺痛里,他终是稍稍收敛了缠绕在玫瑰上的视线。   最后随着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气,先前消失的笑也重新回到了这位神明的脸上:“小玫瑰,我没在生气。”   某神分明气得要死。   看着阿蒙那明明在笑、却根本没有任何笑意的眼,薄光真不知道这家伙在瞎说什么鬼话。   阿蒙大概也清楚自己的话有多荒谬。   他倒没太反驳什么,只是低啧了一声,以阴影将薄光身上那碍眼的青花婚服换成了与自己同款的黑色神袍。随后他就扯了下腕间未断的红线,在薄光应红线而来的刹那将玫瑰抱在了怀间。   这还没完。   除去了这身碍眼的婚服,阿蒙直接自己动手摘下了薄光发间的金羽发饰,然后以早已拔尽倒刺的金玫瑰枝条代替前者,重新束在了薄光的黑发上。   做完这一切,这位神明才垂首靠在了薄光的颈侧,一边注视着那朵盛开的金玫瑰一边道:“至少我没在生你的气。”   他气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埃那家伙……   念及今日神婚之事,阿蒙的神色再度蒙上了一层阴鸷。然而这份阴鸷刚笼上眉间,于过近的距离下,听清楚薄光颈侧脉搏乃至心脏跃动声的神明便诧异地抬了下眼。   那一瞬,所有的阴鸷所有的假笑都凝固于此。   再然后,他再一次敛去所有表情地凝视着怀里的玫瑰:“……你没有在痛。”   乍听没头没尾的话,可他和薄光都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   ——他在说誓言的反噬。   自埃说出“神婚”二字以后,天空之神便再也没有隔绝阿蒙的感知,于是这百日种种,深渊之神都一清二楚。从埃的放飞鹰隼到今日的神婚大典,阿蒙一直都看在眼中。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也知道,因为与埃的那个终末赌约,薄光已经过了自我厌弃的那个阶段。   他的玫瑰在几近凋零后,已然自虚空中重新盛开。   所以那段时间阿蒙没有出现。   不仅是因为埃那自绝后路的压制,更是因为他已经无法确定,如若他真的撕开埃的封锁要带薄光离开,他的玫瑰究竟会留在天空还是回归深渊。   他不敢赌。   真可笑啊。   曾以蛇骰轻易决定世间正反的深渊之神,生平第一次竟有了不敢入局的时候。   所以今夜他才会如此气愤于自己。   ——可薄光这一刻没有在痛。   ——他的玫瑰在重新学会爱自己以后,在今时今刻,并没有被那一日只为他而立的誓言反噬。   这意味着什么?   “……小玫瑰,一百天前,你对我说了什么?”这一刹那,阿蒙的声音异常涩哑。从来都游刃有余的深渊之神,破天荒的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凡人。   “我向某位神明立了一个誓言。”薄光原本没想再重复那句话的,然而对上阿蒙那色调极冷、却莫名如暗火灼烧的蛇眸后,他终是侧开眼道:“我说——我会像爱我一样爱着阿蒙。”   而他话音刚落的刹那,蛇类绞缠而来的吻就淹没了他的尾音。   比起埃裹挟雷霆的暴烈噬咬,阿蒙的吻更像是毒蛇在缓慢进食。   此刻于那份被吞噬的战栗感一同浮起的,还有一种似是坠入深渊的末路狂欢感——那是阿蒙在失控。   独属于深渊的混乱自这一瞬蔓延在整座殿宇。   在无尽的暗色中,薄光看着穹顶外高悬的明月,难得有些放弃了思考。   因为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心脏为什么没在刺痛。   明明前二十年里,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午夜,他都是在誓言的反复煎熬中度过。然而二十年后,那个荒唐的由他自己说出口的、本该毫无意义的立誓,却自始至终没有伤到他分毫。   这到底是因为他已经不爱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说,阿蒙。   埃让他知晓如何自地面高飞于天空,可在他坠落至深渊前,深渊之神已然以荆棘将他拉回了人间。   “一个月后,你我神婚。”在那一个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吻自唇齿里燃起的间隙,本该如月潮冷的神明已然浮溢着最灼热的体温。   等到那句相似的神婚之语从后者口中说出后,哪怕是先前已经听到阿蒙对诸神放言的薄光,这一瞬都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   因为与他神婚等同于奔赴死亡,而阿蒙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也想跟我赌我的未来?”   闻言,阿蒙勉力抑制着尖齿处本能般蔓延的狩猎毒液,顺带着收敛起了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神力与体温,“赌?”   此时阿蒙低笑着重复着这个字眼:“我唯一不敢赌的一局已经被某朵玫瑰特赦。所以薄光,作为深渊里唯一的玫瑰,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赌局——这个世界于你而言,从来只有想与不想而已。”   因为即将拥有深渊权柄的你,注定拥有世界的一切概率。   随后,今夜的天幕无声转到了阿蒙神庙里骤然覆满的玫瑰处。   当一直等候在埃神神庙前,等待着神婚结果的薄阳听到侍从说起此事后,他顿时以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有的速度跑到了阿蒙的神庙前。   等到他看到庙柱上由金玫瑰铺列而成的大雁,看到那于庙顶庙檐庙墙热烈盛开的耀金玫瑰,看到虚空中抛起的金宝石玫瑰纹杯珓,看到它们在蛇骰声里被抛掷三次、却自始至终稳如泰山地达成三圣杯后,薄阳悬着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越悬越高了。   谁能告诉他,今天他儿子不是应该在和埃神神婚吗?   那么为什么深渊之神阿蒙的神庙里,会出现这般与一个月前如出一辙的求婚景象啊?   总不能是深渊之神去天空之神的神殿里抢婚了吧?!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   这应该真的只是他所臆想的玩笑……吧?   最后的最后,天幕渐熄于薄阳崩溃地让人往阿蒙神庙中,抬入那一箱箱奇珍异宝的画面。   [哈哈哈!心疼那个皇帝一秒。两次神婚得把他的私库给掏空了吧?]   [嘻嘻,不急不急,说不定等会儿还有第三场呢。毕竟两主神都有了,第三位还会远吗?对——说的就是你,阿尔法!都和薄光一起出现在神眷榜了,再来一场神婚又能怎样?]   [快别管那个快破产的皇帝了,反正他现在有的以后都是我们玫瑰大帝的,提前给出去那是他的福报!还是说说埃和阿蒙吧。]   [讲真的,我之前就觉得阿蒙隐隐看出薄光被誓言反噬的事了,今晚阿蒙的那段话直接证明,他的确一直都知道。所以两位主神中,最傲慢的那个清醒着明知故犯,最毒的那个则是心知肚明地放纵自己沉沦。真是好绝的两个神明!怪不得亘古就一个玫瑰大帝呢,但凡换个人,谁能在他们手底下走过一遭啊?]   你们倒是稍微管一管我的死活。   在天幕画面与弹幕一起彻底暗下后,帝座上的薄阳第一次如此得如坐针毡。   就连先前薄光于天幕中提剑上殿,剑挑他的冠冕,他都没有这么坐立不安过。毕竟前者顶多就是不当这个皇帝了而已,可是后者……   到底是谁在当主神的岳父啊?他吗?他哪有这个福气啊?!   光是隔着天幕看,薄阳都已经对刚才天幕上的自己感同身受了起来。   此刻薄阳在各色视线里犹如芒刺在背,而一旁的薄雨却接受得十分坦然,她甚至兴致勃勃地对着薄光问道:“小太阳,你的嫁妆想要什么?或者说聘礼也行?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省得像天幕上那样手忙脚乱的。”   你可别添乱了。   今夜对着天幕沉默良久的薄光闻言,独自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液。   下一秒,随着杯盏坠落矮桌的声响,铺天盖地的雷霆与阴影骤然包裹了整座皇宫。   而做出这一切的薄光,此时只是微微侧头,于那熠熠金纹中看向了满座群臣:“——今夜,封宫。”   理所当然的无人置喙,无人反对。   没人觉得身为皇子的薄光代替薄阳做决定有什么不行,包括之前一直在争帝位的其余皇储。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因为众人都清楚,随着今夜这神弃榜的播出,此刻外界已然天翻地覆。   暂时待在宫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42]神弃榜(十七):三个最疯的疯子,一同铸就了一场最疯的奇迹。   薄光封宫以后,直接起身离开大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一路罕见的未落雷雨,无有玫瑰——因为此刻他也好,埃或是阿蒙也罢,都在等待着今夜梦境的降临。   有些事隔着天幕观看,和自己亲历终究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那两位主神现在是何心情,但从今夜天幕开启后,自己身上那止不住蔓延的神纹便可知,埃与阿蒙的情绪绝对算不上平静。   于是这一刻,薄光与后者几乎同时闭上了眼,迎接着这场幻梦的到来。   而薄光走后,主殿里的众人却还未散场。   反而正是因为薄光离去,他们说起话来才真正无所顾忌起来。   听着这些大臣从帝都的各种防御工事,讨论到薄光之后是否会如天幕般神婚,再畅想到当世人类因薄光获得天赋的可能性后,实在有些听不下去的薄月直接开口打断了这场讨论:“容我提醒各位一句,三主神如今还完好无损地端坐在云端。”   和先前还抱有着获取重臣好感的态度不同,这一次二皇女薄月的话显然犀利了太多:“各位大抵是太急着喝庆功酒,所以没看见一些弹幕所言。如果我没有年老眼花,那么我记得刚才弹幕中有学者曾提过一句,在他们的研究判断里,第三纪元神明与人类的信仰关系并非是单纯的眷顾与奉予,而是更接近于一场争逐养分的掠夺。”   其实也不怪诸臣没捕捉到那条天幕,毕竟今夜放出的一幕幕实在过于震撼。   无论是薄光弑神还是阿蒙宣誓,又或是天空于神婚中赴死、深渊在天空神殿中抢婚,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更何况以上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夜的天幕上。   要不是薄月从薄光踏碎神庙时,就比起幼弟的情感纠葛、更关注后者的力量强度以及对方屠尽诸神的成功率,她也不会在铺天盖地的弹幕中精准捕捉到那一条。   这条弹幕最初出现在埃沉睡后,而薄光即将引雷屠神的时候。   当时宴会上的诸神惊诧于薄光的神力,认为薄光是因为得到了埃的一半权柄而如此之强。正是那时,有弹幕出言否认了这一点。薄月到现在还记得那一连串弹幕的每一个字。   [或许在正常人、包括那个纪元的神明自己看来,人类只是供给他们力量的养料。而人类之所以能使用他们的力量,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养分充足后,无意识给予的些许反哺。一旦某天他们死亡,这群凡人必然会随之失去这份来源于他们的馈赠。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如果单纯只是反哺者与供给者,那么在神明厌恶人类、拒绝眷顾对方时,为什么人类还是能使用他们的力量?就像神明从人类的情绪中汲取养分一样,人类即便没有任何天赋任何世界本源,却同样可以从神明的情绪中汲取养分——无论那份情绪是爱是憎。所以让我来形容的话,我觉得神明与人类更像是并蒂共生的花。]   [其中繁盛者可以尽情汲取孱弱者的力量。而如果弱者率先攫取到了足够的养分,那么这条花枝上的得以盛开的便不再是神明而是人类。更通俗易懂点说,只要薄光得到埃的情绪够深,那么他非但不会因为埃的沉寂而失去天空神力,反而很可能会直接将其取而代之,成为世上唯一的天空之神——而这很可能就是真正杀死神明的唯一方法。]   [当然,最后那句只是我的大胆猜测。可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我不认为人类生来就该在食物链底端,我也不认为神明生来就永恒不死。也许正是因为当时的人类没有得到过世界的任何眷顾,才更容易在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取代神明。所以埃与薄光那场亘古未有的荒谬神婚,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他们两个在奇迹般地互相拯救。]   这一刻,薄月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背出了这些弹幕。   背完以后,在殿内的一片骤寂中,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神婚是挺浪漫,可薄光想成为的是终末之神。哪怕他和曾为原初的三主神进行三场神婚,他也只有原初之神的一半权柄。所以诸位在举杯称庆前可否想过,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成为那逆转一切的终末?”   “是靠着成为半神后,能与神明一般肆意掠夺所有生物情绪、从而提升自己力量的能力;还是靠着像诸神那样,给自己设下禁制而提升自我的方式?如果是前者,得多少生物的情绪才能配得上终末这个本源;而如果是后者,又是怎样的禁制能强到让他补足那一半的缺口?”   起初,一旁的薄星还没将胞姐的话当回事,只当这位又开始了她固有的未雨绸缪。   然而听到后面,薄月的每一问都将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到了最后,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和胞姐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场天幕了。   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啥也想不出来的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问自己的胞姐道:“……所以?”   薄月那一瞬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叹息压进了自己的咽喉中——她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为什么能跟这个蠢弟弟较劲那么久,靠他足够清澈愚蠢吗?   得亏最后上位的是薄光,不然她真的要气死了!   “所以,在提防一些神明狗急跳墙的同时,我们也得提前注意帝都里其他族群的动向,万一后面天幕上的薄光对他们动手了,我们也能提前有个防范。”   “而且天幕和现实不完全是一回事。比起在这里提前欢庆人族的未来,不如想想如果现实里三主神拒绝神婚转而对薄光下杀手,我们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薄月没有理会身侧胞弟的欲言又止。   她承认,最后一句话是她在危言耸听。   因为即便再不信任神明,可她也没办法怀疑埃与阿蒙对薄光的着迷。   就像弹幕里说的那样,这场神婚的起始绝非是对生命对神位的算计,那纯粹是一场爱的奇迹。但凡埃没有放手让小鹰高飞,但凡苍鹰没有松口许下最完美的终末,这场奇迹便绝不会降临。   阿蒙也同样如此。   于是本该充斥着血腥与背叛的婚礼,最后的最后,竟成了一场神明与人类相继退让的、比童话更童话的唯一奇迹。   同样的,这样的奇迹也成就了他们此刻的短暂安宁。否则如若薄光真的是屠尽三主神而登位,现在这座皇宫恐怕已经沦为了战场。   不过也不一定。   毕竟天幕上的两位主神都已经甘愿为薄光赴死一次了,未尝就没有第二次。   他们就是有这么的为他着迷。   至于她的幼弟……   念此,薄月不禁摇了摇头,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   神明高高在上,故而不曾知晓人类能掠夺他们的神位,仅是出于私欲与爱意提出了那场神婚。可自幼便想着弑神的薄光真的会对此一无所觉吗?   早在当年埃于神诞日上离去时,这位幼弟就已经意识到了人类能借由神明情绪变强的事实。她不信连她都能明白神婚背后的困境,身处漩涡最中心的薄光却对此事毫无猜测。   或许薄光早已想过弑神能收获神位的可能,否则他怎会极尽筹谋地获取眷顾,又怎会在薄雨死后那么目标明确地剑指三主神。   可他明知一切却终究还是接受了那场神婚,许下了那样的诺言。   哪怕前路比之前还要艰险百倍,他也执拗地承诺了那近乎不可能的未来。   所以今夜明知故犯的从来不是两位,而是三位才对。   三个最疯的疯子,一同铸就了一场最疯的奇迹。   这一瞬,饶是薄月都有点期待这位终末之神的诞生了。   此刻薄光已然在沉睡。   今夜天幕种种犹如切实发生在他身上一般,正于他梦里一幕幕重演。   薄雨死时的沉默,阿蒙许诺后的阵痛,埃放手时自他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神婚最后雷霆跃入天空心脏时的极致灼烫……   除了天幕所放之景,还有很多天幕未尝播放的画面,也出现在了这份过于真实的梦境里。   比如说埃与阿蒙的某段对话。   薄光也曾疑惑为什么那些天阿蒙未曾出现,直到他听见了两者隔镜的对白。   那是他踏入埃神神殿的第二天。   因为昨夜听雨整宿未眠。天明时分,薄光就这么靠着窗沿静静闭着眼,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浸在满殿的阴影之中,于感知天空神殿的同时以作小憩。   而就是那时,他感知到了一殿之隔外,转身去拿薄毯的埃自镜前停住的脚步声。   明明只是一面普通到极点的落地镜,然而那一刹那,镜外的是埃,镜内的却是阿蒙异常阴鸷的脸。   “埃。”   阿蒙出声的那一刻,整座寝殿的阴影顿时蠢蠢欲动。但就在阴影中的毒蛇即将绞缠埃,将其按回这具躯体的灵魂深处时,它又仿佛是在顾忌着什么犹豫了一瞬。   正是那一瞬,埃嗤笑着开口了:“阿蒙,滚回去。”   伴随着天空之神的这句话,暴躁的雷霆再次劈裂阴影。然而因为阴影无处不在的特性,只一瞬它们便再度侵袭而来。与此同时,一同袭来的竟还有水汽化作的鲨鱼——那是阿尔法的手笔。   这一次埃没有再操纵雷霆。   他只是徒手捏碎了身前的蛇影和鲨鱼,然后对着镜中内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蛇瞳,以及与那双蛇瞳几近重合的、另一双更疯更凶残的金眸,缓缓扯了一个笑道:“我说了,滚回去。”   “既然都醒了,那就在此刻以世界为鉴——余下的九十九天,就是我于此世的所有时间。”   所以那些天阿蒙和阿尔法才都无法出现。   所以埃才会在他表露杀意时说出那句“尽管来”。   所以在那日他提出那个荒谬的赌约后,那位天空之神才如此笑着笃定那不是赌约。   因为早在他来到神殿的第一天,早在他表露杀意、提出赌约前,埃就已经先一步以余生为献,赌一场他们不知在何处的未来。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埃从不怀疑他们的胜利,他在赌的从来都是自己会不会给出那场赌约而已。   于是即便当时他的神眷已然深厚到足以感知天空的权柄,即便那时他明知神婚只是在为成就终末徒增难度,可他终究还是无法不被这些疯子影响,就此与他们一起走向了一条最疯最狂的路。   今夜的梦境实在太过漫长。   而每一个梦境片段的落幕,带来的都是神纹的又一次蔓延缠绕。   当太阳升起白昼到来,当薄光于曦光中再睁眼时,他身上的纹路已然和天幕如出一辙。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43]神弃榜(十八):哪怕再选千万次,他都自始至终只爱他的花。   帝都难得的一日寂静。   梦醒的薄光没有前往神庙,梦醒的神明也未曾现身皇城。   就连昨夜一些臣子所预想的骚乱,似乎都随着薄光那遮天蔽日的黑色雷笼而消弭无踪。   这倒并非是因为各族皆被震慑住了。   事实上因神弃榜所揭露的各色隐秘,此刻蠢蠢欲动的种族数不胜数。其中有想对薄光下手的,有想着抓住时机再次反叛神明的,也有想直接杀了薄雨重现天幕上的乱局的。   然而无论是以上的哪一种,此时他们都在静候着神弃榜的结束。   因为在动手之前,他们更想知道这场人类成神戏码的最终结果,他们想知道那近乎不可能的终末之神究竟存在与否——这也间接决定了他们接下来所用的一系列手段。   于是直至第二夜神弃榜开启,帝都内外都异常得风平浪静。   而第二夜,天幕上的神弃榜直接以一封封喜帖为开场。   那日但凡是收到玫瑰纹喜帖的神明,都恨不得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因为前一场参加埃神婚的神明全死了!   死在雷霆和剧毒之中。   本来在埃神婚前,就有人猜阿蒙会不会抢婚。如今参宴的神明全部阵亡,还都是那样指向明确的死法,这不一看就是因为阿蒙抢婚而受到了池鱼之殃吗?   不是,当时那两位到底打得有多激烈,才能战况这么惨烈,甚至连埃都沉眠了啊?   看着此刻请帖上那眼熟的“薄光”二字,一时间诸神只觉得自己收到的不是请帖,而是什么死亡邀请函。   可他们又不能不去。   就和先前不得不参加埃神神婚的神明们一样,他们隶属于阿蒙。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出席深渊的神婚,和直接死亡根本没什么两样。   如今唯一的好消息是,埃已经不在了,总归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了。   所以他们应该还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的吧?   就在受邀的诸神不断自我说服时,深渊之神的神殿内,阿蒙却在漫不经心地写着曲谱。   此时已是神婚前夜。   被阿蒙自背后揽住的薄光实在不明白,这家伙一首曲子怎么能写这么久。   从他被带入深渊神殿的第一天,到如今的第二十九天,白天这位神明带着他使用深渊神力,穿梭在世界各地,美其名曰寻找新曲的灵感;到了晚上他却真的犹如某种绞缠猎物的蛇类,写个谱子也得硬生生拽着他不放人走。   以至于这些天每次薄光从入睡到睡醒,掌心掌背必然都被紧扣在阿蒙的指间。   神明无需睡眠。   然而以阿蒙注视他的姿态,薄光怀疑这位不仅整宿没睡,甚至一夜过去连半个音符都没写。否则为什么他每次睁眼,第一眼对上的永远都是阿蒙的眼。   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再一次感受到阿蒙拥抱而来时、那落在他后颈的潮热吐息后,薄光不禁按了下眉心道:“……你这首曲子还要写多久?”   被问的神明闻言却低笑了起来。他当然清楚薄光为什么这么问,但以深渊为证,他真没有刻意拖慢进度。毕竟在玫瑰入睡时注视玫瑰,于深渊而言只是本能而已。   于是这一刻,阿蒙只是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侧颈道:“快了。这就是最后一笔。”   你口中的最后一笔最好真的是在指曲谱。   没等薄光低啧着推开身后得寸进尺的神明,阿蒙的确如他说的那样,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最后一道音符。   薄光顺势垂眼,越过那满桌废稿,瞥了下完成后的曲谱。随后他忽然发现,这整首曲子的曲谱竟是当初那首《a》的颠倒版:“……所以你写了三十天,最后就是将先前的曲谱逆写?”   闻言阿蒙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道:“它叫《Ω》。”   Ω,神语里的最后一个字母。①   就像神语的第一个字母α意味着原初一样,它理所当然地代表着终末。   “这时候你倒是不在意它和α对称了。”明明之前阿蒙如此在意歌剧院里那首曲子的曲名,在意它看起来听起来都太过像α,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位海洋之神。   今日阿蒙却偏偏给新曲取了“Ω”这样的名字,这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它最适合而已。”阿蒙当然看出了薄光眼中的嘲弄,见状他若有若无地咬了一下薄光颈侧的小痣,然后再度低笑了起来。   “反正我的玫瑰都已经说了,那首曲子叫阿蒙的《a》,那么这首曲子的曲名也当然不是与α对应的Ω,而是对应阿蒙的——只属于薄光的终末。”   听到这里,薄光罕见地陷入了沉寂。   有那一瞬间,他真的不明白死亡在即,阿蒙到底为什么还能笑得如此恣意。   他就那么笃定他能够成就终末之神吗?   “睡吧,我的小玫瑰。”大抵是感受到了薄光那一瞬间的垂眸,阿蒙随手扔开了刚写完的曲谱,然后以他惯有的语调道,“——还是说你要我陪你入眠?那一晚可能不太够。”   这个混蛋。   哪怕此刻薄光有再多的烦郁,闻言也只剩下想骂人的念头。最后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就这么在阿蒙的注视中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这位深渊之神问得倒是好听。   可即便他拒绝他的陪伴,只要这夜色的阴影还在,和阿蒙直接注视他又有什么区别?   当薄光再醒时,已是神婚当日。   这一次的婚服是绘以玫瑰纹路的、最最纯粹的金色,连带着他的发饰都是盛放着金玫瑰的无刺枝条。   如果说婚服已经足够体现阿蒙的占有与嫉妒,那么接下来的仪式便更是如此。   前来参加这场神婚的神明甚至没能踏进主殿,只能在偏殿等着,更别说看清神婚者的脸。   而随着那首《Ω》自阴影中响起,与阿蒙一同走在主殿金毯上的薄光只觉得每走一步,脚下的阴影就在随着曲声自他身上蔓延。   一如当初歌剧院那夜一般。   可歌剧院那夜,曲声只是寂静浪潮,这一次,颠倒而来的乐曲却犹如真正的狂澜海啸。那蔓延而上的阴影自一开始就带着最灼热的温度,一寸寸贴着他曾经的神纹似是在重新描绘着什么。   每一个音符的落下,就有一道神纹热烈盛开。   到了曲声的中途,满溢的神力已然带着深渊的神纹,几乎浸染了薄光的整个身躯。   那正是阿蒙无声而尖啸的爱。   再然后,却扇,牵绳,敬茶。   埃有的阿蒙一个不落,埃没有的阿蒙也悉数执行。   只见这位深渊之神在敬茶时,直直倒下了三盏茶。并且他一边倒,一边以那张英俊到危险的脸挑着笑道:“一敬天,二敬地,三敬人。”   “既是成婚,又怎么能不敬天地呢?就算深渊生来便包括大地,我也是得敬一下自己的。不仅要敬,就算是拜,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是在敬天地敬自己,还是想气死这具躯体里的某一位?   然而阿蒙真的说到做到。   敬天地后,他真的进行了人间的拜堂环节,包括其中的拜天地。   对此薄光只能说,这就是阿蒙。   最后的最后,明明几乎将人间所有的大婚流程都走了个遍,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的阿蒙却始终没有提过最重要的盟誓。   此刻这位深渊之神只是握住他饮完合卺酒的右手,然后以滚烫的指腹顺着他的掌心一寸寸向上,直至插入骨节与他十指相扣。   而在那鎏溢着相似金纹的双手紧扣的瞬间,泛着凉意的骨骰就这么无声落入了薄光的掌间。   “……蛇骰。”无需去看,从掌间隐隐约约感知到的方形轮廓,以及轮廓上若有若无的蛇身,薄光已然猜到阿蒙所送的是何物。   那正是他标志性的蛇骰。   但这一次不是他惯用的一枚,而是两枚。   至于第二枚缘何而来……薄光想起昨夜自己半梦半醒间,阿蒙缓缓俯身摘下他耳侧蛇扣的举动,此事便已有答案。   “第一枚蛇骰让我自原初到今日,无往而不胜。今日这两枚,自然是祝愿我的玫瑰从原初到终末,都永远只胜不败。所以小玫瑰,你还在等什么呢?”   感受着掌中那连冰冷的骨骰都被捂热的热意,薄光撩起眼静静看着眼前的神明。   那副最冰冷的身躯上,偏偏有着与深渊截然相反的、最最炽热的温度。哪怕死亡近在咫尺,这一刻薄光依旧从那双蛇眸里看不出任何的后悔与迟疑。   他就这么笃定他会走向胜利吗?   这一瞬,昨夜徘徊的疑惑再次浮现在薄光的心底。   “不要难过啊,小玫瑰。”一直注视着薄光的阿蒙见状,难得有些苦恼地笑了,“只是沉睡而已。只要玫瑰不曾枯萎,我永远都在玫瑰的身边。”   “……那如果玫瑰枯萎了呢?”   谁都知道,他这一句玫瑰指的是谁。   而阿蒙闻言却笑着注视他唯一的玫瑰:“还记得歌剧院里那场戏剧吧?如果玫瑰枯萎了,那一定是小王子早已死在了沙漠。可我不是小王子,我就是那条毒蛇本身。”   当初那场《小王子》中,想回到玫瑰所在星球的小王子,最终却死于被毒蛇咬伤的沙漠。   可他不是那位不懂如何去爱玫瑰的小王子。   哪怕再选千万次,他都自始至终只爱他的花。   所以他绝不会让他的玫瑰枯萎在这个世界上。   “阿蒙。”   随着薄光再次念出他的姓名,阿蒙笑意更盛:“我说过吧,我非常非常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你每一次叫我时,我都觉得你像是在歌唱。为了那一道歌声,我可以心甘情愿地聆听着整个世界。所以不要难过,小玫瑰——如果今日一定要立誓的话,这就是我最想听到的话。”   毕竟早在他于神庙里,听到薄光以阿蒙之名念出的誓言以后,他就再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想到这里,阿蒙继续笑道:“当然,要是能再贪心一点,我想早点结束这样的沉眠,我想看着你在我的曲中加冕,看一眼你想要的那个明天。”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如此早的欣然赴死?   薄光原以为阿蒙嫉妒至此,至少会在神婚前索求百天,毕竟他连敬天地这种事都要与埃作比,何况是成婚前的时间。可阿蒙没有,他既没有等待百天,也没有等候午夜。   如果说薄光先前还不明白的话,当他听到阿蒙的下一句话后,他就已然全部知晓。   因为阿蒙下一句说的是:“至于我的誓言……嗯,我是不是该再多立几个?毕竟阿尔法那家伙实在太过野性难驯,一个誓言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杀心。”   “已经足够了。”   就像阿蒙满足于自己在神庙的立誓一样。阿蒙所许的誓言,当日那个便已然足够。   甚至阿蒙都不必说出口。   在阿蒙于神婚上欣然赴死的刹那,他已经无声而郑重地宣誓了一切。   显然,他是为了他不被阿尔法所制,才选择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选择了死在阿尔法之前。   这条嫉妒的毒蛇贪婪地索求着旁人拥有未拥有的一切,却也沉默地忍耐着他人能忍所不能忍的一切。   而现在这条源自深渊的毒蛇闻言后,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耳侧。   既然已经无需他宣誓,那么。   “Canta(歌唱吧)——”②   ——Canta,mia rosa(歌唱吧,我的玫瑰)。③   ——歌唱到整个世界都只能聆听你的声音。   他太明白薄光的杀意薄光的野心薄光的抱负。   那是最毒的深渊里都再难开出的末路狂花。   所以去尽情歌唱吧。   从今以后,再没有任何荆棘能刺伤他的玫瑰,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而他会在深渊里静候着玫瑰唤他苏醒。   此刻在神婚上交替奏响的《a》与《Ω》,已不知多少次步入尾声。   当那曲《Ω》再一次奏入终章时,阴影化作的金玫瑰终是穿透了深渊之神的心脏。   而在阿蒙彻底沉眠的前一秒,他却听见他的玫瑰于他耳侧一字一句道:“我向你许诺,那一天来的绝不会太久,阿蒙。”   是么。   这可真是一场足够动听的歌唱啊。   于是阿蒙笑着闭眼,仿佛就此陷入了一场美梦般的沉眠。   而在阿蒙闭眼以后,将其放置在深渊神座的薄光孤身走向了深渊主殿的大门。   随着主殿之门被阴影无声大开,一身金玫瑰婚服的薄光今日首次真正现身于诸神面前。   无需招呼,无需多言。下一秒,两枚蛇骰无声自虚空旋转。   随着它们一正一反掷出犹如圣杯的结果,只一瞬,殿外等候的所有神明便轰然倒向地面。   临死前的那一秒,他们所想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之前他们错怪埃和阿蒙了,动手的一直是薄光。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紧随而至:他们错怪什么啊错怪!他们根本一点都没怪错。要不是埃和阿蒙发请帖,谁会来参加这样必死的神婚啊!   果然他们收的不是婚贴,而是来自主神的死亡邀请函。即便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得死上这么一遭。   等等……这样眼熟的雾气,真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吗?   就在诸神忿忿不平地陷入沉睡、而薄光控制着阴影将他们扔回各自神殿时,深渊忽然起雾了。   此刻正值《a》从头奏响。   只见原本干燥的地面自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覆盖起了层层水汽。而与这份潮涩一同浮起的,是于他身后主殿里、于这骤起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某个身影。   那样的杀意,那样的轮廓。   那是阿尔法。   ————————   ①Ω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字母,读作欧米伽。而α是希腊字母的第一个字母,读作阿尔法。   ②③是机翻的意大利语。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44]神弃榜(十九):——他是他们的终末。   没有任何前兆。   在雾中神影骤现的刹那,先前浮泛的雾气直接化作海流,连脚下铺陈的黄金地面都奔涌成了最深重的海潮。再然后,一道暗色倏然游曳而过。   在薄光跃起的下一秒,一只尖锐的手带着破空的尖啸,瞬间捏爆了薄光脚下的浪潮。   一招击空以后,海潮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只见地面的潮流就此犹如群鲨一般,竞相追逐着咬向了薄光的落点。   而当薄光选择以雷电浮空以后,巨浪骤然升腾而起。那随浪而来的锋锐身影如刀锋急掠,那满含戾气的指尖就这么差之毫厘地擦过他的脖颈。   随后没等巨浪顺势坠落,裹挟浪潮的海神便逆着重力,让整道海潮再次回旋而来。   哪怕此刻雷电不断蒸腾着海雾,哪怕此刻雷电已经遍布潮漩,阿尔法依旧不管不顾地直冲雷幕水雾,直至掠过的风压于薄光颈侧带起一道血痕,前者才稍稍偃旗息鼓几分。   事实上他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因为比起薄光此刻那寥寥无几的擦伤,此刻阿尔法赤裸的上半身早已伤痕累累,以至于空气里都满是这位的血气——那不仅是雷霆的灼伤、阴影的噬咬,更多的伤痕源自于誓言的反噬。   在阿蒙那个“我会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下,这位海神几乎是在献祭一般地发动攻袭。   而当阿尔法自海潮中撩起那双非人类的金眸,以那带着神纹唇舌缓缓舔舐着指尖沾染的薄光血液时,一个比起人声更接近于某种声波震动的音节缓缓响起。   虽然阿尔法未曾真正开口,但空气里模拟的声波已经足够表达出他的意思。此刻他那沾血的唇舌说的显然是:“——恶心。”   阿尔法的确被恶心透了。   埃的雷霆恶心,阿蒙的誓言恶心,被他们眷顾的薄光更是从里到外恶心透顶。   为什么刚才他逐浪的每一步,薄光都能先一步躲开?   因为他既有天空的视角,又能掌控阴影的一切。最关键的是,他还能捕捉到潮流的脉动——那是阿尔法先前引发海啸时,情绪剧烈动荡下所给予的神眷。   这就更恶心了。   他当时到底为什么非要为这个人类动荡?   还有那个到现在都响个不停的旋律。   想到这里,阿尔法顿时瞥了一眼阴影深处。那种寂静如水的旋律实在听得他烦躁至极,尤其是这首曲子还是阿蒙在深海所作。   就在阿尔法一边紧盯着薄光,一边皱眉以海流搜寻着阴影里的旋律源头时,此时半落在窗沿的薄光也在静静注视着这位海神。   哪怕血色浸染了阿尔法的满身神纹,可后者作为海洋生物的凶戾非但没有被削减,反而愈发得攻击性拉满。   无论是其暗色的眉眼,还是禁锢着他咽喉的嶙峋骨刺,又或者那副天生就是为了猎杀而生的躯体……此时此刻,这家伙的每一分每一寸都除了野性还是野性。   “哼——你在看什么。”极低的嗤笑外,又是那模拟的声波。   这本应不被人类听见的波动,乍一浮动在空气里,的确是刺耳至极。若非薄光拥有天空和深渊的权柄,能感知到天地里传播的一切,恐怕都难以理解这道声波的具体含义。   当然,这样的挑衅听见了又能怎样?   对于埃和阿蒙,薄光或许会因为那两位毫无底线的退让而一再按捺杀心,可阿尔法?   于是这一刻,薄光很坦然地笑道:“在看要怎么才能杀了你。”   闻言,阿尔法难得也扯了个笑,只是那个笑完全与友善不搭边就是了:“那你可要好好看了。然后你就会发现,我根本毫、无、弱、点。”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刹那,海潮再次滔天而起。   遍寻音源不得的阿尔法已经不想再找,干脆以海啸的暴鸣压过曲声。随着阿尔法唤出惯用的三叉戟开始第二波攻势,这一次,薄光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闪避,而是以雷霆化作长剑,正面迎了上去。   潮流极速,可雷光更快。   短短一秒,剑身和戟身便不知碰撞了多少次。在这样清脆却恼人的声音里,在薄光身化雷霆、身缠阴影的攻势下,阿尔法忽然不悦地低啧了一声。   他无所谓誓言反噬的疼痛。但是……   雷霆克海,剧毒克海,被埃和阿蒙喂招这些天的薄光更是异常克制海洋。   或者说,各种因果堆满的薄光,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天克。   这个人类远比他想得要强。   只是这家伙先前在埃和阿蒙那边太过收敛,以至于直至此时才毕露锋芒。   因为就像他想杀了薄光一样,此刻薄光是真的想杀了他。   念此,阿尔法又看了一眼身泛电流、在潮流的侵袭下后跃着浮于虚空的薄光。   此时已是明月初升。   而这一刻那在月色中随雷而动的逆影,乍看就像一只真真正正的金色飞鸟。   那样刺目的配色,让亘古游弋深海的阿尔法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他果然还是非常讨厌金色。   压下心底莫名涌动的情绪后,阿尔法重重舔了下尖齿,已然想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人类,阿蒙是对你立誓过没错,但他一定没有约束誓言的时间。”   关于这一点,海神并非胡乱猜测。   事实上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顶替那两个疯子出现。   本来他在一百多天前就能出现,可埃疯得连往后所有时间都不要,只要那一百天。于是在埃话音落下后,原本还能多少感知外界的他直接被按在了灵魂深处。   再然后是阿蒙。他以为疯成埃那样已经是前所未有,但阿蒙却告诉他,他还能更疯。埃起码还要了一百天,阿蒙付出了同样的代价,却只要一个月的时间。   被这两个疯子的献祭一再约束,不得不被缚于黑暗中的阿尔法简直快要气疯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只要他得以现身,他一定、一定、一定要杀了薄光。   尔后他便开始思索着阿蒙那个誓言可能存在的漏洞。   虽然当时没听见阿蒙的立誓,可以他对自己的了解,阿蒙给出那种恶心爱语的时候一定不会加上期限。因为对神明来说,这些东西根本无需多言——他们一旦说出口便是永远。   所以在意识到顶着誓言的反噬很难快速杀死薄光后,从来只在意胜利、只在意结果的阿尔法也无所谓破誓与否了,更何况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出自他口。   于是这一刻,阿尔法直接低嗤着无声张口道:“无论阿蒙那个蠢货对你许下了什么恶心的誓言,都只到今天,只到这一秒而已。现在这具躯体只有我说的算。”   不,你说得恐怕不算。   听到这里,浮于虚空的薄光难得脸色微妙了起来。   在阿尔法自顾自地说完终结誓言的言辞、然后以比先前更迅猛的姿态逆流而上后,薄光不仅没躲,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刚逆流到他的身前、都还没真正动手,阿尔法就骤然止住了抵向他咽喉的三叉戟。   因为在阿尔法抬起三叉戟的那一刹那,这位海神自身的咽喉已然先一步鲜血淋漓。   见状,薄光再次垂眸看向了一步之遥的海神。   在后者那眼神阴沉到已经压过桀骜的金眸里,他就这么静静开口道:“阿蒙的确没有刻意为誓言加上一个期限。可除了阿蒙以外,还有埃。”   闻言阿尔法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而同一时间,薄光也说出了后半句未尽之言:“在那场神婚上,埃向我许下了永恒。”   此刻薄光的声音平静至极。   但就是这样平静到极点的话,直接让阿尔法的怒火攀至了顶峰。   埃。阿蒙。   这两个连死都死不安稳的混蛋!   他们到底有多舍不得这只小鸟这朵玫瑰,才会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   这一瞬,气极反笑的阿尔法再也没有了捕猎鸟雀的耐心。   只一刹那,利箭般的海流便捕捉着薄光的动向,在其闪躲的瞬间射落了薄光那碍眼至极的金玫瑰发饰。等到玫瑰掉落以后,自海流中静候许久的鲨鱼直接一个跃起,转瞬间便吞吃了所有的玫瑰花瓣,然后嚣张地四散而去,就此重新汇集于潮水之中。   并且随着鲨鱼的消散,整个世界的海水似乎都开始汇聚于此,直至将天幕与深渊都淹没为止。   而此时立于漩涡中央的薄光只是垂眼看着消散的玫瑰。   只见金玫瑰掉落的瞬间,玫瑰原本已经去刺的枝条直接横生倒刺,然后无声无息地横跨虚空,精准而深刻地扎进了阿尔法的掌心。   “……空间的力量。”那一瞬,阿尔法暴涨的怒火都被掌中的刺痛给刺灭了几分。   对此,以荆棘穿透阿尔法掌心的薄光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缓缓给自己戴上金制的薄纱手套——那是和今日婚服配套的配件,有着隔绝利器的作用。   若非阿蒙太过眷恋人类的体温,早已料到今日一战的他早该戴上它们了。毕竟阿尔法的手指乃至身上的鳞片,触碰起来和利刃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已经起了杀鱼的念头,当然要备好工具。   薄光没有回答,阿尔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天空和深渊几乎是世界的两级,两者汇聚成空间是理所当然的事。如若再加上永远奔流的海洋,那么便是时间与空间齐聚的原初。   作为曾经的原初之神,阿尔法意外的当然不是这份空间的权柄。他只是意外于薄光明明在今日刚集齐两者的权柄,便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其用出罢了。   这样的天赋,怪不得预言之神会预言说他是诸神终末。   从来笃信命运的海神此刻漫不经心地拔出了玫瑰倒刺。   他知道薄光在生气,他本来就是故意射落那朵玫瑰,故意激怒这个人类的。   没道理今天只他一人陷入愤怒的漩涡。   作为他忍耐这么久的代价,他必然要在薄光的愤怒中,折断这只飞鸟的翅膀,磨断这朵玫瑰的倒刺,最后再为这个人类送上那所谓的终末。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看着此刻薄光微微闭目的模样,阿尔法缓缓扯了个血腥的笑:“怎么?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   而下一秒,被一再挑衅的薄光也笑了:“阿尔法。”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尔法下意识地撩起眉捕捉着薄光的身影。   然后他就听后者道:“听说你一直笃信预言。”   此刻阿尔法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刚才还在开玩笑地刷着“看,小鸟和小鱼在打架的”的弹幕们,在这句式开始的刹那,已然鸦雀无声。   于是在这风雨欲来的漩涡里,唯有薄光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潮水中。   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预言是‘诸神的终末’,而非是‘诸神终末’。”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这诸神的终末既可能指代诸神的死亡,也可能指代诸神里会出现一位拥有终末本源的神明。   又或者,这里的诸神指代的根本并非所有神明,而是特指原初化身的三主神。   ——他是他们的终末。   在薄光意有所指的声音下,从来没往这方面想的阿尔法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瞬间,本在暗潮涌动的海洋骤然动荡不安起来。   而那个引发海流动荡的人类此时却还在开口:“假使你真的那么笃信预言笃信命运,那么你现在要么该欣然赴死,要么该准备第三场神婚。”   阿尔法知道此刻薄光是在故意恶心他。   就像他故意弄断那朵玫瑰一样。   然而即便他知晓此事,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世界终是起风了。   当炫白的雷霆与暗黑的阴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的瞬间,海潮中的阿尔法却只是紧紧锁定着薄光那双带笑的眼。   那是嘲弄也好,讽刺也罢。   那一刹那,似乎真有日月星辰于后者眼中氤氲而生。   一切的一切,一如他曾经所想象的,源于终末的盛大开场。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狗头叼玫瑰]。 [45]神弃榜(二十):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啊?!   雷霆与阴影淹没了海潮。   但阿尔法即便满身灼痕,却还是没有半点死亡的迹象。   不仅是海洋本身生命力旺盛,更因为随着埃与阿蒙沉眠而变强的并不止薄光一人——事实上当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人格沉睡后,成为此身唯一主宰的阿尔法才是被完全解放的那一个。   所以他才能顶着那样的反噬,肆无忌惮地战斗迄今。   而在与这位海神的战斗过程中,薄光已然比谁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最后他就不是试探性地使用雷霆阴影,而是动用新掌控的空间神力了。   怪不得阿蒙一再强调阿尔法难搞。   如阿蒙所说,想要杀了这位海神,除了让这位远离海洋,还得先让他真正开口才行。   然而想让一位三个纪元都沉浸深海的神明忽然出声,单以预言来挑衅显然是不够的。他还是得先找出这位最在意、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点才行。   从刚才阿尔法的态度来看,他所厌恶的一是脱轨的命运,二便是那预料之外的爱。   正是厌恶那个“诸神的终末”的头衔,厌恶埃与阿蒙对人类莫名其妙的偏爱,今日这位海神对他的杀意才会疯狂至此。   以此来论,或许比起另外两位神明,阿尔法才是三主神里自我主义最盛的一个。   他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够强就行。至于人世悲欢其余种种,他都一概漠不关心。而这种只追逐生命追逐强大的纯粹性格,的确让这位神明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毫无任何弱点可言。   若非预言和誓言的相继出现,于阿尔法来说,恐怕连今日这点愤怒都根本不会存在。   要对付这样的麻烦人物,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于是这一刻,在阿尔法骤然沉寂、却又变本加厉掀起的浪潮中,薄光只能一边躲避一边随意挑衅着,尽力在言语中捕捉后者的破绽:“去年在人族的歌剧院里,我曾为阿蒙献上过一场新剧。作为回礼,他在深海写下了那首《a》。”   听到这里,阿尔法的攻势微微一顿。但只一瞬,那道浸染血色的三叉戟便更猛烈地引浪而来。   可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薄光看出了这位复起的厌恶,所以他笑着继续激怒道:“正逢《a》的重奏,您又是如此……的姿态。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那场《海的女儿》。”   此刻薄光故意模糊了话里对阿尔法的评价。   他知道阿尔法这种自信到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的家伙在意什么。   想让神明喜欢太难,可想让神明厌恶真的非常简单,简单到只需几句话的时间:“《海的女儿》里,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双腿,只为上岸再见她所救的爱人一眼。”   “恰逢当年您多咬碎了一片花瓣,让我得以降生。既然命运让您成为了我的拯救者,也许那场歌剧也是命运给我的预兆——比起阿蒙,或许它更适合被赠予您才对。”   自从薄光开口,阿尔法的那双金眸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等到他从小美人鱼的故事扯到所谓的命运,并且将赠予阿蒙的礼物硬按到他身上时,海神更是危险地眯起了金眸。   在这样险恶到极点的气氛里,几乎被海潮吞没的薄光却依旧在笑。   只听这一刻他继续笑道:“虽然不知道鱼要怎么才能长出双腿,但作为命运给我的启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已经失语的您会像故事里的小美人鱼那样,长出双腿走向我吗?放心吧,我可不会让您变成泡沫。”   顶多只会让你沉睡而已。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再暴涨的海潮似是戛然而止。   那曲《a》的乐声在这样的寂静里便愈发明显起来。   而和这个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阿尔法恍若气音般地低笑——那绝不是愉悦。   即便此刻海神没有开口,但他颈侧那随着低笑而微微震动的颈环,以及他那双已然转向暗沉的金眼,都已经无声帮他骂出了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脏话。   再然后,这位海神便于升至虚空的海潮上缓缓俯身。在目光不曾移转分毫的情况下,他就这么以与薄光平视的姿态一寸寸捏住了后者的后颈。   这一次薄光没躲。   不是因为阿尔法率先止住了攻击,而是因为海神杀不了他。且不提誓言的反噬,以他如今的反应速度,在阿尔法想动手捏碎他后颈的刹那,他必然已经先一步身化雷霆躲开了攻击。   比起再次拉开距离,此时薄光更疑惑阿尔法究竟想做什么。   从他挑衅地瞎掰预言开始,这家伙的反应就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等到后来他更进一步地梦到哪句说哪句、胡乱将小美人鱼的故事往这位身上套时,阿尔法气倒是确实更气了,却并没有展露更多的攻击手段,反而直接停下了攻击。   这反应真的对吗?   看着此刻踏浪而来的阿尔法,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荒谬地觉得,这位海神似乎真的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他。   “第三场神婚?美人鱼?走向你?”这一刻除他以外,不被任何人听懂的声波悄然回荡在空气中。配着阿尔法舌上若隐若现的金纹,竟仿佛真是故事里的失去声带的人鱼在寂静开口。   只是此时他所说的话和美人鱼动人的歌声半点都不搭边就是了:“人类,你真敢说啊。行啊——那就让我们看看,在这场可笑的戏剧落幕前,是我先断了你的双腿,让你化身成鱼;还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   阿尔法无声开口时,刚才静寂的潮流已然顺着薄光的脚踝攀援而上,并随着阿尔法那句“断了你的双腿”而缓缓收紧。等到阿尔法最后的嗤笑落下,他覆于薄光后颈的右手骤然用力,直接以那滚烫体温与冰凉海潮一起,将薄光牢牢束于怀中。   再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浪潮便包裹着两人奔流至深海。   一瞬的窒息后,一人一神已然出现在了海洋之神的神殿里。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薄光难得有些无语。   其实刚才他和阿尔法都清楚,继续这么打下去他们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所以早在他说出那些话前,他也好阿尔法也罢,都已经有了各自退去的念头。   偏偏他那些话的效果有点太好,以至于本来想走的阿尔法直接被他挑衅上头,就此冷笑着将他掳回了海神神殿。甚至那家伙还特意找了个偏殿将他扔了进去,一副要和他打持久战的架势。   从此刻他身上还在蔓延的海洋神纹来看,刚才阿尔法恐怕是真的气得不轻。   念此,薄光只想说,那家伙怎么就不能直接被气死呢?   这样他既不用为了能在海洋里对付阿尔法而想办法化鱼,阿尔法也不会为他所恶心的爱化作泡沫。这不是最最标准的双赢吗?   就在薄光静静靠着侧殿内的砗磲座椅,思索着阿尔法被挑衅后的反应不太对劲时,恰巧此刻旁观的弹幕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比起薄光所以为的气愤,弹幕们的想法就异常的五花八门了。   [我之前就想说了……这两位打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那是有点吗?“那你可要好~好~看~看”、“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不是,阿尔法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都在说什么?明明薄光说得都挺正经,到他这里一回答感觉就全变了。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啊?!]   [鲨鱼都将飞鸟掳回巢穴了,甚至在薄光说起“走向我”的时候,阿尔法下意识地瞳孔下移,似乎是想瞥自己的鱼尾一眼却又忍住了。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问是打架还是调情?]   [本来我还没想到鱼与飞鸟这一茬的。可每一次薄光以雷霆飞跃时,阿尔法注视他的眼神实在是……到最后这家伙甚至那么明确地说出要断了薄光的双腿让其化鱼。]   [讲道理,这次海神出现在深渊只是偶然,之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让他上岸了。所以要在海里对付海神,想办法化鱼的确是最简单的做法,可这种事怎么会是阿尔法自己先提出的啊?这条鲨鱼究竟有多想将飞鸟拽落深海,才会在薄光根本半个字没提鱼的时候,先一步将想象诉诸于口?阿尔法你真的别太恨了。小鸟飞在天上,就让深海里的你那么心生怨恨吗?]   [真的只是恨吗?薄光身上的神纹可又蔓延了哦。继两位纯爱战士以后,又出了个纯恨战士是吧?好好好。不管是纯爱还是纯恨,我觉得照这样下去,第三场神婚铁定是跑不了了。]   “第三场神婚吗?可这位海神是不是太凶了点?”   就在薄雨等人被弹幕带偏了时,天幕外的薄光却并没有和众人一起往桃色上想。   第三视角观影天幕,让他发现了自己和阿尔法对战里,存在的某些他还不太确定的细节。   他不知道阿尔法是不是同样发现了那一点,才会将自己带回深海。   理论上来说,比地面的潮流先一步浮泛的,必然是海水的潮涩气息。   这根本无需天空视角,无需阴影感知,但凭嗅觉他就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阿尔法的踪迹。   然而从阿尔法自浓雾露出剪影、到他袭掠而来的这段时间,在旁人来看自己闪避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可对于凡事喜欢提前谋算的薄光来说,天幕上的自己闪躲得未免有些太晚。   不仅是最初那一次。   之后他与阿尔法的所有交手里,他都尽量避开了最吃反应的近战,选择了以雷霆和阴影远攻。   为什么?   以他手握两主神权柄的身体素质,哪怕近战缺乏些许经验,他也绝不会输给身负誓言反噬的阿尔法太多。甚至近战的以伤换伤才是他最省力的打法。   而他之所以这样选择,除非是……   想到最后阿尔法近距离俯身时,一向不喜血腥气的自己却对这位满身血气的神明没有任何嘲弄,更不见任何按捺的忍耐,薄光不禁低啧了一声。   他之所以不打近战,无所谓血气,除非是根本就没了嗅觉。   因为无法以潮涩最快判断潮流方向,因为无法以血气确认阿尔法的踪影,所以当时的局面才会显得如此僵持。   就像三主神分别献祭了视觉、听力与声音一样,天幕上的他显然为了力量献祭了自己的嗅觉。   所以阿尔法是因为隐隐发现这一点,才恶劣地将他按在那个满是血气的怀抱,从而将他带回海神神殿加以观察加以确认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位战斗直觉拉满的海神的确是难杀得很。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46]神弃榜(二十一):“所以我只能努力赢下这个世界作为回礼了。”   深海无有日夜,整座海神神殿唯一的光源就是各处散落的夜明珠。   当然,现在或许要多加一个环绕整座神殿、乃至整片海洋的荧白光圈。   “那是乳海。”就在薄光隔着侧殿的结界,看向万米外海面上所散发的淡淡白光时,一道熟悉的声波裹挟着最矛盾的寂静与狂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了他的感官。   那是阿尔法在开口。   此刻他都不必嗅到海水的潮涩。但凡这位海神出现,那种深海主宰者固有的窒息感就已然无声诉说着他的到来。   果然。下一秒,随潮流而至的便是那位海神的身影:“这玩意儿充其量只是海藻腐烂后的余光而已。只是因为看着绚烂,所以不知道是人类还是哪个物种,又是将它称为乳海,又是叫它夜光海、银河海的。简直无聊透顶。”①   无聊你还特意将它固定在海洋上?   薄光当然知道乳海是什么,那是一种藻类死亡后的发光现象。一般来说,这种现象最多也就持续一个多月而已。可薄光被掳至深海已经近两个月了,这些荧光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显然,这必然是海洋之神的手笔。   或许是从薄光的眼中看出了他的未尽之意。阿尔法见状只是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那张英俊桀骜的脸上却是难得的平静:“死都死了。活着没什么用的东西,死后总该发挥它的余热——要么供给养分,要么吞噬养分,海洋本来就是这样的坟场。”   就像鲸鱼鲸落,就像鱼群洄游。   海洋里每有一个生物死亡,都会有更多新生物的诞生。   这里所有的生物,都只是另一个生物的养料。   如果不想沦落到似乳海这种任人观赏的境地,那就只有永恒不死而已。而现在是他存活是他强大,所以这些藻类无论生死,都理所应当地该被他观赏。   不过说起乳海,阿尔法似是想到什么嗤笑了一声,而他那双非人感十足的金眸也再度染上了些许恶劣:“本来这群白光刚好够绕着海洋一圈。偏偏前两年有只小鸟在海上搅风弄雨,让这道引航的光圈独独断了一截。现在看来,说不定是那只鸟想用自己的余光来照亮这所谓的夜光海。”   两年前不就是他以雷霆焚海,进而引雨烧制青花瓷的时候么?   此刻被海神如此嘲弄地注视着,名字里带着光字的某人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位讽刺的是谁。   老实说这段时间薄光已经听过阿尔法太多的死亡宣言了。就这点程度的恶意,对他来说简直就跟没有一样,起码阿尔法用词还挺委婉,没直说要让他用他的尸体来补足光圈。   阿尔法委婉,可薄光却和委婉二字毫不搭边。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笑道:“既然您提到了乳海,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有关乳海的故事。”   “传说以前有人得罪神明被其诅咒,为了解除诅咒获得永生,所以他们翻搅乳海,试图寻求甘露来让自己永恒不死。只是乳海搅到一半,甘露没出现,却先搅出了毒露。后来还是诅咒他的那位神明心生悔意,代替他饮下了毒露。”②   “最后神明饮下剧毒不能言语,人类寻得甘露得以永生。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吗?”   “哼。”阿尔法闻言再次无声冷嗤了一瞬,再然后他直接抬起那锋锐的、能轻而易举割骨剥皮的指尖,就这么执着一枚黑珍珠缓缓抵入了薄光的唇间,“你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先是小美人鱼以歌喉换腿,又是神明饮毒失去声音。   又是人鱼又是神明又是失声,如此明确的指向,阿尔法想装听不懂都不行。   此时被以黑珍珠抵住唇齿的薄光只是笑了笑。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他到底是怎么和阿尔法变成这样的关系的。   事实上他可以肯定,在他观察神殿观察大海,试图寻找海洋的破绽,构造出一个类似归墟的存在暂时隔绝大海时,海洋之神同样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试探着他。   明明这段时间他和阿尔法的杀意半点都未曾消减,反而在寂静中愈演愈烈,可偏偏在杀意鼎沸的时候,他们总是莫名奇妙地会有这样一场平静到全然不像仇敌的对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杀意,他们才能互相讽刺得如此坦然。   毕竟对一个注定要死的存在,谁又会去遮掩太多?   “这是什么?”   坦然归坦然,哪怕薄光再怎么百毒不侵,也不至于随口咽下阿尔法递来的东西。   但他也没有直接推离——因为和先前的对话一样,这样奇异的发展也远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以来,阿尔法就像是外出游猎的鲨鱼,每次回来都要带点类似战利品的东西给他。   原本这座侧殿空空旷旷,如今已然错落着各色珊瑚、珍珠、琥珀、玛瑙等等,甚至某天这家伙还不知道从哪片深海里带回了一堆钻石。   与之相比,那些海螺、玳瑁、砗磲都不算什么了。   薄光一开始不是没想过拒收,毕竟在这堆玩意儿里睡觉,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就炸了?然而阿尔法一句嘲弄十足的“这是爱啊”,就堵住了他所有想好未想好的讽刺。   作为曾经立过类似誓言的人,薄光比谁都清楚不得不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想杀阿尔法没错。   他也从来不吝啬在战斗中利用誓言的反噬。   但在那场决战来临之前,平时的折磨大可不必。于是哪怕他有千万种拒绝的手段,他还是任由着这些玩意儿堆满了侧殿。   当然,除了那可笑的同病相怜,更关键的是——   注视着阿尔法那双一步之遥的金眸,薄光顿时微不可见地移开了眼。   大抵因为原初之神的那三位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而那双金眸的底色又实在太像。以至于这些天在阿尔法身上,他总是不可避免地窥见另外两位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这一刻,阿尔法没有如以往那样回答薄光的疑问,反而不悦地压低了眉眼。   随着他无声的开口,于暗沉的深海中,他舌尖的神纹与那若隐若现的尖齿愈发得存在感十足。尤其是当他再度俯身凝视着薄光的眼睛时,那样过近的距离,那样危险的姿态,仿佛下一秒,这条披着人皮的鲨鱼就会饮血吞骨地啃噬上来。   撩眼再度对上那双桀骜金眸的薄光敛去了那一瞬的走神。   或许是因为深海过于寂静,又或许因为其他某些原因,最近他的情绪是有点不太对。而这一瞬,已经调整过来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挑衅道:“在看海洋之神今日的爱啊。只是在这双眼睛里,我好像看不到那种东西。”   “哼,你能看得到什么?”又一次的嗤笑。   连看都看的不是他,又怎么可能看出他的情绪?   此刻阿尔法并未去纠缠这个他们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仅是指尖微微用力。随后他滚烫而粗糙的指腹便与那颗黑珍珠一起,一寸寸挤入了薄光的唇齿之间。   体温再冷的人唇也是烫的。比如说薄光。   慢悠悠将珍珠推进去以后,只见阿尔法扬起锋锐的眉眼,笑得愈发恶劣起来:“这可是从原初便开始生长的、深海里唯一的一颗黑珍珠。不仅清热解毒,安神静气,还能增长神力。最适合满口毒液的人类了。”   “听起来倒是更适合你。”随意咬碎珍珠后,薄光直接推离了阿尔法那过于尖锐的指节。要不是阿尔法收手快,他甚至能连这条疯鱼的手一起咬断。   薄光倒是无所谓珍珠有毒与否,反正他对毒素免疫。既然他用神力感知过这东西有益无害,而他又推测出了阿尔法这么做的用意,那么他便再无将变强的东西往外推的道理。   而对面的阿尔法闻言,却先稍纵即逝地瞥了一眼薄光那因过力推挤还在泛红的唇。等到后者将咬碎的珍珠悉数吞没后,他才舔了下尖齿无声道:“你没有味觉。”   关于那颗珍珠的功效,阿尔法毫无隐瞒,甚至它的益处远比他说的还要多得多。   毕竟那是深海里唯一一颗因为黑得纯正,而被他存留至今的黑珍珠。   可功效是真,却有一点阿尔法没有说明。那就是这种提升神力的珍珠,年份越久滋味便越苦。若非如此,恐怕很久以前这玩意儿就被他自己给吃了。   原本今日自蚌壳里取出这枚珍珠时,阿尔法就是准备自己嚼碎的。   然而在摘下珍珠的一瞬间,他却因为那个该死的誓言,下意识地想起了薄光同色调的眼。   怒火涌上心头的刹那,阿尔法干脆将其带回,就此塞入了薄光的唇齿里。   反正他也想知道当初在深渊的那场战斗中,他自交手里微妙察觉到的事是否为真。如今看来,他当时猜得没错,薄光的确没有嗅觉——否则刚才他不可能嗅不到珍珠的苦涩。   可出乎阿尔法意料的是,“你不仅献祭了嗅觉,你还献祭了味觉。”   那一瞬,阿尔法不驯的脸上唯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郁,一如此刻暗潮涌动的深海一般。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秒,爆裂的水流骤然擦伤了薄光的眼下。与此同时,誓言的反噬直接让阿尔法同位置的眼侧鳞片崩裂,鲜血淋漓。   “连痛觉也被献祭了吗。”   这并非疑问句,而是再笃定不过的肯定。   “怪不得。”   怪不得贪婪如阿蒙,都只索求一个月的时间。   当时阿尔法还嘲弄阿蒙那为爱昏头只求朝夕的愚蠢,此时再想,那应该是阿蒙早就发现了薄光在嗅觉上的献祭。为了让他的玫瑰不再献祭更多,于是阿蒙选择了先一步祭出自己的性命。   但现在看来,埃和阿蒙的命都还不够。   “第一个月是嗅觉,第二个月是味觉,第三个月是痛觉。下个月你想献祭什么,薄光?”   此时阿尔法依旧没有真正开口。然而某个刹那,于对方嘲弄的气音里,薄光似乎隐约听见了后者脖颈处那荆棘骨刺的震动之音。   是错觉吗?   无法确定那一瞬究竟是咽喉滚动造成的骨刺动荡,还是阿尔法真的嘲笑地想要开口,对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薄光倒是挺干脆地实话实说了:“没办法,你实在是有点强。”   阿尔法的确太强了。   海洋之神阿尔法,一切的源头,万物的初始。   理论上自己拥有着一半天空一半深渊的权柄,应该与这位神明旗鼓相当才是,甚至因为两者合成的空间以及那份誓言加成,他理应会比阿尔法更强一些。   但真正打起来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三个纪元的光阴压根没那么容易被抹平。   何况他才忍耐失去感官的时间多久,阿尔法又忍了多久?   他不过是忍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有点情绪失调,以致神力一再上涨,那么三个纪元不能言语的阿尔法在情绪加成下,又能强到什么地步?   再退一万步说,现在他就算勉强赢下了阿尔法,就此集齐原初的权柄,那也只有原初的一半而已。他要成就的是与原初对等的终末,既然权柄天生不够,他当然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足。   而献祭己身无疑是最快的方法。   “我见过那些发起反叛的领袖。”此刻薄光的回答显然无法让阿尔法满意,最远离人类的神明生来便有着最野性的直觉,“而你,薄光,你根本就没有那种信念感。”   “你明明和我一样是个自我至上的家伙,结果你竟然做出了这种蠢事?就为了赢我?或者说,就为了人类,就为了胜过所有神明?!”   “不是为了赢你,不是为了人类,也不是为了胜过所有神明。”薄光闻言随手抹去了眼下的鲜血——此时他的伤口早已在又一次蔓延的海洋神纹中愈合。   而于嗅不到、尝不到、感觉不到的血腥气中,只见他静静扯了个笑道,“我要赢的不是这些,我要赢的从来都是整个世界。至于为什么……”   说到这里,薄光略微顿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人类该怎么崛起。   无非是积蓄力量、掀起反叛、然后在举世的震荡中唤醒世界,赌一赌世界的垂青而已。   可明明什么都知道,前二十年里他却从没有想过要真正动手。   因为太难了。真的太太太难了。   他不想走那样光是想想就难到极点的路。   但现在没办法,因为——   “因为有人爱我胜过世界,所以我只能努力赢下这个世界作为回礼了。”   为此就算再难,他也已然可以毫无犹豫地走到最后。   ————————   ①乳海是一种海洋发光现象,其成因是藻类死亡后释放脂质,促使发光细菌通过群体感应机制同步发光。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②改自印度神话搅拌乳海。因陀罗因触怒湿婆而被诅咒,为了去除诅咒永生于是搅拌乳海。途中湿婆后悔曾经之举,主动喝下毒露,咽喉因此被灼至青紫;而因陀罗等神明则是成功喝下甘露,得以永生。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47]神弃榜(二十二):阿尔法自海面一步步走向了岸边。   “哈。”半响,阿尔法忽然笑了。   随后他的金眸如野兽逡巡般缠绕在薄光身上。   过近的距离,过近的呼吸,即便是在多重感官消失的情况下,这一刻薄光依旧有种被海潮无声淹没的错觉。但显然,阿尔法本人远比最噬人的海潮还要暴烈得多:“爱?”   此刻阿尔法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虽然他仍旧未曾真正开口,可他那若有若无的气音混着人类所不能闻的音轨,在寂静的深海里显得是那样的平静而暴虐,一如某条喋血的鲨鱼在寂静吐息。   而现在,这条鲨鱼再次抬手,用其比任何利齿都锋锐的指尖,自薄光眉梢眼侧、极缓极慢地游曳至了后者的唇边,“用这样一副残废的躯体说要杀我……薄光,你在看不起谁?”   这熟悉的游弋姿态让薄光下意识地撩眼,对上了那双色调既冷又烈的金眸。   只是阿尔法如此动作绝非是在描绘神纹,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撕开他的皮囊,割裂他的唇角。   “又是这样恶心的眼神。”这一瞬,阿尔法点在薄光唇侧的指尖骤然一滞。   在两者唇侧同时浮起的、影影绰绰的血气里,阿尔法的视线再次落到了薄光眼下的羽纹上:“我也是疯了,竟然无聊到将鸟雀拽入深海,还是一只早就有主的鸟。”   越烦躁便越平静的阿尔法此刻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薄光。   人类唇角的温热,血液蜿蜒的烫意,誓言反噬的灼痛……一阵阵叠加的热度使得阿尔法的体温不可抑制地灼热起来。而于这份不知缘何而来的怒火里,他忽然嗤笑着扼住了薄光的下颌。   “就让我来教教你吧,薄光。爱是杀不了人的,如果你想要杀了我的话——”   随着阿尔法指节的寸寸收紧,一万米外的海面上猛地响起一阵爆鸣。只见原本经过两年漂游、即将再度连成一片的夜光海,自这一瞬似被利刃斩断。   那样横绝的姿态,乍一看去竟犹如飞鸟被割裂躯体,仅剩两道无法飞翔的羽翼。   而此刻爆裂的远不止是那片夜光海。   事实上当阿尔法骨节作响的刹那,整座侧殿里还有两样物品一同伴着海潮碎裂——其一是一只骨制苍鹰,其二则是那朵录着《a》的金色玫瑰。   这也是薄光唯二带入深海的物件。   而此时此刻,动用所有神力裂海毁物的阿尔法就这么紧紧锁定薄光的眼,低笑着无声张口道:“薄光,在想要杀我之前,你得先比谁都恨我!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眼神!”   哪怕雷霆早已涌动着灼烧指腹,这一刻阿尔法依旧没有收手。   他只是在这份焦意中肆无忌惮地将那两个物件毁得愈发彻底。   这一瞬薄光罕见地没了任何表情。   他当然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毁灭欲,他也第一时间用神力护住了他的所有物。但今晚阿尔法真的太疯了——那一瞬他甚至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的防护神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摧毁上。   而神明从来都是情绪动物。   就像阿尔法说的那样,只有最激荡的情绪才能带来最强大的力量。于是在阿尔法情绪沸腾时,他的神力自然而然地跃上了顶端。   于阴影中感知着已然四分五裂的鹰隼与玫瑰,此时薄光落在阿尔法身上的视线,也不可避免地燃起了火焰。如果阿尔法是想激怒他,那么他承认,他的确成功的非常彻底。   在雷霆一再升腾之际,只见薄光缓缓挑起了笑。   散不去的怒火使得这一瞬,他以后者最恶心的言语同样激怒着对面的海神:“爱的确无法杀人,但足以弑神。所以阿尔法,你在愤怒什么?”   “是在愤怒身为神明的你无法杀死作为人类的我,还是在不可抑制地愤怒着游鱼无法豢养飞鸟?”   话音落下的刹那,只一瞬万物静寂。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闻言的海神极缓地动了下那双非人类的金瞳。   再然后,阿尔法全然无视自己那满身灼伤,就这么瞥过薄光已然蔓延至脖颈的海洋神纹,尔后无声重复着那最后四个字:“——豢养飞鸟?”   简短的声波难辨海神的喜怒,尤其是这一瞬,深海中的神明逆光垂眼,连神色都看不分明。   而殿内碎裂的金玫瑰此刻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那曲《a》。   在变奏的、近乎听不出原调的曲声里,薄光忽然听见身前的神明低嗤了一声,随后那原本扼在他下颌、迫使他仰头的手也裹挟着炽热体温,一寸寸移至了他的后颈处。   最后的最后,随着海潮的再次席卷覆盖,回响在他耳侧的,又是对方那似嘲弄似威胁的无声耳语:“小鸟还真敢说啊。既然如此,那么今夜你就好好看看,鱼究竟是怎么豢养鸟雀的。”   等到两人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然来到了薄光封地的海岛前。   这完全是个和薄光预料的、截然不同的发展。   然而事已至此,看着掀起滔天海啸准备淹没所有岛屿的阿尔法,先前用雷霆烧了对方半天的薄光已经不想再和这位玩什么禁锢戏码。   于是这一瞬,他直接身化雷霆脱离阿尔法的裹挟,就此孑然一身站在了层层海啸前。   “哼。”见状,阿尔法神色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所以小鸟跑什么?我这不是在努力喂养你么?”   “比起献祭自己,吸收人族的情绪岂不是更快?反正这是你的领地,领地里的一切合该是你的东西。还是说,你是觉得今夜的海啸太温柔,以至于我喂养的情绪不够充足?”   温柔?薄光看着远处那一层层翻涌、一层层叠加,只待海神一声令下就骤然淹没群岛的汹涌海啸。那样的凶残与威势,显然与温柔一词毫不搭边。   对此,薄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于虚空中静静抬手,一寸寸凝结着海洋上方的空间。   先前在深海里酝酿了近三个月的归墟,自这一瞬凭空而来,肆意虹吸着那铺天盖地的浪潮。   看到这一幕,阿尔法原本已经渐熄的愤怒再次陡升,“薄光,你疯了吗?!”   薄光疯没疯阿尔法不知道,但这一刻他是真的快被这只小鸟给气疯了。   神明从来都以各族的情绪为生。甚至不仅是神明,自古以来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弱肉强食胜者生存,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今夜他掀起海啸并非威吓,而是真真正正地想要以情绪喂养鸟雀。   就像刚才的乳海,就像藻类死亡后也得照亮海洋一样,人类和那些其他种族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更强者供给养料么?   而如今薄光已是半神之躯,完全可以在这份恐惧中一再强大自身。   阿尔法一直非常期待那场命中注定的对战,他期待着这只小鸟羽翼丰满后啄向他的那一天。到了那时,他一定会像今夜横隔夜光海一样,一寸寸碾碎飞鸟的翅膀。   然而这一刻薄光在做什么?他在能够自由飞翔之前,却先一步扼制了羽毛的生长。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蠢货?!   “薄光,你到底在克制什么?”这一瞬,阿尔法是真心实意地在疑惑,“拥有着无所顾忌的力量,当然要最随心所欲地使用。”   “既然世界让你不悦,那么世界就该为你发疯!所以你到底在克制什么?”   早在他看见这只鸟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飞。所以何必为了旁人自虐般的献祭,又何必为了这群无关紧要的家伙停下飞翔?   “您说得很好,也很有道理,但是——”说到这里,已然让所有海啸尽入归墟的薄光缓缓扯了个笑。无论是他眼下的羽纹,还是他身上一再弥漫的金纹,此时都自夜色中熠熠生辉,“但是——我不愿意。”   因为不愿意,所以明知捷径,他依旧不想走而已。   如果献祭到最后还是不够补足终末的力量的话,他会考虑去从其他种族那里掠夺一二的。事实上在深海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在了解最近与人族交手的一些族群的近况。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至少现在,他不愿意。   因为没有力量而不得不死亡的事一次便已足够,他不愿意在这片大陆上,如薄雨那般的事再度重演——无论是哪一个种族都不想。   既然变强是为了随心所欲,那么这就是他想要的随心所欲。   他就是要这个世界成为他最想要的样子——那才是他所应下的完美终末。   从薄光此刻的笑容里,阿尔法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一瞬,在夜幕中几欲与夜色、与海面融为一体的神明破天荒地沉寂得过分。   而那双未曾被墨蓝近黑的发所遮掩的金眸,此时此刻就这么深深注视着浮于海岸上的薄光。   薄光不知道那一刻阿尔法究竟在想什么。   在其转身消失在深海的那一秒,唯独那双映着恨意的金眸,如野火般燃于夜色燃于海面。   他当然该恨。   无论是因为被强加的誓言、犹如死亡的预言,还是因为那被他一再嘲弄一再拒绝的尊严,阿尔法都没有任何理由不恨他。   比起那呼之欲出的杀意恨意,此刻薄光更没想到的是,阿尔法刚才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即便那只是再寂静不过的声波,可后者话里那种理所当然地要他去向世界索求的姿态,实在无法让他不惊讶。   那些话可以从任何生物口中说出,可唯独不该是笃信命运的阿尔法。   对于最顺应命运的海神而言,那时他最该说的应该是让他继续献祭自己,最好将命也一同献祭了,省得他多此一举地动手了结。而非像刚才这样,说出这种“世界让他不悦,他就去索求世界”的疯言。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疑惑,今夜疯的到底是谁?   阿尔法的确在恨。   阿尔法也的确在疯。   于暗无天日的深海中,海洋之神阿尔法就这么闭目浮于最冰冷的暗潮里。   而自深海重新浮于海面、目送薄光远去背影的那一瞬,他所想的是,鱼果然无法豢养飞鸟。   因为海洋和天空,本来就是最遥远的距离。   肉/体上是,灵魂上也是。   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相交,游鱼又要怎么去豢养飞鸟?   可是。   这一瞬,阿尔法缓缓舔了下尖齿,尔后于锐痛中无声低笑了起来。   可是他是海洋不是游鱼。   无论飞鸟是否想要触碰他,无论飞鸟是否想要感知他,他就是要在飞鸟停息于海面的刹那,将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碾碎殆尽。   于是下一秒,人鱼终是长出了双腿,阿尔法自海面一步步走向了岸边。   ————————   小天使们放心,两个礼物都会修好哒[撒花]。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48]神弃榜(二十三):“——是身为神明的理智吗?”   或许是海啸搅乱了天象,或许是某位掌控海流的神明太过动荡。   这一夜,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而造就一切的阿尔法此刻只是站在雨中,静静看着远处人类城池中那若隐若现的灯火,尤其是位于重重人群外、层层殿宇里亮的最高的那一盏。   但他却没有走进城门。   只因在他即将以海流冲碎城门的那一秒,某只小鸟的那句“我不愿意”莫名地再度徘徊在他的耳畔。   对于捕猎,阿尔法从来不失耐心。   于是这一刻,他只是低嗤着看了紧闭的城门一眼,然后引动海潮顺着雨水而上,就这么来到了天空之神的神殿中。   因为在咬碎猎物前,他实在想知道那只小鸟究竟为何如此愚蠢。   此时天空神殿一片冷寂。   不是因为作为主人的埃沉睡已久,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冷寂至此。哪怕随着结界的消失,常有鸟雀停留在这里,然而再多的鸟鸣也掩不住它已然荒败的事实。   阿尔法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他对另一个自己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的同情可言。所以他仅是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穿行在那一堆长明的鸟状灯笼中,直至来到那个曾被雷霆淹没的主殿。   青蓝的配色,倾倒的杯盏,永燃的烛火。   明明时隔多日,本该最狼藉的地方却还深深刻着那场神婚的余韵。可见当初无论是用雷霆堵路的、还是用雷霆送神明死亡的,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些地方,使它们永存着曾经的痕迹。   而阿尔法今夜来此显然不是为了看埃过去如何神婚,他直接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台阶上的天空神座。目光于右侧新增的神座停留了一瞬后,海神的目光便直直落到了左侧埃神座的一角。   果然。   只见此时此刻,本应空无一物的苍白神座上正静静放着一只青花瓷苍鹰。   ——那是埃至死握着的东西。   “啧。”见状,阿尔法既是预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地啧了下舌。   当时他被埃强按在灵魂深处,唯有埃临死之际他才再度拥有了外界的视野。而神婚那天他所能看到的第一幕、也是唯一一幕,便是埃自虚空握住什么的动作。   再然后阿蒙就先他一步占据这具躯体,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次陷入黑暗。   当时阿尔法就在嘲弄,像埃这样主动赴死的疯子到底有什么死都放不下的。结果今夜一看,他放不下的果然是他的那只小鹰。   看这苍鹰上的青花纹,大抵这就是当年薄光搅弄海洋引发烟雨,然后为埃烧制的东西。   念此,阿尔法居高临下地垂着金眸看了苍鹰一会儿,最后他终是收起了指尖暴躁的水流,就这么眼不见心不烦地朝着殿后走去。   再然后,他就见到了从日月雕刻到宝石小鸟、再到一众鸟类瓷器乃至金色鹰羽的献礼。   他是听过埃被那个人类献礼之事的,这在众神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诸神唯一不知道的,只是那些年薄光究竟向埃献了何物而已。   可看到这些即便埃沉睡后,依旧保存在永恒不灭的雷霆柜中的物件,阿尔法不禁缓缓舔了下尖齿。除去那只青花鹰隼,十八件礼物,一一对应了某只小鸟从诞生到长成的十八年光阴。   怪不得今夜一路走来都是各式的鸟雀灯盏。   原来都是在呼应这些玩意儿,呼应他们无法抹去的曾经。   此刻任谁看了这些东西,都不会怀疑献礼者的用心,更不会错认对方是谁的鸟雀。   因为人类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年,已然寂静又刺目地烙印在了这里。   可是。   这一瞬,视线静静划过这些礼物的阿尔法,嗤笑着任由海潮将自己从天空带入深渊。   同样的满地狼藉,同样的神婚痕迹。   哪怕在最暗的深渊里,永不凋零的金玫瑰依旧在深渊神殿中熠熠生辉,连带着金玫瑰状的灯烛也同样的灯火长明。   而同样的神座,同样的位置上,此时正静静躺着一颗同样青花纹路的、内嵌红豆的玲珑骰。   又是青花瓷。   又是薄光的献礼。   又是阿蒙临死前攥紧的遗物。   当海流又一次淹没阿尔法以后,他转而出现在了帝都的皇家歌剧院内。然后他便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以海洋铸就的水幕悉数回放起了曾为阿蒙而演的那十八场歌剧。   渔夫和魔鬼。   王子与玫瑰。   还有最后最后的,那一场《海的女儿》。   看到小美人鱼在海里化作泡沫的刹那,夜色中神情难辨的阿尔法忽然扯了个笑,随后他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剧院。   而在海潮第三次席卷他的刹那,他烙着神纹的唇舌上无声吐出的口型是:“骗子。”   那真是只惯会骗人的小鸟。   说什么美人鱼为爱上岸为爱而死,那分明是一个执拗的疯子在为永恒的灵魂而亡。   那一瞬,海神今夜所有的隐怒,似乎都随着这句淡淡的嘲弄挥散在了水汽中。   他全明白了。   埃的赴死,阿蒙的誓言,还有薄光的那句“我不愿意”。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因为爱而已。   和这群感情泛滥的家伙比起来,他反倒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蠢货。   可他不是埃和阿蒙,他没有爱也不需要爱。   他生来就与拯救一词毫不搭边,更不愿意如他们那般成全薄光,让后者去当那个愚蠢的、奉献一切的快乐王子——从一开始,阿尔法就只是想要在豢养到厌倦时,就像最初咬碎玫瑰那样,狠狠咬碎那只搅乱海洋的鸟雀而已。   那是两年前薄光向他献上金玫瑰时,他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   豢养也好毁灭也罢,他一定要在那只小鸟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而现在,还远没有到他的厌倦时分。   所以缺失的鸟雀他自己去抢,歌剧的结局由他来裁决。   在他彻底厌倦之前,由不得薄光退却。   此刻这场席卷世界的雨水仍未停歇。不仅未停,它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就在这越来越密的雨声里,薄光倚在寝殿的床檐,于灯光中一点点修复着手中的物件。   天空和深渊汇聚,凝结为了空间;而随着海洋神纹的一再蔓延,这份空间神力又悄然延展至了几近原初的时间。   随着三份神力的共同作用,原本四分五裂的鹰隼开始如时光倒退般一寸寸愈合;与此同时,被割碎的玫瑰也开始一瓣瓣重新盛开在夜色之中。   正是因为感知到它们还能修复,今夜薄光才没有和阿尔法过多纠缠。   然而他没有去找阿尔法麻烦,此时一场裹挟着海潮气息的暴雨却已然倏忽而至。   起先是密集雨声里一刹那的停歇。   随后,明明已经丧失部分感官,但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与某位神明相处太久,又或许是后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向来放肆到连空气都一同侵略。自雨音错乱的那个瞬间,预感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撩眼看向了窗台。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位无声靠在窗台上的神明。   再深的黑夜也遮不住对方那遍布金纹的肌体。但此刻比起那副半裸身躯更显眼的,却是后者坠着珊瑚的黑色神袍下、那双不曾遮掩的人类的腿。   阿尔法的身形本就足够慑人。   而当那条锋锐的鱼尾化作双腿以后,他身上那份非人类的骁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身形更加接近人类的缘故,以至于其固有的掠食之意在夜幕中愈发明显起来。   此时此刻,这怎么看都是一位不速之客。   于是这一秒,薄光并未起身,只是将修复好的礼物放回阴影,然后皱眉静静注视着来人。   阿尔法自然也瞥到了床榻上一闪而过的礼物。   尔后他看着薄光冷淡绮丽的眉眼,看着对方身上仍在辉映着余光的海洋神纹。那一刹那,他垂在窗外雨幕中的手略微收紧了一瞬,似是想要就此捏碎什么。   但最终,这位海神只是再一次重重舔了下尖齿,然后烦郁地抬起本欲放下的左手,将手中之物扔到了薄光的床榻上。   薄光不知道这位海神究竟在雨中站了多久,才骤然跃至高殿的窗台。然而这一刻,那两个浸透了雨水的物件就这么晕染在了他的腿侧。   如果是平常,这绝对是再标准不过的挑衅。   可看清那两件物品的薄光却难得有些摸不准阿尔法的用意。   因为对方扔来的两样物品,分别是骨制的苍鹰和录着乐曲的金玫瑰。   并且两者看起来与毁损前的礼物一模一样。   若非刚才自己亲手修复了那两样东西,并且将它们收回了深渊,薄光甚至都要以为此刻这两件物品就是阿尔法修好送来的。   如果非要找出它们有什么不同的话……   这一瞬,拿起金玫瑰的薄光沉默地听着前者于雨夜自动播放的曲声。   如水的静谧,如潮的曲调。   乍听那的确是《a》。   可或许是阿尔法从来没静心听完整首曲子的原因,在这个重录的版本里,它的某些变奏听起来和原版略有不同。   某个瞬间,薄光不禁又想起了当初阿蒙对这首乐曲的在意。   这是一首作于深海的乐曲。   在阿蒙作曲的十九天里,身为海神的阿尔法几乎不可能一直未醒。所以……   听着乐曲自高潮时与原曲愈发不同,也愈发明显的海洋奔涌之声,夜色中的薄光垂眼敛下了眸中的复杂。   难怪阿蒙那么不满意这曲《a》,还一再问他曲名如何作解。   难怪阿尔法每次听见那曲《a》,眉目里都满是挥不去的烦躁。   因为即便阿蒙竭力避免,可早在当初他作曲途中,这首曲子就不可抑制地混入了阿尔法的心绪。而今,当初的那份寂静潮流以今夜的奔涌之势,如命运般地回荡在这个雨夜之中。   与其说这是《a》,显然,此刻这首复刻之曲已然是《α》。   阿尔法的α。   还有那只苍鹰。   感知着此时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骨雕,薄光再次看向了阿尔法神袍下的人腿。   “……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了上岸的机会。那么今夜海神献祭了什么,才换来踏足人间的双腿?——是身为神明的理智吗?”   到底要怎样的疯子,才会在捏碎骨鹰后,又转眼用自己的骨骼将其复刻?   甚至那朵玫瑰,也和当日他在深渊神殿里被海潮吞噬的那朵一模一样。   此刻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答。   这一瞬回荡在暴雨里的,唯有阿尔法那声寂静的哼笑。   ————————   最近翻了下歌单,感觉有三首歌还挺适合那三位神明和薄光的。   天鹰组——《skyfall》,蛇与玫瑰组——《Missiva D'amore》,鱼和飞鸟组——《put it on me》。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49]神弃榜(二十四):“……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   某只小鸟在自以为委婉地骂他疯了。   阿尔法实在懒得计较,毕竟他现在清醒得很。   于是低嗤过后,他只是无声嘲弄道:“谁让今晚有只小鸟一直在下雨,吵得我不得安眠?所以我来看看那只缺德的小鸟到底在吵什么。既然这么不想睡,那就早点回深海的囚笼里待着,省得你再吵到整个世界。”   缺德的到底是谁啊?!   薄光显然没想到这位海神的倒打一耙,“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明明下雨的人是你。”   自己是能改变天象没错,但今夜这场雨根本和他没半点关系。因为今晚他的烦躁远大于悲伤,尤其是被阿尔法扔来这两个意味不明的礼物以后。   然而海神完全不理会他的反驳,仅是再次若有若无地低嗤了一声。   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别解释了,我准许你哭。   不是,到底谁在下雨,谁在哭泣啊?!   这一瞬,薄光简直快要被这条鲨鱼给气笑了。这位不知道付出了什么的神明,此刻究竟是带着赔礼来道歉的,还是特意上岸来气他的?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或者说,被反问的阿尔法直接嗤笑着抬手,以海潮将床上的薄光席卷到了自己的面前。   而在薄光既惊诧又荒诞地注视里,海神就这么宛如恶作剧般地,用潮流轻撞了一下小鸟的后膝。于薄光下意识抬眼的瞬间,阿尔法暗浮青筋的小臂已然稳稳托住了后者的膝弯。   最后的最后,今夜的天幕骤然定格这座寝殿的高窗前。   于肆意的夜雨中,游鱼抱着飞鸟自窗台跃下,转瞬消失在了寂静海潮之中。   而在海潮彻底覆盖两人之前,自朦胧月色里,瞥了眼雨水的阿尔法似是侧着脸无声嘲弄了句什么。   看口型,那一瞬他说的应该是:“……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   [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阿尔法,你……唉!]   [是哪条蠢鱼在看完埃和阿蒙的礼物后,直接回神殿找自己毁掉的回礼残骸的?是哪位愚蠢的神明在找不到残骸后,干脆用人鱼的尾骨和之前吞噬的玫瑰重新做了一份?又是谁在发现薄光已经自己修好礼物后,差点恼羞成怒将手中的东西捏碎?是你是你还是你——哎呀,怎么看来看去全都是你啊,阿尔法?]   [你毁掉礼物的时候很恣意,你寻找礼物的时候很狼藉。还说什么怕小鸟吵到整个世界,摸着你根本没有的良心问问,你是这样热心的神明吗?阿尔法啊阿尔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哦?能不能干脆一点,就这样承认自己为小鸟意乱情迷不好吗?]   [友好发问,鱼要怎么干脆一点?成为薄脆小鱼干吗(大笑.jpg)?不过我看那家伙心里清楚得很。建议各位回放海啸后,他自海面凝视薄光背影的那一眼。啧啧啧,那真的是完完全全的爱恨交织。]   [别说,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阿蒙一直放不下阿尔法,又为什么一定要立下那样的誓言了。因为他清楚无论自己是什么性格,只要这具躯体看到这朵玫瑰,他们都会无数次地被后者吸引。哪怕某位神明第一眼拒绝承认,但只要多看两眼,他依旧会不可避免地为之沉沦。]   [岂止是海面那一眼。你们都在关注阿尔法修复礼物重做礼物的过程,我倒是发现了一个盲点。从当时阿尔法毁掉礼物时的神力峰值来看,这条鲨鱼当时压根没被誓言反噬啊!每次他被誓言反噬,似乎都是他划破薄光眼下唇角的时候。我勒个去!这能是纯恨的?你怕不是因为得不到爱才退无可退地去索求恨吧?!]   [好家伙,句句在说恨,字字都是爱是吧?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今晚的榜单,然后看着那偌大的“神弃榜”三字陷入了第若干次沉思。呃,容我问一句,这榜单上的“神弃”真的正经吗?]   正经,当然正经。   关于这一点,两场神婚中依次躺倒的两波神明实在有话要说。   原本他们以为阿尔法会是三主神里唯一顶用的那个,然而看现在的发展嘛……呵呵。   别人不清楚阿尔法为上岸献祭了什么,同为神明的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海神在神力上的动荡先不说,单从他连鸟雀离开一夜都不允许的情况来看,此时他们已经不用再等这两位最后的战果了。   因为从阿尔法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献上了他的胜利。   或许那才是那个雨夜里,源自于海神的、最寂静无声的献礼。   在众神殿的诸神早就不对三主神抱有什么希望,却碍于对方威势、不敢对其多加点评时,此刻薄帝国的皇宫内,却有一位胆大的存在犹豫着开口了:“凶一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当然,他可不能真的打人,更不能真把我儿给惹生气了。小太阳,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可以稍微少觉得一点。   毫无疑问,此刻开口的正是先前说阿尔法太凶的薄雨。   薄光当然高兴于母亲完全没被天幕中她死亡之事所困扰,但她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他承认天幕上的阿尔法对他是有所忍让,甚至那种忍让超过了有所的范畴。   可忍耐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   而且今夜天幕上忍耐的远不止阿尔法,还有他自己。   这一瞬连薄光都不免疑惑,自己的脾气有这么好吗?好到他没有追责阿尔法肆无忌惮的摧毁,好到他没有闪避那明显到极点的海流,甚至在最后任由这位海神以如此亲密的姿势带他离开?   即便这可能是因为他想弄清阿尔法上岸的代价,但这未免也太过忍让了一些。   而这一刻他所起的一切疑惑,终是在今夜的梦中有了答案。   骤然失去生来就有的感官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在梦里,薄光已然切身体会。   最先被他献祭的是嗅觉。   天地万物自有其气味,哪怕是最寡淡的空气,每时每刻映入感官中的状态依旧各有不同。原本薄光对此是无甚感觉的,直到阿蒙自天空神座上醒来后,他却未曾嗅到后者的分毫气息。   或许是深渊神殿里充斥着金玫瑰的缘故,不知何时起,这位深渊之神的身上一直缠绕着一种极浅淡又极危险的金玫瑰香气。   于是每一次比起视觉,他都是无意识地借由嗅觉先行判断出了来人。   然而此刻阿蒙自他身后苏醒,他却直至阿蒙出声才意识到后者的存在。那种感官上骤然缺失所带来的焦躁感骤然席卷了薄光的每一寸神经。   所以后来阿蒙才几乎无时无刻不靠在他身上。   这位过于敏锐的深渊之神从未评价他的献祭之举。只是在那三十天里,以他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以那独属于阿蒙的方式让他一点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而那段时间里,这位神明于他耳畔笑着说得最多的便是:“不要难过,小玫瑰。”   最后阿蒙也的确完美实现了这一点。   无论是他最初的目的,还是他之后的情话。   因为这样的三十天以后,已然无需嗅觉,只要阿蒙出现在这片空气中,薄光就绝不会错过、也绝不会错认这一位的气息。   可惜三十天真的太短太短。   随着阿蒙的沉睡,随着阿蒙于神婚上留下的那句“不要难过啊,小玫瑰”,因深渊消退的焦躁感再次席卷而来。   况且那之后他又献祭了味觉。   这二十年来几乎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薄光,十分清楚自己的难搞程度。他不仅脾气恶劣,在食物、衣着乃至宫殿摆设上统统挑剔得不行。特别是食物。   对美味的追求简直是他两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说起来为什么这些年薄阳对他如此忍让?除了他的神眷足够浓厚以外,或许还因为他时不时就搞出一些新奇美味,在送予薄雨的同时顺带着也送了薄阳一些。   也正是因为那份对美味的执著,他才会在意识到神力依旧不够时选择献祭味觉。   那之后他的神力的确再次暴涨。   然而相应的,他的烦躁感又一次的与日俱增,并且还是翻倍增长。   所以那时他如此顺从地随着阿尔法来到了深海。   深海静寂,深海安宁。   于万米之下隔绝了一切的海洋神殿里,不会有除阿尔法以外的任何生物被他的烦躁影响。更何况阿尔法的那双眼睛着实太像另外两位神明。   薄光不否认,无论是自高空逼他起飞的埃,还是日夜绞缠他的阿蒙,都带着一种唯有真正手握世界、才能拥有的极致掌控感。   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然昭示着何为世界的顶点。如此明确又如此触手可及的前路,实在由不得他不为之镇静——至少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到什么程度,又该走向怎样的前方。   而阿尔法同样如此。   哪怕阿尔法任性又疯狂,但正是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桀骜疯狂,才让他显得愈发得强大、愈发得生命力蓬勃。每一次看向阿尔法时,薄光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能杀了这位海洋之神,他便必然不会离他的终点太远。   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凶残的海神反而成了他所前进的锚点。   以至于他不可避免地在阿尔法身上投射太多。   那么阿尔法清楚吗?他或许比谁都清楚。   天幕未曾放出的片段里,每一次他于深海中静静凝视阿尔法时,阿尔法同样在寂静地回望他。   在那模糊了白昼与黑夜、朦胧了虚幻与现实的一万米深海下,后者所惯有的满怀嘲讽的笑容,显然是在嘲弄他那份藏于笃信背后的极致焦躁。   因为即便接连献祭了嗅觉、味觉与痛觉,他却依旧觉得自己的力量离终末遥不可及。   第三纪元的人类究竟要怎么握有世界的终末?薄光不知道。   他只能尝试摸索着走向那无人走过的路。此刻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薄雨死亡、在埃与阿蒙陆续沉眠后,他已然不能倒在中途。   于是焦躁又一次随着信念蔓延。   于是他又一次不可避免地看向了身侧唯一的阿尔法。   大抵正是忍够了这份爱非本人、恨不纯粹的投射,只想和他来一场最终厮杀的海洋之神才会忍无可忍地暴怒,然后于那夜毁掉了他移情最深的两份礼物。   也正是因为这份无论爱恨都不该有的投射,对于这位海神,他才连最简单的怒火都无法存续太久。   他们的关系就像是那片混迹着天光、地暗与海洋,既横贯生死又引人前航的夜光海面。   又像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交集的飞鸟与游鱼。   而一旦鱼与飞鸟纠缠在一起,顿时连爱恨都无法分明。   纠缠到了最后,他竟可笑到在阿尔法出现于窗前的刹那,甚至自雨声停断之前,就已经先一步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只是在雨声停断以后,他才如天幕所放那般抬眼看去而已。   而那位海洋之神似乎同样可笑。   明明是最厌恶他投射的眼神、恨不得就此刺穿他双眼的神明,却在他主动斩断这段这不该存在的交集以后,带着那样的礼物踏上了人世的海岸。   所以那夜他才问阿尔法是否献祭了理智。   若非发疯,这位从无怜悯、毫无同情的神明,又怎么会以如此姿态走向人间?   这一瞬,自雨声中醒来的薄光静静看着窗外不期而至的暴雨。   果然,就如阿尔法那夜所说。   这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啊。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50]神弃榜(二十五):又有何人不知晓这第三场神婚的到来?   鱼形同刀,于是鱼即刀也。   在第三夜的天幕播放前,天幕内外的薄光恐怕都没想过,那条自第一眼就想咬死他的鲨鱼,会在他最躁郁的时间里,莫名其妙地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柄刀。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此时已是神弃榜的第三夜,也是该榜单的最后一夜。   今日从薄光凌晨睡醒起,整个世界就在下雨。即便此刻他已经身处主殿观看天幕,殿外的雨水都依然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那种泛着潮涩的水汽源自于谁,实在不难分明。   而现在,天幕外那位似是在以雨水嘲讽什么的海神,正于天幕内的海神神殿中,任由海潮冲刷着身上遍布的血迹。   “阿尔法。”   随着海神顶着湿发漫不经心地走进侧殿,靠着砗磲坐榻的薄光都不必抬眼,便已然先一步叫出了来者的姓名。   而闻言的海神仅是扬起眉梢不耐烦地道:“又做什么?我没去屠杀,血迹也冲完了。还是说根本嗅不到气味、更感受不到血液的小鸟,又有了什么足够挑剔的高见?”   还没等薄光开口,停在他身前的阿尔法就抬手覆上了他的后颈,似是警告地捏了一瞬。   再然后,后者便于俯身的同时慢悠悠地将指腹一寸寸前移。直至那粗糙指腹带着烫意虚按在了鸟雀的咽喉上,这位神明才低嗤着无声道:“怎么?小鸟哑巴了?难道这次献祭的是声音?”   “声音就算了。”听到这里,薄光都懒得去问阿尔法是不是耳朵有问题。但凡他献祭了声音,刚才那声“阿尔法”难道还真是鸟鸣吗?反正现在他算是发现了,这位海神的确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除了他的脑子。   于是这一瞬,薄光没理会颈间那错觉般的、近乎将人灼烧的温度,反而刻意就着这样的姿态扯了个笑道:“难得有人鱼为了献祭声音上岸了,我要是也跟着失声,之后要怎么在吵架的时候单方面吵死他呢?”   “……”感受着指腹下薄光声带的震动,这一刹那阿尔法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脸显然已经在无声开骂了。   怪不得今日这只小鸟如此乖顺,原来等着在这里气他呢。而先前之所以没推开他的手,摆明了也只是想让他将这些话感知得更清楚一些。   就这样独一份的气人本事,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某只小鸟说不定真有可能将他气死。   可他们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念此,阿尔法不禁轻嗤了一瞬,那向来桀骜的眉眼里也笼上了深海独有的静寂:“故意气我也没用。薄光,当初是你说的鱼要豢养飞鸟,怎么?我现在执行都不行?”   敢情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就听进去了这一句,而且还是有选择地听。   薄光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的原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他提及游鱼豢养飞鸟,纯粹是在反嘲海神而已。结果阿尔法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真的开始了他的豢养之路。   而他所谓的豢养就是没日没夜地去找各族麻烦。   自打那天想用海啸淹岛之举被自己阻止,这位神明倒是没再去做什么毁城灭族的事。他只是肆无忌惮地掀起海浪,在第二纪元生物的一众领地上游玩——如果那真的能算是游玩的话。   无地丧失,无人死亡。   可这种极致挑衅的威慑,偏偏在各族里引起了与死亡相差无几的情绪波动,甚至比单纯的死亡恐惧都要更胜一筹。   更奇妙的是,他们的这些情绪波动竟然不是只冲着搅风弄雨的阿尔法而去,反而大多都冲着他来了。   对此,连薄光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原本他是准备从4月起,一个月献祭一种感官的,先前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然而因为阿尔法不按常理出牌的荒唐行事,近来暴涨的情绪力量实在太多太盛。以至于自7月到10月期间,他都在忙着适应神力,到现在仅比之前多献祭了一个触觉而已。   鱼要怎么豢养飞鸟呢?薄光不知道。   但单从结果来说,阿尔法的确非常之成功。   可为什么?鲨鱼就这么仇恨飞鸟,恨到非得在后者飞到最高时再一口将其吞噬殆尽吗?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   自深海的朦胧光线里,薄光垂眼注视着阿尔法金纹上仍未完全恢复的细碎伤痕。   “……今天又是哪个倒霉蛋?”   听到薄光的询问,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给出了那个幸运儿的种族名,“嗯?好像是精灵族吧。无所谓,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哪怕血迹早已洗尽,哪怕阿尔法从来没有提及,可这些还在溢血的痕迹却已然诉说着,当时的战况绝没有阿尔法说得那么写意。   毕竟那是神族之下最强的精灵一族,而阿尔法又强行克制着淹没一切的杀心。   所以何必呢?   那些不见血的、挑衅各族的方法原本是薄光在深海里穷极无聊写下的。他准备等自己献祭完能献祭的感官,和阿尔法打完最后一战后再对他们动手。   到时候离终末还差多少力量,他就借由其他族群的情绪补足。   写这些的时候他也没特意避开阿尔法,因为如若海神想要恐惧,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结果还没等到他将感官献祭完毕,没等到他和阿尔法的生死之战,那位海神却先一步越过他的所有打算,无声无息地将各族搅得不得安宁。   若非当时他身上的神力骤然暴涨,薄光恐怕只以为那是阿尔法看他族不顺眼,而想不到这位打一开始就是在替他当刀。而且还是全世界无可置疑的、最最锋锐的一柄刀。   念此,薄光撩起黑眸,静静注视着眼前还覆着潮水的海神。   海洋之神阿尔法。   毫无怜悯,拒绝同情,嘲弄喜悦,讽刺悲伤。   这本是一个绝不会去共情任何人的、只将弱肉强食奉作真理的、真真正正的天生神明。   他到现在都记得阿尔法对他的第一眼杀欲,即便如今,后者眼里的杀意也是只增不减。   他就是这么纯粹的家伙。   而现在,这位纯粹的海神却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以人类的姿态如此静谧地回望着他。   “……你应该很想杀我。”并且该想尽办法杀了我,而非像今日这样奇妙的豢养他。   此刻再无任何的试探,更无任何的激怒。这个瞬间,薄光的声音罕见的平静。   对此,阿尔法却就着指间的力度,在薄光顺着他的力度仰头时,再次俯身靠在了后者的耳侧。随后这位从里到外透着残忍的神明,就这么以一种耳鬓厮磨地架势无声笑道:“是啊。我好想杀了你啊,薄光。那是我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任何的后悔。”   所以为什么不杀呢?   又是只有哼笑,没有回答。   两个背道而驰的疯子到底该怎么在冰冷的深海里互相取暖?   竭力强求到了最后,大抵都是引火自焚而已。   于是这一秒,早已感觉不到温度的薄光垂眼打破了沉寂,也打破了这场深海里的豢养游戏:“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就在今年的年末,让我们来结束那个预言。看看预言里指的究竟是我是诸神的终末,还是我为诸神带去终末——这应该也是你最想知道的事吧?”   这一次连先前的那句“是”都不复存在。   阿尔法并不意外薄光的决绝。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飞鸟要是没有拒绝豢养独自狩猎的决心,又怎么会是飞鸟?   然而。   “拒绝触碰我,拒绝直视我。”第一句话无声落下的刹那,阿尔法未曾愈合的指尖带着血液点上了薄光的咽喉,为后者苍白的脖颈处氤氲出了第一道血色。   随后粗糙的指腹缓缓上移,阿尔法目光也从薄光的黑眸划到鼻梁再划落到后者的薄唇处,“无法嗅闻我,无法品尝我。”   蔓延的鲜血随着他的话语被若有若无地抹在了薄光的唇角。然而如他所言,献祭了这些感官的薄光早已嗅不到血气,更尝不到任何血腥味。   再然后,那只愈来愈烫的手再次划到了薄光的颈侧,直至血色染红了薄光后颈的小痣,“甚至现在,连触觉都不能感知到我。”   那必然是能将血液都燃尽的温度。   哪怕这一刻触觉未曾反馈分毫,看着阿尔法犹如暗火在烧的金眸,薄光忽然缓缓挑了个笑。   他嗅不到、尝不到、感知不到,可海神的疯狂似乎已然被这位神明刻入了他的本能,以至于他今日无数次幻觉般地感受到了那份余温。   所以他才说,两个互相取暖的疯子到最后只会玩火自焚。   而此刻,阿尔法看着薄光身上看似鲜血蜿蜒,实则一旦海潮席卷、便会连血液带潮水散得一干二净的血痕,这位神明终是无声嗤笑了起来。   本就不是他的鸟雀,他就算再怎么豢养,终究什么痕迹都无法留下。   然而无所谓。   近八个月,二百三十五天的时间,他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爱才将鸟雀拽入海底。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爱,那么:“这些都无所谓。但作为这些天豢养你的代价,作为等你等到年末的代价,你要比谁都恨我,薄光——这才足够公平。”   依旧是寂静无声的言论。   但那一刹那,海神颈上束缚意味明显荆棘颈环,似乎也随着他的嗤笑而翕动了一瞬。   公平。   阿尔法当刀帮他收集各族情绪,却只索要他一人的恨意。这就是所谓的公平吗?   不过既然已经达成共识……   这一刻,薄光悄然抬手握住了阿尔法落在他脖颈的指腹。   随着他的神力与海神力量的共同叠加,阿尔法身上的伤势顿时消退,连带着空气里的血气也再度化作了深海的潮涩。   然后于海神晦涩的注视中,只听薄光笑着开口道:“既然已经约定了决战时间,那么我想包容一切的海神应该也会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吧。”   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   见状,薄光全然没在意阿尔法看向他的金眸,就这么继续笑道:“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在那一天发出第三份婚贴吧?毕竟想要诸神齐聚,实在有点……”   “没必要。”没等薄光说完,阿尔法就已经打断了他。   一开始薄光还以为阿尔法是厌烦神婚本身。然而对上后者那双意味不明的金眸后,他却忽然有种事情早已失控的微妙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便见阿尔法舔了下尖齿,然后无声嗤笑道:“你以为你身上的那些情绪是怎么来的?难道还真指望我照着你那无聊的计划,费心费力地引导他们恨你吗?用你的小鸟脑袋好好想想吧——自始至终,我就只做了一件事。”   此刻后者张合的薄唇让阿尔法舌尖的神纹愈发熠熠,可这一刻薄光显然欣赏不来。   因为只一瞬,阿尔法的未尽之言便已落下。   只听他说的是:“——我只是用海啸告诉那群人,我在寻找神婚的聘礼而已。”   所以无需另行赠送婚贴。   如今整个世界,又有何人不知晓这第三场神婚的到来?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狗头叼玫瑰]。 [51]神弃榜(二十六):飞鸟不高飞,又怎么叫做飞鸟呢?   此时海底无风无浪,海面上却已然波涛四起。   无论天幕内外皆是如此。   只见这一刻,天幕内的薄阳愣愣地看着大变样的海神神庙。   而天幕外的薄阳则是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天幕里的自己,然后一脸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可不管这两位皇帝同时闭眼多少次,也改变不了海神庙顶铺满飞鸟,而庙身满是游鱼纹路的事实,更改变不了神庙檐柱上由游鱼与飞鸟所构造的双份大雁图腾。   哈哈!大雁!大雁!又是大雁!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都不用去看神庙里满地的深海珍宝,瞥见大雁的第一秒,很有经验的薄阳已经意识到了第三场神婚的到来。   “……前段时间一直有异族向我发来谴责,骂我偏心骂我老糊涂,骂我凭什么不让幼子继承帝位。我当时以为他们疯了,还写了一堆信件狠狠骂了回去。”   由于这段时间阿尔法挑衅各族时唯独跳过了人族,薄阳一开始虽然听说了阿尔法在异族里寻找聘礼的事,但他是真没敢忘自家幼子身上想。   他也不敢想啊!毕竟阿蒙给出的聘礼到现在还好好放在深渊神庙里呢!   这时候他到底要怎样的胆子、怎样的想象力,才会去幻想阿尔法是为了薄光去耍弄他族啊?!   然而看着此时地面上错落的一众宝物——左边看似不起眼的黑金是矮人族镇族之宝,右边被海水包裹的白火是龙族首领的本命龙炎,而中间那枚以世界树树枝为底的王冠,分明是精灵族花费若干年为下一任族长所制。   只是那位族长还没来得及戴上,甚至可能都来不及看上一眼,就被阿尔法先一步抢到了这里。   看着此刻王冠枝条处被另行嵌上的、似是与深海特产同出一源的日月星辰宝石……   哪怕这一刻薄阳已经知道那群异族之所以那么问,无非是快被阿尔法给整崩溃了,连带着幻想起薄光若是成为人世的帝皇,就不会再与神明如此牵扯。他不会去成为神明祭司,更不会有如今这场荒诞的神婚。   可事实上,这样荒诞的神婚早已是第三场。   念此,薄阳不禁又看了一眼完全被调整为了薄光尺寸的王冠。   每次伸手必是厮杀必染鲜血的海洋之神阿尔法,竟然也会有亲自为他人加冕的这一天。   想到这里,薄阳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以说人族以外的那群家伙,果然都是些蠢货。就这样的神眷程度,即便薄光真的当上下一任皇帝又能怎样?那些该有的神婚绝不会被推迟分毫。   更何况他们也太看得起他了。   想起去年薄光一步步提剑上殿之举,薄阳只觉得此刻剑光犹在眼下——当年都已经这样了,这群人怎么还会觉得薄光称帝与否是他能决定的事啊?!   薄光要是没当皇帝,那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还不想当而已。   如今不过才一年罢了,他就已经搞出了三场神婚,而且是接连和三主神的三场神婚。   某个瞬间,天幕内外的薄阳同时叹了口气。   现在压根就不是薄光当不当皇帝的问题,而是薄帝国的帝位真的配得上薄光吗?   这一刻薄阳可以对天发誓,他真的从没有这么想要让位过。   也别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搬他的私库了,他连国库带帝国一起都给薄光行不行?   大概是天幕内的薄阳看向空空如也的私库时,那一瞬的表情太过好笑,此刻弹幕顿时一片“哈哈哈”的字样。   而笑完以后,他们还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先前的阿尔法和薄光上。   [话说自从海神上岸以后,他是不是就没再变回鱼尾过?]   [估计是代价之类的吧。虽然达不到打破开口禁忌的程度,但应该反噬也不轻。不然以阿尔法的实力,其他族群再怎么反扑,也不至于让他伤成那样。]   [说真的,就阿尔法那种要脸要到骨子里的性格,卖惨那是半点都不会的。但凡有一点能迅速恢复的可能,他都不会顶着那身伤去见薄光。对此我只能说,阿尔法你真是不该硬的时候非要硬——我是说硬气的硬哦。]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捂嘴.jpg)!这海神岂止是脑子硬啊?他的嘴简直比那棒槌一样的脑子还硬。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吗?等到薄光问那个预言的结果是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的时候,阿尔法倒是忽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不说,不用他那烙着神纹的舌头去嘲笑他的小鸟了。你倒是说点什么啊!不会说你还不会亲吗?!]   [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那压根就不是默认,而是在否认薄光的提问嘛。从游鱼违逆本能地将飞鸟拽入深海起,预言便早已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真要说的话,比起这个,他可能更想知道薄光到底有多恨他。又或者,薄光究竟会不会如他所愿地最恨他。]   [一个在深海里不知岁月的神明,却能精准地说出235天的时间。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不需要多言了。何况今晚的这些直播片段里,你们看到阿尔法被誓言反噬过吗?明明是源自于阿蒙的“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竟然在这样一位唯我独尊的神明身上不曾发作……]   [游鱼究竟要怎么养好一只飞鸟?答案或许已经有了——就像阿尔法这样。哪怕全世界都想网住鸟雀,哪怕连飞鸟自己都想要献祭翅膀,他也要成为那柄肆无忌惮割断渔网的刀。为此,他可以悖逆他所笃信的命运,硬拽着小鸟离开那条写满自毁的前路。毕竟飞鸟不高飞,又怎么叫做飞鸟呢?]   [这就是阿尔法。埃让苍鹰展翅,阿尔法却只想让世界都仰望那只飞鸟。无论他的小鸟想不想,他都会用他的方法让那只小鸟明白,他合该睥睨这个世界。]   [我承认阿尔法对薄光的确一退再退,但你们说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啊?就这么一口一个“我好想杀了你”、“你要比谁更恨我”的家伙,怎么在你们这里忽然就成情种了?!]   此刻赞同最后一条弹幕的理智派不在少数。   然而等众人看到接下来的那场神婚后,他们骤然发现,现实或许远比弹幕说得还要夸张。   婚烛、婚服、婚酒乃至神婚上的奏乐。   但凡婚礼上该有的,于这万米外的深海中竟一样不少。   明明为薄光寻找聘礼只是阿尔法挑衅各族的借口,然而那些作为借口的礼物也如先前天幕所放那般,早在12月初便切切实实落在了薄帝国的皇宫里。   就连薄光曾经提及的婚贴,也早已于和婚服一样的黑底金纹的鱼鸟图案上,被海潮硬塞在了余下诸神的手中。   也就是说,这场本该只为聚集诸神而办的婚礼,已然从里到外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而在海神主殿外看清今日神婚的布置后,前来赴宴的众神们悬着的那颗心也彻底死了。   都已经布置成这样了,难道他们还要洗脑自己说,这是阿尔法为薄光选的坟墓吗?!果然那个请帖是真不能接啊,这不比死亡邀请函还要死亡吗?   可不接又能怎样?但凡今日托辞不来的,早已先一步在棺材里呼呼大睡了。   于是此刻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劝降,或者说祈降而已:“……阿尔法,先前和那位神婚的埃和阿蒙可是都已经沉睡了。你可要想清楚……啊!”   最先开口的神明话还没说完,奔腾的海流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   再然后,却是一道眼熟的阴影为余下神明挡住了海神的激流。   而此刻敢这么做能这么做的,当然有且只有薄光而已。   诸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两位一杀一挡,但这一刻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阿尔法率先朝薄光发火——毕竟谁不知道海神对猎物的独占欲?如今攻势骤然被挡,就阿尔法那破脾气,怎么也不应该毫无反应吧?   就在诸神准备趁着他们内讧找机会逃脱时,阿尔法确实给了薄光反应,只是这反应和他们所想的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完全不同。   只见那个向来暴戾恣睢的海神这一刻非但没有以海流为箭射穿薄光,反而仅是嗤笑着无声道:“怎么?都已经献祭视觉成了小瞎鸟,就不会理所当然地享受这最后一天的豢养,非要出来自己觅食吗?接下来小鸟该不会还要倒打一耙,说是血液溅落的声音吵到你了吧?”   没救了。这家伙彻底没救了。   即便海神的声波再难懂,可在座神明神格各异,自然有能听懂阿尔法意思的存在。哪怕他们真的什么都听不懂,光看阿尔法那注视小鸟的眼神,他们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合着他们期待了半天,就期待了这么个货色啊!   现在他们甚至可以放言,三主神里最恋爱脑的那个非阿尔法莫属!   此时愚笨的还在骂阿尔法,聪明的已经转身突围了。   然而就在神明行动的那一秒,放肆的海流再次如利箭般穿射而来。   这一次蔓延的阴影依旧挡住了海潮,只是在抵住海潮的刹那,雷霆所化的锁链骤然代替海流,束缚住了所有行动未行动的神明。   瞥见这一幕阿尔法此刻倒是真的有点烦躁了。但他却依旧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潮流,任由着薄光动作。   毕竟小鸟一旦想要挠人,鱼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就在阿尔法静默的下一秒,深海里直接狂雷大作暗潮席卷。只见铺天盖地的水汽就此与雷霆一起自海底升腾至了万米高空上,然后汇作了一道横贯天空的巨型水幕。   而此时此刻,水幕上所实时放映的,正是海神神殿内的景象。   当水幕升腾至最高空后,也是薄光以阴影化作的玫瑰刺穿所有神明心脏之时。   见状,同为神明的阿尔法却在一旁无声大笑起来。   原来他的小鸟不是想要挠人。   显然,这只小鸟是想要用他的利爪,去掀翻整个世界啊。   ————————   争取下章结束这个榜单[星星眼]。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52]神弃榜(二十七):——这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意乱情迷。   “前菜已尽,所以接下来某只小鸟是准备吃正餐了?”   自水幕出现的一刹那,阿尔法就已经明白薄光这么做的用意。   无非又是为了引动人族、乃至所有种族的情绪那一套而已。难怪当初小鸟吞噬了他的海啸,难怪小鸟不急着去侵袭其他族群,原来是等着在今日以诸神之死,直接引爆整个世界。   第三纪元的人族屠尽第一纪元的诸神。   和这样蝼蚁撼天的弑神画面相比,他就算淹没再多的城池又有何用?这段时间他所引动的情绪或许都及不上今日薄光引起的零头。   念此,阿尔法难得平静地笑了笑。   然后仗着此刻薄光看不见,他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他的小鸟。   所以说,鱼果然太难豢养飞鸟。   尤其是在游鱼打一开始就只给予了后者杀意的时候。   而现在,作为海底的最后一位神明,他所能给的鸟雀的,似乎也只有这份无以排解的杀意了。   于是没有红线,没有结缘。   在自海底寂静燃烧的婚烛中,在不知何时奏响的《α》里,肆意的潮水穿过奔雷撕裂阴影,如利刃如利箭地刺向了薄光的所有致命点。   本就是最锋锐的刀,当他嗤笑着亮出刀刃时,哪怕是天地也无法让他退却分毫。   可这毫无留手的一击,却恰恰正合薄光的心意。   他要的不是退让不是忍耐,他要的就是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奠基礼。   他要在整个世界的注视下,为第一纪元的所有神明送葬。   浪潮汹涌,雷霆澎湃,阴影诡谲。   前者蕴含的时间流淌在阿尔法的熠熠神纹中,使得海神的每一道伤势都转瞬愈合;后者融合的空间缠则绕在薄光的璀璨金纹里,使得殿内殿外的海水大半都被隔绝其中。   而随着这场战斗的愈演愈烈,于阿尔法的金眸愈发张狂的同时,薄光身上的金辉又一次开始蔓延——那不仅是举世的情绪在给予他回馈,那也是海洋之神在为他抑制不住地动荡。   到了最后,薄光的恢复速度比之阿尔法本人都不遑多让。   若非这一次对战里,阿尔法遭受的誓言反噬不算太深,恐怕此刻胜负便已然定下。可打到这里,即便胜负未曾完全分出,但这场战斗的胜果早已分明。   余下的一切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连神殿外观战的世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神殿内的薄光和阿尔法又怎会不清楚结果?   于是这一刻,反手以三叉戟挑起阴影蛇首的阿尔法并没有理会指尖的剧毒,也没有趁机越过空缺引爆海潮。他只是在战斗的余隙扫了眼夜光粼粼的海面,然后颇有闲心地无声道:“小鸟,高兴吗?你说的故事就要在今天彻底成真了。”   此时阿尔法所指的不仅是歌剧院里那个关于人鱼与自由的故事,他更指的是薄光曾经提及的有关乳海的传说。   传说中神明饮毒,人类大获全胜。   这不恰好就是今日的情景。   闻言,感知到阿尔法已然毒入肺腑的薄光缓缓收敛了指间的雷光。   献祭了视觉的他无法窥见阿尔法此刻的表情,然而在这二百三十五天的光阴里,后者晦涩的注视却早已如暗火般灼烧在他的每一寸神经上。   以至于这一瞬,他甚至能错觉般地幻视这条鲨鱼的嗤笑。   “……后一个其实是我瞎编的。”   在原本的传说里,饮毒的神明没有不能言语,喝下甘露得以永生的也根本不是人类。而那个传说中,还有一个偷喝甘露的邪神为了报复告状的日神月神,于是满怀仇恨地吞吃日月。   “哼,我就知道。”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听着薄光对原版的叙述。当薄光说到邪神追逐日月、吞吃日月时,他就这么垂着那双晦涩的金眸看着他的鸟雀。   身处一万米下的深海,无论日月都无法穿透他的世界。   可这世上从没有所谓的绝对。   哪怕是再晦暗的海潮,也会在血腥的供养中诞生夜光海这样的东西。   于是一万米海面上的薄光,终究还是不可抵挡地穿透了海洋。   所以根本无需薄光去编纂什么故事。   从他第一眼想要撕碎那朵玫瑰起,从他第二眼想要拽落那只飞鸟起,一切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阿尔法顺应预言,遵循命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愿意。   显然,此时此刻追逐鸟雀吞噬鸟雀,就是他唯一想要遵循的天命。   而如果不能吞噬,那么他合该像海面那片至死不休的夜光海那样,以死供给以命豢养,然后反过来让鸟雀将自己从里到外吞噬殆尽。   毕竟……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这一秒,阿尔法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薄光身上,然后缓缓扯了个笑。   毕竟,这是一只胜利的小鸟。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自战斗外再次注视薄光后,海神原本嘲弄的笑意却一点点褪去:“你献祭了听觉。”   什么时候?   明明今日薄光一身婚服走向他时,这只小鸟还能听见海潮的喧嚣。可现在,薄光却不是在听,而是在感知——以天空以阴影感知声波,感知世界。   因为先前的战斗节奏太快,薄光又回答得太流畅,以至于直至此刻,他竟然才发现这一点。   薄光对此倒是答得非常坦然:“因为你又变强了,看来你已经想办法克服了誓言的反噬?”   今日这场水幕所汇聚的情绪力量从来不止在他身上,同样也凝聚在了与他对战的海神身上。都说鸟雀反哺,如果这能算的话,那就当是他对阿尔法豢养他多日的回礼了。   薄光此时的回答却只换回了阿尔法静寂的沉默。   和这份沉默一同蔓延的,却是潮流中渐起的血气。   此刻阿尔法身上再次崩裂的伤痕,正是薄光先前所以为的、被克服的誓言反噬。   虽然嗅不到、看不到、听不到,可这一刻溅落在阴影中的血滴已然无声昭示了全部。   一时间,整个海洋神殿都寂静了下来。   这些天为什么他很少被誓言反噬?今天他又为什么在战斗中被反噬的如此轻微?   想到这里,阿尔法原本已经逐渐沉寂的金眸于这一刻,终是忍无可忍地重燃起了憎恨与杀意。   是因为他找到阻却誓言的方法了吗?显然不是。   事实上原因很简单,简单到只是因为在反噬的痛楚中,在无人的深海下,他也随着一再将他错认的那只飞鸟,彻底分不清这份情绪的界限了而已。   毕竟飞鸟就是飞鸟,玫瑰就是玫瑰。   如果你的黎明和午夜都爱着鸟与玫瑰,那么太阳高悬后、夕阳沉落前,你难道就会不爱他吗?   那是神明也无法抵挡的眷爱本能。   于是他拒绝自己去爱的时候被反噬,他放纵自己去恨的时候依旧被反噬。   于是阿尔法无数次的心动,无数次的憎恨。   偏偏每一次最怨恨的时候,就是他最心动的时分。   以至于最后誓言发作时,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不爱而发作,还是因为爱到仇恨而痛苦。   而现在,就在他接受这荒唐到可笑的爱恨,就在他悖逆求生本能地选择供给时,他的小鸟却因此献祭了听觉?   这就是游鱼强行供养飞鸟的结局么。   哪怕天幕坠落,海水倒流,生在天空的小鸟都不愿意奔赴海底。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又开始下雨,连带着暗潮涌动的深海似乎都漾起了似落雨的水波。   而引起这一切的神明已然爱恨满溢。   随着血水与雨水的一同滴落,隐约意识到什么的薄光撩起眼皮,然后静静顺应感知,朝着阿尔法所在的方向看去:“……即使没有这一场神战,我今晚也是要献祭的。”   这本就是他早已定好的事。   他的献祭从来就不是阿尔法的错,那是他自己为了走向终末而不得不走的路。   人类无法想象游鱼该如何豢养飞鸟。   可深海里的薄光却明白,这二百三十五天里,那只鲨鱼究竟将某只鸟雀养得有多好。   薄光的这句话像是骤然打破什么的信号。   原本沉寂的阿尔法自这一瞬缓缓垂眼,一寸寸凝视着对面被海洋神纹缠绕的薄光:“为什么最后献祭听觉。”   这一次薄光没有回答。   但这样的沉默已然代表了某种答案。   于是先前还意兴寥寥的阿尔法慢悠悠笑了起来,然后就这么踩着鲜血朝不远处的薄光走去。   对薄光来说,献祭视觉和听觉各有优劣。先献祭前者所获的神力增幅更多,先献祭后者则更方便之后的战斗,所以这本应该是个五五开的选择,薄光选择哪个都理所当然。   然而这只小鸟却沉默了。   假设选择先献祭哪个感官并不完全出于理性……   这一瞬,已然自曲声、雨声、血声中停在薄光面前的阿尔法极缓极慢地扼住了薄光的手腕。再然后,他一点点抬起薄光被他禁锢的右手,直至后者指尖落到了他的脖颈间。   最后的最后,就见这位神明瞥了一眼薄光身后如雨的水波,然后便俯下身来,以低缓的音色附在薄光耳畔嘲弄道:“真蠢啊。”   不是声波,不是口型。   这一刹那,海神低哑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回荡在深海之中。   而随着阿尔法打破禁忌的开口,他颈间紧附的骨刺就此坠落,而骨刺下喉结的轻微震动因此显得异常分明。   “啊……我都忘了。某只小鸟不仅献祭了听觉,连触觉都已经早早献祭出去了。”哪怕亘古未曾开口,可人鱼的声线似乎自带几分蛊惑的意味,以至于连讽刺都像是在诉说情话。   哪怕此刻薄光感受不到对方颈间喉结的起伏,感受不到后者似嘲似讽的低语,但那句蠢货他还是能以自己的方式感知到的。   不过闻言的他却破天荒地没有反讽什么。   因为阿尔法这一刻的表情……   回忆着天空与阴影传来的画面,回想着阿尔法那一刹那的晦涩。   海神的这句愚蠢似乎并非是在说予他,而是在说他身后的这场雨,又或是在嘲弄他自己。   阿尔法的确不是在嘲弄薄光。   那一瞬,他的目光确确实实落在深海里的雨波上。   ——这真是一场足够的愚蠢的雨。   ——这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意乱情迷。   或许这才是当时那位海神真正想说的话。   雷霆的灼烧、毒蛇的剧毒本就致死,此刻伤上加伤、还打破不说禁忌的阿尔法显然也已到了死亡的临界点。   然而阿尔法却像是感受不到那份噬骨吞髓的痛楚般,仅是一边将骨刺所化的、那只栖息于海面的飞鸟递予薄光空悬的左手,一边低头舔了下先前薄光按向他颈间时覆在指尖的血液。   “——恶心。”和当初深渊神殿里一样的话,而开口的海神却早已从嘲弄变成了自嘲。   恶心的爱,恶心的恨。   最恶心的是,如此恶心的爱恨只有二百三十五天。   别说二十年,这甚至普通到都无法算作是某个特别的时间。   而这却已经是三个纪元里,他对小鸟所能拥有的所有。   所以真是恶心透顶的预言,恶心透顶的命运。   可是。   只见此刻视觉和听觉同样因濒死而模糊的阿尔法倚着身后的檐柱,以眼前残存的余光,他的视线划过薄光的眼、薄光的唇、薄光颈侧的小痣,最后又落到了他与薄光交握的右手上。   那一瞬阿尔法似是想说什么。可最后的最后,他只是在独自举杯饮尽一旁无人动过的合卺酒后,就这么对着指间的鸟雀低笑道:“如果世界不给你,我来给你;如果世界亏欠你,我来补足。所以小鸟,记住了,你要比谁都恨我。然后——”   “——Conquista(去征服吧)。”   ——Conquista(去征服吧)。   ——Il mondo è ai tuoi piedi(世界本就该为你匍匐)。   哪怕这个世界恶心透顶,可无论它恶心与否,它生来就该被某只小鸟征服。   毕竟那是连游鱼都捉不到的飞鸟。   随着海洋之神的闭目沉眠,整个深海仿佛一瞬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而就在薄光将阿尔法放到海神神座上、准备起身离去时,一个执拗的力度却骤然止住了他的脚步。   深海里的阴影告诉他,那是阿尔法自握住便未曾松开的右手。   即便陷入死亡般的沉睡,天生猎手的海神依旧死死扣住了猎物的手腕。   而这一瞬自后者指尖与他腕间连接的血液,竟像极了今日未曾被系上的那道红线。   也许游鱼确实捕获了飞鸟。   可握住飞鸟的那一刹那,他并没有恣意咬碎鸟翼,只是无声地吻上了鸟羽。   感知着此刻海神沉眠后微微褪去凶戾的脸,感知着后者死亡前那份蛮横又隐忍的克制,半响,只听薄光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一条青花瓷小鱼终是代替他的右手,无声落入了阿尔法的掌心。   ——晚安,阿尔法。   ——哼。晚安了,我的小小鸟。   ————————   ①②③是机翻的意大利语,③直译过来其实是“世界在你的脚下”。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53]神弃榜(二十八):(部分论坛体)“——今夜诸神爱你。”   那本是薄光为自己准备的小鱼。   二十岁前,比起束缚在非他所愿的誓言里,比起走向没有任何自由的未来,他宁愿化作一条鱼永远地坠落在深海。而许多年后,在未来某个天气明朗的日子,他说不定真会像那条入海的青花瓷鱼那般,与不知名的鱼群一同洄游在这个世界。   可那是他的二十岁前。   当初他想如鱼一般葬身大海,但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于那最最荒谬的命运中,最想吞噬他的海洋却已先一步为他奔赴死亡。   既然如此,那么——   “虽然无法向你立誓,承诺比任何人都恨你。可是阿尔法……”随着薄光将小鱼放入阿尔法仍带着热意的掌心,海神桀骜的眉眼似乎也随之染上了宁寂,“至少我可以向你许诺,在我的故事里,我绝不会让某条人鱼化作泡沫。”   他承诺,他会在他的终末中,将名为阿尔法的人鱼带回海洋。   一如鱼类洄游一般。   而现在,既然那只瓷鱼已经不是他的命运,那么——他该去当他的飞鸟了。   随着阿尔法若有所觉般地放松力度,薄光自泛着夜光的神殿里缓缓起身,来自海洋的神纹与神婚后独属于海洋的一半神格一起,一同覆满了他的身躯。   而那只彻底握住自由的飞鸟,就此笑着顺潮而上。   与此同时,天幕外的众神殿里,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哼笑了一声。   更准确的说,是另一位神。   “哼,蠢货。”   众神殿内,阿尔法的嘲弄悄无声息。这一刻谁也分不清他说的是天幕里立誓的薄光,还是神座上独饮合卺酒的另一个自己。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两者一同嘲讽。   这只小鸟该庆幸那时的他已经听不见这些。   因为在这种时候对着他立下这样的誓言,根本不会让他感到丝毫宽慰,只会让他不甘心死亡。   不过无所谓。   那个蠢货听不见,可众神殿里的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小鸟吝啬到无论爱恨都不曾许他,那么就别怪他自己去取了,毕竟鲨鱼就是有这么贪婪。   但凡天幕上的情景有另一种解法……   阿尔法撩起金眸扫过地面只一盏的合卺酒杯,扫过天幕内悖逆求生本能的自己,最后以一声嗤笑作为今夜的评语。   然而海神的沉睡并非今夜的终末,事实上这才是神弃的真正开篇。   只见自薄光踏着浪潮升至高空的刹那,本就落雨的世界直接下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   而当年受封时被带走的人族利剑,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薄光手中。   随着他一寸寸提出剑柄,随着剑鞘自高空直直坠落海面,那剑鞘上缠绕的电光像是某种被点燃的引线。只一瞬,九重雷环自天幕升起,十八瓣玫瑰阴影轰然坠地。   在这仿佛对应天地之极的威势中,铺天盖地的海啸自一个虚空涌至了另一虚空。   然后天幕里所有观看水幕的生物便发现,每一道雷环的升起,每一重花瓣的坠地,每一缕海流的侵袭,都带走了此世以各种方式残存的神明性命。   那正是飞鸟高飞时裁决世界的羽翼。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等到所有的雷声、雨声与花瓣落地声,一同汇奏成了那曲只为终末而作的《Ω》后,整个世界除虚空中的那只飞鸟以外,再无任何诸神存在。   一时间整个世界愈发得曲声大作。   惊愕、恐惧、喜悦、疯狂……   那既是众生都在为他震撼,那也是世界本身在为他动荡。   而就在这举世瞩目之中,已然来到帝都的薄光提着出鞘的利剑,自无形天阶上一步步走向了皇宫。   但他走向的并非众人所想的主殿帝座,而是建于一众神庙前的某个角落。   “……那是钟楼的位置。”先前还因幼子的三次神婚而心情复杂的薄阳,此刻却是在座除薄光本人外,第一个认出前者目的地的人。   随后正如他所说,薄光走向的正是皇宫乃至整个帝都的唯一一座钟楼。   无需任何人欢呼加冕。   于天幕水幕上,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拖曳着剑柄,任由剑身一点点划过天阶,直至划落到钟楼那古老的青铜钟前。   最后的最后,只见这位弑神的人类轻飘飘地坐在钟顶。然后自海潮中拿出那顶世界树的冠冕,将冕身上的日月星辰与其象征的世界一起,笑着戴上了自己的额间。   冠冕落下的刹那,浑厚的钟声似是接续着象征终末的曲声,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了整个世界。   而与这钟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薄光那句笑意未尽的询问:“今夜丧钟已鸣——诸君可曾聆听?”   虽然是与史书记载一模一样的话,但和当年拿神明没办法的薄家太祖不同。   此时他的诸君面向的从来不是朝臣,而是包括诸神在内的所有生物。   他是在向世界发起叛逆。   这一刻,这位新加冕的帝皇已然如他曾经自灵堂发誓的那般,让整个世界为他寂静为他轰鸣。   此时神弃榜的终幕就此为止。   然而世界的呼啸显然才刚刚开始。   只不过最先爆发的却并非全军覆没的诸神、又或是被阿尔法搅得不得安宁的各族,反而是那些来自第四纪元的观众们。   只见天幕即将熄灭的那一秒,一个名为《今夜诸神爱你》的图片格式的帖子,直接被某位早有准备的观众发在了弹幕上。   -   楼主:   家人们,是我是我还是我。   我带着我写不完的论文又来啦!   其实最初这个标题我想用的是《论原初与终末交互的偶然及必然性》,   又或者是《论神眷榜和神弃榜背后的因果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备选是《第三纪元之歌》。   但最后想了半天,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打下了这个文艺到和我压根不搭边的名字。   不过先不管标题了。   今天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驚ͧɀꫝꫀͧ整ͧ理ͧ   我想从神眷榜开始,应该就有很多观众在疑惑。   疑惑于像薄光这样一个注定难掩光辉的人物,为什么在史书里鲜有痕迹。   等到神弃榜放完,看到他屠神的功绩后,我想有着这样疑惑的人更加不在少数。   正巧今天我刚确定了最新的论文选题,在借着这篇帖子捋思路的同时,顺便来给大家透露一些官方的最新研究成果哈。   -   1L:   首先抛出一个最核心的观点。   那就是不管原初之神退让与否,在薄雨死后,薄光必然是会走上弑神道路的。   上个帖子里分析的十八场歌剧就是最好的证据。   当时这位玫瑰大帝的叛逆心简直都快从歌剧里溢出来了。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先前他之所以一直忍耐,无非是因为世俗里还有牵制住他的绳索而已。   我说的不仅是薄雨,不仅是眷爱他的埃与阿蒙,还有那个世界普通不普通的所有人类。   薄雨唯一的母爱,埃与阿蒙不曾掩饰的偏爱,以及对芸芸众生免于骚乱的某种怜悯,就这么共同构成了薄光甘愿赴死的微妙平衡。   偏偏薄雨死在神明的算计下,薄光一再忍耐的薄帝国诸位全在冷眼旁观,而让他有了些许触动的两位神明又都有着诸神之上的主神之位。   于是所有的平衡只一瞬便被轰然打破。   瓶中按捺已久的魔鬼,终是带着他的不忿与野心,决意让世界和他一起疯狂一起沉沦。   而这样的薄光无论前面是何境遇,他都注定是要踩着诸神的尸体成神的。   但是最后成为拥有什么神格的神明就不一定了。   跟大家说一个官方最初的推测。   其实在官方最初的计算里,薄光本该在遍访神庙无果、期待世界无果后,一个个屠尽三主神,然后手握他们的全部神格成就原初。   埃被苍鹰化作的骨刃刺死,阿蒙被蛇扣化作的玫瑰送亡。   至于阿尔法,则是在无尽的憎怒里,既如化作泡沫的美人鱼,又如碎裂的青花瓷小鱼一般,彻彻底底消散在深海中。   而因此成神的薄光本身,则是在一次次被回溯时间线里,独自寻找着那个不知是否存在奇迹。   这本该是那三位与薄光的结局。   -   2L:   可命运的最有趣之处恰恰在此。   先是嫉妒最甚贪欲最甚的毒蛇第一个让步。   老实说,要不是亲眼看到神弃榜上的画面,就连预测最准的数据分析组都无法相信这一幕。   之前我就说了,早在第一个神眷榜开展时,官方就已经推测出了薄光弑神是因为薄雨。   所以神弃榜开启时,他们同样开始了新一轮的判断和推测。   然而阿蒙退让的这个选择,却自始至终都在他们列出的一千三百一十四种选择之外。   那是远在千万种可能外,最不可能的可能。   而造就这所有不可能之可能的变数,叫做爱。   不是眷爱,不是偏爱,是蛇对玫瑰无数次涌起的、最最纯粹的挚爱。   由此,神眷榜第一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但凡当时薄光有一点生存欲,但凡当时阿蒙的爱少上一份纯粹。   这种比歌剧还更富戏剧性的情节根本就不可能上演。   正是因为连见惯人世悲喜的毒蛇,在那一刻都找不到任何他与玫瑰的未来,所以他才只能如若干年前重塑玫瑰般更改时间线,让一切回到他们还有可能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高高在上的神明已然不是在观赏玫瑰的色泽,而那个改变时间线的权利也早已落入了玫瑰的掌间。   那一天,掌控概率的神明以自己的性命,开始了生平唯一一次真正的豪赌。   他赌的从来不是玫瑰是否能够成就终末,他真正赌的是,他的小玫瑰是否会在终末为他垂眸。   -   3L:   大概疯狂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又或者在同一副躯体里的那三位,天生就是如此疯狂。   如果说当年薄光得以出生,是因为埃说出了决定性地掷杯;那么这一次那三位的接连退让,无疑是阿蒙给出了最关键的开场。   他用一个“我会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既让薄光意识到了那份挚爱,又强行抑制住了阿尔法的狂妄杀欲。   而因阿蒙感到威胁的埃也不再继续于神殿中等待,而是主动现身神庙,现身在他的小鹰前。   这才有了之后他让鹰隼再次飞翔的那一幕。   这才有了那场天空之神的神殿里,薄光所追逐的完美终末;更有了之后的神婚上,薄光向他所许下的终末之誓。   最最关键的是,他让一切有了一个数据无法预测的全新可能。   那是薄光在爱里成就终末的可能。   -   4L:   说了这么多埃与阿蒙。   其实在我看来,在这个神弃榜里,阿尔法的重要性某种意义上甚至还要胜过前者。   虽然天幕放映的非常浮光掠影,但依旧可以发现,在前两位主神相继沉眠的那段时间,薄光的状态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差得多。   从之前种种人格分析性格分析就不难看出,这位玫瑰大帝是一个不喜欢相欠、更不喜欢背负太多的孤狼性格。可一旦受了恩惠,他必然会回报更多。   于是因为薄雨为他闯神庙,因为薄雨为他献祭性命,二十年后,原本只想摆烂的薄光终究还是选择了去颠覆整个世界的既有规则。   既然为他赴死的薄雨已是如此,接连为他赴死的埃与阿蒙又怎么可能不触动到他的内心?   那段时间,背负了薄雨、埃、阿蒙乃至所有人类未来的薄光显然没那么轻松。   或者说恰恰相反,据情绪分析组的测量,那段时间薄光的情绪简直可以说糟透了。   恐怕当时薄光自己也很清楚,偏偏他还必须得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献祭感官。   因为相较于他早已习惯的痛苦,明显是弱小更无法让他忍受。   而这个时候,阿尔法出现了。   只有恨没有爱、又强到绝不会被任何人影响、偏偏还和埃与阿蒙共用一副躯体、还与他曾经一样倍受誓言折磨的阿尔法,正是这个世上薄光唯一不会避讳、也唯一无法拒绝的对手。   于是注视理所当然,移情也是理所当然。   命运铸就了他们理所当然的憎恨,同样是命运,铸就了他们抹不去的交集。   那一万米的深海下,在235个沉寂的日夜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寂静地交换了多少次呼吸。   他们就像是互相的那根骨刺,咽不下吞不得,于是只能如鲠在喉。   事实上这样的发展与最初所预测的生死厮杀相比,已经能算是他们所能达成的、最微妙也最平和的关系了。可谁能想到,最疯狂的阿尔法最后能疯到连爱恨都已不想分明。   于是那个最笃信命运笃信力量的神明,就这么嗤笑着背离了命运的既定轨迹。   随着海洋之神的上岸,不,随着他们两位关于那片夜光海的交谈,甚至随着阿尔法当初将薄光掠至海洋神殿起,一切的结局便早有预兆。   一个久居深海,偏要在海面强留夜光的游鱼,又怎会不为浮光的飞鸟而动心?   在阿尔法遇到薄光时,后者已然是苍鹰是玫瑰。   而作为游鱼的他,却只能遥望飞鸟,咀嚼玫瑰。   他理所当然地会想凭什么?   这也恰恰是这位模糊爱恨的起始。   最后的最后,希望小鸟在银河海中飞翔的游鱼,终究还是去岸上为飞鸟淹没世界、奔赴死亡。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所以在神弃榜播放时,我们可以无视薄光的情绪,无所顾忌地为他注定的未来欢呼。   但在我们举世欢呼之时,在薄光平静地献祭自己时,真正为他赴死为他打破禁忌的,却是那个比谁都没有同理心的神明。   他在以他的一切告诉薄光,世界从来都在飞鸟的羽翼下,所以小鸟不必为任何人停下飞翔。   有时候比起海神,我倒是觉得阿尔法更像是火神。   明明最初只是两个互相取暖的疯子。   偏偏阿尔法就像是野火,野的不仅没有引火自焚,反而连带着将飞鸟的野心也一同点燃。   怪不得阿尔法还没出场时,阿蒙就如此忌惮这位海神。   或许早在阿尔法自己都未曾注意时,阿蒙已然看出了他那与憎恨一同诞生的一见钟情。   而阿尔法这种用自己乃至整个世界为薄光加冕的真挚与狂妄,无疑也是薄光最难抵挡的类型。   先不管阿蒙与阿尔法的纠葛。   反正自那以后,诸神既厌恶于薄光的叛逆,又臣服于薄光的心智与武力。   由此来看,这倒的确是神弃榜。   只是这个神弃,既是指诸神神弃薄光,也是指薄光神弃诸神。   同时,这也是由四个疯子共同铸就的,一场写作神弃、读作神爱的奇迹。   或许正是这场奇迹,让薄光得以手握终末的力量更改时间线、更改结局,以至于先前的历史一直无法记录,也无法观测他的存在。   然而比起曾经预测的轨迹,至少这一次,这位玫瑰大帝不是在痛楚中踽踽独行。   他是在最丰沛的爱里,追寻着他唯一想要的结局。   -   6L:   说到这里,是不是该点题了?   两个榜单中,薄光曾经收到了三首歌。   一首《a》,一首《Ω》,一首《α》。   但实际上,我觉得薄光自己就是第三纪元唯一的歌。   这个纪元最最辉煌的曲调,早已通过他的满身神纹,在整个世界寂静奏响。   那是原初,那是终末。   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音符。   如果一定要给这段旋律配上一段歌词,那么请看标题——   我想这段歌词一定是:“——今夜诸神爱你。”   -   这篇早已准备好的帖子到此为止。   从其发出到被截图,整张图片上都没有出现任何观众的回复。   可所有看过这篇帖子的人都清楚,这绝非是众人没有回复,只是暂时还没来得及回复而已。   显然,这篇横贯两个纪元的帖子已然奏响了世界轰鸣的第一枪——无论是哪一个世界。   ————————   神弃榜终于结束啦。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54]神鸣榜(一):总不能他一觉醒来,突然就多了三个神婚对象吧?   第三纪元的原初与终末都只系一人。   他就是第三纪元的光辉本身。   虽然那个帖子从未说什么太过夸张的夸耀之言,但仅仅只是平静地叙述而已,就已经足以点明一切。   哪怕先前全当看个热闹、一连两个榜单都看得似懂非懂的某些观众们,此刻也已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整个人类乃至整个第三纪元的命运,早已系于薄光的一念之间。   这里不仅指的是天幕内那个似乎成了终末之神的薄光,更是指此时天幕外还未选择走哪条路的薄光。   他会如第四纪元众人最初推测的那般弑神到底,还是会像这三夜天幕所放的那般执着于终末?又或者是会如那些未曾被说出的某个预测般,走上第三条谁也未知的路?   此刻连知晓他“玫瑰大帝”头衔的人类都无法安心等待他的选择,更何况是看完神弃榜所有天幕的其他族群?   于是哪怕薄光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做,这个世界已然为他寂静轰鸣起来。   “……现在要怎么做?”殿内最先开口的,是今夜一直装瞎装沉默的薄阳。   作为薄帝国现任的皇帝,判断局势的眼力他多少还是有点的。之所以这么问,显然是因为他也看出了幼子如今的复杂处境。   但还是那句话,从薄光的名字出现在天幕起,这个帝国的局面就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把握的。   以前边境上那些小打小闹的战斗他还能掌控一二。可现在要是打起来,怕不是都是神弃榜上那种动辄毁城灭族的大战,甚至直接是前所未有的神战。   这要他披甲上阵,未免也太太太看得起他了吧?!   这一刻帝座上的薄阳在等待薄光回答的同时,倒是不禁再次和天幕里的自己共脑了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给这位未来的玫瑰大帝让位。   薄阳以为薄光会漫不经心地沉默。   毕竟他的幼子一直都是这种看似张狂、实则内敛至极的性格。   但这一次他却彻底想错了。   被询问的薄光并没有以言语来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抬手以指尖轻飘飘地敲击了一下青铜杯盏。   而与殿内杯盏被敲击的清脆声响一同响起的,是数千米外那座钟楼的沉闷钟声。   轰然作响的铜钟顿时从撤去所有结界的薄帝国,转瞬间蔓延至了整个世界。   一如今夜神弃榜的终幕那般。   然后在不知何时而起的、混着海洋潮涩的滔天暴雨中,一片片裹挟雷霆的金玫瑰,便于今夜便于此刻,以圆环状无声盛放在了所有异族的领地。   雨中玫瑰,惊雷闪烁。   放在平时或许是足以称得上浪漫的异象。   可这一瞬,所有注视着薄帝国的生物都清楚,那是源自于薄光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威慑。   ——为什么薄帝国忽然撤去了防护?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这个帝国里的某个人类,此时此刻早已强到世界皆在他的脚下。   无论他们对这位还未登基的玫瑰大帝有何筹谋有何打算,然而此时薄光所展现出的、与天幕里相差无几的神力,已然狠狠敲碎了他们任何强夺的念头。   异族见此只觉得恐惧,而此刻的大殿内,第一次真正见薄光动手的众人却是兴奋远大于忌惮。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最孱弱的人类也有一人震慑一个世界的一天?   偏偏这里面有一位与旁人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小太阳,所以你是继承了天幕里的力量?既然力量继承了,那么这三天的神婚结果呢?所以那三位现在哪个是你的神婚对象,还是说他们都是?”   此刻能角度如此清奇地发问的,当然只会是薄雨。   乍一听到这一环扣一环的三连问,饶是薄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虽然他现在的神纹和神力看着和天幕里相差不大,甚至等他今夜入梦以后,这份差距还会缩短到近乎没有。可天幕终究是天幕,梦境终归是梦境,现在的他的确没获得三主神的一半权柄。   所以他应该是没继承神婚……吧?   总不能他一觉醒来,突然就多了三个神婚对象吧?   原本薄光还在想着怎么以雷霆之势直接慑服各族。   以前他摆烂,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无所谓;天幕上的他止戈,是因为那时整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他真正想保护的人,所以他可以对一切一视同仁。   可现在,已知薄雨曾经的结局,他又怎么可能再继续手软?   假设征服各族能让他迅速成神,那么他想,他或许真的会这么做。   然而那一刹那,就算薄光涌起再多的残忍再多的想法,都已然被薄雨的问题给完全整懵了。   而此刻,薄雨这堪称振聋发聩的三问整懵的显然不止是薄光。   原本沉浸在人类伟力中的众人也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是在呼应薄光先前所为,还是在间接应和薄雨的发问。   这一瞬,一直在留心异族动静的在座诸臣,忽然又以各种方式收到了有关他族领地的消息。   只见在薄光的金玫瑰围城以后,兽族上方忽然雷霆大作,矮人族领地的漆黑毒蛇则是绕着金玫瑰徘徊在阴影,而精灵族内更是所有的海流皆在翻涌不息。   这还只是他们收到消息的领地,那些他们还未来得及收到消息的地方,此时恐怕也都是些相似之景。   反正不管薄光认不认这三场神婚,神婚的另一位主人公显然已经无声认下,并且已然各自皆以正宫自居。   说实话,和一个主神成婚似乎没什么不好,可是三个?还是所有纪元里最强最凶的三个……   哪怕他们是一个人,但这三位哪有半点和平共处的样子?他们真的不会为这位玫瑰大帝打到天崩地裂、海水倒流,打到整个薄帝国都在他们的战斗余波里分崩离析吗?   嗯,后者应该不会,毕竟薄光还在这里。   但薄光和薄帝国的安全都有保证,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一时间连右侧上首一直喝闷酒的薄日,都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幼弟几眼。   薄日自认他的人格魅力已经不算差了,至少在天幕出现前他还是颇得朝臣支持的。但与这位四弟比起来……只能说,有时候人格魅力太强也不全是好事。   如今已经能感知整个世界的薄光,当然也感知到了这些动静。   甚至他所感知到的远比诸臣更多。   对此,稍微省了些力气去压制各族的他对神婚与否毫无想法,他现在只想回自己的寝殿入睡。   因为关于今夜的天幕,他有一件尤其想弄清的事——他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成就了终末。   神弃榜的三夜天幕并未放到他的成神之景。   所以薄光实在想尽快找到那个有关成神的答案。   他想知道,他究竟是否真的结束了那样的未来。   在确定这一点前,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像是浮于夜色的镜花水月,根本没有任何的真实之感。   随后于满殿的金玫瑰里,薄光的确如先前般陷入了又一场沉睡。   虽然这场梦境里他依然没能知晓天幕所未放映的结局,但他却看见了某些天幕未曾播放的画面。   而第三夜每一个未曾放映的画面里,都挥不去那位海神的存在。   游鱼和飞鸟究竟会纠缠成怎样的关系?   如果是以前,薄光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他们是捕食链里吞噬与被吞噬的天生仇敌。   可这第三夜梦境以后,薄光已经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为他们定义。   只见梦里他脾气最恶劣时,他曾经挑衅般地问过阿尔法,“你觉得我会成就终末吗?”   那时的阿尔法仅是生闷气似地舔了下尖齿,全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然而在飞鸟烦躁地不想开口时,最残忍的鲨鱼却又嗤笑着让他重复他的这句询问。并在他重复的同时,没有嘲弄没有讽刺,只是无声低嗤着说了一句:“会。”   而在游鱼静寂地自海底凝视夜光海的时候,某只鸟雀则会随手以电流造就出了简易的贝壳夜灯,任其在无昼无夜的深海里寂静发光。   这样奇异的相处还默默发生过无数次。   就连他们在神婚前夜提及这场战斗的最终生死时,阿尔法也只是在用那恨意杀意交缠的金眸注视他良久后,极其平静地无声嘲讽道:“鸟雀在海里杀死游鱼吞噬游鱼的养分,就要做好被索取报酬的准备。无论那只小鸟飞得多高,将来某一天,化为养料的鱼一定会咬上他的羽翼。”   这样似恐吓的回答,却已然默认了他明日的死亡。   最后的最后,连薄光自己都不说清他究竟是想让阿尔法开口,还是不想让阿尔法为他出声,所以直至神婚那天才献祭了听觉。   而阿尔法同样如此。   不知是因为恼恨自己在他的豢养下依旧献祭了听觉,还是恰恰因为他已经献祭了听觉、所以阿尔法才故意选择在那个他听不见的时间点真正开口。   直至这一刻,梦境里的薄光都不清楚阿尔法究竟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让他听见他的声音。   所以那个帖子或许说得没错。   在无尽的深海里,他们早已互为骨刺,以至于生前死后梦里梦外,都是如此得如鲠在喉。   不知是否是今夜的暴雨太盛太吵,今夜的梦境似是尤其短暂。   当薄光自梦外睁眼后,此时仍未天亮。   而就在他起身后没多久,一个侍女却急急忙忙地敲响了他的寝殿殿门,然后在他若有所感地示意中向他汇报道:“不好啦,殿下!就在刚才,帝都里突然就起了雾,再然后都城里的水上歌剧院外突然掀起了海浪,像是要将整个歌剧院都给淹没了!”   水上歌剧院,即为薄光名下的那间皇家歌剧院。   而如果他没记错,歌剧院外所环绕的水流,正是引自城外的海水。   听到这里,基本已经猜到这件事是谁所为的薄光不禁按了按额头,随后他便随意披了件衣服来到了那熟悉的歌剧院外。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瞬他看见的并非是海潮淹没剧院的狼藉景象。   虽然剧院外的海啸依旧是那般声势张狂、跃跃欲试的模样,可歌剧院却始终完好无损。   既然不是出于暴怒下的报复……   在薄光神色微妙地垂眼的刹那,海水的潮涩气混着一种深海固有的战栗感,顿时一寸寸侵袭着他的感官。再然后,一个低哑的、刚在他梦境中出现过的声音就这么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只听此刻后者哼笑着说的是:“——终于舍得飞出你的巢穴了啊,小鸟。”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55]神鸣榜(二):——那是鱼在亲吻飞鸟。   海啸只是个诱饵。   都不必等掌控海潮的神明出现,早在薄光听见剧院里那曲若有若无的《α》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至于阿尔法会在这样的深夜,做出一副要淹没剧院架势的原因……   “怎么不敢回头啊,小鸟?还是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埃或者阿蒙,所以某只小鸟失望到连看都不想看了?那你可得再失望一点了——天幕里被那两个蠢货占据身体那么久,我还没蠢到在天幕外再上同样的当。”   依旧是阿尔法惯有的嘲讽语调。   可这一次,海神却真正开口了。   比起人鱼的歌唱,此时阿尔法的声音更接近于鲛人引人赴死的低嘲。然而无论阿尔法说出的是怎样的讽刺,都掩盖不了他已经打破不说禁忌的事实。   就像今夜这场诱饵般的海啸。   无论此刻的海潮看着再汹涌再热烈,它们都只在寂静地尖啸着同一个结果。   “——你想见我。”   这一瞬薄光所言,便是今夜掩在讽刺与海潮下的、未曾被言明的一切缘由。   其实今晚他本没想离开皇宫。   自入睡前,薄光便已注意到自己寝殿屋檐上栖息的苍鹰,更别说那几乎开满了他整个寝殿、几欲蔓延至他床榻的金玫瑰。   但那时薄光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他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处理这天幕内外的差异。   他不知道天幕里的情感,是否能如此简单地与天幕外等同。   偏偏在这时候,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偏偏在这时候,是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对于恣意妄为的海神来说,无论是淹没剧院还是淹没皇城,都绝非不可能之事,何况这位还刚经历了那场梦境之死,死在他最恶心的爱恨之中。   于是薄光没办法不来。   事实上比起今夜剧院被海啸淹没,这种作饵一般的虚张声势才属于更不可能的范畴。   阿尔法。   此时想清前因后果的薄光,静静默念着这个混乱与疯狂的代名词。   恰逢暴雨未歇。   于影影绰绰的水雾中,他终是转身看向了那位海神:“海洋之神连夜走向人世,就是为了见一个凡人?”   薄光以为阿尔法会被气走。   然而这一刻回答他的却是阿尔法的一声哼笑,以及哼笑后的那句:“凡人?哪个凡人值得我为他上岸?我不是说了吗?从一开始,我就是来找某只小鸟的。”   过于直白的话直接堵住了薄光想好的所有言辞。   隔着重重雨幕,他下意识抬眼对上了那双夜色也掩不住璀璨的金眸,一如梦里他们无数次对望一般。在梦境与现实辉映的刹那,只听薄光终是默认道:“……那么鱼来找鸟雀做什么?”   “哼。”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随后阿尔法就自夜色自雨幕中走到了薄光身前,“小鸟,站到台阶上。”   水上歌剧院的入口处是呈阶梯状层层向上,此刻薄光恰好位于台阶底端。所以他只需稍微后退一步,就能轻松踏上歌剧院的阶梯。   可薄光从来就不是听话的性格,尤其是他的直觉还一直叫嚣着让他别动。于是闻言后,哪怕这件事听着再简单,他也仅是撩起眼皮看了阿尔法一眼,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见状,阿尔法似是极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带着潮气的滚烫右手就扣在了薄光腰间。随着阿尔法右手的微微用力,小鸟就这么轻易地被鱼提到了阶梯之上。   再然后,只见阿尔法以左手执起一盏酒液。   在海神将烈酒一饮而尽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潮涩混着炽烈的酒意,与前者那最最炽热的温度一起,就此侵略了薄光的每一寸感官。   ——那是鱼在亲吻飞鸟。   “……阿尔法!”那岂止是亲吻?那简直是噬咬。   十多厘米的台阶抹平了他与阿尔法的身高差距。但正是因为连这最后一点距离都被抹平,以至于此时他所感受到的、所有几欲将人吞吃入腹的侵略性,全都源自于海神本身。   而且……   感受着此刻阿尔法舌尖上若有若无的倒刺——他以为阿尔法的不说禁忌,只呈现在他颈间已然落下的骨刺上,可这一刻隐晦缠绕在阿尔法舌尖神纹上的刺意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禁忌带来的效果,还是阿尔法故意为之?!   薄光并非不能忍痛。但这种丝丝缕缕又根本不容退却的侵蚀感,比起痛楚更像是鱼在借着这份隐痛确认鸟雀存在,然后在确认的同时真正地一点点吞吃飞鸟。   “嗯?叫我做什么?”今晚的夜雨似乎无止无尽。自雨幕再次加重的间隙,阿尔法嘲弄地吐息在薄光的耳侧,“薄光,你的小鸟脑袋似乎记性不太好。好好想想我和你说过什么?”   “我早就说了,我会索取报酬——”说到这里,阿尔法那摧城裂地的指尖一点点插进了薄光的发间,尔后他以一种或许此生再不会有的力度,缓缓划过后者还泛着潮意的长发。   那样的姿态,既像是鲨鱼在梳理飞鸟的黑羽,又像是在试图占有飞鸟的所有。   “既然小鸟杀了我,那么我自然要如约咬上他的羽翼。现在看来,某只鸟雀的羽毛已经很长了,正适合鱼来撕咬。所以记住了,小鸟——这就是阿尔法。”   最后一句似是一语双关。   随着海神沙哑话音的再次落下,又一个更凶蛮的吻伴着那曲未曾停歇的《α》,就这么自薄光的颈侧落到了他的唇上。   但这一次阿尔法唇齿里的却不是烈酒,而是一颗被咬碎的糖果——还是玫瑰味的糖果。   这一瞬,薄光已经彻底明白阿尔法是在做什么了。   先前被渡来的酒液是那夜他不曾饮下的合卺酒,而现在被推来的糖果则是后者在挑衅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   在糖果碎片与舌尖神纹的共同刺痛中,薄光垂眼对上了今夜阿尔法一直凝视他的那双金眸。   身为海洋的化身,阿尔法却意外的有一双犹如烈火、疯狂到足以烧却一切的眼。而深海一万米的静寂,又让这样与生俱来的烈火涌动着最矛盾的暗沉。   此时此刻薄光所有感官俱存。   于是对视的刹那,海水的潮涩、掌心的滚烫、舌尖的刺痛、金眸的狂妄,与混着曲声的、阿尔法那嗤笑的喘息一起,被这位海神宛如烙印般地刻在了他梦里梦外的记忆里。   明明被恨裹挟,却又被爱缠绕。   最不合时宜的相遇,造就了今夜最荒唐的重逢。   即便薄光再怎么铁石心肠,这一刻终究还是将早已抵在阿尔法脊背的雷霆一寸寸收回。   可显然,捕猎的鲨鱼从来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见薄光没有用雷霆穿透他的脊椎后,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操纵水流,以水流裹挟住了薄光即将落下的手,然后就此带着后者自他背肌一寸寸移至腰椎。   直至成就了一个几近拥抱的姿态。   “有什么好收手的,小鸟。”此时阿尔法已然自薄光的黑发吻到他的眼睛,声音说不出是低笑还是嘲笑,“就这点胆子,还想着杀我呢?”   杀倒是没必要,但是。   感受着阿尔法得寸进尺咬向他颈侧小痣的动作,这一次薄光没再留手,而是直接以电流止住了阿尔法所有的噬咬。   而即便是这样的情况,某位海神却还是在触电的刹那,嗤笑着舔了下那颗金色的小痣。   ……这个疯子。   显然,对于阿尔法而言,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忍耐二字。   念此,薄光不禁问出了梦里他曾无数次浮起的疑问:“疯成你这样……到底为什么会赴死?”   虽然天幕里的那场战斗他赢下了阿尔法,可薄光却无法否认阿尔法自己赴死的事实。   因为如若阿尔法真的那么不甘死亡,这位海神即便扭转不了胜负,却可以有千百种方法,去延长这场战斗分出胜负的时间。   比如说拒绝神婚,让诸神四散;比如说以海啸淹没各地,让他不得不先处理海潮;再比如说直接硬拖决战的节点,让他在一次次献祭中消磨意志。   可阿尔法一个都没选。   整个世界最恨他、也最该恨他的神明,却破天荒地笃行着最标准的对战流程。   为什么?   他确信,阿尔法或许对他爱恨各半,但绝没有爱到无私奉献的地步。   “说什么蠢话呢,小鸟。”正满意地看着潮气覆盖着薄光每一寸肌理的阿尔法,闻言倒是极轻地啧了下舌,“你该先问你自己。”   “但凡你眼里有一点求生欲,那天死的说不定就是你。”   正是因为意识到他的飞鸟已经纵死都不会去爱,阿尔法才自一开始便执着于恨。然而即便是生死之恨,也依然燃不起那只飞鸟的半点求生欲。   生不得,死不能,爱不得,恨不能。   阿尔法还能怎么办?   他又不是非得等薄光去往自己神庙才低头的埃,也不是非得等薄光给予誓言才更进一步的阿蒙,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要占有他的飞鸟。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自愿与否、先来后到。   但那只小鸟却连恨都不愿意。   于是最后的最后,他唯有像先前的两个疯子那样,去赌一个小鸟还想活着的未来而已。   所幸现在这只飞鸟十分有活力。   就是稍微有点太有活力了。   感受着后背还残留着的雷霆灼痛,阿尔法不禁舔了下尖齿。   随后他瞥了一眼雨后逐渐日出的天色,感觉到体内另外两个人格在他受伤的同时再次蠢蠢欲动后,阿尔法桀骜的眉宇间顿时染上了烦躁。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天幕里吃过大亏的他这两天一直都在压制着另外两个人格。   依托于今夜梦境都是他的画面,得以主导躯体的他的确成功止住了埃与阿蒙的出现,并且赶在那两个只会示好的蠢货前,成功将他的小鸟钓到了他的怀间。   但是今日的夜钓已经结束,再待在岸上他没把握后两者何时出现。   想到这里,阿尔法抬手摩挲了一下薄光颈侧还泛着潮意的小痣,然后不抱什么希望地低笑道:“你见过海底起火吗?小鸟。或许你会想看看海神殿外的大火?”   这和说我家猫会后空翻有什么区别?!   幼不幼稚啊,阿尔法。   闻言薄光实在忍不住看了海神一眼:“我想不仅聪明的海神不会上同样的当,很明显,某只小鸟也没有笨到接连被骗两次。”   用海啸忽悠他过来也就罢了,海神神殿根本不靠着海底火山带,哪来的大火?   难不成是海神心底的火吗?   一瞬间,脖颈间还泛着刺痛的薄光莫名想到了鲨鱼的习性。   鲨鱼本就是露天席地的生物,而前者咬住猎物后的下一步就是交/配。   念此,薄光看着面前上半身鎏满神纹、只有下半身系着神袍,丝毫没有羞耻心可言的海神。   这一瞬,他倒是忽然希望这家伙继续当他的人鱼、鲛人或是神明去了。   至少别再当什么鲨鱼。   就算非要当,也别去学鲨鱼的习性。   他发誓,此时此刻,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看什么深海里起火。海神自己起火也不行!   ————————   之前谁说阿尔法蠢哒[问号]?这小鱼脑袋可好用了哈哈哈。各种乱七八糟的主意简直一个接一个的[让我康康]。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56]神鸣榜(三):你怎么不直接把帝位给他呢?!   阿尔法喜欢黑色。   从先前这位海神一寸寸划过他的长发,从这条鲨鱼自他的黑发吻到他的黑眸,薄光就已经十分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喜欢和爱是不同的。   比起这份可以随意展露的、对黑色毫不掩饰的偏好,今夜海神的爱恨,却在梦里梦外都混乱得难以分明。   就像刚才,就像现在。   只见前一秒还在玩笑的阿尔法,在听闻那预料之中的拒绝后,下一秒便扯了个似是嘲弄的笑。再然后,他便一边按捺着体内蠢蠢欲动的人格,一边于雷霆未消的灼痛中问道:“小鸟,今晚你为什么会来见我。”   明明是你搞了场海啸,让我不得不出现好吗?   没等薄光讽刺阿尔法的倒打一耙,身前的海神却缓缓舔了下尖齿,然后在痛楚中接着道:“那我再换个问题,为什么刚才用的是雷电不是阴影。”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   在满是水汽的雨夜里不用动静更轻的阴影,偏偏选择使用稍一不慎就暴动的雷霆……   这一刻薄光没有回答,自始至终都在用肯定句的阿尔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   于是这一瞬,视线与薄光平齐的阿尔法仅是撩起那晦涩的金眸,听不出喜怒地朝他嗤笑了一句:“胆小鬼。”   为什么今晚薄光明知海啸是他的手笔,却还是敢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刚才薄光明知雷电可能引出埃,却还是选择使用雷霆?   不过是因为某只小鸟是个胆小鬼,胆小到越爱的越不敢靠近而已。而在这份所谓爱的选择里,他从来不在薄光的第一选项内。   对此,一直注视着飞鸟的鲨鱼,早在小鸟自己意识到前,就已经先一步看出了所有答案。   如果今晚的喧嚣不是因为海啸,如果今晚动手的不是阿尔法,那么他会出现在歌剧院前吗?   这一刻薄光心里的确已经有了答案——不会。   如果是埃和阿蒙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的确不会离开皇宫。因为于他而言,爱远比恨要恐怖。   或许就像阿尔法说得那样,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胆小鬼。一旦情感脱离掌控,他最先所能想到的唯有逃避而已。所以他可以赴阿尔法之约,却始终没有回应埃与阿蒙的隐晦呼唤。   甚至今时今夜,若非阿尔法作势要淹没剧院,他连这场无声之约都不会相赴。   因为……   这一瞬间,薄光撩眼再次对上了那双金眸。   那双爱意在灼烧、恨意也在灼烧的金眸。   ——那是只一眼的爱恨沸腾。   先前舌纹上倒刺所裹挟的隐痛,先前烈酒与糖果里暗藏的不忿,两者重逢时犹如复仇索命的言语,几近拥抱时褪不去的讽刺与杀意……   每一分爱欲被点燃的瞬间,都是阿尔法恨意如影随形之时。   就连刚才海底起火的玩笑,听着都像是想连海洋带世界烧个干净的宣言。   显然,无论梦里梦外,他们的关系早就混乱到爱恨都难以界定。   一如今夜那带着倒刺、说不清是悸动还是折磨的吻。   此时暴雨已歇,日出已然要照亮天际。   半响,只见静静凝视他的阿尔法,就这么于模糊的曦光中低嗤了一声道:“哼,无所谓。”   他早就知道某只小鸟又放肆又胆小。   所以他才刻意用倒刺让薄光记住那个吻。   于最甜蜜的时候纠缠痛苦,于最亲密的距离缠绕杀意,本就是他和薄光惯有的互相折磨。   要不是薄光动用雷霆引起了埃的躁动,他甚至还能让这场互相折磨的夜钓持续得更久一些,久到某只小鸟真的从里到外都记住什么叫阿尔法。   念此,阿尔法今夜第三次舔了下尖齿。明明已经完全化作人形,但这一刻,他却真正犹如自交/配前夕隐忍噬咬之意的鲨鱼:“真不和我回海底?”   闻言,唇舌和颈侧还残留着隐痛的薄光也回了一声嗤笑。   他是疯了才会在这样的危险氛围中和阿尔法入海。   对此,阿尔法颇为不满地低啧了一声。随后他便以指尖缠起了薄光的发尾,并在后者皱眉之前迅速切断了其中一缕,然后转瞬消散在了升腾而起的海潮之中。   既然已经确定无法在今日将小鸟带回巢穴,那么他当然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让因薄光动用雷霆而愈发躁动、以至于快要压制不住的埃白白捡了他的小鸟。   而此时留在原地的薄光,则是看着自己手中被阿尔法强塞的那只小鸟。这无疑是以阿尔法颈间的骨刺重塑,唯一与天幕里不同的是,此刻这只小鸟的鸟喙处多衔了一缕深蓝的碎发。   怎么会有人会将共饮合卺酒搞得像一场谋杀,又怎么会有人将结发搞得如此强买强卖?   那一瞬薄光简直快要被这条疯鱼给气笑了。   他今晚真就不该走出皇宫的!   这么想着,薄光直接身化雷霆回到皇宫。随后自白昼到傍晚,他就这么一直待在自己的寝殿里闭门不出了。   而在薄光于寝殿里一边感知世界、一边默默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时,他那在帝都巡逻了一天的兄姐们于回宫时骤然相遇,随后破天荒地齐聚在了大皇子的宫殿中。   而能让明争暗斗已久的三位如此齐聚一堂,当然除了薄光再无其他原因。   刚一进殿,都没等茶酒点心上齐,三皇子薄星就已经故作惊讶地开口道:“今日皇兄的宫殿看着有些太过冷清啊!”   闻言,大皇子薄日也不惯着他:“看来三皇弟的宫殿平日一定很热闹,想来最近应该更热闹吧?热闹到都是向你递辞呈的。”   说他殿宇冷清,不就是在讽刺曾经他麾下的人都开始与他避嫌了吗?薄日虽然没什么才能,对于宫闱里的这些弯弯道道却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明白,这三皇弟到底拿什么来嘲讽他?   难道现在身边人全跑了的就他一个吗?   他这边的好歹还有一部分在体面地装陌生人,据他所知,薄星那里是真的快全跑光了!   最后打破这互怼格局的,还得是先前一直沉默的二皇女薄月。   只是此刻她的话好像更戳在座诸位的痛点:“神眷榜、神弃榜的双榜第一,诸神最爱和最恨的唯一人类。王权他唾手可得,神权他近在咫尺。这种情况下,但凡有眼睛有耳朵的都在等待薄光的登基。反正今后注定要为四弟效力,现在跑不跑又有什么区别?”   这无疑是再真不过的实话。   可正是因为是无法反驳的实话,才让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这也是为何今天他们会聚在这里——因为在帝位已经遥不可及的情况下,他们实在有些摸不准自己之后的位置了。   而且这才是两个榜单而已啊!   据弹幕所说,天幕上的那些榜单都是围绕薄光的事迹而列榜的。如今才两个榜单就已经夸张到这种地步,他们甚至都不敢想象后面榜单放出来会是怎样的场景!   “……刚才巡视帝都的时候,我看见了神眷榜前十里的某几位。”   “岂止是神眷榜上的?甚至还有很多异族的首领亲自来这里了。先前特赦令和招募令发出去,虽然帝都里也来了不少异族,但那群人大多都在观望,数量也绝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短暂的寂静后,一直不对付的薄日和薄星倒是忽然默契了起来,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岔开了这想想就恐怖的话题。   而薄月闻言也给出了自己的发现:“据我所知,现在神眷榜的前十都在帝都——毕竟我们的幼弟可是在神弃榜上屠尽了诸神。在整个世界暗流涌动的时候,如今哪还有地方比离他最近的帝都更安全?至于那些异族们……从先前的天幕来看,手握世界的薄光成神已是必然的事,至少在天幕内是这样。再过段时间,说不定我们还能看到各族首领相继来此的盛况。”   薄月依旧只是陈述事实。   然而单是事实,就已经让听者一再无力。   手刃三主神,屠尽第一纪元诸神,让整个世界俯首称臣。   以上哪一点,单拎出来都是会被骂发疯的程度,甚至连最夸张的戏剧都不敢写这种场面。但薄光真的做到了,并且还是以上三者全都做到了。   神眷榜第一可以说薄光天生得神眷顾,那么他一路杀上去的神弃榜第一呢?   薄光。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仅是浅薄的光芒,那么他们这些兄姐又怎么能、怎么敢以日月星辰自居?   于是今日所有的讨论注定不了了之。   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但似乎也没那么不甘心。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下,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就只剩下了随波逐流、听之任之而已。   傍晚薄光前往薄阳寝宫时,也从殿内的薄雨那里听说了兄姐间的这场聚会。除了这场聚会外,此时薄雨还毫不避讳地当着皇帝薄阳的面,就这么议论起了他本人。   “你可不知道,神弃榜一结束,你的父皇转头就进了宗祠,然后在宗祠里絮絮叨叨了一整夜。”说到这里,薄雨完全没觉得蛐蛐皇帝有什么不行的,反而兴高采烈地继续道:“虽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我想肯定都是些夸赞我儿的话!毕竟屠神可是连薄家列祖列宗都没达成的事迹唉!”   ……我真的听得见。   这一刻,一直在旁边静坐着的薄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位皇后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这个世界确实再无任何话是薄雨不能说的,何况薄雨说的全是事实。   屠尽诸神啊……这种他连梦都不敢梦的事,竟然有一天实现在了他的幼子手里!单凭这个,别说族谱了,甚至在人类谱上单开一页都不是问题!   念此,薄阳不禁感叹道:“小太阳,薄光这个名字是真没起错啊!”   除了薄光,如今整个世界又有谁能称得上是第三纪元之光呢?   所以他的幼子究竟何时想要称帝?   说真的,就现在满帝都暗潮汹涌的架势,这个皇帝他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   总不能真让他去打异族打诸神吧?!   薄光没理会薄阳的欲言又止,只是漫不经心地递过去了一沓羊皮纸——那正是今日他挥笔迄今的成果。   见状,薄阳下意识细看起了纸上的字迹。   只见那并非什么文书,而是一沓来自不同种族的名单。   “精灵族、矮人族、兽族……看这些命名方式,基本上所有种族的人都包含其中。所以我们的小太阳是想要将他们融化成养料?”   杀人何必说得如此委婉。   不过费心费力写了大半天名单的薄光,显然并不想让自己的辛苦成果莫名成了死神的点名册。所以这一瞬他按了按眉心道:“不是融化,我是要他们为我发光发热——他们有我所需要的才能。”   如今他还不清楚天幕里的自己是否成就了终末之神。   但现在,既然他已经隐隐能吸收到来自旁人的情绪,既然他已经能借由情绪变强,那么他不可能再干等着毫无动作。没有力量就没有一切,这个道理天幕已然以某人的鲜血牢牢教会了他。   想到这里,薄光稍纵即逝地扫了薄雨一眼。   无论天幕里的自己是以何种方式成就的终末,但现在未来已经在变。在鲜血之外,只要各族天赋利用的合适,有的是调动世界情绪的方式。而这沓名单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反正不管怎样,先将他能用的人凑齐了再说。   在薄光漫不经心地走神时,翻到名单最后的薄阳浏览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因为最后一张名单上都是一众人族的姓名,其中不乏朝中的大臣。   当了薄帝国这么久的皇帝,臣子们各自水平如何,薄阳还是知晓一二的。   而薄光给出的这些名单里,有不少是他暗中看重的臣子。至于剩下的那些人名,很多也是他曾听说过、却没想过任用的人物。   这很难是一朝一夕能得出的结论。   随着神眷榜、神弃榜的落幕,全世界都认识到了他这位两榜第一的幼子。可看完最后一份名单以后,薄阳却隐隐觉得,哪怕没有这些榜单、没有这些神眷神弃,以薄光的心智和脾性,只要他想,他或许仍会是一位史上留名的大帝。   念此,收下了羊皮纸、准备照着这些名单一一找人的薄阳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我儿何时登基?以如今的局势……至少先当个皇太子吧?”   此刻说出这些话的薄阳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恐怕是历史上第一个求着儿子登基的皇帝了!   闻言,已经转身离去的薄光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后他便不曾回头地继续走出了这座寝宫。   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   于是薄光踏出薄阳寝宫的那一瞬,一道圣旨骤然传遍了整个帝都。   “龙鸣天地,可震四海;微薄之光,足彻亘古!”   “今有四皇子薄光,如日如月,赫赫明明,光耀始末,辉照世界。故特立其为皇太子,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许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同一时刻,听闻圣旨的三位兄姐顿时神情各异。   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   不是,有这么封皇太子的吗?都这样了,你怎么不直接把帝位给他呢?!   然而腹诽过后,所有人心里浮起的都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理所当然感。   “生来天顾地眷,连最残忍的海洋都对他爱恨交错,以命相怜。偏偏他本身又强到以诸神沉眠为自己加冕……”这一刻,哪怕是最不甘的薄月都只能摇摇头道:“算了吧。还是那句话,这样的赫赫战绩,除他以外,谁能当这个皇太子?谁又敢当这个皇太子?”   就像第三纪元的所有人类都在等这道薄光一样。   显然,薄帝国的帝位早在薄光瞥见它的那一刻,就已然烙下了这位玫瑰大帝的姓名。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57]神鸣榜(四):意味着所有纪元只此一位、只此一人的极致疯狂。   封皇太子的圣旨不可谓不神速。   然而与之相比,还有更神速的,比如说这份圣旨上所提及的龙服。   于是今夜薄光踏入主殿的刹那,在座众人的目光无不落在了他的身上——原因无他,只因此刻此刻他身上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长袍。   银白的袍底配着耀金的绣纹,如此烨烨煌煌的配色,再辉映着薄光眼下的熠熠金纹,着实体现了何为流光璀璨、满殿生辉。   “我就知道,我的小太阳最适合这样的颜色了!可惜我儿不喜欢大片的刺绣,不然我就不让人只绣在衣襟、袖口、袍角、腰带这些地方了,更不会将纹路绣得如此纤薄。”   听着上首薄雨满怀喜悦地夸耀,薄光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无奈地举杯遥敬母后一杯罢了。   他就知道他寝殿里的那些比圣旨先到的四件常服,必然是薄雨让人提前备好的。   不仅是因为这些衣服全然不像赶制而来,更因为它们的底色。   青蓝、灿金、墨黑、银白。   在神眷榜神弃榜接连结束的当下,这样的配色未免指向太过分明。以至于薄光哪怕明知银白底色上龙纹最最显眼,他还是选了后者——他怕今晚他刚穿上前三者中的某件,白日里他的母亲真就开始给他与对应的那位准备神婚去了。   那还真是薄雨能做出来的事。   这段关于服饰的插曲过去后,零点的天幕与冰冷的播报音一起准时而来。   “现播报西幻大陆神鸣者排行榜。”   “神鸣榜第十位——”   然而就在众人等待榜单揭露第十位的姓名时,一切播报声却就此戛然而止。唯有榜单顶端的“神鸣榜”字样,以独特的银白鎏辉静静照耀着夜色。   “怎么回事?是天幕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种不同以往的情况自然引起了殿内的轻微喧哗。   可殿内众人姑且还有耐心等待,天幕另一端的观众们却显然已经耐心告罄。   [喂喂喂?官方的人呢?都已经第四纪元啦,看个直播还能卡住的?]   [报告!兄弟萌,我从官方直播间那边回来啦!他们说今晚的直播一切正常!]   [都黑屏这么久了,除了榜单名连半个画面都没有,甚至就连榜单第十名的名字都没有显现,就这还正常呢?这是哪门子的正常?!我寻思着榜单上写的确实是神鸣榜,而不是万事都靠脑补的神棍榜啊!]   [别吵啦别吵啦……都动动你们摆设用的小脑瓜。我就想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之所以没显示第十名的姓名,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第十人?提示:第三榜叫神鸣榜。]   [搁这儿当什么谜语人呢?你不说人话我来给大家说。众所周知,直播里所有榜单出现的根本原因,是为了探索有关那位玫瑰大帝的那段历史。也就是说,这些榜单打一开始就是围绕薄光而出现的。而“神鸣”音同“神明”,更有雏凤清鸣之意。结合神弃榜最后薄光敲响世界之钟以待成神的场景,我们姑且推测这个榜单讲的是人类成神的事迹。说到这里,大概应该都明白为什么第十名之后没有具体人名了吧?]   [显然,这是因为从古迄今,以人类之躯得以成神的,唯有薄光一人而已。或者说,从纪元最初至纪元终末,以非人之躯得以成神的,也就只有薄光一人而已。]   见到最后那则弹幕的瞬间,天幕内外两个纪元的观众,竟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   前两榜薄光与神明的恩怨纠葛实在太深,以至于众人都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到了神眷神弃上。直到今夜这第十名留白的神鸣榜横空出世,他们才恍然意识到,所谓的“玫瑰大帝”,所谓的“第三纪元之光”真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纪元只此一位、只此一人的极致疯狂。   以一己之力挣脱种族的桎梏,以一己之力跨越三个纪元、打破人类和神明的界限,走向连诸神都无法确定是否存在的终末之路……   这一瞬,殿内众人不禁再次看向了独酌烈酒的薄光。   只是这一次,他们看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之后的那个人。   “……其实排行榜上不是什么都没有。要是我没有眼花的话,第十名的姓名栏背景处的那些银色光点,好像在一点点绘制着一个图案?”   “看着似乎是某种鸟雀的翅膀。”   听着大殿右侧薄星薄月的一问一答,此刻薄光也撩眼看向了天幕上氤氲着银光的神鸣榜。   作为和这个榜单强相关的人类,早在那些银色光点隐约勾勒出羽翼一角时,他其实已经基本猜到了它的最终图案会是什么——“是苍鹰。”   那是他亲手烧制的青花瓷苍鹰,哪怕此刻仅仅只是一角,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估计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到平日里榜单的结束时分,那只苍鹰就会被勾勒出全貌。   “苍鹰?”在座早已无人会怀疑薄光的判断。   别说他给出的答案的确是属于鸟类的苍鹰,哪怕此刻薄光说天幕上的是一条鱼,他们都只会以为鱼类又出了一个会飞的全新物种,而非去怀疑薄光看错。   就连现在重复着这个词的大皇子薄日,也仅是在思考苍鹰和神鸣榜的第十名有什么关系而已。   “举世皆知,苍鹰是埃神的图腾,是皇弟的象征。”说到这里,薄日的声音不禁顿了一瞬。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毕竟前者都愿意为他的鹰隼赴死,又怎么可能再去眷顾旁人?   所以这个苍鹰只会是指代的后者,即薄光而已。   “所以,神鸣榜第十名会是四弟你吗?”   没等薄光回答,一旁的薄星就皱眉道:“虽然这次的榜单没放到第十夜,可如果神鸣榜真的是指代登神者,那么古今除我们的四弟外还有谁能登上神鸣榜?他怎么可能是第十位?唯有榜首才该是他的位置!更何况要这真是在指四弟,为什么榜单不直接报他的名字?”   “或许正是因为他注定是榜首,这个榜单才没有在第十名写下他的姓名——因为第十名不配。”最后薄月的一句话,直接让众人恍然大悟。   而后续几天的榜单也间接证实了她的判断。   只见之后神鸣榜的姓名栏依旧空缺,但第九名的背景图腾不再是苍鹰,而是一颗内嵌红豆的玲珑骰;而第八名的背景图腾则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烟雨。   再然后是第七名的鹰羽,第六名的玫瑰,第五名的游鱼。   等到了神鸣榜第四名揭晓时,那空白的姓名栏直接化作了天空意象。   如果说第一天还有人不明所以,那么时至今日,早已无人会误解它们意味着什么。   见状,连薄阳都忍不住感慨起来。   从神鸣榜第一夜出现苍鹰图腾后,接下来薄光就没有再于午夜出现在主殿,而是每日腾挪在各族间,将那些不愿意受召前往帝都的人,以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说服。   难得薄光不在,薄阳说起话来也逐渐没了顾忌。   “苍鹰代表我儿十八岁的献礼。”那是埃神第一次看向人间,同时那也是薄光成神路的起始。   “玲珑骰同样是他十八岁所作。”并且它是薄光献予阿蒙的第一份礼物,从此深渊染上了最难解的相思之毒。   “烟雨是他十八岁烧制瓷器时,搅乱海洋引起的独特天象。”一开始薄阳还没想到烟雨指代什么,直到他以此联想起了前两者。   假设前两夜的都代表了神明的第一次动荡,代表着薄光成神路上与他们的初次纠葛,那么第三夜的景象是否同样如此?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薄光十八岁那年,为他侧目的从来不止两位。   于那位海神来说,一见生恨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一见钟情?   而如果说苍鹰、瓷骰、烟雨代表着这场神鸣之途的入场券,那么接下来的鹰羽、玫瑰和游鱼,则是幼子胜利权杖上无往而不胜的宝石。   一片虚幻的鹰羽,让埃垂眸许下永恒;一朵扎根在心上的玫瑰,让阿蒙立下了比红豆更毒的誓言;而一条本该坠入深海的瓷鱼,让阿尔法真的如泡沫般化作了他的养料。   毫无疑问,今夜的天空更是代表了薄光最先获得的天空权柄。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第八夜、第九夜的姓名栏背景处,必然是深渊与海洋。   那正是薄光在第二个神弃榜里,一步步握住的神明权柄。   “神鸣榜……明明整个榜单到现在都无一姓名,却早已从里到外都写下了薄光二字。”   原本薄阳以为自己先前圣旨里的那些“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已经足够夸张了。然而和此次这划破纪元、横贯古今的天幕相比,他那些浅薄的文字又算得上什么呢?   就在薄阳大肆感慨时,此时正在兽族中搜寻人才的薄光却异常沉寂。   恰逢今夜的神鸣榜即将结束,象征天空的图腾就此自榜单上彻底勾勒。   而在它勾勒完毕的瞬间,于天幕的朦胧银光中,真正的天空之神早已出现在了薄光眼前。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狗头叼玫瑰]。 [58]神鸣榜(五):而这,就是埃一再向他许下的永远。   今夜月胧明。   在满世的喧嚣中,薄光来得格外隐晦。于是午夜的兽族领地并没有鸦雀惊飞,甚至连一直观测外敌的鸟族兽人们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入侵。   直至薄光一路来到森林深处,在兽族首领面前一个个念出了他想要者的姓名,先前正专心看着天幕上那些闲聊弹幕的首领,这才骤然意识到了前者的存在。   此时的兽族首领名为博得,与当初薄光坠空时出现的鸟族正是同一位。   其实整个世界因为神弃榜做梦的远不止薄光和三主神。作为神弃榜上曾出现过的人物,当夜博得也做了一个非常清晰、清晰到仿佛真被人拿雷狂轰乱炸过的噩梦。   考虑到梦醒之后他也稍微强了一些,博得倒也勉强忍了下这口气。   而现在,他那场噩梦的主角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点名要他的族人,那么他该怎么做?   对此,博得给出的答案很简单,打就完事了——当初是他轻敌,现在他都变强了,薄光又不像天幕里那样背负深仇大恨,他当然要找回当初被雷劈碎的尊严!   反正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输得太惨……吧?   事实证明,很至于。   看着不曾缭绕乌云、不曾声势浩大,却依旧狂躁得令人心惊,甚至比远梦里更加乖张暴戾的雷暴,这位鸟族首领已经开始心生惧意。   而当四道雷霆直接擦着他的发梢羽翼落下、犹如囚笼般地将他束缚在内后,已经嗅到烧焦羽毛味的博得顿时十分从心地开口道:“等等!我投降!不劳大帝您动手,我现在就把他们给你叫来!”   不是,明明都在同一个纪元,看的都是同一个天幕。身为人类的薄光又没有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所以为什么这家伙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啊?!   而且……看着夜色下薄光不甚分明的眼,博得莫名觉得现在的这个人类,甚至比先前天幕上的看起来还要更疯狂一些。   还有他身上的神纹。   最初薄光走进森林时,并没有展露神纹。直至后来打了起来,博得才瞥见对方身上那已然与天幕如出一辙的辉煌纹路。   对此,他严重怀疑这个人类是故意的!但凡他早显露这一点,他哪会脑袋发昏的找雷劈啊?!   怪不得他听说最近各族风声鹤唳,该不会都被眼前这位钓鱼执法过了吧?!   你真要钓鱼去钓海洋之神啊?他们哪配被薄光这样费心费力地威慑?   他该庆幸至少今夜没看到埃吗?起码这一次他没有倒霉地沦为教具。   就在博得自我宽慰的下一秒,午夜的森林忽然毫无预兆地落雨了。而与这份雨水一同而来的,是混着凉薄与冷冽的极淡硝烟气——那是雷霆的气味。   或者说,那是天空降临时的寂静宣言。   这一瞬,博得直接头也不抬地朝着族人的住处飞去。   他宁愿在大半夜当个苦力,去一个个拎起薄光想要的猎物,也不想继续伫在这里坐立难安。毕竟他才在梦里当完教具,暂时还没有转行当小丑的想法。   博得在雨中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但早在那场雨落下、却没有沾湿自己分毫的刹那,背对着森林的薄光就已然抬起了眼。   而此刻,胧月中破碎的雨水就这么静静折映着他身后神明的身影。   恰逢天幕即将结束。   随着榜单上的银白光点绘至末端、绘制出了完整的天空图腾,沉默良久的薄光也于骤雨中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神明。   来者当然是天空之神,也只会是天空之神。   “小鹰。”   薄光闻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埃。浮着冷意的雨水掩住了月光,也隐约模糊了他的表情。   事实上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何神情。   因为他确定,埃不是因为察觉到他的动静、感知到他的雷霆才来到这里的。毕竟在他多日辗转各族领地前,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掩藏自己的踪迹。   如果埃能通过天空感知到这些,也不会直至今日才现身于此。   所以今夜埃出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七天。”   听着埃的回复,薄光沉默更甚。   显然,这样的时间意味着从埃挣脱于阿尔法的压制后,他就一直等在这片森林里。   “既然你这么确定我会出现在这里,那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叙旧。”说到这里,薄光撩眼对上了那双从来平静的金眸,“你该和阿尔法一样,想尽办法杀了我。”   此时薄光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危言耸听。   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神眷、神弃和近来的神鸣榜上,他们感慨于人类和神明间的爱恨,感慨人类成神的奇迹与艰难,却几乎无人去细想究竟什么是终末之神。   可作为这场大戏的唯一主角,薄光又怎么可能不多想?   不仅是多想,他几乎每日每夜、每个饮酒的瞬间,都在掰碎了思索天幕上的每一幕。   所以他意识到的信息也远比世人多得多。   “神弃榜的最初,即薄雨死的时候,天幕上曾经出现了一条图片状的弹幕。弹幕上说她享年三十九岁——这是他们那里的史书所记。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虽然还不清楚天幕是从何而来,这里面是否有我的手笔,但姑且先当是吧。假设未来的我真的终结了薄雨死亡的命运,并且以天幕的形式让现在的我避开这场死局,那么为什么史书里还是有关于她明确的死亡记载,而非像历史上的薄光那般全部留白,等待我来重新书写?”   “这只能说明天幕里的我确实有可能成就了终末。但我所成就的终末,还不足以达成我想要的、所有时间线上的最圆满结局。明明放下了那样的狠话,发出了那样的誓言,结果最后竭尽全力,也就只做到了这样而已。”   说到这里,薄光极轻地笑了笑。不知是在嘲讽未来,还是在自嘲现在。   随后他再次凝视着眼前的天空之神:“总而言之,天幕上的一切预示着,只有未来的我成就终末还远远不够,甚至他恐怕正在借着这个预示未来的天幕,等待我来补足空缺的那一点,等候我来交出那份完整的答卷。”   “所以埃,比起期待我如约达成终末,我的建议是,你不如竭尽所能来杀了我。曾经身为原初的你不过是逆转时间线而已,而我……无论是那一个我,还是这一个我,说不定某一天,我们就会在一次次失败的尝试里,带着所有时间线一起毁灭。”   这些话此前薄光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他本来就不喜欢热闹。于是在满世的狂欢里,他选择了独自疯狂。   所以先前博得观察的丝毫没错,此时此刻的薄光的确要比天幕里的那个更疯一些。   因为他背负的不再是一条性命,而是所有时间线的过去与未来。   这个纪元的人族等待他为他们赢得天赋铸造辉煌,下个纪元的人类希望他延续人族崛起的命运。至于两个纪元里的其他族群,则在他们自身征服世界无望的情况下,期待着没有压迫没有死亡。   既然每一条路都已经开弓至此,他必须得在所有未来里找到所有人最圆满的那一个。   为此他可以百无禁忌。   而即便如此,薄光也依旧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如约达成那样的终末。连他都已经没有任何信心的未来,埃又何必再去等待?   “这就是你这些天躲着我的原因?”   薄光清楚,今日埃既然等在了这里,就说明这位天空之神也已看出了他所说的那些,所以才知晓他会不择手段地收集各种力量。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经将所有的话点破至此,埃却只是平静地反问了这一句。   不,其实还有一句。   只听下一秒,埃便难辨喜怒地继续道:“你会对阿蒙这么说吗?”   不会。   只一瞬,薄光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因为无论他如何激怒阿蒙,那条毒蛇都只会继续饮鸩止渴。   唯有主神里最傲慢的埃,才是最有可能真的杀了他的那一个。   可这一刻,当初那个在他示爱时都能暴怒离开的神明,却在他沉默后依旧全无杀意,反而还犹如叹息般地扯了个笑道:“算了,无所谓。”   这一瞬,薄光真的觉得异常荒谬。   然而更荒谬的还在后面。   在那声低哑的陈述过后,天空之神就自雨中走向了他的鹰隼。随后他顺着薄光眼角的神纹,就这么缓缓擦过后者眼下根本未曾沾湿其分毫的雨滴。   在指尖的热意顺着指腹一寸寸氤氲在薄光的眼角后,埃看着小鹰于摩挲中微微泛红的眼尾,然后在向其后颈微微施力的瞬间低笑着道:“——小鹰,抬头。”   那并非一个吻。   虽然埃俯身的刹那,像极了他平日亲吻的姿态,但这一瞬,这位神明只是如他所说那般,让他的小鹰抬头看向今夜的夜空。   “Aquila(天鹰座)……”   看清此刻夜空的那一秒,近来神经紧绷的薄光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只见此刻被云层雨幕遮蔽的天空上,象征天鹰座的那片星群却依旧永久地闪耀着光辉。   曾经也是这样的地点,也是眼前的神明,在他重新起飞的那一刻对他说了一句:“Ben fatto,mio aquila(做得好,我的小鹰)。”   原来那时候的aquila,指的便已经是天鹰座。   无论雷霆还是暴雨,无论天明还是天黑,都永恒地照亮着前路的天鹰座。   那日的一切与今夜是何等相似。   随后薄光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神明。   银发金眸,本是最薄凉的配色,然而这一秒的埃却比起天空更接近于燥热的雷霆本身。   “……这片星座出现在什么时候?”   听到薄光的询问,埃若有若无地笑了一瞬,“如果你问的是天幕里,那么是在小鹰重新飞翔的那一天。如果你问的是天幕外,那么也是那道天幕播放的那一夜。”   可惜当时的小鹰于窗前听了一夜的雨,都未曾看向天空一眼。   一如现在这般。   闻言,薄光静寂了许久才道:“小鹰一旦学会飞翔以后便会离巢。而离巢的鹰隼在饥饿过度时,是会啄人肺腑、让人痛不欲生的。”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低笑:“无所谓,天空不是人类。无论小鹰离巢多久,千年万年,他总会飞翔在天空里。而今夜……”   停顿的刹那,先前没有落下的吻终是姗姗来迟。   与那份隐晦的潮热一同落下的,还有埃低哑的笑音:“而今夜,我想要那只小鹰看见他自己的光辉。并且在未来某一天,知道顺着这片星光回到天空的怀抱。”   这一刻薄光彻底沉默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埃似是永无止境的吻,更因为前者游刃有余的自信下,那份未曾遮掩的誓言。   星辰亘古不变,天空一眼万年。   而这,就是埃一再向他许下的永远。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星星眼]。 [59]神鸣榜(六):他该不会撞破了埃的求偶现场吧?!   源自天空的雨从不会淋湿鹰羽。   然而今夜,呼风唤雨的天空本身却一直放任着自己站在雨下。   随着雨水一点点浸透埃的白发,这位神明的锋锐轮廓非但没有柔和下来,反而在潮湿的雨意里愈发得侵略性拉满。而他那副神袍下的躯体同样如此。   明明从里到外都裹挟着冰冷的潮意,可这一刻,薄光分明能感觉到前者一再升腾的体温。   无论是此时埃贴在他后颈的掌心,还是其锢在他腰侧的手,此刻源于埃的每一分温度,似乎都像是在回应他那句“鹰隼会啄人肺腑”般——这位神明直接赶在他啄人之前,就已经滚烫到要将他从里到外先一步灼尽。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就在薄光感觉到颈后的指腹缓缓侧移,随后犹如灼烧地碾磨着他右颈的小痣、并于转瞬间抬手移开后,他以为这位天空之神已然冷静了下来。   然而并不是。   因为埃抬手移开他颈侧以后,他的右手并未如他所想般就此收回。与此同时,他的左手骤然施力。只一瞬,薄光便觉得自己的视线陡然一高。等到他再垂眼时,他已然被埃单臂抱在了右手手肘上。   下一秒,来自天空的吻便代替先前的指腹,热意更甚地落在了他的颈间。   “埃。”看着眼前抵在他下颌的潮湿白发,感受着颈侧一点点加重、却似是永无止境的舔吻,薄光实在没忍住扯了下后者的发,想要这家伙适可而止。   然而在薄光微微牵扯着埃的白发、以此制止对方的动作时,惯来从容的天空之神却在这一次,没有任何顺着他的力度仰头后移的意思。   反而在薄光施力的下一秒,于他颈侧的潮热空气里,只隐约传来了一声低笑——不知是因为薄光这好似鹰爪落在掌心的、毫无威慑力的制止方式,还是因为被怀中小鹰过于可爱的抓挠后,那不可抑制的、最最本能的愉悦。   而那声低笑缠绕在雨中的刹那,薄光只觉得颈侧的亲吻与热意非但没有消退,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趋势。并且某个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于埃的唇齿里徘徊的、那若隐若现的隐晦电流。   “埃!”这一瞬,薄光先前的忍耐终于彻底告罄。   在他不再留手地试图以海潮浇醒这个疯子时,被他念了两次名字的天空之神倒是没再亲吻他的颈侧。他仅是任由海水与雨水顺着他的肌体流下,然后在这片冰冷水汽里仰头撩眼,嗤笑着再次吻上了薄光的唇。   依旧是浮泛雷霆的那种吻。   显然,从雷霆那始终恰到好处的尺度来看,刚才根本不是什么失控——这个疯子打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感觉着身前埃半点没降、反而越来越高的体温,已经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叫嚣危险的薄光顿时身化雷霆,直接离开了这个太过炽烈的热源。   随后又是一声低笑。   再然后,笑声的主人就这么站在漫天夜雨里,以那双金眸注视他的鹰隼道:“虽然我不怎么在意小鹰飞向哪里,但某些时候飞得太快就很让我苦恼了。”   这家伙……   听到这话,薄光不禁啧了下舌。   要是在埃的吻落下前,他说自己无所谓小鹰飞向哪里,薄光说不准真就信了。可这两个浮泛电流的吻落下后,薄光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意识不到埃在生气。   更何况他从不迟钝。   或许早在一开始,早在埃问出那句“你会对阿蒙这么说吗”时,这位天空之神就已经在隐忍未发了。   他哪里是无所谓小鹰飞向何处?这家伙分明是自始至终都在意到不行!   念此,薄光感知着颈侧久久不散的隐晦灼痛,然后在心底极低地叹了口气。这一刻他都不用特意去看,都可以想象自己颈间的泛红程度。   他是真不明白这位原初之神是有什么毛病,一个个的全都跟他的脖颈过不去。   而且还要么带刺,要么带电。   甚至还有一个带毒的暂未出场。   今夜只是亲吻就已经这样,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苦恼”二字。念此,薄光实在没忍住回嘲道:“但凡那只鹰隼跑的慢点,我怕他哪天被你电死在床上。”   论怼人薄光迄今从来没输过。   当然,被人吻到跑路不算。   而就在他默认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时,那位向来高不可攀的埃神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以那比平日更低哑的嗓音道:“——试试?”   要不是博得这时候恰好带着那群族人回到了这里,这一次薄光是真打算跑了。   直接跑回薄帝国的那种。   他是想激怒埃和他死战没错,可他绝没想过这种荒唐的战斗,更没想过这样荒唐的死法!况且再退一万步说,那样恶作剧一样的电流能电死谁啊?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哪怕此时天空之神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小鹰身上,根本未曾看向远处的博得一眼,但向来对危险感知敏锐的鸟族首领,在这一刻却莫名有种几近炸毛的战栗感。   他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到要被天打雷劈的事吗?   否则为什么这一瞬,他觉得森林上空那隐隐绰绰的雷霆就要劈到他身上了?!   直到薄光带着他要的那些人离开,直到兽族地界雷雨将息,那位掌控天象的神明目送完薄光后、就此回到了他的天空神殿,一直提心吊胆的博得才隐隐回过神来。   嘶……   回看刚才薄光和埃之间那种像是刚拉开不久的距离,以及埃那带上了些许褶皱、明显是曾经怀抱过谁才会留下这样痕迹的神袍,再回想着前者自他出现后松了一口气、而后者难辨喜怒仅是看着前者的画面,博得忽然悟了!   他该不会撞破了埃的求偶现场吧?!   那他可干得太太太好啦!   之前天幕里的他曾暗暗祝愿过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记得他当时曾祝愿那只幼鹰早日学会飞翔,然后飞离埃的怀抱。   从今夜的情况来看,说不准薄光就是在埃拥抱他的时候骤然飞离了后者。不管那所有的前因后果,你就说这是不是飞离埃的怀抱吧!   哈哈哈!之前博得都对报复埃的事感到绝望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他的祝愿竟然也有以这种方式应验的一天!   既然如此,看在薄光为他达成心愿的份上,那他就再大方地祝福一次——他祝愿这只已经长成的幼鸟早日实现自身所愿,省得他和那些个疯子一天到晚来折腾兽族。   此刻薄光还不知道,刚被他强行掳人的博得竟然为他送上了这样真挚的祝福。就算知道了,他也只会付诸一笑,然后在道谢的同时继续将那群兽人带回帝都。   因为无论拥有祝福与否,他都已经再无他路可走——他早已决定了要走向那既定的终末。   ……所以今天的落荒而逃纯属意外。   念及埃那句“试试”,薄光忍不住再次低啧了一声。   那家伙大概真的疯了!气疯的!   他曾经真以为埃那样的态度是看开了,然而事实却是,埃不过是连嫉妒都嫉妒的那般傲慢隐晦罢了。   而这才是占有欲满溢的天空之神埃。   既然侵略性如此之盛、占有欲如此之重,他又何必在自身最烦躁的时刻,先行按捺着脾气以星辰来安慰他?   爱这种东西……   想到这里,薄光不由抬眼看向了正在殿内等候他的薄雨。   在最近他一直出没于异族领地后,他的这位母后都得看到他回来再离去安睡。   其实从先前与博得的交手中,甚至更早之前薄光就意识到,随着榜单的一再推进与播放,当初出现在神弃榜上的那些人或许大多都有关于这个榜单的记忆。   所以直至今日都没有神明来帝都找他的麻烦。   因为对天幕中已然于他手下全灭的诸神而言,世间无人比他们更清楚他此刻力量的强度。于是最崇尚弱肉强食的神明们直接放弃了无用的挑衅,转而顺其自然地等待着一切的结局。   先不管诸神如何。既然神弃榜上的出场者都有可能拥有当时的记忆,那么他曾以为没有做梦的薄雨,应该也早已经历了那场梦中的死亡。   念此,薄光看着眼前毫无死亡阴霾的母亲。回想着这段时间所经历的种种,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开口问些什么,可最后,他却还是将那些未曾说出的话咽回了喉间。   然而向来不会看人眼色的薄雨,这一刻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哪怕她看不见薄光颈侧被埃一再烙印的澎湃神力,也并不知晓这几夜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她却不可能看不出自家孩子的欲言又止。   虽然别的不擅长,可感情之事薄雨在剧院里可见得太多了。所以稍微想想她就能猜个大概。   于是这一秒,这位曾经的歌剧院首席理所当然地笑道:“我的小太阳天生就是要被爱的!”   “不是那么多书都在说,爱是最强大的情感吗?我的小太阳都已经强到天上地下只此一人了,说明连世界都没办法不爱你!所以太阳只需要每天西落东升,让世界仰望你的光辉就好,根本不用理会那些被光照耀者的心情。”   “……”书上的话是这样理解的吗?   这一瞬,薄光不禁神色复杂地闭了闭眼。   不管怎么说,起码他可以确认了,薄雨的精神状态是真的半点都没被梦境影响。   这就已经足够。   世界爱他与否并不重要。   至少此时此刻,爱他的所有人都还有着最足以期待的未来。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撒花]。 [60]神鸣榜(七):“神鸣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神鸣榜的第十夜,薄帝国主殿时隔多日,再次座无虚席。   前两夜正如众人所料,依旧是空白的姓名栏,依旧是自背景框蔓延的深渊与海洋意象。   但当宣告第十夜来临的钟声敲响,当榜单上的银白鎏光不再是绘制某种图案的细碎光点,而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如箭矢般尖啸着直冲夜幕而上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夜是不同的。   只见那似箭矢似飞鸟的银光越飞越高,仿佛只一瞬便要射穿世界的尽头。而当它升腾至众人目所能见的最高点的刹那,这道几欲割裂世界之光箭骤然轰散。   下一秒,万千银光顿时犹如烟花一般,星星点点地吹满了整个世界。   如此纤薄却又如此绚烂的银白光芒……   这一瞬,天幕内外无人不知,那是世界在宣告着薄光的登临。   果然。下一秒,那些逸散的光点就这么在天幕的播报声里,一寸寸凝聚成了薄光的姓名:“神鸣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再也无需任何神明图腾的装点。   当播报声落下的那一刹那,寂静浮泛在薄光姓名后的、那一缕缕似要燃尽一切的银白光焰,就已然在宣示着他会亲临神座的事实。   “既能照亮所有,又能燃尽所有的银白光火么……”   这一瞬,三皇子薄星看着那清冷又绚烂的背景框,不禁喃喃自语了起来。   这些年里要说一众皇嗣里谁暗中和薄光比得最多,那必然不是薄日薄月,而是他。比起兄姐是因为帝位因为天幕才注意到了幼弟,薄星反而是一直明里暗里注视着薄光的那个。   所以他很清楚这家伙绮丽表象下的危险。   以前他曾试图挑衅着让这个弟弟暴露本性,不仅是因为幼时糖果的恩怨,更因为他实在看不惯后者的装模作样。只是这些年他所有的挑衅,最后都以他的失败而告终。   而现在……   视线再一次划过天幕上的光火、划过窗外还在飘溢的光点后,此时的薄星实在没敢再看对面的薄光一眼。   而现在,他的这位弟弟的确被点燃了。   对方也的确像他曾预想得那样,在烧去华美表皮后,暴露出了内里竭力掩盖的疯狂。   可他真的没想到薄光的疯狂是这样的啊!   随着薄星抬头看向天幕,今夜天幕的景象就此异常鲜明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第一个画面显然延续了神弃榜的终末。   只见这一刻,天幕内的薄光正漫不经心地坐在钟顶,以一道道钟声向世界宣告他尘世的加冕,以及他以人类之躯登神的起始。   等到那曲《Ω》奏尽,等到第一百道钟声落下,先前还静坐在钟顶的新帝已然出现在了亡灵族的领地。   此时天空的水幕还未消散。   于是不仅天幕内外的观众们,就连天幕里通过水幕看见了他弑神之举的所有智慧生物,这一瞬都在疑惑薄光想做什么。   是想像屠尽诸神一样屠尽一切,还是要像先前高高在上的神明那般、让其他种族都向他臣服?   很快薄光便给出了答案——都不是。   他就只是在单纯地掠夺而已。   不是掠夺性命掠夺领地,而是掠夺众生的情绪。   无论亡灵族如何谩骂、如何攻击,又如何服软地试图说和,薄光都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阴影构造的帝座上,让骤然升起的太阳照亮那片黑暗领土上的所有。   明明没有任何的武力威胁、没有任何鲜血流溢,只有高悬的太阳与泛着潮涩的水幕。   可正是这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索求的极致冷淡,才更让面对他的亡灵们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等到亡灵族再无力气折腾,直接听之任之地全都缩回了各自的住处后,安坐许久的薄光再次瞬移到精灵族的森林上空。然后他便让月亮自白昼升起,代替那片领地上终年不曾消散的阳光。   而类似的操作就这么重复了不知凡几。   随着薄光的一次次瞬移,不知何时起,所有世界都不约而同地静寂得过分。   [让习惯黑暗的亡灵族照射太阳,让崇尚光明的精灵族只能看见月光,还是乌云遍布版的……这样冰火两重天的贵宾待遇,到底得有夺笋才能想出来啊?]   [这才哪到哪?你看那些兽族、龙族、矮人族,哪个没受到他的特殊照顾?该说不说呢?这一夜,薄光直接以一己之力,让整个世界开始怀念起了诸神的美好。说不定那些族群里,都已经有人开始夸阿尔法是个大善人了。毕竟好歹阿尔法抢了东西就走,可薄光什么都不要,又怎么也不走。]   [哈哈哈!前面的到底在说什么地狱笑话啊!不过得亏诸神死得早,但凡他们还活着,还不知道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呢。就这待遇,到时候他们恐怕只想再速死一次吧?]   和弹幕说的还真差不多。   此时此刻的众神殿内,看完薄光今夜全部操作的诸神真的是心有戚戚。   要不是他们死得早,今夜被折磨的嘉宾恐怕真的再多一位。更何况……   看着天幕上那一众种族不管如何嘲弄如何攻击,却自始至终没能触及到薄光半片衣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让后者变化分毫的情况,诸神只觉得一阵无力。   连诸神里最先死亡、以至于对薄光怨气最重的预言之神,在这一刻都忍不住喟叹道:“都说我们神明是疯子。可和这位比起来,别说我们,就连三主神……”   说着,预言之神瞥了一眼上首的海洋之神阿尔法。见后者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系着红线的黑发,并未朝这里投来视线后,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从心地咽下了“三主神都没薄光疯”的评价,也强忍着吐槽欲,没再多说薄光什么。   虽然今夜出现的不是神弃榜上杀他的阿蒙,可阿尔法比起前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如今他算是发现了,相信预言相信命运全都是这个疯子的借口。   当初有多少神明期盼着阿尔法了结薄光?结果最后这个自诩最恨的家伙却是最叛逆的那个——他不仅明知故犯地一再打破禁忌,甚至还自取灭亡到为薄光陨命。   然而预言之神不开口,同样出现在上一个神弃榜上、并和薄光正面交锋过的信使之神倒是接过了话茬。   不过此刻他却没有声讨评判,只是在陈述自己的想法而已:“嗅觉、味觉、痛觉、触觉、听觉……接连献祭了这么多感官,怎么可能不疯?”   “哼。”听着众神殿里诸神的讨论,神座上的阿尔法忽然极低地哼笑了一声,随后他便神情难测地撩眼,看向了天幕上正于巨人族领地上空、无聊地操纵起了星辰排列的薄光。   扫视着巨人们因担心星辰坠落的惴惴不安,再回想着先前那些族群所流露的一系列情绪。这一瞬,阿尔法的嗤笑更甚。   因为献祭感官而疯狂?开什么玩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薄光生而疯狂,这只小鸟才会献祭了他几乎所有的感官。   之前他上岸去挑衅诸族,也不过是想为他的鸟雀收获点愤怒之类的食粮罢了。可薄光呢?   怨恨、敬畏、憧憬、仰望……所有的情绪他都来者不拒,全盘接收。   这本是毫无鲜血只有贪欲的索取,却成了一场最成功不过的征服,最后甚至疯狂到让世界不得不为之臣服。   念此,阿尔法不禁低笑道:“小鸟果然难养至极。”   他曾以为的豢养,现在看来更接近于多此一举。   因为根本不必他辗转各族,那只小鸟仅凭自己,就足以飞到最高处。   别的先不提,至少这只小鸟气人的本事,的确要比他强得太多。   随后阿尔法再次抬眼,隔着天幕对上了薄光那双纯黑的眼眸。而这双黑眸似乎又与歌剧院前,小鸟隐忍却又寂静燃烧的眼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曾经在深海的神殿里,他曾嘲讽薄光说,他根本没有那种反叛领袖特有的信念感,是个和他一样的自我至上者。现在看来,那时他半点都没有看错。   别人成神是为了力量为了地位为了以上种种,可薄光从来都是为了自我的私欲——他不为任何人所动,不是因为他听不见看不见,而是因为他的私欲早已泛滥到了不会再被任何外在所动摇。   而正是这最最浓烈的私欲,造就了那只小鸟最最极致的疯狂。   于是小鸟折磨自己,折磨世界。   也折磨的他无法不为之着迷。   此时无论世界如何寂静,天幕都还在继续播放着。   只见此刻薄光已然离开了最后一个族群,回到了当初他向世界许下誓言的那座灵堂前。   而就在薄光踏出阴影、站定在灵堂外的那一秒,于亘古不变的月色里,在情绪各异的世人遥望中,世界骤然起风了。   一如那夜的微风一般。   下一秒,太阳自午夜升起,月亮于薄雾高悬,星辰穿透暗色折射微光。   之前薄光近乎恶作剧的所为,于这一刻却以一种命运般的恢弘感自虚空中一幕幕重现。   就连早已寂静的钟声也已然在风中重新奏响。   而随着薄光于钟声里若有所感地抬眼,但凡他目之所及,皆被一寸寸星光悉数点亮。   最后的最后,只见所有的光芒一同汇聚成了一颗崭新的玫瑰星,永恒地屹立在了虚空之上。   当这颗玫瑰星出现的刹那,日月浮光之影,辉映星辰之瞳,就此一一凝聚在了前者的眼眸。   再然后,清风更狂,微光更亮,钟声更响。   ——而这一切的一切并非是他在操纵。   ——那是世界在动荡的情绪中逐渐苏醒。   ————————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垂耳兔头]。 驚͈蟄͈整͈理͈ [61]神鸣榜(八):正是那久未出现的深渊。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能凭一己之力,唤醒整个世界。]   今夜的天幕就此熄灭于这句弹幕之中,然而天幕暂熄,它所带来的震撼却不会随之消散。   “人类竟然真的成神了……”   即便从神弃榜结束、从神鸣榜初始,所有人都已经预见了薄光成神的必然。可想象与亲眼见证终归是不同的。   当那颗玫瑰星闪烁的刹那,他们看见的不仅是一颗星辰,更是一场犹如太阳东落西升、犹如月亮昼出夜伏、完完全全颠覆常理的、既荒诞到极点又浪漫到极点的幻梦。   人要怎样才能不为神迹而动容?   甚至那还是某个人类亲手铸就的神迹。   随着殿内众人满怀激荡地散场离去,作为未来这场人间神迹的缔造者,薄光却始终只是沉寂地把玩着杯盏。   许是故意许是巧合,自他停下摆弄杯盏之举的那一秒,天幕背景框上的银白火焰恰好影影绰绰地倒映在了他的盏中。   随后他就这么静静注视着盏中的白火虚影。   谁也不清楚,这一瞬的薄光究竟在想些什么。   最后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一旁薄雨的询问:“小太阳,我们是不是该给你建神庙了?既然是作为终末之神的神庙,那一定得比所有神明的都气派!”   闻言,薄光也暂时停下了思索,然后笑着将盏中的虚影与酒液一同饮尽道:“没必要。”   而他之所以这么回答,不仅因为他收割情绪从不靠庙宇,更因为今夜天幕里的他成就的神位看起来并非终末——而这也是他刚才一直沉思的根源。   日月星辰之光固然绚烂,可那绝非他所想要的、足以点燃一切的终末光火。   果然还是力量不够么……   薄光大抵能猜到天幕里的自己会怎么做,但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   他不可能将一切寄托于天幕内的自己。   于是这一瞬,他撩眼看向了帝座上同样还未离去的薄阳。   此时殿内仅剩下帝后与薄光三人。   所以当薄光抬眼看来的那一秒,薄阳就注意到了前者的视线。曾经一直被旁人察言观色的皇帝,今夜反倒成了察言观色的那一个。   但薄阳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台阶下坐的那是他的幼子吗?那是所有人族的唯一未来啊!   因此,意识到薄光想问什么的薄阳直接回道:“你让我盯着的那个东西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昨晚他们就给了我一个半成品。”   说着,薄阳便将一个按钮状的器物递予了薄光。   随着薄光按下按钮,一个简易版的光屏就这么投射在了虚空之中。这玩意儿乍一看去就像是天幕的缩小版,唯一的区别是,它所能播放的并非榜单,而是早已储存好的一场场歌剧。   “能够小范围操纵时间的精灵族、擅长捕捉各类波纹的兽族、敢于铸造一切的矮人族、生来便研究灵魂的亡灵族、还有一群最擅长取巧的地精们……哪怕从天幕里知晓了一些未来的器物,可在你出现前,谁能想到他们能通力合作到这个地步,一同构造出这种——”   说到这里,薄阳的声音难得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试图找一个最合适的形容,又似乎是早已想好、只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但下一秒,他终究还是将那个词诉诸于口:“——神迹。”   对,就是神迹。   比起之前众臣鼓吹的、那颗由世界所亮的玫瑰星辰,薄阳始终觉得“人间神迹”四字更适合用来形容这枚毫不起眼的纯白按钮。   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足以撼动世界的那颗星星。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本就是因为情绪力量而存在。而正常情况下,各个生物的一生中又能经历多少次大喜大悲?   正是因为所见有限、所闻有限,各族里的戏剧歌剧才如此得经久不衰。   但一个人看一场戏与全世界看一场戏能一样吗?   一旦薄光推出这种能够保留声影的东西,根据因果关系,所有因为这玩意儿所产生的情绪动荡,都会被间接被算到作为设计者的薄光身上。   这不比建造神庙收获信仰快得多?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后每一枚类似的按钮,就是一个最便携的小型神庙。而所有拥有按钮的人,都是薄光最虔诚的信徒。   “依照你的要求,亡灵族的那些家伙特意在按钮里设置了针对灵魂的辨别措施。由于每个生物的灵魂是不同的,当他们绑定按钮后,按钮会根据那些人各自的灵魂波动自动生成一串独特的数字。但这功能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反正不管谁拿到它们,都一样会给你贡献情绪。”   “还有你说的可以辨别不同波形的功能,这又是用来做什么的?比起这个,不如再多加点其他族群的剧作进去?不管怎么说,十八场歌剧未免太少,以它的容量完全可以储存更多。”   “对了。除此这些已经顺利完成的,我这里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坏消息——你另外要求的某些功能,比如说通讯之类的他们表示实在无能为力。毕竟第二纪元的生物和第一纪元的神明还是多少有点差距,最本源的力量一直都握在诸神手上。因此那些家伙建议你向神明下手……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希望你能尽量招募一些神明来完善这些功能……”   听着薄阳的叙述和建议,薄光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他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抬手点向了虚空,随意点开了按钮里储存的一场歌剧。   似命运似巧合的,这场歌剧所唱的正是《渔夫和魔鬼》。   听着歌剧里的危险唱腔,薄光看不出喜怒地笑了笑。   半响,他才在薄阳逐渐沉寂下来的尾声中道:“不是十八场。”   薄阳没想到薄光第一个回应的,竟会是关于按钮所储存的歌剧数量问题。再然后,他便发现此刻薄光并非是在单纯地否认数量,而是在意有所指什么。   因为下一秒,他就听幼子笑道:“从一开始,它就不是为了储存剧作而诞生的。”   正值歌剧第一幕高潮。   于是此刻薄光漫不经心摆弄按钮外壳的动作,莫名对应起了那位捞起装有魔鬼之瓶的渔夫。   随后前者便拆开外壳,垂眼端详起了按钮里所烙印的各种天赋纹路。   当其再次将按钮重组完毕后,他低缓而笑意未褪的嗓音也伴着乐声继续响起:“它诞生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它是为了让世界亲自下场参演这场名为薄光的大戏,才特意降生在了这个世上。”   薄光要做的从来不是类似储存影像的东西。   独特的数字、链接的波形、足够的内存、互相的通讯……显然,他自始至终要做的,都是一个足以在一瞬间联系一切的、类似手机的玩意儿。   他承认,一场剧码的确能为他收获不菲的情绪。   可他要的不是不菲,他贪婪地想要所有。   他既要世人最丰沛的大喜大悲,也要每一个点开光屏者日常的情绪动荡。   而现在,载物已经制造完毕。至于最关键的网络……   想到这里,薄光平静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熠熠神纹。   天空的电磁、深渊的阴影、海洋的水汽。   以上每一样都无处不在。   而在这个充斥着神力与天赋,全然不讲科学不讲道理的世界中,只要他抛却常理的禁锢,以上每一样都足以为他构造他想要的那张网,然后让他将那高高在上的世界捕获其中。   所以无论天幕里的他是否成就终末。   至少天幕外的他会裹挟着全世界的情绪,让那沉眠已久的世界不得不为他苏醒。   这就是现在的他所能给出的寂静与轰鸣。   此时《渔夫和魔鬼》恰逢其时地唱到了魔鬼出瓶的那幕。   见状,薄光笑着将按钮扔回给了薄阳,然后独自朝着殿外走去。   这一刻被留在殿内的薄阳听着歌剧颤栗的唱腔,回想着薄光那句要世界不得不入他之戏码的狂言,一时间他也忍不住再次琢磨起了手中之物。   不知道为什么,单凭薄光的态度,他总觉得这玩意儿可能比他想得还要能搅动风浪。   所以这会是歌剧所唱的瓶中魔鬼,还是他所想的人间神迹?   在薄阳惊疑不定地继续督促众人完善按钮时,神鸣榜的第十一夜转瞬即至。   而这也是播放榜首事迹的第二夜。   可今夜薄光却没有出现在薄帝国的主殿里。   只见此时此刻,他的头顶是近在咫尺的天幕,他的脚下是虚无缥缈的云层。   无疑,他已然来到了九重天的众神殿前。   同一时间,众神殿主座上,某位指缠荆棘、手握玫瑰的神明若有所感地看向了殿外。   并非天空,并非海洋。   今夜自层层台阶上唯一倚于神座的,正是那久未出现的深渊。 [62]神鸣榜(九):“你爱我啊,小玫瑰。”   众神殿的殿门厚重而巍峨。   它以一种与生俱来的古朴就此隔开了神境与凡尘。   而这一刻,站定在众神殿外的薄光却并没有立即推门而入——因为在他站定的刹那,今夜的天幕也缓缓亮起了微光。   依旧是延续昨夜的终幕。   只见天幕上日月极尽华美,而崭新的玫瑰星更是熠熠生辉。   再然后,于所有人都静候着薄光沐浴星辰、在世界的注视中加冕成神时,后者一句带着笑意的“我不愿意”,就这么直直跨越天幕,横贯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对此,殿外的薄光早有预料,可此刻除他以外却骤然一片喧闹。   不仅是与他一门之隔的众神殿内,就连一直乐子人心态的弹幕们也根本无法理解。   哪怕已经有人看出了这个神格不像是终末,更像是星辰之类的权柄,但这好歹也是个神格。仅凭这一点,哪有将到手的馈赠直接拒绝的道理?   [!!!]   [我没听错吧?哎呀大帝,今夜臣真的不得不谏了——您糊涂啊!玫瑰大帝配玫瑰星辰,这不是天生绝配吗?不管这是什么神格,这可是四个纪元独此一份的成神呐!!!]   [毕竟只有原初之神的一半权柄,想要这么快成就终末的确有点不现实。可既然能献祭的都献祭的差不多了,情绪也收集了不少,不如就先这样将就着成神嘛。谁知道世界意识能醒多久啊,错过这次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而回应满世喧嚣的,却是天幕内薄光在漫天星光下笑着所说的又一句:“我不愿意。”   早在玫瑰星诞生的那个瞬间,薄光就已经感觉到了星辰神格的呼唤。   那的确是世界在以日月星辰为他加冕。   可哪怕这是所有生物梦寐以求的终点,哪怕这是曾经的他都渴望吞下的蜜糖,但现在,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他也不可能愿意。   因为此时他想要的只有终末,也只能是终末。   对于今夜他的力量不够铸就终末权柄,其实薄光并不意外——这种事自他选择同意神婚,而非彻底杀死三主神掠夺原初之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毕竟即便是最不会算数的人,也不会不清楚一半和所有的区别。   以人类之躯成神就已经是白日做梦,以人类之躯成就最强的神明更是天方夜谭。   薄光不是不清楚,他比谁都明白这份希望有多渺茫。   所以他才会在神婚的当日便开始献祭感官,所以他才会极尽所能地掠夺各族的情绪力量。可惜,现在看来以上种种还是不够补足另外一半。   而恰恰是因为力量还不够,他才更不可能在这时候选择妥协。   众所周知,神明的力量是最依靠情绪来发挥的。   作为人类之躯的半神,这些时间他就是靠着这份没有退路的疯狂才走到今日。一旦他选择中途停下以待来日,那么所谓的成就终末恐怕就要在他妥协的瞬间,真的成为一场童话般的谎言。   所以……   于未尽的笑意中,只听薄光语调极慢极缓,却毫无动摇地说出了第三句:“我不愿意。”   随着前者那笑意更甚也更清晰的声音落下,骤起的阴影陡然覆盖高悬的日月,而炫白的惊雷只一瞬便轰碎了那颗瑰丽的玫瑰星辰,任由它们化作齑粉混在那泛着潮涩的水雾之中。   短短数秒,先前所有的光辉璀璨都重归寂静。   如此急转的惊变似是连世界意识都无法立即反应。于是这一瞬,连刚才一直浮动的清风都莫名凝滞在了薄光身前。   而这一瞬,为此凝滞的又何止是一场清风?   弹幕既然能分析出那并非是终末神格,在薄光的三句“我不愿意”后,逐渐冷静下来的他们也很快想明白了薄光拒绝的缘由。可越明白,他们反而越能感知到薄光掩在拒绝下的疯狂。   还是那句话——那可是一枚神格。   那是打破界限的力量,那是遥不可及的永生。   有了它再加上一半的原初权柄,几乎等于拥有了一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终末,又有几个人能平静地放弃这份诱惑?   “真是个疯子……”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的主殿内,薄星看着那轰然爆炸的玫瑰星,听着薄光对神格的第三次拒绝,终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他从看见姓名栏的银白光焰时、就已经想说的话。   薄光真的太疯太疯了!   今夜他每一句带笑的“我不愿意”,流露的都绝非平静与温和,而是一个疯子满溢的疯狂。   原来这就是他这位幼弟燃尽表象后的内里。   这一瞬,薄星只觉得自己搭在杯盏上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并非忌惮或恐惧,那只是人类看到无法理解的画面时,一种发自本能的震颤。   怪不得他的胞姐一再让他别去招惹薄光。   直到这时候,直到看见此时天幕的所放之景,薄星才彻底明白了自家胞姐提醒的含金量。   就在世人为这三连拒而静寂时,此刻的九重天上却缓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众神殿的开门之声。   这道于无数岁月里隔绝神明与人类的门扉,自这一刻却似是在迎接着某位来客般轰然敞开。   闻声,在座诸神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   在看清殿外逆着月光而来的身影,听到他荒唐地说出那句“晚上好啊,诸位”,哪怕是最想薄光死亡的预言之神,于这一瞬都不禁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此时玫瑰星的爆鸣犹在耳畔。   而那个天幕上拒绝了神位的人类,却于这一刻踏进了众神殿的大门。   一切的一切,就仿佛昭示着他注定是他们中的一员。   如果连这都算不上命运,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命运的指引?   事实上此刻有着这种想法的神明绝不在少数,然而他们所有复杂的感慨都只持续到了薄光的再次开口。   因为这一秒,只见薄光挂着和先前天幕上几乎一样的笑容对他们道:“我有一事烦请诸位帮忙。如果诸位实在不愿意,我也略通些拳脚。”   这话一出,先前还对这位稍微抱有点期待的神明全都清醒了过来。   显然,这个满身神纹、神力超脱诸神的人类,哪怕真的成神了,也只会和三主神一路货色。   甚至从先前的天幕来看,这家伙恶劣起来,说不定比不管事的三主神还要更胜一筹。   所以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到时候难道他们还能期待恋爱脑的三主神为他们做主吗?   可拉倒吧!现在想想,就连刚刚主动开启的众神殿殿门,估计也是阿蒙的杰作。但凡深渊之神别再拿他们的性命去取悦他的玫瑰,他们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念此,本来还有些忿忿的神明也熄了嘲讽反驳的心思。众神默默听完薄光的要求后,任由后者将他们送至了薄帝国,算是默认了这场所谓的帮忙。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轻易应允,除了因为薄光确有实力魄力外,也因为早在今晚抵达众神殿时,众神就敏锐地发现阿蒙的情绪糟透了。   比起继续待在这儿受对方无处不在的剧毒威胁,他们还不如到人间给薄光打会儿工。如果非要在两个恶劣的选项里做出选择,蛇和玫瑰相比,诸神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玫瑰。   毕竟连主神都必然会如此选择,更何况是他们呢?   随着诸神的悉数离去,偌大的众神殿便显得越发空旷。也因此,那道于层层台阶上如蛇缠绕的视线,顿时在这份空旷寂静里愈发分明起来。   最后,在殿内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薄光终是转身看向了主座上的那位神明。   几乎是他视线落下的刹那,他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也随之一同响起:“……是你啊。”   不用去看,不必去闻,无需去听。   从他踏进殿内的那一秒,甚至早在众神殿大门敞开的那个瞬间,曾经于深渊神殿里养成的顽劣习性,就已经在向他一再叫嚣着阿蒙的存在。   那条毒蛇只用了一个月,就让他即便五感皆失,都无法忽略他的气息。   所以他才不想见阿蒙。   当一个恶习已经养成后,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彻底戒断。   今夜的深渊之神倒是罕见的一身神袍。   如果说先前的绅士着装还能勉强压住一些阿蒙的气场,让他的英俊胜过那份危险,那么今夜这纤薄又无什布料的神袍,却让他平日被束缚的侵略感呼之欲出。   非要形容的话,今夜的他就像是一条自囚笼游曳而出的毒蛇——即便谁都清楚粗犷的囚笼关不住蛇类,可毒蛇自囚于内与其越笼而出到底是不同的。   无论是今夜阿蒙毫无耐心的着装,还是先前殿内一直躁动不安的阴影,都在诉说着深渊的心情不佳。薄光以为前者这份不曾言说的险恶会持续很久。   然而在他话音落下后,对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般,缓缓停住了摩挲指间荆棘的动作。再然后,这位深渊之神就这么无声笑了起来。   于是此刻意外的人骤然成了薄光——他实在不明白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注意到他那微不可见的皱眉后,神座上的人却从无声之笑转为了低笑。   随后阴影所化的枝条便悄然缠绕着薄光的腰肢,转瞬将他带到了台阶之上。与此同时,阿蒙低沉的笑音随之响在了他的耳畔:“还在疑惑我在笑什么?”   一边问着,阿蒙一边将手中的金玫瑰递予薄光。   而在薄光本能抬手、准备接过的那一秒,绚烂的金玫瑰骤然如烟花般消散于空气,紧接着阿蒙的指腹就代替原本玫瑰的位置,自那散落的光点中牵住了薄光的手。   随着后者指腹的微微用力,只一瞬,薄光就在惯性中被他抱坐在了深渊的神座上。   也就是这时候,阿蒙的后半句话才姗姗来迟:“我在笑我的玫瑰实在太过可爱。”   此刻阿蒙说的不是某朵小玫瑰被他以玫瑰引诱的事,他所指的是最初那句“是你啊”。   明面上这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感慨。   可这句话恰恰证明了,早在薄光回头之前,他就已经认出了神座上是谁。   毕竟他的小玫瑰,最擅长的就是欲盖弥彰。   除此之外……   “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小玫瑰。”   除此之外,这就是连薄光本身都没意识到的潜台词。   与其说薄光刚才是在指出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不如说是在以此反问,既然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为什么他没有去往人间。   话已至此,阿蒙哪怕有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悦,这一瞬也只剩下想要亲吻玫瑰而已。   然而似有似无地吻过玫瑰的唇角后,一向贪婪的阿蒙却并未继续下去,反而难得认真地解释道:“我不去人间,正是因为我在恭候某朵玫瑰的到来。”   这十来天埃和阿尔法跟疯了一样,破天荒地联手压制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阿蒙干脆任由他们在那些日子里占据这副躯体。连傲慢的埃都看出了薄光在近乎苛责地追求力量,于是守在兽族领地等人,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阿蒙刻意等在神鸣榜的最后,在那两个力量消耗得差不多时才骤然挤下他们的意识。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是他不去寻找玫瑰,而是他在意识到玫瑰不想见他后,他只能在众神殿里静静等着那朵玫瑰的到来。即便今夜守不到,明夜依旧是他在此等待。   不过现在看来,“你爱我啊,小玫瑰。”   显然,有时候避而不见,除了不想见,还有不敢见。   既然如此……   这一瞬,阿蒙笑着将左手一寸寸与薄光紧扣。   随着不听禁忌的打破,近来深渊之神的耳侧已然没再佩戴蛇扣。然而今夜,他的左手无名指处却佩戴着一枚相似的骨制蛇戒。而那本应如衔尾蛇般首尾相连的蛇首与蛇尾间,此刻却静静氤氲着一片玫瑰花瓣。   于是乍一看去,这就犹如蛇在亲吻玫瑰一般。   冰冷的骨戒在阿蒙的滚烫体温、与其指间近乎绞缠的力度中,着实令人无法忽视。   而在薄光低头看去的刹那,深渊之神笑着抬起了两人交握的手,就此吻上他空白的无名指处道:“先前天幕里,你给了埃一只骨鹰。我不需要那么麻烦的造物,我也不要玫瑰的骨骼。”   当其滚烫呼吸落下的那一秒,空气中某道蛇骰声悄然响起。   下一秒,那枚骨戒就从阿蒙的指间落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便听阿蒙继续低笑道:“——我只要你还我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比起那些掷骰便能决定的结果。   显然,这才是今夜毒蛇的唯一所求。 [63]神鸣榜(十):打一开始,这就是一份双向恶习。   只要还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乍一听到这强买强卖般的要求,薄光都快被气笑了。然而当他将这句话联系上阿蒙的前言后,这份被强求的荒谬却又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复杂的微妙。   明确拒绝了以他骨骼所制的骨鹰,却又若有若无地强调着两份礼物的对等之意……   作为曾经的献礼者,薄光当然不可能忘记,当初他除了为埃献上骨鹰,还送出了一个由埃骨面所制的囚笼。   而阿蒙的蛇扣如今还在他这里。结合这一点,此刻前者所说的“同样的戒指”,显然不仅是在说戒指的外观材质,更是暗里在以戒指对标那个囚笼。   然而当初他赠予埃囚笼,是为了贴合埃的占有欲,应和天空束缚囚鸟之意。   可现在,阿蒙却要自己用那枚蛇扣的骨骼,为他做一枚与囚笼对等的骨戒戴于指间。   鸟困笼中,即为囚鸟。   今夜蛇本已游曳出笼,却偏偏笑着主动索求如囚笼般的骨戒,自此自缚于笼中。   想通这一点后,薄光所有将说未说的话语,于这一刻都化作了沉默。   ……所以他才不想见阿蒙。   比起蛇类与生俱来的毒液,毒蛇的爱意才是真真正正的入口封喉。   纵使薄光早已百毒不侵,也实在难解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锥心之毒。   有那么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憎恨自己为什么要将一切想得如此分明。毕竟连阿蒙自身都未曾言明这些深意,他又何必在这里自作聪明?   再念及先前阿蒙那句“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当时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对方吻上唇角、堵住话音的薄光一时间烦躁更甚。   而心底越烦躁,他面上却越看不出情绪。   随后看着眼前阿蒙那张眼角眉梢都透着从容的脸,下一秒,已然烦躁到极点的薄光忽然笑了。   事已至此,没道理沉默的只他一人。   于是这一刹那,只见薄光似是在调整姿势、以便起身离开神座般,惯性地抬手搭在了阿蒙的脖颈处。或许是因为他抬的是左手,以至于无名指上新戴的骨戒恰巧对着阿蒙的颈侧。   而随着他指尖的逐渐施力,那蛇首蛇尾间的玫瑰花瓣顿时裹挟凉意,就此似有似无地划过了阿蒙的咽喉。与此同时,正借力起身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先是嘲弄我有话不曾直说,再强买强卖,倒打一耙……我倒是想问问某位神明,刚才用戒指暗示我的人到底是谁?”   最先回答他的,却并非人声,而是从骨戒处传来的轻微颤动——那是阿蒙喉结滚动时的震颤。   再然后,在他已经坐直身体、即将离开神座踏上地面的那一秒,一只比先前还要滚烫的手便骤然按住他的腰,让他重新坐回了某位神明的腿上。   在阴影化作的荆棘无声缠绕他手腕脚踝的同时、还一寸寸攀援着他的袍角蔓延而上后,恍然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薄光顿时抬眼对上了深渊的金眸。   这一刻,阿蒙已然没有在笑。而他那双本就晦暗的金眸,此时更是晦涩得犹如暗火在烧。   不是,自己明明只是在以牙还牙地反嘲回去而已,可阿蒙这体温这反应……   “小玫瑰可真会扎人啊……都已经带刺成这样了,我哪还敢嘲弄你?”半响,在薄光已经考虑着要不要化作雷霆跑路时,禁锢着他的阿蒙这才缓缓舔了下泛着毒液的尖齿,然后重新低笑了起来。   扎人的、带刺的到底是谁啊?   感受着那阴影荆棘上若有若无的、比起攻击更近乎引诱的刺痛,薄光是真的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对劲了。   他猜到用骨戒划过阿蒙的致命点,可能会致使这位深渊之神略有些应激。但这份应激怎么着也只会对应攻击欲,而不是别的什么欲望吧?!   况且就骨戒花瓣的那点钝力,到底能刺到阿蒙什么?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真要这么算,以后者吻他颈侧的频率,他岂不是早就该应激无数次了?   没等薄光想好此刻该说些什么,某条毒蛇已然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右颈。而与右颈小痣处若有若无地厮磨一同浮现的,还有阿蒙低哑而朦昧的嗓音:“既然我的小玫瑰都让我直说了——”   “那么,今晚我能听到玫瑰歌唱吗?”   *,我发誓刚才我说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意识到阿蒙在暗指什么的薄光,这一瞬彻底明白这条毒蛇根本就是故意的。   今夜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等待都不过是这位狩猎前的表象。   阿蒙自始至终都是那条嫉妒与贪婪之蛇,先前只是一直按捺着隐忍未发而已。如今他亲口将话柄递到了这条毒蛇的口中,后者又怎么可能不伺机而动?   果然。只听这一秒阿蒙还在继续开口:“戒指暂时没有无所谓,但是小玫瑰,当初我们的那场神婚可还没结束呢。”   听着对方笑意越来越盛、内里也越来越直白的话语,薄光这一瞬是真的气笑了:“阿蒙……你果然是个混蛋啊。”   说什么没有戒指无所谓,但他的每一个字都表露得太有所谓了。   于是下一秒,薄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念出了后者的名字:“——阿蒙。”   在后者于混沌中停下亲吻、眸光暗沉地抬眼回看时,被注视的某朵玫瑰也笑了起来:“嗯?我记得先前某人说过,我叫他的名字就像是在唱歌。所以我这不是已经在歌唱了吗?”   “啧……”闻言,本来因为玫瑰划过咽喉而有些失控的毒蛇不禁低啧了一声。   平日里听到小玫瑰念他的名字,阿蒙必然是无有不应。可偏偏是这种时候……   最后的最后,玩弄语言漏洞、却被自己的话给堵了回去的深渊之神,只能轻轻咬了一下薄光泛红的右颈,然后无奈地笑了起来。   虽然蛇和神明都可以听不懂人话,但他果然拿他的玫瑰没有办法。   见阿蒙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这时候薄光再次起身准备离开神座——毕竟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再待下去指不定今晚蛇真的要吞吃玫瑰了。   念此,这一次薄光没再节外生枝,他甚至十分注意着没再搭上深渊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脚尖落地的那一秒,同样的场景直接梅开二度。   “阿蒙!”再次跌坐回去的薄光再也顾不得先前的烦躁,现在他脑子里只重复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阿蒙果然是个最恶劣的混蛋。   驚͈蟄͈整͈理͈   被又一次念出姓名的深渊之神此时却没有试图禁锢什么。   他也没有再如先前般侧抱着薄光,而是就着现在的姿势,让他的玫瑰安然地坐在他的怀间。   “别走,小玫瑰。天幕上的你也只是拒绝了三次世界意识而已——既然今晚你已经连拒了我三次,至少这第四次,就这样坐在这里吧。”   大抵是此时阿蒙的声音比先前少了些笑意,又或许是因为背对着这位神明、看不清他神情的缘故,此刻被环抱着的薄光于这空旷殿宇中,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潮热过后不可言说的静寂。   而这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姿态,与这骤然寂静下来的氛围,也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梦里深渊神殿的那一个月。   那时他的感官正在一再消逝。   而那若干个午夜里,阿蒙就是以这种无处不在的姿态,硬生生地跨越感官的界限,将其自身深深烙在了他的每一寸呼吸中。   先前他曾嘲弄说这就像是个难戒的恶习。   然而这一刻,当阿蒙没有调笑没有亲吻,仅是于他身后垂首靠着他颈侧、似是在静静呼吸着他周身的这片空气时。回想着今日阿蒙未曾移开的眼、回想着今夜对方不曾松开的手,于所有的热烈以后,薄光忽然想到了一件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事。   已知养成一个习惯要21天。   习惯如此,恶习亦是如此。所以在那一个月后的每一天,他都会下意识地会眷恋阿蒙的存在。   可他却忘记了,这从来就不是他独自养成的习性。   要让一个感官不断消逝的人如此深刻地记住另一个存在,以至于被养成习惯者都如此记忆犹新。无疑,试图帮对方养成这个习惯的人只会在那段时间里感知更多、陷入更深。   也就是说,打一开始,这就是一份双向恶习。   而比起曾经感官有所缺失、于是感受有所缺失的他,此刻真正处在戒断状态的恐怕另有其人。   阿蒙。   于这灼热拥抱中默念这个名字的刹那,薄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所以今夜阿蒙的气场如此险恶;所以今夜阿蒙才不可抑制地一再索求。   他甚至都不必索取那囚笼般的戒指。早在阿蒙选择养成这份恶习的刹那,那条毒蛇就已经明知故犯地自缚笼中。   还说什么应玫瑰的要求直言。   真正该说的,这位深渊之神从头彻尾根本一个字未曾开口。   所以他真的没有骂错——这家伙果然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啊。 [64]神鸣榜(十一):“——我若为神,世间无神。”   薄光终究没走。   而在这又一次的静寂中,阿蒙也撤去了所有阴影,仅是低头静静埋首于玫瑰的脖颈,自静谧中拥住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就如薄光所想,恶习从来都是双向。   那些天薄光没有嗅觉,无法记住气息,可深渊的呼吸里却早已避无可避地烙印着玫瑰的痕迹。   明明薄光身上从来都是一种冬末冰雪般的冷冽,偏偏自呼吸的刹那,那份无声无息的冷冽就如刀如火,烧得觊觎玫瑰者梦里梦外无一幸免。   不过他本就从未想过幸免。   此刻阿蒙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尖齿处本能般分泌的毒液。   从今夜见到薄光的第一眼,他所有的理智就已经在疯啸着让他去绞缠他的玫瑰。亲吻、舔舐、缠绕、吞噬……实际上今夜阿蒙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的小玫瑰不会想知道,每一次毒蛇的尖齿划过玫瑰躯体的刹那,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怎样的想法——这也是他直到现在,都没敢真正吻上玫瑰的原因。   光是抑制以阴影以荆棘绞缠玫瑰的本能,就已然耗尽了阿蒙所有的自制力。   直至此刻薄光的气息彻底萦绕在他的呼吸中,直至那独有的冷冽一寸寸割入他的咽喉,深渊之神才得以从无止无尽的深渊里重回人间。   念此,阿蒙看着眼下玫瑰那苍白而纤弱的脖颈,终是没忍住又吻了上去。   然而后者微凉的体温并没有降下他的温度,反而当这朵冰霜玫瑰落入唇齿后,先前被他勉强按捺下去的灼烧感自咽喉至肺腑,再次异常汹涌地席卷而来。   对此,阿蒙只能在强迫自己闭眼冷静的同时,抬手虚盖住了怀中之人的眼。   毕竟要是被小玫瑰看到他现在的表情,恐怕他真的就要被拒绝第四次了。   两者同时骤暗的视野,让整座宫殿彻底回归了寂静。   而在这份晦暗的沉寂里,一人一神的呼吸似乎也在夜色中逐渐同调起来。   这种天地间唯二的氛围终于让阿蒙稍稍清醒了几分。   许久许久,理智重回的他才轻轻动了一下埋首于薄光颈侧的头颅,尔后在小玫瑰的耳侧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总是不懂拒绝的话,某朵小玫瑰是会被一点点嚼碎的。”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烫的温度,薄光当然能感受到身后阿蒙的一再失控。   所以他难得配合地等待阿蒙冷静。   只是他没想到,这条毒蛇恢复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种仿佛在拉踩某位、又仿佛在嘲弄他不知死活的言论。   于是这一刻,念及阿蒙的戒断反应而一忍再忍的薄光,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道:“你口中的嚼碎玫瑰,是指阿尔法,还是你自己?”   他是因为什么才忍到现在?这条一直以毒牙徘徊在他颈侧,又在遮住他眼睛的同时,一再加重握着他腰肢力度,似在无声挽留着他不要离开的毒蛇,此刻竟然有脸指责自己对他忍耐过甚?   说这话前,这位深渊之神是不是该先放松锢在他腰上的手?   阿蒙闻言却低笑了起来。   因为后者那毫无缝隙的拥抱,这一瞬薄光甚至能感知到对方胸腔的震荡。   然而这时候阿蒙却没有回答或是解释什么,只是就这么怀抱玫瑰看向了天幕。   先前自天幕内的薄光拒绝星辰神格以后,整个天幕的画面就切换到了各族的反应上。   由于那时薄光凝于世界上空的水幕并未消散,所以他拒绝神格的这一幕也同步映入了天幕内所有种族的眼中。而作为与薄光同一时代的生物、甚至是这场惊天拒绝的亲身观看者,他们的情绪动荡比起天幕外的众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当画面再度切回薄光身上后,他那本就足以召唤星辰神格的神力于这一刻愈发璀璨。   而在这片逐渐与星光同辉的神光中,只见下首的薄光缓缓抬眼看向虚空。   那一瞬,他的目光似是在看向天际的日月星辰,又似是在透过日月星辰前的水幕,看向注视水幕的各族,以及那缭绕在日月星辰之后的世界意识。   再然后,薄光没有继续立在灵堂外的殿宇前,而是笑着一步步踩上了灵堂的台阶。   第一步,“人族薄光,在此立誓。”   第二步,“誓言一——我若为神,世间再无纷乱。”   一瞬间,一众苦于侵略的弱小种族都为之惊疑不定起来。   第三步,“誓言二——我若为神,世间再无征伐。”   而这似肯定似补充的第二誓,直接让所有厌恶纷乱只求和平的生物骤然停下了手中事务,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水幕里正在立誓的薄光。   第四步,“誓言三——我若为神,世间再无信仰。”   真要论起来,前两者勉强还在世人的理解范围内。可这第三誓落下的那一刻,无论是天生就站在薄光这一边的人类,还是先前被诸神收为附属的一众生物,都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们理解的、最最惊世骇俗之言。   然而在那越来越亮的熠熠神光里,薄光还在继续前行。   第五步,“誓言四——我若为神,世间生而平等。”   生而平等?没有天赋的人类要怎么和其他种族生而平等?   三个纪元里,不在世界预料内诞生的人类,从来都是情绪最丰沛的生物。   如果说先前薄光屠神时,他们就已经为他的举动而震撼的话,那么这一瞬间,薄光这等同于许诺他们力量的言论,顿时让他们从震撼变成了震荡!   而这句话也让其他所有族群动荡不安。   毕竟生而平等,除了赋予人类力量以外,还有可能是剥夺其他种族的力量。薄光既然已经能达成前所未有的人类成神之举,甚至疯到在神位触手可及的情况下将其拒绝,谁又能笃定他只是在说空话吓人呢?   而且这可是立誓!甚至还是在世界意识的注视下立誓!   于是这件事的可信性再度成倍增长起来。   明明先前在薄光反复地耍弄下,各族的情绪早已涨无可涨。但在这关乎种族存亡的一瞬,即便是各族里对先前一切漠不关心的旁观者,在这一刻都不免心泛波澜。   那最激荡的情绪热潮,自此又一次爆发在了世界。   只一瞬,绚烂的神光直接冲散星光,几欲将薄光整个人悉数淹没。   然而世界鼎沸,薄光冷淡而带笑的声音却依然还在继续。   第六步,“誓言五——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贫穷。”   第七步,“誓言六——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困苦。”   第八步,“誓言七——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灾厄。”   第九步,“誓言八——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痛楚。”   贫穷、困苦、灾厄、痛楚。以上种种,皆非单纯的人力或神力所能全部避免。   然而能以此立誓,并且以祝愿为前缀,代替那绝对的承诺,反而衬出薄光的确在垂眼人世,从而让他的誓言在这些美好的愿景里显得越来越真。   毕竟如若只是随口说说,何必如此纠结于每一个用词?   此时此刻,这个狂妄到拒绝神位的人类,只用了短短九句话而已,就让整个世界再次为他聚焦于此。   并且这一刻,再无任何一个生物会去嘲弄他的愚蠢,讽刺他的疯狂。   不仅是不敢,更是不想。   谁让他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锋锐的刀锋一样,精准刻在了所有种族的心上?   能被用作灵堂的殿宇自然不会太过高耸,甚至这座殿宇前的台阶可谓是屈指可数。   但凡视力好的稍微扫上一眼,就能清楚地看见整座阶梯只有十阶,而现在薄光才走了九步。   于是在所有人下意识屏住的呼吸中,薄光笑着踏上了第十阶,也是今夜的最后一阶。   第十阶,“誓言九——我若为神,世间无神。”   此时没有钟声,没有冠冕,也没有那句薄家经典的“今夜丧钟已鸣”。   然而薄光最后一句誓言落下的刹那,世界先是一阵最深沉的寂静,尔后源自各族的震荡轰鸣声骤然响起,似是要从世界初始延展至世界的终末。   此刻薄光都不必再重复当初他在灵堂前立下的誓言。   因为这一刹那,整个世界已然真真正正地为他寂静,为他轰鸣。   事实上此刻薄光也开不了口了。   只见在铺天盖地的、将天暗都照成天明的璀璨神光里,以十句话唱响终章的薄光,就这么笑着献祭了他留至最后的声音。   下一秒,狂风大作。   滔天而起的银白光火瞬间点燃日月,点燃星辰,点燃白天黑夜,点燃那晦暗的一切。   而在这份如梦似幻的唯一光火中,薄光身上原有的神纹被一寸寸燃尽。   再然后,银白火焰的纹路自此代替所有,无声奏鸣起了独属于终末的篇章。 [65]神鸣榜(十二):——那是薄光燃尽世界的枪。   其实今夜自薄光开始踏上台阶起,虚空中就已经若有若无地泛起了银白光火。   然而当时所有人都被前者的话语吸引,根本无人在意他身侧浮现的到底是星光、神光还是火光。   直到薄光踏上第十阶,直到火焰在滔天的情绪中汇成山海,直到它将这位让世界山呼海啸的人类淹没、将世界意识所赐予的意象极尽燃烧,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薄光究竟在做什么。   ——他在成神。   ——不是日月星辰之神,而是犹如传说的终末之神。   如果世界不予他想要之物,那么他就以这十步誓言,一步步为自己加冕。   至于这么做的结果……   这一瞬,在所有世界所有种族无尽的静默中,只见那火光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无有浮光之影,无有星辰之瞳。   此刻薄光身上仅有那冰冷而苍白的、在满世喧嚣中寂静燃烧的光火。   可一旦这样冷寂的火焰映在他那双黑瞳里。   只一瞬,最冷的骤然转为最烈,最苍白的恰恰成了最绚烂。   因为那个以光为名的人,此时此刻只要站在那里,便是世间所有的光辉本身。   起始的辉煌,终末的凋零……两者以最辉煌最哀绝之美,一同铸就了这位新神的诞生。   ——结果毫无疑问,这个疯子已然大获全胜。   随着终末之神缓缓撩眼看向虚空,随着那崭新的神纹一寸寸蔓延其身,于熠熠金光中,那种兼具奇迹与神迹的、无与伦比的美丽顿时压倒性地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   甚至从那光火间骤起的狂风来看,这一刻,或许连世界意识都已然沉沦于这份美丽。   毕竟那是违背所有命运、违背所有常理的,连祂也无法复刻的唯一。   许久许久,久到今夜的天幕终是要于光火中逐渐熄灭后,一则弹幕才勉强舍得打破这份极致的瑰丽。   [……原来那不是箭,那是枪——唤醒世界、轰鸣世界的枪。]   即便这条弹幕说得没头没尾,可瞥见这句话的人都下意识地反应过来它所指的是什么。   它指的是神鸣榜第十夜,也就是榜单书写榜首姓名时出现的那道银光。   当时银白的鎏光自榜首的姓名栏飞出,如箭矢如飞鸟地直冲云霄而去,并于最高点轰然绽放。   那时候众人只当看了一场另类的烟花,全然没将其放在心上。   而现在再看,那哪里是箭,绽放的又哪里是烟花?   ——那是薄光燃尽世界的枪。   ——而他们所见所听的,正是源自终末的第一声枪响。   [将今晚的轰鸣形容成枪响很贴切,但我却更想将它形容为鸟鸣。曾经埃让小鹰飞翔,阿蒙让玫瑰歌唱,阿尔法让飞鸟去征服。而今时今夜,那只被祝福的飞鸟的确高飞在光火里,唱响了征服世界的终末之歌。]   [我有罪,我忏悔。之前看薄光一直献祭感官,我还嘲弄过他恋爱脑自作自受。毕竟要是不和三主神神婚,他根本就不必为了填补空缺的那一半权柄一再献祭自己。但今天,看到薄光用唯一留到最后的声音说出那引爆世界的十句话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要达成今日这一切,薄光和三主神从来都缺一不可。至少他的声音是因为阿尔法才留到的最后。]   [我都懒得骂你对大帝的大不敬,因为我不想和蠢货说话。但最后献祭声音倒不一定是因为阿尔法,也可能是因为阿蒙,要知道阿蒙对薄光的声音一直都很执着。不过具体因为谁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没有埃,薄光不会迈出成就终末的第一步;如果没有阿蒙,他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适应感官的缺失;而如果没有阿尔法,如果不是当时世上还有阿尔法能和他对话,他的声音恐怕真的不会留到这一刻。]   [最残忍最高高在上的三位主神,即便明知会死,都在想方设法地让爱人保留感官。而被留到最后的声音,的确在后来成了薄光成神中最辉煌的一环。虽然我知道这位玫瑰大帝可能有无数种方法代替人声,从而说出同样的话,但亲口发声和模拟声音的效果终归还是有所差别的。说实话,今晚听到他开口的时候,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震撼于他的话,还是该震撼这莫名奇妙呼应起来的命运。]   [还是先震撼于幸运吧——我说的幸运不是指成神的薄光,而是指的我们自己。纵观今晚的这一切,我是半点没看到什么慈悲,只看到一个疯子在追求他的理想国。唯一幸运的是,那个疯子追逐力量时,恰恰啼鸣出了大众的心声。所以我才说的幸运不是他,是我们。但凡薄光想要的世界是另一个模样,但凡薄光生来不是人类而是神明……说真的,我已经在觉得恐怖了。]   [恐怖什么?你可能是眼睛不好看不到慈悲,作为视力5.0的选手,我看到的那简直全是慈悲。已知一个最厌恶发誓的人,在明明有屠尽一切无痛成神的捷径时,却一连立下了九个苛刻的誓言,你竟然说你看不到慈悲?!但小瞎子,有一件事你倒是说对了,幸运的确实不是薄光,是我们——正是因为薄光的存在,我们才得以见到了第三纪元的曦光。]   第三纪元的曦光……   此时此刻,薄帝国的主殿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这段时间一个个榜单下来,所有人都清楚薄光骨子里的疯狂。   然而他们即便再怎么拉高对薄光的想象,在今夜银白光火点燃之前,他们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原来这份疯狂彻底点燃以后,会是这般足以铸就一切、颠覆一切的火光。   甚至于后者今夜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得燃骨噬髓、灼人肺腑。   薄光。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乍听似是命不久矣的名字,最后却真的成了这个纪元乃至此后无尽纪元的,第一缕天明之光?   这一刻,天幕外有人震撼,有人恐惧,有人欣喜,却也有人在隐怒。   比如说此时静静拥抱着玫瑰的深渊。   满世欢喜于薄光的终末神位,期待他所许下的美好未来,然而自从薄光立下第一个誓言起,阿蒙的金眸里便只有一片沉郁。   等到薄光将最后的声音也献祭,这位最毒的神明自这一瞬,终是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了最深刻的危险之意。   今夜一直被阿蒙所拥、甚至被其绞缠到连一线之隔都不曾有的薄光,自然能感受到前者正一点点放缓的呼吸。他知道,那是阿蒙在克制那份与生俱来的暴戾。   哪怕这位深渊之神平日表现得再接近人类,可毒蛇就是毒蛇。   沾之即死,见血封喉,这才是深渊最深的本性。   按理说在阿蒙再次有失控预兆时,薄光就该先一步离开的,偏偏在他离开以前,他就已经先一步意识到阿蒙为什么忽然气息险恶——不过又是因为他而已。   今夜举世欢庆于美好未来,唯有他身后的阿蒙,根本不在乎什么未来与否。自始至终,他都在愤怒于玫瑰不得不承诺的誓言,怨怼于他不得不献祭的感官。   甚至哪怕是在愤怒怨怼,这位神明都顾忌着那是他的选择,从而隐怒得如此寂静。   若非耳侧的呼吸、腰间的禁锢、身后的体温,薄光至都要忘却了毒蛇固有的贪婪脾性。   所以这要他怎么离开?   半响,在天幕早已彻底熄灭,在人世的喧嚣都逐渐隐没时,薄光才感觉到身后神明的动静。   只见这一瞬,那只一直锢着他腰肢的手掌再次发力。而在提起他的腰将他转身的同时,阿蒙已然毫无停歇地将他拥住,然后就这么侧头靠在了他的脖颈。   随着阿蒙灼热的吐息缠绕在他的颈侧,后者的黑发也与他的长发无知无觉地纠缠在了一起。   然而这一次,这位神明并非在亲吻或是噬咬什么。   那样的姿态,不过是深渊在倾听某个人类颈间的脉搏,又或是蛇类在倾听某朵玫瑰的血液流动之声——说到底,他只是在确认他此刻的存活而已。   “……我说过吧,不懂拒绝的玫瑰是会被彻底嚼碎的。”在薄光于这份寂静中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拥住他的阿蒙却先一步缓缓出声,就此打断了薄光所有的思绪。   随后对方便接着这句话继续道:“之前你问我这句话指的是谁……是阿尔法,是埃,也是我——我指的是我们里的每一位。”   这十一天因为埃和阿尔法的压制,又因为离开玫瑰后的戒断反应,阿蒙的确没有感知到外界分毫。可感知不到,并不代表他猜不到。   本就是同一个人,就像他们了解他那样,那两个疯子在这些天会做什么,阿蒙显然一清二楚。   而他更了解的却是薄光的反应。   他的小玫瑰看似裹挟荆棘而生,实则玫瑰的每一片花瓣下都是最柔软的内里。   哪怕他在歌剧里竭力嘲讽着无私奉献之举。可一旦当他觉得自己亏欠旁人什么,但凡他所能给,他终究会像故事里的那个快乐王子那般,倾尽所有地给予他人。   无论是埃,是阿尔法,还是他,亲吻、拥抱、誓言、礼物,只要他们开口索求,薄光都会下意识地默认这一切。   因为他觉得他欠他们一条命。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亏欠与否?   如果说薄光弑神还徘徊在私欲与无私之间,而他们的沉睡却是完完全全地为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   “小玫瑰,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但凡当时你有一点求生欲望,我的选择都绝不会是赴死。真要算起来,说不定是我欠你一条命才对。”   毕竟以薄光原本的打算,他们是真的会不死不休的。   所以他的玫瑰根本不必如此忍让,更不必为了所谓的美好结局去献祭己身。   念此,先前一直避开让薄光看见自己表情的神明,于这一刻终是再一次对上了玫瑰的视线。   而那一秒,他半垂的金眸里着实晦涩至极:“梦里也好,梦外也罢,无论天幕上是什么结局,无论天幕外是什么结果,这些都无所谓——你早就已经给了你所能给的所有。所以小玫瑰,不必再为旁人忍耐。因为剩下的,我自己会去取。”   或者说,他会自己去抢。   所以献祭一次便已足够。   玫瑰的荆棘从来只该朝外,不该自伤。   在这个世界里,他本就该没有退让,没有忍耐,就这么随心所欲地做他自己。   至于那些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者,不过自作自受而已,与他的玫瑰又有何干系? [66]神鸣榜(十三):而人类要怎么拒绝空气?   “不懂拒绝?”   薄光听着这个被阿蒙重复了两遍的词汇,于殿内的晦暗光影中,那双浮于夜色的黑眸难得流露出了最显而易见的嘲弄:“阿蒙,究竟是我不懂拒绝,还是你不曾准允?——对了,我说的这个‘你’,同样也是指这具躯体里的每一个你。”   真的是他不会拒绝吗?   十八岁的时候,他想拒绝自己骨子里的野心,就这样活到二十岁前,可埃偏偏在那时候为他投下了那一眼,以至于他所有的野心再次死灰复燃。   十九岁的时候,他想拒绝这条无望的成神路,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然而阿蒙又毫无预兆地登台,让他岌岌可危的叛逆又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二十岁的时候,他想拒绝人类拒绝神明拒绝世界,就这样拖着这副一无所有的躯体,疯狂地燃烧到他生命的最后一秒。然而又是阿蒙,又是埃。   一个以誓言让他背离对主神的杀欲,一个以性命让他走上最无解的终末之途。   还有那个最疯的阿尔法。   在他无数次想拒绝这份荒诞的联系时,前者用他的眼神他的双腿他的声音,一寸寸割裂了他所有拒绝的可能。   他每一个人生最重大的节点,都被这群疯子以最汹涌的爱恨淹没。   放眼望去,他这二十年里的每一道呼吸,都充斥着和他们纠缠的痕迹。   他终究还是人类。   而人类要怎么拒绝空气?   所以即便此刻阿蒙说得再伟大、再无私、再发自肺腑,也改不了这位从一开始就在放肆掠夺的事实。这家伙口中所说的一切拒绝的前提是——他觉得他不会被他拒绝。   不愧是又傲慢又贪婪的嫉妒之蛇。   连那最毒的占有欲,都在他的蜜语里包裹上了最甜腻的糖衣。   不过就像阿蒙清楚他是个什么脾性一样,薄光显然也很清楚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货色。那些大前提暂且不论,至少这位刚才让他不必忍耐的话的确是真的。   他的确在为他愤怒为他悲伤。   于是哪怕明知这位从来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哪怕明知所有的糖下都是绞缠肉/体、追逐灵魂的剧毒,薄光这一次依旧嗤笑着没有拒绝的打算。   可不拒绝不等同于接受。   所以在阿蒙垂眼吻下来的时候,薄光微微侧了下脸,精准避开了后者落在他唇上的吻。   并且于前者压抑的注视中,只见他挑着笑转口道:“不过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将您想得如此恶劣。事实上我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的确该学学怎么拒绝旁人了。”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从这个吻……”开始。   没等薄光说完,身前的毒蛇已然扼住玫瑰的下颌,然后忍无可忍地吻上了玫瑰那淬毒的唇舌。   感受着唇齿间失控的吞占,感受着与这个吻一同席卷而来的荆棘阴影,在舌尖与肌肤上若有若无的刺痛里,薄光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连亲吻都要靠着荆棘所带的刺痛一再确认他的存在……   这样的阿蒙,究竟是怎么说出要他拒绝的话来的?   然而薄光刚扯了个笑想要再说些什么,没等他在亲吻的间隙中后退,阿蒙的下一个吻便已然再次落下。并且下一次,下下一次仍旧如此。   到最后,别说是后退,以阿蒙锢在他后颈的力度,他甚至连后仰都无法做到。   对此,薄光只能无奈地等着阿蒙冷静。   明明最先扯起拒绝话题的是这位神明,结果最后因拒绝而破防的也同样是他。   戒断期竟会让人如此患得患失吗?   “……我不是人。”   原本薄光还以为是自己将心里的想法说出了口,然而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阿蒙此刻的这句话是在回应他最初的那句“拒绝旁人”。   因为他不是人,所以他不在自己拒绝的范围内是吧?   这鬼才一样的逻辑不禁让薄光都有些失语。   瞥见薄光此时的表情,逐渐冷静下来的阿蒙也终于确认了他的玫瑰刚才只是在玩笑。可即便是玩笑……随后又一个汹涌的吻尽数淹没了玫瑰的唇齿。   因为即便是玩笑,他也不想听。   从薄光避开他第一个吻时,阿蒙就已经在情绪动荡。   还好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如果不是:“如果玫瑰实在不愿意,无所谓——我会去抢。”   反正他就是这样愿赌不服输的恶劣赌徒。   闻言薄光顿时沉默更甚。   再然后,他看着阿蒙混杂着阴冷与焦热的晦涩金眸。在对方再次吻下来前,他终是叹了口气,尔后主动压下后者的脖颈,悄无声息地吻上了阿蒙的眼。   毕竟再这样下去,他怕他真会被阿蒙吻死在这里。   甚至不仅是吻……   以雷霆烧断了越来越放肆向上的荆棘阴影后,薄光撩起眼看着眼底终于褪去焦乱的深渊之神,半响还是没忍住嘲了两声,“清醒了?还要我继续学下去吗?”   这就是阿蒙说的要他学会拒绝?   刚才他只是说说而已,阿蒙就已经这样。如果他真的化雷而走,深渊岂不是要天翻地覆?   早知如此,后者又何必跟他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闻言,恢复了理智的阿蒙却仅是在笑,仿佛没听见薄光的讽刺。   他是想薄光学会拒绝没错,但绝对不是这种拒绝。   念此,阿蒙不禁舔了下尖齿道:“我的玫瑰果然很会扎人。”   扎人到刚才还嘲弄被玫瑰扎伤者纯属活该的深渊之神,这一刻十分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然而扎人归扎人,某些情况下,这样隐晦的痛楚对蛇类来说,反而容易激发另一种野性。尤其是玫瑰在扎人以后,还不知危险地以花瓣亲吻伤口。   于是这一瞬,阿蒙缓缓摩挲着小玫瑰颈侧的金痣,然后低笑着道:“托小玫瑰的福,我现在很清醒。既然玫瑰不忍心拒绝我——那么今夜,也许他会愿意为我歌唱?”   这种得寸进尺的言论简直让薄光大开眼界。   而这还远不是阿蒙得寸进尺的极限。   因为下一秒,他就听阿蒙吻着他的侧颈继续道:“又或者……某朵玫瑰想要我先给他奏上一曲,听听这场旋律是否适宜?”   故意压低的音调,本就低哑的声线,以及在一再的亲吻中越来越烫的吐息。   这家伙……   “嗯?怎么不说话啊,小玫瑰?”   对此,被追问的薄光终是从失语中回神,“……够了,闭嘴吧。都已经叫玫瑰了,你难道不清楚玫瑰听不懂蛇的声音吗?”   玫瑰确实听不懂蛇的声音,而他更不想听懂阿蒙的言下之意!   到底谁要在这样的夜晚,听毒蛇在耳侧说这些啊?!   况且就阿蒙这出神入化的骗术、得寸进尺的脾性,一旦他绞缠住了猎物,到时候歌不歌唱怎么可能真的会由猎物来决定?   原本薄光还以为阿蒙清醒了。   现在看来,他还不如刚才的混乱状态,起码安静!   虽然关于歌唱的话题在阿蒙那不再掩饰的低笑中结束,不过因为某条毒蛇实在过于缠人,这一夜薄光终究还是沉睡在了深渊的怀抱中。   几乎缺失所有感官绝不是一件能轻易适应的事,尤其是那个梦境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实。   比起拒绝星辰神格,比起在誓言里一步步走上阶梯、走向终末,薄光感知到的却不是日月星辰照耀其身的光辉,也不是世人世界为他疯狂的山呼海啸。   事实上那时他感觉到的只有静寂。   无止无尽的静寂。   天空可以模拟视觉,阴影可以模拟听觉,水气可以辅助他感知一切。   然而静寂就是静寂。   那时候薄光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隔岸观火、镜花水月。   他的脑子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欢欣喜悦,唯有走下去这一个信念而已。   而就在薄光皱着眉沉睡于梦境时,夜色中的阿蒙静静拥着他的玫瑰。并在玫瑰皱眉的刹那,缓缓抬手抚平了他的眉间。随后近来深陷情绪困扰的深渊之神,于这一瞬也短暂地陷入了小憩。   随着蛇与玫瑰的寂静相拥,两者梦里梦外感官的混乱,皆在这份最熟悉的气息里得以平静。   等到薄光再次醒来后,已然是神鸣榜的第十二夜,也是整个榜单的最后一夜。 [67]神鸣榜(十四):“所有的我注定殊途同归。”   原初之神能够无数次让一切回退到最初,那么终末之神呢?   从薄光说出他要成就终末的那一刹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默默思索这一点。可那时没人敢太过深想,因为以人类之躯成神就已是天方夜谭,何况是真正成就终末?   可薄光真的做到了。   以他一再献祭的感官,以那震动世界的九个誓言,他就这样跨过了人类的极限,甚至一跃踏上了一众神明的顶点。   于是这一夜,所有生物都在等待,他们在等这位终末之神书写这个世界的结局。   而那种等待时蔓延的情绪,显然不仅是激动,更是一种对超出认知之物的恐慌。   毕竟终末之神这种传说中的存在,对世人而言属实有点太超过了一些。   此刻就连一向高高在上的弹幕,这一瞬都破天荒地有些不安起来。   [各位天才们,你们说,时间线到底这种东西到底是只有一条还是多条并行?]   [假设,我是说假设哦……假设薄光真的终结了薄雨死亡的时间线,现在的我们会不会也受到影响啊?因为我们的史书上记载了薄雨享年三十九岁,说明我们很有可能和成神的薄光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要是我们正巧处在那条被终结的时间线上……我就想问,现在祈祷还来得及吗?]   [可别假设了。要真是那样,神鸣榜最初的那声枪响,就是为我们这个世界送终的钟声。等会儿只要这位眼一睁一闭,我们整个世界就完蛋啦!嘻嘻!]   [兄弟们别丧气啊!有没有可能,因为薄光才刚成神,所以终结薄雨死亡命运的举动失败了?]   [emmm……我确认一下,你是说一个屠遍神明碾压各族、献祭所有承诺所有、最终自己加冕终末神位的疯子,在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失败了么?那你可真是太会安慰人了呢(苦笑.jpg)!]   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这一刻众人与其说是等待神鸣榜的终局,不如说他们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一场终末之神对世界对命运对众生的终审。   一时间,不知多少生物隔着天幕隔着直播,就这样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屏幕上的那位新神。   此时银白的虚火若有若无地燃烧在后者的瞳孔。   狂风、火焰、白肤、金纹。   画面上的每一个元素都是那样的惊心动魄,而更惊心动魄的是,下一秒薄光极轻微颤动的眼睫。   明明只是个最最普通不过的眨眼而已。然而他眼睫轻阖的刹那,满世的光火就此化作银白飞鸟,在他的注视下裹挟着最冷最热的火焰,于啼鸣于尖啸中,一寸寸燃烧着虚空中若有若无的线。   无疑,此刻自薄光指尖向左中右三个方向无尽延长、并且在熊熊燃烧的,正是那既定的命运之线。   然而就在中间之线即将顺利燃尽时,与之一同朝左右两个方向飞去的群鸟却在燃至中途后,就像是撞到了什么屏障般再也进退不得。   见状,薄光似有所觉地抬眼看去。   仅是一秒而已。   但就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秒罢了,过去、现在、未来,无数个画面无数条时间,自此似是在前者那双被火光染上银白的瞳孔中极尽延展。   被这种人力神力皆所不能及的伟力所冲击的世人,此时此刻根本无法分清,那短短的一秒间薄光究竟看到了些什么。此刻他们唯一所能看见的,只有一秒之后自薄光面上缓缓浮起的、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再然后,随着薄光这若有若无的笑,那一群群银白飞鸟顿时重新化作最原始的火焰,为所有燃尽的、未燃尽的命运线都静静覆上了一层银白火光。   也是这一刻,当群鸟遮天蔽日的羽翼散去后,世人终于得以看清阻隔在左右两侧、让飞鸟们不得寸进之物究竟是什么。   ——是手。   ——是那一左一右、缠绕着熟悉金纹的手。   最左侧的深渊纹,最右侧的潮汐纹。   以及前者戴于左手食指的缠蛇骨戒,后者戴于右手尾指的蓝珊瑚尾戒。   看着两者如出一辙的蜜肤,感知着那按在银线的手背上、于漫不经心地用力中隐约浮泛的青筋。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薄光终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旁人或许只能看见虚空中的手,看不见多余的画面,可身为终末之神的薄光却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此时此刻,他指间三条银线的末端,正对应着三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画面最左是黑夜中的阿蒙。   画面最右是黄昏间的阿尔法。   至于那即将被燃尽的画面正中,无疑是白昼里垂眸的埃。   或者更准确的说,无论是何种时间何等姿态,以上这三个画面里的人其实都无声昭示着同一个本质——那就是原初之神。   当初阿蒙曾和他提过原初之神为一朵玫瑰三次逆转时间线的事。   当时薄光只感慨于原初之神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既没心情也没立场对其评判或是指责什么。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从来强大就是真理。   但今天……   看着银线左右两端那熟悉又陌生的手,薄光不禁抬起空悬的左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眉间。   从左侧阿蒙左手的骨戒来看,那并非是他所遇到的那位深渊之神。   因为某条毒蛇根本不可能在铸就戒指的时候,于蛇首松开他绞缠的玫瑰。   而右侧阿尔法的那枚深蓝尾戒,也早于深海里他所失眠的某一个夜晚,就在阿尔法抬手扣住他指节、嘲讽他幼稚得还要人陪睡时,无声消散了在前者的指间。   所以那也不是他所熟识的海洋。   也就是说,事实就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样,这三条命运线上对应的并非原初之神的三个形态,而是三条时间线上既相似又不同的原初之神。   之所以出现的是阿蒙和阿尔法的手,只是恰好这个时间点上,原初以这样的形态出现了而已。如果他隔段时间再次点燃火焰,恐怕遇到的可能就是白昼的阿蒙,黄昏的埃,或是午夜的阿尔法了。   总而言之,今日这片火之所以没有完全烧尽命运,是因为另外两条时间线上、很可能与他根本不曾相识的原初之神在感知到他在焚烧命运的刹那,便抬手止住了他颠覆因果的动作。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三条时间线……   想到这里,这一瞬薄光左手掌心悄然浮现出了一朵银白玫瑰,然后那整朵玫瑰又在他于花瓣上的轻轻弹指中,转瞬消散而去。   为什么是三条时间线?还能是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无聊到了极点,为了一朵玫瑰三次倒退世界,以至于原本单行的时间线至此变作了三条而已。   其实三条时间线并非什么问题。   问题是,当时间线悄然变作三条时,不同时间线上也随之出现了三位原初之神。   毕竟对于万物的原初而言,时间从来都不是单行道,而是并行线——世间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祂最初的起点。   同一个时间点,随着他思绪的变化,祂既可以是鸟,也可以是鱼,又可以是风是雨是空气。就连化作人形,祂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不同时间变化出不同容貌。   怪不得埃、阿蒙乃至阿尔法,都或直白或隐晦地说过他们即世界。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就是万物的原点,是一众有形无形之物最最本质的本真。   既然原初即世界,于是当三条时间线幻化出三个世界后,自然而然地便出现了三个原初之神。   反正只要原初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合众为一,同步所有时间线上的记忆。   因此祂自身根本不在意究竟在哪条时间线上,更不在意那些时间线上究竟诞生了多少个自己。   而与一众时间线上的原初相比,此刻的他却只是在这一条时间线上成就了终末,为此无法烧尽所有命运线也是理所当然。   明白归明白,但这一瞬,天幕内外的薄光还是忍不住同步笑了起来。   气笑的。   天幕内的薄光因献祭声音笑得寂静,而天幕外的薄光却真的笑出了声。   “阿蒙!”   这一刻被点名的深渊之神,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薄光口中没那么美妙。不,这其实听着依旧很美妙,只是他怕他的小玫瑰喊多了会气坏嗓子。   “……如果我说,今晚之前,我也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其他时间线上有没有原初的存在,你会信我吗,小玫瑰?”   薄光闻言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于是这一次低笑的成了阿蒙,并且那绝非恼怒,而是真正的愉悦之笑:“你真的有这么信任我啊……我的纯白玫瑰,我的爱欲之火。”   阿蒙的确没有说谎。   他确实不清楚关于其他时间线上的事。   身为原初之神的化身之一,只要他想,他当然可以一念同步过去、现在、未来,乃至所有时间线上所有人格的记忆。关于这一点,埃和阿尔法同样如此。   可是他们不想。   千篇一律的合众为一有什么意思?   最初的他可以无聊到因为一朵玫瑰的颜色倒退三次时间线,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那无有新意的、最最无聊的记忆里。   从当时天幕上源自不同人格的手来看,就连其他时间线上的原初之神都放任着自己分裂出三个人格,更何况他所在的这条时间线上,还有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存在。   念此,看着似在思索什么的薄光,阿蒙只是笑着垂首吻了下玫瑰的指尖道:“别担心,小玫瑰。”   “无论多少个我,多少个原初之神,多少条时间线都无所谓。因为只要看到这朵玫瑰的存在,听到这朵玫瑰的声音,走到这朵玫瑰的身前,所有的我注定殊途同归。”   所以不必担心。   即便今夜烧不断那些时间线,只要他的玫瑰还在人世,这一切终归都是早晚的事。   正是因为知晓玫瑰对自身的这份致命吸引力,哪怕此时阿蒙已经清楚知道了其他时间线上关于原初关于自己的存在,他也绝无可能去和他们共享记忆。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贪婪又嫉妒。   不仅是现在的他,所有时间线上的每一个他,乃至所有世界的每一个原初必然都是如此。   哪怕最后所有时间线上的人格真的合众为一,也绝不会是因为分享,而是因为厮杀。   ——厮杀这朵玫瑰唯一的所有权。   他早就说过,他也好,他们也罢,他们从来就是这样自私的疯子。   无论玫瑰愿意与否,他都会抵死绞缠在玫瑰的每一寸光阴里。   或许是天幕内的薄光在嘲弄原初之神搞出三条时间线的极致荒诞,或许是天幕外的薄光听出了阿蒙那些未曾言明的潜在之词。   只听这一刻,天幕内外的两人不禁再次同步低嗤道:“真是有够混蛋的啊……”   显然今夜的这句“混蛋”,指的远不止是阿蒙。   毕竟此时此刻,每一个原初之神都已然足够混蛋。 [68]神鸣榜(十五):“——那么就由我来垂怜世界。”   事实上薄光不仅听出了阿蒙的潜台词,更看出了后者话里若有若无的杀意。   原来那句自埃、阿尔法乃至阿蒙口中接连出现的无所谓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当时他们三个如此默契地说出了近乎同样的话——原来这个“无所谓”同来对准的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他们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做好了和自己厮杀到最后一刻的打算。   这就是身为原初的神明,最残忍又最静寂的爱。   薄光向来厌恶失控,厌恶任何不得不做的选择。   但这一瞬,对于自顾自做下决定的三主神,他却罕见地只剩下了满心复杂。   因为对于从来都不会爱的疯子来说,这显然已经是他们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后所能做到的所有。   只是可惜的是,他早已不想去做被争夺的猎物了。   毕竟任人宰割的情况一次已然足够。   念此,薄光看着眼前静静注视他的神明,然后忽然开口道:“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原初曾逆转了三次时间,正对应天幕上的三条命运线。也就是说,我要将它们全部烧毁,才能触碰到最初白玫瑰的所在原点,真正逆转一切的因果?”   闻言,阿蒙极短地沉默了一瞬,才重新挂上了他那惯有的笑:“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小玫瑰,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必再做,只要稍微等待一会儿就好。因为这三条时间线存在归存在,却更接近于一场幻象——毕竟就算是原初之神,也不可能真的就一念诞生三个真正的世界。”   如果要更准确一点形容的话,这些世界其实更像是当时原初意识的衍生物。   因为那时的原初之神实在想看到玫瑰的其他颜色,于是祂的意念和原初的神力相结合,就此衍生出了对应三色玫瑰的三条时间线。   比起真实存在,那些世界本质上其实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漫长推衍。只是因为原初的意识还附着在那些世界里,所以这场推衍一直在持续、造就出了那漫长的时间线而已。   “介于这一点,等到当时原初投在那些时间线上的神力用尽,又或者等到祂于某一秒厌倦这场推衍,那些时间线根本不必燃烧,便会自我崩塌殆尽。”   对此,薄光仅是平静地点破道:“是吗?可是阿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天幕上中间的那条命运线,已经要被当时的我烧尽了。”   照着阿蒙所言,他的确可以什么都不做,寂静等待着那三个世界的自行崩塌。   ——但这一切的大前提是,他生活在最初的、白玫瑰所在的那条时间线上。   然而从他能燃尽中间的时间线来看,此时此刻他所在的世界,也是阿蒙口中那三个幻象中的一员。   所以他在成就终末之神后,才没办法完全撼动命运。   毕竟理论上来说,他现在还是薛定谔的存在状态。在逆转命运之前,为了真正活着,他得先想办法化虚为实,将自己所在的时间线变成主线。   也许刚才天幕上自己无声说出那句“混蛋”,正是因为借由终末神力,恍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薄光再次低嗤着骂了一句什么。   他当然气愤于原初那一念让所有世界天翻地覆、以至于他平添了无数工作量的恶劣。   可这一瞬,他又不得不想起了这个世界三主神的那句“无所谓”。   即便曾经的他们不清楚他们所在的时间线只是三条衍生虚线中的一条,在神鸣榜开始播放以后,这从来不缺敏锐的三位必然早已有所察觉。   结合刚才阿蒙让他只需等待的话,所以他们所想的互相厮杀,根本并非他所以为的对等之战。   那很可能是主动以虚无时间线上的人格,对抗真正时间线上的自我。   这几乎是一场十死无生的吞噬与掠夺。   “……我会赢的,小玫瑰。”阿蒙当然知道这些事不可能瞒过玫瑰太久,但他只是想瞒到今夜结束而已。因为等到今夜结束,知晓了其他时间线存在的他就会去吞噬所有的自己,然后带着唯一的胜利归来。   到了那时,不必他的玫瑰烦恼,在原初所有力量的铸就下,他所在的时间线直接会变成真正的主线。即便他失败了,作为胜者吞噬他记忆的那个人格,必然也会为了这朵玫瑰继续这一条路。   毕竟这是所有时间线上,独一无二的奇迹玫瑰。   只要看上他的玫瑰一眼,没有人会不为他着迷。   在阿蒙看来,阿尔法曾说过很多蠢话,但唯独关于夜光海的那段评价,那个蠢货半点没有说错。   败者的每一寸本就该化作养料,生前死后供给于唯一的胜者。   并且在最后的最后,以其所有养分让无数纪元唯一的那道光,在原初与终末都永远的熠熠生辉。   想到这里,阿蒙再次低笑着重复了一遍:“我会赢的,小玫瑰。”   因为他的玫瑰信任他,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会输。   薄光闻言神情晦涩地注视着阿蒙的金眸。   他太了解阿蒙了。   无需去掷骰计算胜率。假设某条毒蛇真的胜券在握,他根本不可能将这句话重复两次。   这两夜阿蒙如此绞缠于他,连一分一秒都不愿放手,除了因为梦境里的戒断反应,大抵也是因为这条剧毒之蛇真正做好了死亡的打算。   无论天幕内外,深渊之神的的确确践行者他曾立下的誓言。   他的每一道呼吸每一个眼神,都在诉说着他爱他胜过自己。   但是。   这一瞬薄光也笑了起来,“阿蒙,我说过吧,玫瑰这种带刺的东西,无论什么颜色都非常非常扎人。即便你的蛇骰跟你说,你的胜率是100%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从来不会去等待胜利。”   他承认他信任阿蒙,但是。   “从那一夜丧钟响起后,我就已经告诉自己,从此以后,我的结局只能由我自己来写。”   显然,此刻天幕内的薄光也是同样作想。   只见这一刻,天幕上的薄光注视着进退不得的银白火焰,然后露出了和天幕外的薄光同样的笑。   下一秒,他的指尖开始一寸寸流溢鲜血。   那是薄光又在献祭。   如果感官不够,那就血液;如果血液不够,那就性命。   如果世界从来不曾给予,那他就自己亲自来取。   于是这一瞬,铺天盖地的血线就这样顺着银白光火一点点蔓延,先前不得寸进的命运线顿时又开始汹涌燃烧起来,直至连左右两侧按在虚线上的手都若有若无地点燃。   不过人体的血液终究有限。   在烧至左右两侧的末端时,这场血色之火终是再次停顿了下来。   而此时的薄光却未露出什么遗憾之色,只是早有预料地笑了笑。毕竟他仅是有些不甘心地最后一试而已,在知晓时间线的真相后,他根本没指望一点鲜血就能逆转一切。   别看现在离将一切烧尽仅一寸之遥。   可有时候一寸便已是天堑,他能感知到,命运线另一端仍将指腹按在线上的两位暂时还未动真格。   念此,薄光隔着重重虚火,撩眼扫过了隐于命运线末端的、两双骨子里同样残忍的金眸。   再然后,他没有再看向远处,而是在抬头看向虚空的同时,就这么极轻地动了下指尖。   这本是一个再轻微不过的动作。   偏偏这一瞬,薄光指尖对准的却是他自己的心脏。   下一秒,一道银白光火就这样顺着薄光的指尖穿透了心脏,并且在心脏血液的浸染下,代替正中被燃尽的命运,凝聚出一条崭新命运线。   而就在这样浸着血色的红线里,薄光无声笑道:“曾有人对我说,世界爱我。现在看来或许的确如此——那么薄光在此献祭己身,求世界垂怜。求世界垂怜人族。”   几乎是和当初薄雨在天空神庙求埃神让他出生时,一样的用词。   但这一次,薄光虽然说着祈求一般的话语,却根本没有任何祈求的意思。   因为这一刻,他直接散去了他所有的神力,化作一片片光火,为世界下了一场只此一次的光雨。   而此时此刻,他以雷霆以潮水所模拟的声音,还在伴随光雨一同落下:   “当然,如果世界不垂怜于我——那么我来垂怜世界。”   “自我以后,自此以后,所有人族必然会在诞生之初觉醒天赋。”   而这就是源自终末的眷顾。   既然今日的他暂时无法烧尽这些命运,那么就让过去、让未来的自己来烧却一切。   至于今夜这场光雨,既是他对那些誓言的实现,也是他所点燃的星火。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看见他所想要的星火燎原。 [69]神鸣榜(十六):——那是世界在为他的演出欣然献礼。   [人类的天赋竟然是这么来的……]   此时天幕上只停留了一句弹幕而已。   然而就是这一句极尽简短的话,却像是道尽了千言万语。   在此之前,即便知晓薄光必然成神,即便知晓是薄光为人类开启了拥有天赋的第四纪元,可众人只以为这是因为前者成神时唤醒了世界意识,从而让世界意识看到了人类,然后降下恩泽。   可今夜这场的寂静光雨,却让所有人骤然失语。   此刻每一滴雨水的落下,对世人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惊雷。   [“我若为神,世间无神”……原来他先前的誓言是这个意思,原来“诸神的终末”应在这里。]   显然,今夜一切的誓言、一切的献祭都绝非薄光的临时起意。   从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来看,早在薄光走上成神之路起,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刻的死亡。   世界不爱人类,于是由他来爱。   世界不眷顾人类,于是他来眷顾。   从一开始,薄光或许就已经决定了要献祭所有。   明明这一夜,无论是“众生平等”还是“世间无神”,这位新神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糊弄各族的天方夜谭。可同样是这一夜,他以一场燃尽性命的光雨,就这么在当夜兑现了所有的诺言。   这就是薄光。   这就是第三纪元唯一的光。   那一瞬,天幕内外所有注视光雨的人,眼底都不可避免地被那绚烂的光照彻。   也就是这一瞬,他们才彻底意识到,史书上的那些只言片语从不是夸张,而是真真正正的写实。   甚至先前那些他们觉得过于夸张的头衔,在现在看来,竟然只显得还不够夸张。   “天亮了……”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里,同样在凝视光雨的薄阳忍不住低声喟叹了一句。   这份天亮指的不仅是在光雨的辉映中,那似是被点亮的夜色;更是指被这些光雨所润泽的未来。   同一时间,位于帝座旁的薄雨关注点却与薄阳截然不同。她根本没理会薄阳对人类获得天赋的感慨,只是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这一天,好像是小太阳的生辰吧?”   从神弃榜上薄光自灵堂前立誓鸣钟,到神鸣榜上他回到灵堂回应誓言,恰恰过了一整年。   而就是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她的小太阳却以人类之躯真正击落星辰,成为了全世界的太阳。   于生辰成神,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   可这真的是她的小太阳想要的生辰吗?   而且……   看着天幕上还在润泽万物的光雨,一向不喜欢过多思考的薄雨却下意识想起了一件事——她想到了上个榜单出现时,自己所做的那个关于献祭的梦。   当时她死得懵懵懂懂,倒是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但她就算记性再差,她至少还记得,说出“献祭己身”这句话后,自己连躯体都没有留下。   而今夜,她的小太阳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如果说神明死亡只是一场漫长的沉眠,那么死于献祭的薄光呢?   她的小太阳是会陷入沉睡,还是消散在那个世界?   应该不会是后者吧?毕竟世界如此眷爱她的小太阳。   虽然同样是献祭,可薄光和她是不同的,她的孩子绝不应该和她一个结局。   就在薄雨竭力思索时,下一秒,天幕已然静静揭晓了答案。   只见这一秒,随着光雨的愈演愈烈,自薄光的左手开始,他的躯体开始一点点化作银白光火,就此无声无息地浮泛在虚空之中。   “……为什么啊?”这一刻率先问出这句话的,却并非同样疑惑的薄雨,而是下首的三皇子薄星。   哪怕先前和这个幼弟再不对付,在看到这种献祭己身润泽世界的场面时,薄星也只剩下了不甘——不是不甘薄光的成就,而是不甘于这样点亮黑夜的奇迹,竟然独自死在天亮之前。   而如今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并且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也唯有他的胞姐薄月:“求死,是为了求活——那就是他的选择。”   就像弹幕说的那样,或许从薄光让丧钟轰鸣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亡。   无论他怎么成就神明,成就什么神明,最后薄光都注定会自戕。   他就是这样自我到极点、偏偏又悲悯到极点的性格。   事实上但凡这个世上还存在任何一个神明,这场悠久的神明崇拜都不会停止。   然而今夜薄光散尽,于是天下无神。   真要论起来,这一切早在那场《海的女儿》里就有所预兆——如果不是三主神先其一步赴死,恐怕于献祭中似泡沫般的消散,就是他早已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所幸剧本这种东西,从来会随着导演的心意而更改。   而三主神让苍鹰展翅、让玫瑰盛开、让飞鸟高飞的同时,的的确确以雷霆、以阴影、以海潮将那不归的飞鸟留在了人间。于是今晚上演的并非是美人鱼的梦幻泡影,而是一场独属于飞鸟的涅槃重生。   随着薄月话音的落下,重新看向天幕、试图找出薄光生机在哪的薄星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似乎真的看出了一点端倪。   “是我看岔了吗?那些光火好像化作的不是普通的光点,反而更像是一片片玫瑰花瓣?而且它们半点都没有坠落的迹象,甚至还一直在往天空上飞。”   薄星没有看错。   此时此刻,天幕内薄光身躯所化的确实是白玫瑰花瓣。   远远望去,那纤薄的花瓣正如飞鸟的飞羽一般,星星点点地飞翔在人间。   被他这么一说,大皇子薄日也向那些光点投去了视线。而比起薄星,他看得还要更细致一些,想得也要更多:“那些花瓣上都烙印着终末的神纹。原初之神能够一念回归最初,按理说终末之神也能一念看到终末。”   说到这里,薄日不禁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所以我在想,薄光是不是看到了未来有人想还原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所以将自己残存的力量以及所有的记忆全都烙印在了这些花瓣上。”   “你不觉得这些花瓣组成的框架很像某种东西吗?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天幕。”   这就是刚才薄日停顿的根源。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今夜他们所看的天幕,很可能就是出自薄光的手笔。   而一旦想到这一点,后者弄出天幕的原因也就异常好猜了。   “最近我听说很多上过天幕的生物都变强了——那很可能就是此世和后世的情绪所致。也就是说,薄光在意识到一个世界的情绪不够他逆转命运以后,他直接用残余的力量成就人类、造就天幕。”   “他既是在赌未来的人类拥有天赋追根溯源后,会给过去还存活的他提供大量的情绪能量;也是在赌曾经的自己在意识到悲剧的发生后,能以更强的力量逆转所有。不,那甚至都不应该叫赌。”   说着,只见薄日便情绪复杂地改口道,“对于终末来说,那只是他眼中必然会发生的未来罢了。”   薄月同意薄日前面的话,唯独最后一句她持有不同意见。   而她只一句话,就让薄日再次沉默:“——你会因为已知的未来赌命吗?”   别说以薄光天幕上几乎燃尽的状态,究竟能否看到这些未来,就算一切真的已知又能怎样?   不说别的,就像她问的那样,除薄光以外,真的有人会放弃最高神位,甚至连躯体都尽数献祭,只为一个所谓的已知未来么?   反正她不会,他们也不会。   在殿内皇子皇女互相争论时,此刻天幕上的银白花瓣还在轻飘飘地升空、升空、再升空。   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它就这么铺陈出了一个犹如幕布的轮廓。   毫无疑问,那正是天幕的雏形。   而随着一片片花瓣的流转,薄光的躯体也越来越轻薄,越来越透明。   这本该是一场漫长而沉郁的死亡。   然而在所有人默默看着花瓣的飘散,准备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其静默为其哀悼时,只见天幕上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撩眼注视着虚空。   尔后当他以残存的右手再次提线的刹那,于他的无声低笑里,他剩下的躯体就这样如烟花般骤然轰散。绚烂的白玫瑰花瓣只一瞬就奏鸣在了整个世界,仿佛在为这场死亡献上最热烈的礼炮。   比起无聊的消散,这才是薄光所导演的终局。   唯一可惜的是这一刻,他没办法为自己喝彩。   可薄光无法为自己鼓掌,但当那漫天玫瑰花瓣似礼炮般绽放在世界时,满世的狂风却裹挟着残存的花瓣一寸寸向上,使其在天幕前缓缓拼合,最后组成了一朵盛开的白玫瑰模样。   ——那是世界在为他的演出欣然献礼。   再然后,狂风偃息,微风拂过玫瑰。   只见这朵被微风轻轻吹拂的白玫瑰,就此以花枝上的荆棘为笔,开始在虚无的天幕上一寸寸书写起来。   而此刻它所写下的前三个字,正是世人最最眼熟的“神眷榜”。 [70]神鸣榜(十七):(部分论坛体)今夜诸神爱你,今夜世界爱你。   神眷榜。   天幕外的众神殿里,薄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由玫瑰书写的字迹。   说实话,今夜无论是自戕实现誓言、还是以如此戏剧般的死亡构筑天幕,都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毕竟那就是他自己,而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但是。   看着此刻从“神眷榜”到“神弃榜”,仍在一字字向下书写的带刺枝条。这种以荆棘作笔、进而将世间万物以榜单区分高下的做法,薄光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会是自身的手笔。   这种书写时每一个字都不差分毫的精准节奏,这般过于平稳、以至于反倒显得居高临下的冰冷笔锋……   “那是世界意识在动笔。”在薄光皱眉思索着什么时,阿蒙低哑的嗓音已然肯定了他的猜测。   然而这一刻,这位深渊之神虽然依旧及时察觉到了薄光的沉思,但他的视线却难得没落在他的玫瑰身上,而是晦涩地看着虚空中寂静升腾的白玫瑰花瓣。   更准确的说,他看的是此时此刻,即便姿态各异、却同样若有若无摩挲着花瓣的那两只手。   随着天幕内的薄光化作玫瑰消散于世,自他指间蔓延的命运线自然也在一寸寸崩解。   原本这场基于偶然的短暂交集该就此落幕。偏偏扼住左右两端命运线的那两个家伙,在感知到灼烧命运的光火消失后,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放手。   于是当白玫瑰花瓣向高空浮动时,它们不可避免地拂过了后者的手。   明明此时天幕上的手只是虚影而已。   明明隔着层层时空,谁也不可能感受到花瓣的触感、花瓣的温度。   然而当花瓣拂至虚影手边,就这么即将穿透虚影而去时,位于左右两侧的手却同时动了。   只见左侧戴着骨戒的那个似有意似无意地将指尖下压,任由向上的花瓣划过虚线划过命运,一点点划过他袒露的指腹;而右侧戴着珊瑚宽戒的显然更加直白——他直接在花瓣浮来的刹那翻手攥紧了掌心,仿佛就此要将那虚无的花瓣一点点碾碎殆尽。   明明都清楚感知不到、吞噬不了,为什么不仅不放手,还做出这种试图扼住玫瑰的蠢事?   念此,阿蒙嗤笑着瞥了眼自己在玫瑰消散的刹那,同样因骤然收紧而浮起青筋的手背。   随后他第无数次压下了因薄光如骤雨般离世、如泡沫般消散后、源自埃与阿尔法的暴戾与狂怒,就这么看向了还在执笔的荆棘枝条。   ——所以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不过是因为只要看到玫瑰一眼,就不可避免的偏爱而已。   显然,无论哪个世界哪个时间线上的哪一个自己,都是如此。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他着迷。   再一次扫过虚空中因浸染鲜血而犹如红线的命运之线,无论怎么看都倍感刺眼的阿蒙终是舔着泛毒的尖齿,强行收回了视线。再然后他便重新垂下那双晦涩金眸,自夜色中无声注视着他的玫瑰。   与此同时,一直在思索天幕榜单之事的薄光也彻底理顺了前因后果:“所以当初我在灵堂掷杯的那一夜,世界真的允诺了我——而这就是它想出的让薄雨复活的方法?”   当初他在薄雨死去以后,于她的灵堂前强行掷出了三圣杯。   他以为世界意识无有回应,毕竟那充其量只是他毫无诚意仅有讽刺的强求。   可现在看来——“真可笑啊……世界竟然真的这么爱我。”   原本薄光只是想将天幕投放到过去,然后借着天幕回放有关他成神前后的这段记忆,既告诉后世人类也可成神,也能以其警示曾经的自己,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倒不是他不想导演更激动人心的戏码、收获更多的情绪力量,但他早就说了,他顶多就是个握着三流剧本的三流演员。甚至他连三流演员都称不上。   况且他也没有将过往全部展露给大众的癖好。   于是即便想过一些其他的方式,薄光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平铺直叙的播放模式。   结果没想到,在导演拍完一切独自封镜以后,竟是最难打动的世界意识为他剪辑了所有,最后以榜单的形式向世界昭示。   虽然这个剪辑他算不上有多喜欢,但薄光不否认,它的确十分有用,尤其是这些榜单还补充了许多只凭他的记忆而无法观测到的第三视角。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撩眼看向了阿蒙:“我怎么觉得这天幕里还有原初的力量?”   排行榜拥有众多视角不足为奇。   可这些榜单里,某些富有针对性的,仿佛在实现他祈愿的同时、借此对着所有世界宣告什么的镜头,却和纯粹的理性全然不搭边——就比如说今夜世界意识以荆棘为笔的这一幕。   结合三主神多次说过他们即世界的言论,此刻薄光实在无法不多想。   闻言阿蒙倒是低笑了起来。   随后只见他执起怀中玫瑰的左手,就这么笑着低头吻了下后者蛇戒的花瓣道:“天空、深渊和海洋,本就是世界最原初的形态。原初之神与其说是世界意识所创造,不如说祂天生就是世界的化身。”   要说祂和世界意识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后者因为要维持整个世界的运转,所以存有的力量更多并且彻彻底底的毫无情绪而已。   可再怎么毫无情绪,随着天幕上的薄光让三主神一个个沉睡,随着三主神的意识于沉睡中重新回归原初、回归世界,它根本没办法不偏爱薄光。   毕竟那可是只一眼就让人横生爱欲的玫瑰。   如果说化记忆为榜单的确是世界意识在遵循誓言、实现薄光当初的三圣杯所愿,那么让白玫瑰于风中重塑、并以玫瑰的荆棘枝条为笔,却是它在原初意识的影响下,野蛮生长的私心。   念此,阿蒙的笑意更甚,只是他的笑意里却满是散不去的贪婪与嫉妒。   然而这一刻,他并没有让尖齿间分泌的毒液影响到薄光分毫,仅是继续笑着结语道:“所以小玫瑰,你没感觉错——世界从来不爱人类,但世界爱祂的玫瑰。”   如果原初即世界。   那么此时此刻,某位神明说的究竟是世界,还是他自己?   听到这里,感觉着阿蒙指腹上一再传来的滚烫热度,薄光没再去追根究底。   恰恰这时,天幕上的玫瑰枝条终是从“神眷榜”、“神弃榜”写至了如今的“神鸣榜”。   虽然那支独一无二的玫瑰笔还在继续书写着什么,但随着“神鸣榜”三个字的落下,一道微风骤然浮起,尔后似叹息般裹挟着最后一片白玫瑰花瓣。   随后只见那自下而上飞舞的花瓣悄然飘落在了字末的一角,自此如句号般终结了整个榜单。   而就像前两个榜单结束时那样,当白玫瑰花瓣落下的刹那,一则图片形态的弹幕准时出现在了此刻的天幕上。   -   楼主:   我带着我的新论文选题又双叒叕来啦。   说实话,我不知道各位看完这个榜单是什么感觉,我从头至尾只感觉到了两个词。   一个是“命运”,一个是“爱”。   我知道之前有人将“神眷榜”说成“神爱榜”,将“神弃榜”说成“屠神榜”,将“神鸣榜”戏称为“神明榜”,甚至还有觉得“封神榜”更贴切的。   但看到最后,前面两个先不提,唯独第三个,我真的觉得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榜单名了。   因为这所谓的“神鸣”,既是那只飞鸟对世界的啼鸣,也是世界对这朵玫瑰的应允。   -   1L:   之所以这么说,那就得先论及这场直播的来历了。   我估计看完今夜的画面,各位应该也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吧?   这场直播的出现的确是因为薄光——关于这一点,其实从神弃榜上薄光说要成就终末时,官方那边就已经解析得七七八八,只是为了不影响榜单的布局和效果,所以一直没公布而已。   但直播源自于薄光,可这些榜单却不是。   之前专家们就给薄光做过人格侧写。以薄光的性格来说,他其实是不会以如此秩序、如此等级分明的方式将一切排序的。由此,他们推测出了榜单可能源自另一个存在,即源自于世界。   或者说,源自于生来等同于世界的原初之神。   然而有一点,在今夜之前,无论哪个专家都没有解析出来——那就是爱。   无论是这份来自薄光的大爱,还是那份来自世界的偏爱。   在此之前,他们以为人族获得天赋,是因为薄光让整个世界处在情绪剧烈动荡的状态,从而唤醒了世界意识,使得世界意识对人类降下恩泽。   而世界意识之所以弄出这个榜单,也只是作为对薄光当夜掷出三圣杯的回应,借着这些排行榜帮他积攒力量复活薄雨而已。   可今夜的直播放完,显然这些推测要被全部推翻。   那场润泽万物的光雨并非源自世界,而是源自薄光;   这场揭露历史的直播并非源于祈愿,而是因为一份不可抑制的爱。   -   2L:   说到雨,容我稍微发散一下。   从“神弃榜”到“神鸣榜”,这个世界一共下了两场惊天动地的雨。   神弃榜的初始,薄光在冰冷的暴雨中静默地敲响了丧钟;   而神鸣榜的终末,他在绚烂的光雨里,同样静默地以玫瑰的轰散作为最终礼赞。   曾经以一场薄雨的死亡开场,如今以一场光雨的落幕结束。   所以我才说这整个榜单让我满脑子都是“命运”和“爱”之类的字眼。   毕竟在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谁能想到就是这两场雨,注定了人类自此以后的未来?   谁又能想到,在那疯狂的神弃榜之后,会是连世界意识都不得不为之震荡的偏爱?   -   3L:   那么再次回归正题。   我承认这些榜单的出现必然有世界意识回应薄光当初誓言的成分在里面。   可你看看这些榜单名,看看直播里的那些镜头,你敢说这真的只是居高临下的神明在回应信徒的祈愿吗?   神鸣榜的那一夜,薄光以自己的鲜血、自己的性命成就神位。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飞鸟奔向自由的啼鸣。   而世界意识给出的回应是什么?——请听这段风声。   这是今夜榜单终幕时,我所截取的、卷起最后一片花瓣的风。   它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声低语?   我说的再直接点吧,它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哄睡的低嘘。   于是我不得不再一次翻出那篇历史圈的镇圈神作了。   对,就是那段大家绝对都耳熟能详的话:   “嘘……睡吧。”   “在这寂静的世界里。”   “你知道的,今夜诸神爱你。”   当初神眷榜、神弃榜播放的时候我还在想,三主神就能算是诸神了吗?   直到我听到今夜的这阵清风。   或许三主神称不上诸神,可造就了一切神明的世界呢?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被原初之神影响还是怎么的,反正这份偏爱不可否认,也毋庸置疑。   -   4L:   也因此,我才说“神鸣榜”这个名字恰如其分。   它不仅是指飞鸟离笼、展翅高飞的啼鸣,也是世界意识被飞鸟唤醒后的无声应允。   它弄出这个榜单,岂止是为了让薄光能够逆转过去,复活薄雨?   它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它的玫瑰强到一切从心所欲而已。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就算薄雨没死,以薄光那生来叛逆的脾性,他恐怕迟早也会走上弑神的路。   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会为此忍耐多久罢了。   估计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世界意识才在薄光弄出天幕后,进一步想方设法地帮他变强。   它不想要这朵玫瑰再次悲伤再次死亡,它只想他璀璨地盛开在世界的怀抱里。   因为世界不爱人类,世界只爱它的玫瑰。   不过这也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只要看到那场光雨,看见那飞舞的白玫瑰花瓣,爱上这位玫瑰大帝、爱上这道第三纪元唯一的曦光,简直就像呼吸那么简单。   -   5L:   说到这里,所以这个帖子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想来想去,竟然还是之前那个标题最合适。   所以——《今夜诸神爱你》。   今夜诸神爱你,今夜世界爱你。   无论时间线是否相同,至少这一刻,诚愿这朵白玫瑰能早日重获生机。   - [71]神鸣榜(十八):[——你好,未来。]   今夜的天幕似乎熄灭得格外缓慢。   不知是否是某位在眷恋那道纤薄的光辉,还是祂在试图留下那朵消逝的玫瑰。   而显然,此刻想要留住玫瑰的远不止天幕。   只见不知何时,于空旷的众神殿内,深渊之神已然从亲吻玫瑰指间的骨戒,变成了完全抬起玫瑰的左手,自其骨节处一点点噬咬到了玫瑰的指尖。   说实话,比起指背那点若有若无的隐痛,这一刻薄光感受更深的却是阿蒙唇齿间的热度。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最冷最毒的蛇会有这样的灼热体温?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薄光都错觉地以为自己正被点燃。   不,那或许并非错觉。   事实上从今夜天幕开始播放起,甚至更早,早到从神鸣榜榜首揭晓时,薄光就觉得身体里隐有暗火在烧。而之后的每一个午夜梦回、每一场大梦后的力量增强,都让这阵火焰愈演愈烈。   等到今夜天幕上的自己化作白玫瑰消散以后,甚至无需再次入梦,他就已经感觉有道火焰正在自他的灵魂深处缓缓点燃,并且在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绝非错觉。   因为就在薄光强压着喉间的灼热、血液的沸腾,喊出那声“阿蒙”,准备制止深渊尖齿下那越来越重的厮磨时,一道极微薄的银白虚火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燃烧在了他的指尖。   ——那是终末的火焰。   随着这道火焰的出现,薄光生来偏低的体温陡然攀升。   意识到什么的薄光顿时撩起眼,瞥了一瞬那仍未完全暗下的天幕。此时此刻源源不绝的弹幕潮,以及九重天上都隐隐约约能听闻的喧嚣,已然诉说着这份力量的来源。   看来是天幕为他带来的情绪力量终于到了成就神明的临界点。   过去、现在、未来,影响三个世界、横跨两个纪元的情绪之力的确丰厚。可对于完全成就终末神位来说,却还是远远不够,甚至连这一道白火都纤薄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念此,薄光自阿蒙指腹下缓缓抽回左手,然后起身走向了众神殿中央。   令他意外的是,这一刻即便阿蒙手背上似是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浮泛,但他却在收手时没感觉到来自后者的任何阻力。甚至直至他离开神座,先前一直绞缠着他的毒蛇依旧没有阻隔的意思。   甚至在这整个过程中,这位深渊之神都只是半垂着金眸隐于月色之中,未曾抬头投来一眼。   如果不是四周躁动的阴影无声昭示着什么,薄光或许真要以为这家伙彻底转了性子。   不过难得阿蒙如此配合,此刻正被躯体里动荡的神力不断灼烧的薄光,暂时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位神明在想什么。只见这一刻,他就这么静静停在了众神殿正中的天井前。   这个天井本是诸神观测人间所用。   透过这座造型独特的天井,从重重云海到飞鸟群群,再到人世的漫漫灯火,一切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然而薄光走到这里却不是为了欣赏九重天下的景色的。   只见这一瞬,他微微翻转了一下右手,一个熟悉的纯白按钮就这样自光影中浮现在他的掌心。   显然,这正是当初薄阳在薄帝国的皇宫里交给他的东西。   只是当时这还是个简陋的半成品。等到他将诸神请至人间以后,经过这两夜众族的再次更新,以及诸神的竭力改进,如今在功能上它已然与后世的手机没有太大区别。   无需数据,无需解调,无需缓冲,无需储存,无需任何枯燥的理论与卓绝的技术。   单靠着这个世界作弊一样的天赋和神力,仅短短数天,就足以走完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的科技。   自此以后,恐怕无论是谁,都难以预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不过无所谓。   既已选择落子,薄光从不后悔。   于是这一秒,只见天井前被狂风拂动长发的薄光再次撩眼扫过了天幕。而在他垂眼的瞬间,蛇骰声响起,他指间的纯白按钮自骰声中悄然变化,直至化作一朵与天幕如出一辙的纯白玫瑰。   再然后,他就这么笑着轻飘飘地松开了手。   随着白玫瑰坠落时拂过他指间还在灼烧的虚火,只见整朵玫瑰顿时似是被点燃引星一般,以浮泛银光的姿态骤然自天空向整个世界轰散。   而其四散时以雷霆以潮汐刻意模拟的轰鸣声,同样像极了先前玫瑰死亡时,曾响彻于天幕的荒诞礼炮。   最开始仅仅只是一朵玫瑰而已。   可在那声礼炮般的轰鸣后,四散的玫瑰花瓣顿时从一片、数片化作了无数片,在骤起的狂风中纷纷扬扬落向了地面。   “……下雨了吗?”   今夜本该无雨。   但当第一声雷霆作响,第一道阴影蔓延,第一抹潮雾浮起,当隐隐约约的光点自天际落下,今夜一直仰头凝视天幕的世人不禁若有所觉地朝后者投去了视线。   于骤变的天象中,只见他们本能地瞥向了仍旧散着微光的月色,以及似于月色处坠落的点点星光。   毕竟天幕内的光雨刚刚散尽,已然被光映彻瞳孔的他们,怎么可能不被光源吸引?   然而当星星点点的银光真的落下后,众人才发现那并非他们先前所想的星光或是雨水,而是一片片浮泛光晕的白玫瑰花瓣。   ——这是一场独一无二的白玫瑰雨。   一瞬间,意识到这一点的众人顿时情绪各异。   怪不得刚才连雷霆连阴影连潮汐都无法掩过天际的月光。   如今这个世上,又有谁能掩住那朵白玫瑰的光芒?   今夜之前,月光一向遥不可及,玫瑰从来荆棘遍地。   而现在,月光竟然与玫瑰一起,就这样如梦似幻地落到了人间。   念及两者一同代指的那位存在,回忆起那场让人类获得天赋的光雨,此时此刻无论是何种族是何脾性,在玫瑰即将与其擦肩而过的刹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花瓣。   而当这些虚无花瓣落于世人掌间后,并未感觉到进化力量的他们也没感到太过可惜——毕竟很多人从一开始就对此没抱什么希望。   虽然没能因此变强,但这一刻,一个个缩小版的光屏却随之浮现在了每个人的身前。   看了这么久的天幕,世人早已对后世有所了解。   即便暂时还不清楚这玩意儿的具体用法,至少观看影像这种事他们还是会的。于是瞥见此时光屏上的一系列耳熟能详的歌剧名后,一些人直接无师自通了按下了播放键。   自此,一句句咏叹伴随着世人或喜悦或惊讶的呼声,就这样于这场无止无尽的玫瑰雨里,静静回荡在这个世界之中。   九重天下情绪疯涨,而此刻的九重天上,薄光指尖的白火也在沸腾的力量中越过手腕,一寸寸向上蔓延。   可这依旧不够。   感受着灵魂深处那越来越灼热的火焰,薄光并未觉得烦躁或是难以忍耐,反而再次笑了起来。   随后他看着即将彻底熄灭的天幕,然后抬起那满溢终末神力、并已然浸满白火的指尖,就这么于虚空中漫不经心地描写着什么。   以他现在这似是与天幕一步之遥的距离,远远看去,竟像是他真的在以天幕为纸,书写字迹。   偏偏他也真的写上去了。   只见这一刻,原本铺天盖地的弹幕上,突然极缓极慢地出现了一道极特殊的文字,甚至连文字颜色都是弹幕所不曾有的、最最特殊的银白。   而此时此刻那句话写的是:[——你好,未来。] [72]神鸣榜(十九):——这是薄光在成就终末。   当薄光最后一个句号落笔的刹那,今夜的天幕似是在与之呼应般骤然熄灭。   于是因这句话所涌起的一切喧嚣,就这样被淹没在了无尽夜幕之中。   可就在这骤寂的夜色里,一声似烛火燃烧时不期而至的迸裂声,正于数万米之上的神殿中悄然响起。   那本该是一道极轻微也极普通的声响。   然而众神殿内从来都无有烛火,更别说将其点燃。   此时此刻整个殿宇里唯一能和烛火扯上些许联系的,也就唯有刚在天幕里如蜡烛般燃尽自己、点亮世界的某朵玫瑰而已。而现在,也的的确确是他在燃烧。   只见这一刻,原本只浮动在其指尖、蔓延于他手臂的那道银白光火先是一顿。   等到那声犹如火苗溅跃的迸裂声响起后,火——熊熊燃烧的火,铺天盖地的火,就这样从薄光的每一寸躯体上轰然爆裂,直至将他整个人尽数裹挟。   如此眼熟的、眼熟到刚在天幕上发生过的一幕,就此寂静地于神殿重现。   ——这是薄光在成就终末。   显然,先前火苗迸裂着灼烧的并非什么蜡烛,而是后者灵魂深处的枷锁。   而现在,缓缓挣脱枷锁的囚鸟正在真真正正的浴火重生。   以人类之躯成就神明,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场不可复制的奇迹。   然而对于这只刚以一句近乎恶作剧的开场白、对着世界对着未来打完招呼的飞鸟而言,只要他想,这样的奇迹无论多少次都会在他的指间重新上演。   因为这就是薄光。   因为这就是纵使纤薄纵使微弱,可一旦点燃,便照彻一切、燃尽一切、又不可抵挡地重塑着一切的终末之光。   唯独可惜的是,这场大火终究烧得太过短暂,以至于禁锢他力量的囚笼还不足以被完全烧却。   念此,薄光于火光中静静垂眸,看向了自己依旧缠火的指尖。   随着他的垂眼,只见原本从指尖到脖颈到脚踝,甚至到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躯体上的耀金神纹,已然在这张狂的火焰中被无声燃尽,直至他的整副身躯上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银白光火。   可旧日的神纹被悉数燃尽,崭新的神纹却并未如天幕般出现。   见状,薄光倒是没什么失望的情绪。   毕竟当初他许下如此多的誓言、献祭了那么多的感官乃至性命,才在濒死前最浓重的情绪中得以成就终末。此时此刻仅凭一场玫瑰雨,仅靠一句恶作剧般的玩笑就想走到同等高度,未免想得太过轻巧。   事实上在火焰自灵魂深处爆发时,薄光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夜无法彻底成为终末之神,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成就一个半神而已。   所以这一刻他看着指尖的火焰,注视着那自指尖一寸寸消退的金纹,难得想的并非什么终末,而是另一件事。或者说,是另一个神。   一个从他抬手以火焰书写字迹起,就已然在无声无息地凝视着他的神明。   银光绚烂,火焰灼热。   但光火再绚烂再灼热,某位神明的视线依旧无遮无掩地穿透所有,如影随形。   那样寂静却又异常分明的注视感,即便在光火燃烧得最热烈时,薄光也根本无法忽视分毫。   而现在,隔着重重光火,薄光缓缓撩起了眼。   再然后,他就这么对上那双金眸。   暗沉、晦涩、静寂、混沌。最后在殿顶洒落的月光下,后者所有的情绪似是化作了一种难言的沉郁,以至于连薄光都分不清这位此刻究竟是清醒还是错乱。   “……为什么是玫瑰。”   乍然听到阿蒙低哑的问询,薄光终是从后者混乱的金眸里回过了神。   他知道阿蒙在问什么——他既是在问天幕的最后自己为什么要化作玫瑰花瓣,也是在问今夜他为什么要将光屏以玫瑰雨的形式洒落世界。   只是这个问题……   这一瞬,薄光摩挲指尖虚火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尔后他才避重就轻地答道:“因为以那样的姿态消散,十分具有艺术性,能够带动观者最多的情绪。况且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原初之神曾为了玫瑰倒退世界,于是玫瑰成了一众时间线的开场;而在若干年后的纪元终末,终末之神同样以玫瑰为引,既为旧世界书写了终章,也为新世界谱写了开篇。”   此时此刻薄光说的都是实话,毕竟人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更何况随着终末神格的到来,哪怕此时他仅成就了一半的神格,然而对他来说,未来和现在依然没有区别。所以那就是他,而他也正是那个未来的自己。   所以他说的一切就是那时他真正的想法。   “只是如此?”   随着阿蒙声音愈发低哑的追问,薄光言语间的停顿更甚。   因为前者既然这么问,明显心里早已有了预设的答案。   看着此刻殿内那在越耀眼的光火中,就越澎湃越深沉的阴影,本来想避而不谈的薄光终究还是说出了后半句原因——因为即便他不说,阿蒙也已然心知肚明。   于是这一刻,只听他语调平缓地反嘲道:“倒是还有一个原因。毕竟有个神明临死时还不忘留下遗言,要玫瑰对着世界歌唱。而显然,这就是玫瑰所选的歌唱方式。”   说到这里,薄光不禁漫不经心地扯了个笑道:“——怎么?你觉得他唱得还不够响亮么?”   怎么可能。   此时阿蒙没有开口,可他那双越发晦涩的金眸早已诉说了一切。   半响,这位深渊之神才道:“……我从来不想让玫瑰对世界歌唱,哪怕我就是世界也一样。”   因为就像他只想听玫瑰的声音一样,他想的从来都是让玫瑰只对他歌唱罢了。   所以。   “只是因为玫瑰需要让整个世界倾听他的声音,我才那么说了而已。毕竟那是整个深渊只此一朵的玫瑰——无论玫瑰作何决定,至少在深渊的土壤上,那朵玫瑰绝不能枯萎。”   多么嫉妒又多么理所当然的话。   这一刻,感知着自指尖光火下蠢蠢欲动的荆棘阴影,被荆棘再次缠绕指腹的薄光于隐约的刺痛中,难得陷入了真正的沉寂。   因为这一瞬,他忽然明白这两夜阿蒙为什么近乎每时每刻地绞缠于他,更明白后者今夜为什么在如此噬咬他的指节指尖后、却在他离开神座时既不曾挽留更不曾抬头。   ——因为他在克制,他在忍耐。   就像他了解阿蒙一样,无数个他所知晓所不知晓的日夜里,一直注视着他的阿蒙甚至可能早已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或许早在他献祭的第一秒,甚至在他自灵堂走向神庙的那一刹那,这位深渊之神就已经先于他,看出了他必然会走向死亡的决意。   所以阿蒙才许下了那样的誓言,所以阿蒙才竭力忍住所有的贪婪与嫉妒,甚至近乎抛却尊严、放下骄傲地容忍着他所有的脾性。   一切就像这一刻阿蒙所说的那样。   他从来都只是不想玫瑰枯萎在深渊。   而昨夜阿蒙之所以明知十死无生,却还是想要去其他时间线屠杀他自己,恐怕也只是怕天幕外的他走上同样的自戕道路而已。   至于那之后的噬咬与放手,也同样是他在继续践行着他的誓言。   于是明知成就终末会烧尽他曾经竭力留下的所有神纹印记,他也只是沉默地亲吻指背噬咬指腹,以若有若无的刺痛留下记忆;于是明知放任他成就终末有可能会让玫瑰再次凋零,可阿蒙还是又一次选择了忍耐——忍到在火焰真正燃起前,他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敢。   因为他怕他一旦抬眼,那抑制不住的侵略欲与占有欲就会悉数失控。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毫无疑问,深渊早已眷爱玫瑰胜过自己。   甚至比起爱,称之为迷恋都不为过。   于是这一瞬,问出“为什么”的,就此从神座上的阿蒙变成了薄光。   阿蒙闻言却只是笑道:“因为我是深渊。”   因为他是深渊,因为薄光是他贫瘠土壤上只此一朵的玫瑰。   所以在意识到玫瑰不仅自伤,更在自戕后,他才会强忍住那与生俱来的侵略欲,明知故犯地放纵着玫瑰的所有。   说起来其实阿尔法还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但凡当时薄光眼底有一丝求生欲,他们都不可能是这样的结局。   可偏偏玫瑰没有。   所以身为深渊的他还能怎么办呢?   就像阴影一旦照光,便会永远如影随形那般。   早在深渊看见玫瑰的刹那,他就已然注定纠缠他的玫瑰。   念此,阿蒙不禁垂着金眸,隔着那既冷冽又灼热至极的光火,凝视着一众火焰之后,那双燃着暗火的眼。那一瞬,他似乎又重回了那间宿命般的歌剧院,听到了那宿命般的一曲。   当初就是这一眼,就是这藏于眼眸深处的矛盾灵魂,让他笑着深陷阴影,就此绞缠着他唯一的深渊玫瑰。   注意到远处玫瑰的沉默,向来清楚薄光脾性的阿蒙并未再多说什么,仅是再次低笑着问道:“所以——为什么是玫瑰?”   此刻阿蒙即便在笑,他的金眸仍旧晦暗而朦昧,寂静昭示着他那岌岌可危的理智。   许是因为明白前者那该死的戒断反应,又或许是因为指尖的刺痛着实太过让人烦躁。   这一瞬,清楚前者是在说今夜这场玫瑰雨的薄光终是道:“为了呼应天幕……”   并且在停顿了一瞬后,于阿蒙暗涩的金眸里,他将一直避而不谈的后半段原因也说出了口,“……并且作为用了你礼物的补偿。”   今夜玫瑰花瓣里所存放的十八场歌剧,本是他对阿蒙的赠礼。   花瓣内里能够存放的歌剧确实数不胜数。然而在如今这种时候,无论是怎样的歌剧,都不会比天幕上出现过的这些效果更好,所以薄光终究还是将它们放入了播放列表中。   然而念及阿蒙的嫉妒心,原本想以光雨呼应天幕的薄光却在落雨的瞬间,临时起意地将最初决定的星月之光改成了玫瑰的形状。   此刻薄光说得格外简短。   但就是这样简短的解释,却让闻言阿蒙彻底低笑了起来。而今夜他身上那种因强压侵略本能、而一直动荡不安的失控感,都在这阵低笑里一点点消散。   随着月光自神殿穹顶的洒落,此时此刻,甚至就连他那双金眸都在月光的照彻下,褪去了几分涩意。   因为今夜薄光看似说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可听到他耳中其实只有一句话而已。   于是最后的最后,只听深渊嗓音低哑地喟叹道:“——你爱我啊,小玫瑰。” [73]神权榜(一):“——因为我就是有这么为他着迷。”   他就知道,阿蒙一定会这么说。   所以先前薄光才一直对这个原因避而不谈。   事实上此刻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在决定那个按钮的最终形状时,会鬼使神差地将其化作玫瑰。毕竟真要较真起来,一个最初本就不抱善意唯有讽刺的献礼,又何谈所谓的补偿与否?   甚至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遇,都只是一场心知肚明的捕猎而已。   偏偏捕猎途中,原本心怀叵测的猎人却率先缴械,甚至疯到以猎枪对准自己,以至于伺机反咬的猎物只能看着这条自断七寸的毒蛇,纵使想要反噬都已然无从下口。   从这一点来看,“——阿蒙,现在到底我爱你,还是你爱我爱到发疯?”   或许疯狂是真的会传染的。   看着自指尖虚火中、又开始无意识浮泛的白玫瑰花瓣,此时薄光问得既烦躁又嘲弄。   而阿蒙却低笑更甚,答得一派坦然:“不是现在……不是现在,小玫瑰。你不应该说我现在爱你,而是应该说我早就已经爱上了某朵玫瑰——因为我就是有这么为他着迷。”   看来疯狂的确是会传染的。   听着此刻阿蒙毫无犹豫也毫无否认的回答,薄光原本想好的所有应对都只剩下了静寂。   就是因为阿蒙总是这样将事情带往最失控的方向,所以他才会一再做出似今夜玫瑰雨般不可控的回应。   而现在,那条最会搅人理智的深渊之蛇还在开口。   “当然,我可以无数次为某朵玫瑰发疯,但有件事容我澄清一下——至少神庙那一夜,绝不在疯狂的范畴里。”那可是他用尽所有理智、违逆所有本能才做出的最佳选择。   念此,阿蒙不禁笑道:“小玫瑰,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有多庆幸那场死亡——我很庆幸当初用一场死亡,留住了那朵我挚爱的玫瑰。”   明明这一刻,天井与神座相隔甚远,就连阴影也没再执着于以荆棘以刺痛留下痕迹。然而就像当初在深渊神庙里那般,薄光再一次起了这家伙还不如直接吻住他的念头。   至少这样,他可以不必再听毒蛇那淬毒的蛊惑。   就是阿蒙的那句誓言,就是阿蒙那荒唐的自取灭亡,让所有的所有都开始失控。   若不是太清楚毒蛇骨子里掠夺的本质,明白前者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更丰盛的胜果,此时薄光恐怕真要陷入了对方的狩猎节奏之中。   念此,薄光难得认真地唤出了那个名字:“——阿蒙。”   骤然听到玫瑰如此平静认真的念出自己的神名,先前一直维持着低笑的深渊之神也缓缓收敛了笑意。因为他清楚,以玫瑰此时的姿态,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他喜欢听的那一挂。   然而没等阿蒙反应,下一秒,他就听那朵玫瑰又念了一次:“……阿蒙。”   当初一句“阿蒙”就足以让他打破不听禁忌,如今接连两句,深渊之神想要收拢阴影、趁玫瑰不备以荆棘将其缚于怀中的动作就此一顿。   再然后就是第三句:“阿蒙。”   一瞬间,众神殿内再次一片寂静。   这一刻,即便神座上的阿蒙已经猜到了薄光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他也终究只是撩起那双沉寂时愈发危险的金眸,任由着那朵火中玫瑰开口。   “阿蒙,哪怕是掌控一切概率的深渊,赌命这种事一次也已经足够——既然本就是我所承诺的终末,从一开始就该由我自己来走。”   此时此刻,在场者谁都清楚,薄光说的是阿蒙想先一步去其他时间线自我残杀的事。   今夜为什么阿蒙一直退让?   因为就像他当初在神弃榜上选择赴死一样,他清楚只有薄光拥有力量成就终末,解决过往那不悦的一切,他才有可能真正捕获他的玫瑰。   所以哪怕心底的侵略性如尖齿内分泌的毒液般,无数次几欲破体而出,他也依旧在沉寂地忍耐。   可现在薄光已经是半步终末,并且他的玫瑰仍生机勃勃地出现在他面前,而剩下的那些事完全可以由他代替前者动手。于是强忍了一夜的毒蛇又怎么可能继续就这样看着他的玫瑰,任由他走向另外那些可能受伤甚至死亡的时间线?   反正从先前小玫瑰说出那句“我的结局只能由我自己来写”时,他就没有答应。   现在自然也算不上毁诺。   念此,阿蒙已然于神座上起身前倾,似要亲自将玫瑰扯离那还在灼烧的银白光火之中。   “阿蒙。”   这是今夜的第五句“阿蒙”了。   每一句来自薄光的、再再普通不过的呼唤,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让趋光的深渊为之动荡。   于是隔着那重重虚火,只一瞬便自阴影穿行至天井前的神明,终究还是看不清喜怒地止步于火光前。   随后等待他的又是第六句:“阿蒙,我绝不会死在他处——因为很早以前,就有一条毒蛇向我许诺过,祂会爱我胜过自己。”   说这话时,薄光并没有用蛇骰去预测什么,因为这从来不是需要预料的事。   某位深渊之神曾向他许下了爱他胜过自己的誓言。这个世界的原初如此,其他世界的原初必然也同样受缚于此。所以他绝不会再死在其他的时间线上。   此刻银白的光火影影绰绰。   阿蒙于火光间,就这么深深凝视着与他一步之遥的那朵玫瑰。   这一瞬,无尽的时间空间似在火光中铺展蔓延,最后悉数凝聚在玫瑰浮泛银光的瞳孔之间。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这位被冷寂又热烈的火光模糊了神色的神明,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嗓音沙哑道:“……不要再念了,小玫瑰。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拒绝不了我的玫瑰。”   更何况是被玫瑰如此呼唤。   对此,这一次面上缓缓浮起笑意的变成了薄光。   而与之一同浮起的,还有那颇为顽劣的第七句:“——阿蒙。”   原本或许还会有第八句、第九句、乃至第十句。但之后的所有,都被某条毒蛇于火光间忍无可忍的吻给尽数淹没在唇齿间。   与蛇类截然相反的滚烫温度,比银光比火焰更燎人的灼热吐息。   于月光于阴影,于夜风于火焰,薄光撩眼静静对上了阿蒙动荡的金眸。   今夜这位神明所有的克制忍耐都在这失控的吻里,汇作了那看不分明的隐忍与疯狂。   无论是后者颈侧浮起的青筋,还是他紧扣他腰肢的、无意识绷紧的小臂,都在诉说着阿蒙今夜所做的种种究竟有多么违背他的狩猎本性。   对于这种天生的掠夺者而言,放任猎物脱离掌控,几乎等同于在违逆本能。   可是。   这一瞬,在薄光微微后仰准备结束这个吻时,阿蒙却无视了火焰的阻隔,低嗤着再次俯身,加重了那个比起亲吻更像吞噬的、似是无有起始无有止境的吻。   而这一次,他近乎将薄光完全按在了怀中,揉尽了骨骼。   显然,此时此刻这位深渊之神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他根本不想愚蠢地放手。   可是。   在第三个、第四个,直至对应薄光呼唤的第七个吻里,阿蒙故意用尖齿厮磨着薄光的唇。   最后在薄光那真的似是染上火焰的眼眸下,他才于前者的唇上低笑着碾咬了最后一口,然后移开尖齿,就这么极轻地吻上了薄光的眼。   可是这不仅是他的猎物,这更是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所以他又能怎么办?所以他还能怎么办?   于是这一刻,纵使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什么,阿蒙依旧只是在铺天盖地的光火中,一点点强行掰开了自己锢着玫瑰腰肢的指节:“——小玫瑰,你要记住,我从来没有答应玫瑰的独行。所以你最好赢得足够迅捷。”   但凡他的玫瑰慢上一秒,他或许就会抑制不住地将玫瑰拖回深渊。   甚至不仅是他。   闻言,正准备在终末之火的指引中、以意识前往其他时间线的薄光,骤然顿住了阖眼之举。随后他下意识地撩起眼皮,看向了似是意有所指的阿蒙。   众神殿的窗户并非全然镂空。   事实上整座众神殿的高窗虚实各半。而此时此刻,通过阿蒙两侧那些宝石窗面的折射,薄光竟隐约瞥见了另外两位主神的虚影。   天空之神埃,海洋之神阿尔法,以及他面前气息仍在动荡、似在按捺另外两位神力的深渊之神阿蒙。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无论这副躯体此时是谁主导,但这一刻,宝石窗面上的三位主神却以同样晦涩的眼凝视着他。   先是左侧神色沉寂,却压迫感拉满的埃。   此时那道蓝宝石窗面上,埃仅是以指腹一点点摩挲着掌中的青花瓷苍鹰,直至停在了苍鹰脆弱的鹰爪处。而他的视线也随着他指尖的动作,从凝视薄光的眼角一寸寸掠至后者的脚踝。   那种极致的侵略性与束缚感,即便是再模糊的宝石镜面都无法遮掩。   随后是右侧压着眉眼、似在嗤笑什么的阿尔法。   比起埃那似镣铐似枷锁的目光,阿尔法显然更加直白。   只见此刻这位海神直接半倚着他那柄凶名赫赫的三叉戟,尔后满身野性地开合着他烙着金纹的唇舌索要道:“——小鸟,我的鱼呢?”   黑宝石镜面其实看不太清阿尔法的轮廓,可他那理直气壮的神态却根本不会被暗色敛去分毫。   明明那条青花瓷小鱼是薄光为自己所作,到阿尔法这里就已然成了他的东西。   青花瓷已是如此,飞鸟更是如此。   这一刻他要的哪里又岂止是鱼?   恐怕他真正想要的是以手中之戟刺穿飞鸟的羽翼,让飞鸟如鱼般直直坠落在他的海洋里。   至于阿蒙正后方那金色宝石上对应的深渊虚影……   虽然此刻阿蒙已经强行掰开了他自身的指腹,可那一直躁动的荆棘阴影不知何时,已经再次蔓延上他的腰肢。   明明此时此刻这三位看着没一个善茬,甚至那所有的眼神所有的目光,都在诉说着他们骨子里的极致掠夺。   但薄光看着看着,却反而再次低笑了起来。   因为对于顶尖的掠食者而言,真正的捕猎从来都不露声色。而一旦深谙此道的掠食者还是若有若无地表露了脾性……与其说那是残忍的狩猎宣言,不如说其含义恰恰相反。   念此,即便周围的视线每一个都异常危险,然而薄光却于重重火焰中安然地闭上了眼,任由自己的意识顺着这条火焰铺就的道路,蔓延至其他的世界线。   果然。   从他低笑到闭眼,即便那三位看着再狠戾,终是无一人出手将他的前路阻断。   甚至连那切实蔓延至他腰上的荆棘阴影,自始至终也只是虚虚搭在他的腰间,以防他沉睡时坠落在地而已。 [74]神权榜(二):那么四天之后神权榜第一位,又会是谁?   今夜世界又在下雨。   不是象征终末的光雨,也不是铸就终末的玫瑰雨,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暴雨而已。   要说唯一不普通的,就是这场暴雨明明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甚至从神鸣榜结束下到了又一个午夜的来临,它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   看着遮天蔽日的乌云,听着云层间的惊雷,再嗅着雨水里挥不去的潮涩气,如此熟悉的元素同时出现,以至于此时等着观看新榜单的世人已经开始下意识怀疑,这场雨是否又是某位神明因为薄光搞出来的了。   毕竟这些年来整个世界下得最狠的三场雨,第一场出现于薄光诞生,第二场降落在薄光成年,第三场则倾泻自薄光受封之日,即他敲响弑神丧钟之时。   考虑到昨夜说不准薄光就已经成神,为了庆祝前者获得神位,献上一场洗净尘世的大雨似乎也并非说不通?   “……可这样的暴雨,怎么看也不像是出于喜悦吧?”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的主殿内,虽然众人也想说服自己就这么以为,可看着窗外那汹涌暴烈到几欲吞没一切的雨水,即便是平日里最没眼色的薄星,都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这雨都下了一天了,难道是那三位又惹到我的小太阳?那小太阳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是被哪个主神给扣在了神殿里?”   究竟是谁惹谁还真不一定。至于是不是被扣住……   听着身侧薄雨所言,薄阳不禁神色微妙地给自己灌了杯烈酒——但凡那三位能将人扣住,还能下这种一看就是在生闷气的暴雨吗?   要他来说,事实或许恰恰相反,说不准就是薄光又做了什么,以至于把主神给狠狠气着了。   能让情绪淡薄的诸神之首都动荡到如此地步,只能说他的幼子在引动情绪方面的确天赋异禀。   甚至别说是那位主神,自那夜后,整个世界又何尝没有在为薄光动荡?   念此,薄阳扫了一眼层层台阶下,正在不甚熟练地点击光屏的众人。   只一夜固然不够这些家伙摸索清楚该屏幕的所有功能,却多少也让他们学会了一些观影以外的用法,比如说建立群聊。   就刚才薄星和薄雨开口的那短短一会儿,这个殿内就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在多少个聊天群里蛐蛐着什么。   如果情绪能够具现化,现在满殿大概都是“情绪+1”的字样。   并且毫无疑问,殿外也同样如是。   照这样下去,薄阳甚至都不敢想象薄光最后会变得有多强。   所以扣住薄光?   那已然是连世界都无法抵挡的终末之光。   想要将这虚无缥缈的微光留住,显然只能同样束以无形之物。   而关于这一点,天上的那三位明显比谁都心知肚明。否则傲慢如三主神,又怎会在神弃榜上强忍着所有脾性,甚至违逆本能地接连赴死。   想到这里,薄阳不由又看了一眼这似是无有边际的雨。   说实话,正是因为明白那三位为了他这个幼子忍到了什么地步,他现在实在是有点好奇,薄光究竟做了什么,才让那些如此能忍的神明都气成这样。   这雨要是再这样下下去,说不准哪天真就淹没世界了。   最后打断薄阳思绪的是零点的钟声,以及钟声下骤亮的天幕。   依旧是银白色的榜单名。   单是瞥见这熟悉的、熟悉到在无数人心中早已特指某人的色泽,殿内就已然神色各异。   要知道上个以此颜色书写的榜单,几乎是一场薄光的个人秀。那么这一个……   然而等他们彻底看清这新榜的全名以后,他们倒是下意识松了口气——因为这是“神权榜”。   虽然薄光以人类之躯成就终末,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辉煌奇迹。   可薄光迄今甚至都没到二十岁,哪怕是天幕里那个未来的他,也仅仅只是二十一岁而已。二十来年的时光对人类来说都不算悠久,而对永生的诸神来说,或许只是一场格外漫长的梦。   这一刻,哪怕对薄光再有信心,也没人指望他能延续先前的三连第一,在这个榜上再次登顶。   毕竟今时今日与他争榜的,可是活了三个纪元的诸天神明。纵使已经通过天幕旁观了薄光的弑神之举,然而这些年里对于神明的固有敬畏,依旧深深残存于世人心中。   他们一边震撼于薄光这堪称人间神迹的极致璀璨,一边又对他奇迹般的成就倍感复杂。   因为与生来强大的诸神不同,薄光从一开始就是和他们一样的,诞生在第三纪元的人类之一。这种过近又过远的距离,使得众人天生站在薄光这一边的同时,又实在没办法不对他百感交加。   不过众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在瞥见光屏上的投票时戛然而止。   那是由好事者在光屏上发起的投票,至于投票的内容,则是在赌谁是该榜单的最终第一。   而作为神权榜前十候选者之一的薄光,此时此刻正位列第五。   一瞬间,一种本能的不满涌上众臣乃至世人心头。   “该死的!这些家伙到底有没有眼睛,竟然将我们的皇太子排在第五位?”   只见这一刻。整个票选的前五名从上到下分别是原初之神、天空之神埃、深渊之神阿蒙、海洋之神阿尔法,以及暂时排在第五位的终末之神薄光。   其实公允的说,此刻薄光能作为神权榜前十的候选,出现在这个投票中,都已经十分不易——因为无论上个榜单的薄光如何强大如何璀璨,在如今的世界线上,世人甚至都不确定他是否已经成神。   对于第一纪元的神明和第二纪元的生物来说,能将很可能还是人类的薄光排进前十,甚至更进一步地排到第五,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已然可以算作是一种隐晦的臣服。   况且于投票名单上,排在他前列的那四位……   一个个看完前四位的神位神名后,即便殿内再推崇薄光的人都无法笃定,此时的他一定能胜过前者。   于是殿内众人先是沉寂了一瞬,才有人开口揭过这个话题道:“算了,别去理那些瞎子,三连第一已经是活着的人间神迹了。也就是我们皇太子还年轻,如果他能再长上百年,甚至哪怕只是十年,这个榜单的榜首还不知道会鹿死谁手!所以别管什么投票了。”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投一个不一定准确的票,我们还不如凝神看看今晚的天幕。”   说起来今夜的神权榜第十颇为出人意料,是此前不怎么有名的爱情之神。   然而第十名早已公布,她从一开始就不在被投票的范围内,自然没有预测的是否准确一说。   撇开第十名不提,之后四天的神权榜,从第九至第六,分别是战争之神,纷乱之神,预言之神,信使之神。   如果说爱情之神出现在前十是意料之外,那么这四位却一直都在前十的名单里。   可在名单归在名单,他们的排序却与众人预测的截然相反。原本世人以为会位列第六的战争,却是第九;而他们以为会是第九的信使,却成了第六。   看着天际多日未曾停歇的暴雨,看着自暴雨声里一夜夜公布的排名,某些嗅觉敏锐的人已经隐隐从中嗅到了盛大风暴的气息。   转眼便是神权榜第六夜。   当神权榜第五名的姓名,自雷鸣中化作鹰隼轰鸣于世时,整个世界顿时一片沉默。   因为此时此刻榜单上所写的是:“神权榜第五位——天空之神,埃。”   这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排序一出,哪怕今夜雨声再响,于那一瞬的寂静以后,九重天下乃至九重天上的喧嚣,依旧抑制不住地响彻在了天地之间。   只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假设天空之神被排在第五……   那么四天之后神权榜第一位,又会是谁? [75]神权榜(三):——那必然只会是薄光。   [不是,是我眼花了吗?天空之神排第五?那个无论怎么看,都在所有食物链最顶端的埃,竟然排在第五位?!]   [吓得我赶紧抬头又确认了一下,这的确是神权榜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野榜。但这反而更恐怖了好吗!就我这种完全不懂第一纪元历史的都明白天空的地位,你跟我说他排第五?如果他都排第五,前面得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埃排第五,也就是说前面还有四位,我想想哦——阿蒙算一个,阿尔法算一个。还有两个呢?该不会是原初和终末吧?等等,之前被埃排第五的信息蒙蔽了双眼,现在这么一想,感觉好像甚至离谱中又带着点合理……毕竟我们的大帝生来就是要当第一的!]   此刻第四纪元的观众自然不知晓,第三纪元的众人已经私下拉了个排名的事。   但他们这份看到埃位列第五的荒诞感,却是共通的。   今夜之前,那些弹幕根本没怎么在聊榜单的内容,反而都在试着和榜单外的薄光联系上。   因为神鸣榜结束的那夜,薄光的那句“你好,未来”属实将他们惊得不轻。即便这些天那独特的银色字迹没再出现,他们还是孜孜不倦地试图与薄光搭上话。   别的先不提。起码他们得弄清楚,现在的薄光究竟是个什么状态——他到底是只能以神力影响弹幕,还是能像发出那条弹幕一样,强得足以影响他们的整个世界?   本来第四纪元的观众们就这样忐忑地等着薄光的回应,或是等着薄光自榜单上出场,从而收集分析关于后者的具体信息。   至于其他的,他们实在不太在意。   然而今夜埃的名讳一出,众人所有的漫不经心都被这份荒谬给击碎。以至于这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凝神于榜单,仔细看起了它所播放的每一个画面。   率先入眼是天空神殿。   但和当初神弃榜上的结界大开不同。   只见此时此刻,那通天彻地的雷霆仍在无休无止地跃动在殿外。以其只一瞬就足以撕碎任何生物的暴烈,诉说着最古老的强权法则。   而作为这座只许进不允出的神殿之主,埃却只是戴着那副遮眼的骨面,一如真正的神像般、长久而静默地靠在天空神座上。   无论殿外是天明还是天暗,无论人世如何变化诸神如何吵闹。这位天空之神始终只是闭目于云雾寥寥的高空,似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小憩,又或者仅是在寂静地聆听鸟鸣。   显而易见,今夜这一切的画面都发生在前者与薄光相遇之前。   [……本来看到殿外雷霆的威势,我已经给埃狂写了八百字的小作文,试图从各方面论证他的绝对实力了。但是看完这跟静止没什么两样的画面,我才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这可是神权榜!一个天生没有权势欲的神明,就算再强,又怎么可能登顶榜一?]   [嘶……之前看了太多埃和薄光的互动,我是真没想到拥有着最高不可攀的天空神格,可以说生来就是狩猎者的天空之神在过往岁月里,竟然会是这样的……沉寂?当初在神弃榜上看到他用雷暴淹没兽族的画面时,我还以为他会是那种天生就要征服世界的类型来着。可结果呢?除了那些重大战役,平时他甚至都不出殿门的。]   [从质疑榜单到理解榜单,只需要短短一夜而已。说真的,照这样看,别说第一,这位埃神能排到第五,都得是因为他真的强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导致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都有的是神明自发纳入他麾下。不过虽然这个榜单没真的表现出埃的权势地位,却反而在侧面体现出他力量的同时,彰显出了另一件事——但凡各位看过前面的榜单,你们一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这一刻,无论是第三纪元还是第四纪元,都秒懂了这则弹幕的未尽之言。   尤其是此时此刻九重天上的众神殿里。   或许是因为今夜神权榜上出现的是埃的名讳,此刻位于众神殿主座上的那位神明,也正是天空之神埃。但近来三主神究竟是谁主导那副躯体已经不重要了,因为——   这一瞬,下首的一众神明不禁若有若无地瞥了眼殿内的宝石窗面。   只见另外两位主神的轮廓就这么影影绰绰地倒映在窗面上。   即便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辨不清他们的神情,可那独特的金眸又有谁能将其忽略?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如今这种局面……   不就是最后那个弹幕说的原因吗?   一切不过是因为薄光而已。   今夜神权榜上固然烙印的是埃的神名,可除了衬托出埃的力量外,真正被榜单画面彰显出的某位,却是迄今还未露出姓名的薄光。   在遇到薄光前的近三个纪元,天空之神的殿宇空无一物,天空之神本人更是冷寂彻骨。   而遇到薄光以后呢?   踏入尘世、坠落面具、撤下结界,然后在数万米的高空上,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神婚大典。   作为最高不可攀的天空,埃生来便流着狩猎的血液。   而这份雷霆都不足以点燃的孤冷之血,却只是看了某人一眼而已,就已然无止境地血液沸腾起来。   即便埃对此从没有说出太多。   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表明,于他而言,一眼就已是永远。   比起无用的权势,他所有的欲望从来都只针对薄光一人。   只是虽然埃如此作想,可被薄光影响的却远不止他一位。   念此,众神再次透过地面乃至杯盏的折射,默默扫过了另外两双金眸。   原本以三主神的脾性,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其他人格共用一套感官的。然而从神权榜出现起,这三位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般,无论当夜出现的是谁,每一夜他们都是以如此姿态旁观着榜单画面——如此奇异的行为,如此古怪的态度,就仿佛在强捺脾气地等待什么一般。   最初诸神还有些不解。   直到植物之神在众神殿内隐约察觉到了白玫瑰的存在。   现如今白玫瑰代指谁已然不用多说。随后诸神便通过光屏的聊天室,利用各自的神格,三三两两地扒拉着内幕,从而得出了“众神殿之后被另开辟出了一个神殿,并且神殿里正有人在沉睡”的结论。   再然后,并不愚笨的神明们自然而然猜出了前因后果。   显然,此刻三主神既是在等待榜单给予他们关于薄光的信息,也是在等候着那位的苏醒。   而这就是他们会以如此形态、短暂和平共处的原因。   毕竟要争夺的白玫瑰已然沉睡,在玫瑰苏醒之前,比起无用的争斗,那三头最擅狩猎的野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积蓄力量,静候一个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无论是对薄光的,还是对他们自己的。   事实也的确像众神推测的那样。   当初神鸣榜播放期间,埃和阿尔法因为前期压制阿蒙时用了太多神力,导致后者直接霸占了神鸣榜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两夜。   以至于在神鸣榜结束后感觉到终末力量的涌动、意识到薄光想要以此前往其他时间线的埃与阿尔法,却无法在阿蒙早有准备的情况下,第一时间代替后者占据这副躯体。   最后他们仅能赶在薄光沉睡之前,勉强拥有了看向外界的视野。   虽然这个视野来得太晚,晚到他们只和临行前的薄光对上一眼。可无论是薄光身上被火焰全然灼去的神纹,还是他那还带着点野狗咬痕的唇,都已然诉说着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介于这个深刻的教训,除了一开始因为争夺薄光沉睡的躯体动用了神力以外,如今无论是哪位主神,即便看另外的两个自己再不顺眼,都不打算在薄光苏醒前再浪费力量。   毕竟他们谁也不想再被野狗抢食。   至于薄光沉睡的躯体,此时也并不在三主神的任一神殿里,而是在众神殿后新开辟出的主殿里安置着——而这才是他们每日每夜守在这里的根源。   倒不是因为他们三个暂时谁也没抢过谁,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更因为这里是众神殿。   或许旁人不确定神权榜第一是谁。   可三主神心底却早已有了答案——那必然只会是薄光。   毕竟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无论自己究竟是何神格是何形态,他所有的权柄都注定与后者共享。   所以于这众神之神的神殿里,放置这位神上之神的躯体,本就是理所当然。 [76]神权榜(四):曾经的虔信命运者早已成了最悖逆的狂信徒。   神权榜第七夜。   今夜出现在天幕上的是深渊之神阿蒙。   有了埃排第五的前例在前,如今看到阿蒙位列第四,众人倒是没有当初那么惊讶,反而逐渐冷静下来,开始试图找出这份排名的内在逻辑。   而比起几乎两个小时都是静止画面的埃,阿蒙那场景繁多的天幕画面显然更适合他们寻找线索。唯一让众人有些吃不消的是,这位深渊之神出现的场景未免有点太多了。   “前一秒还在人族酒馆,下一秒就现身在了矮人的狂欢节上。真是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深渊的踪迹。说起来天空和深渊明明是一体两面,结果这两位性格怎么感觉截然相反?”   此刻说出这段感慨的正是薄帝国主殿内的三皇子薄星。   作为神诞日上、曾被阿蒙用蛇影一口放倒的倒霉蛋,薄星对这位神明可是一直颇有怨言。如今看到这位也就排在神权榜第四而已,他顿时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不过他说的也全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说昨夜的埃是三个纪元基本不出神殿,那么今夜神权榜上的阿蒙简直就没待在过神殿里。   而阿蒙经常混迹在人间的结果就是,即便他从来都收敛气息似笑非笑地旁观人世,但以各种原因、各种巧合惹到他的生物数量依旧成倍上升。   再想到自己这些天因为担心先前酒馆里的那份蛇毒太烈,怕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以至于不得不贡献自己的小金库,多次请生命之神的信徒确认自己身体状况的惨状,越想越气的薄星不禁再次输出了起来。   “矮人族的狂欢节上,他们的首席工匠只是因为吹嘘某件武器是‘纵然深渊摇动蛇骰,都绝对无法复刻的杰作’。被阿蒙听见后,前者直接在喝酒时手脚打滑,差点溺毙于酒桶中。难道他在神权榜上排在埃之前,就是因为他睚眦必报吗?”   听着自家皇子越说越不像话的言论,这一次打断他的不再是他的胞姐薄月,而是上首的薄阳:“喝醉了就少说话!谁不知道深渊不听人世?只有醉鬼才会觉得那位会听进尘言,更是只有醉鬼才会以为,神明的权力只在他们的武力上。”   薄阳难得不带什么喜怒的呵斥不仅让薄星骤然惊醒,也让殿内所有私下里议论纷纷的众臣都收敛了神色。   自从薄光成神以后,可以说整个世界都开始浮躁不堪。   人类在看到同类得以成神后,多少失去了对诸神的敬畏;而其他族群在看到连人类都足以一人灭诸神后,讨论起来甚至比前者还要肆无忌惮得多。   而新出现的虚拟光幕,更是让他们的这份谈论欲直接拉到了顶点。   直到今夜看到天幕上,所有明里暗里或招惹过阿蒙的人,都在阿蒙无所谓地穿过喧嚣时,以各种各异的方式受尽惩罚,世人才再次想起深渊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并非阿蒙所为。   就像刚才薄阳说得那样,阿蒙根本不在乎尘世说了什么,也不在乎旁人对他的吹捧或是贬低。从一开始,他就真的只是在看而已。甚至一时兴起之间,他还会不吝以蛇骰为这份热闹助兴。   可阿蒙是深渊之神。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在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视你。①   于是即便他全无所谓,然而但凡对他抱有负面情绪者,都注定会被深渊反噬。   比起纯粹的武力,这样不曾言明却切实存在的影响力,才是最无解的恐怖。   除非笃定深渊爱你爱到贪婪地接受你的所有,爱到将一切的爱恨怨怼视作等同,否则谁又敢不对他升起忌惮之心?或许正是这份忌惮,成为了阿蒙神权榜排名的关键。   最后这一夜,在众神殿中阿蒙凝视月色的金眸里沉寂。   但凡薄星能瞥见这一幕、瞥见阿蒙此刻的神情,都不可能再说出主神们性情迥异的言论。   因为那样静寂的目光,绝不是一个沉溺喧闹的神明所会拥有。   埃不看尘世,阿蒙不听尘世。   于是显然,神权榜的排名根本与所谓的权势欲望无关,因为两者骨子里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寂。   随后是神权榜第八夜。   与前两夜的情况相同。   这一夜无论是天幕之上,还是众神殿内,出现的都是海洋之神阿尔法。   如果说其他族群还只是半知半解地分析着,此时众神殿内的看完三主神排序的诸神,已经完全弄懂了整个神权榜的真正逻辑。   真正决定神权排序的并非力量强弱,或是神明自己存有权欲与否。   而是恐惧。   源自于世人乃至神明的,最最直接的恐惧。   为什么当初神眷榜上收到埃婚贴的神明都已经全军覆没,接下来阿蒙乃至阿尔法的神婚上,依旧如先前般,几乎座无虚席?——因为恐惧。   比起长年待在天空神殿的埃,一向行走人世的阿蒙显然被人恐惧更甚,尤其是后者较之于埃那极致却明显的压迫感,拥有的还是某种不可捉摸的反噬特性。   而比起行走人世却不听人世、只要不去招惹就安全无忧的阿蒙,最后的阿尔法显然更加难搞。   海潮、海浪、海啸。   暴雨、风潮、乃至海底火山的喷薄与动荡。   只见今夜的天幕上,海洋里一切的一切都在随着阿尔法的心意转变。至于海洋之外,哪怕阿尔法根本没有踏足,可但凡存有水气之地,在他的认知里就已然是他的领地。   就像天空阴影无处不在一样,世间又哪有完全无水的地界?   于是世界生来就在他的脚下。   也因此,即便是深处内陆的种族,即便他们没听说过埃或是阿蒙,却必然听说过阿尔法的赫赫凶名。   甚至不仅是天幕上的阿尔法形如天灾,就连此时此刻的天幕外也同样如是。   只见这一刻,台阶上斜倚着海洋神座的阿尔法似乎是在陆地上待得过于烦闷,于是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三叉戟。   在戟身又一次回旋着带起潮涩的海漩后,他看着潮漩水波上氤氲的光亮,尔后烦躁地瞥了一眼下首那以玫瑰花瓣为凭借的光屏。再然后,潮漩骤散,他低哑的声音也在潮湿的水汽中响起。   “看来各位都很钟爱这份玫瑰的产物?所以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倒是也让我也来听听。”   一瞬间,所有在光屏聊天室里大肆写着小作文的神明都噤若寒蝉。   毕竟要他们怎么回答呢?说他们正在一个完全摒除三主神的群聊里,妄议着三主神究竟有多狗吗?   即便是看起来最正常的埃,一旦对天空不敬,虽然不会直接倒霉,可自此四时都不会将其眷顾。而眼前这位不用看就知道是最疯的阿尔法……   惹怒天空是被时序厌弃,惹怒深渊是被深渊反噬,而胆敢惹怒海洋,却很可能在海洋的固有法则里,真真正正地脱水而死。毕竟对于最弱肉强食的海洋来说,弱者合该是强者的养料。   迄今为止唯一的例外,也就只有那只掠过海面、却未被连骨带髓吞吃殆尽的飞鸟而已。   而现在飞鸟显然不在,他们还因为那源自飞鸟的白玫瑰光屏,已然多多少少惹到了这位神明。   念此,不想再像先前一样受无妄之灾的预言之神率先开口了。   事实上这些天他是所有诸神里蛐蛐三主神最狠的那一个。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吧?毕竟比起其他死在神婚仪式上的神明,他却打一开始就死在了阿蒙的手里。虽然现在出现的不是阿蒙,可这两者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别看阿尔法平日里一直是最信预言的那个,然而先前的神弃榜早已昭示了一切——比起预言比起命运,这条鲨鱼显然已是某只飞鸟的狂热拥趸。   为此,曾经的虔信命运者早已成了最悖逆的狂信徒。   所以阿尔法要是真疯起来,真的没有任何的预料可言。   从殿外连下八夜却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的暴雨来看,此刻这位的耐心明显已经要到了极限。这时候谁也不敢刺激阿尔法发疯。   于是这一刻,预言之神在心底腹诽着阿尔法为什么不继续哑下去的同时,直接道出了部分事实:“我们在讨论这场雨——因为暴雨一连下了多夜,最近雨神神庙可谓热闹至极。”   岂止是热闹至极?   这些天不仅雨神神庙来者云集,所有雨神的信徒、乃至各族里拥有与雨水相关天赋的生物,更是应邀在一众生活区、种植区里使用了相应的力量,进而避免暴雨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现在雨水倒是早已不成问题,反而“抵挡暴雨的一千个小技巧”在光屏上爆火了起来。   今夜的前段时间,诸神的确也在讨论这个,甚至连雨神本尊都亲身下场点评着它们的实用性。   此刻阿尔法闻言倒是意味不明地低啧了一声。   但很显然,他压根没有任何的愧疚心理,甚至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愧疚这两个字。   他之所以情绪波动,不过又是因为暴雨,想起了那只曾被暴雨淋湿的鸟雀而已。   埃总是自以为是地让雨水避开薄光,可阿尔法就是喜欢将飞鸟从里到外淋湿透彻。   那是爱欲还是摧毁欲,他从不在意。反正他就是想要飞鸟的每一寸羽毛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想到这里,阿尔法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多夜前,薄光身上已然完全消失的海神神纹,于是他把玩三叉戟的动作顿时再度停滞了一瞬。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的雨水愈发得永无止息。   看着阿尔法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信使之神于这时候接过了话茬:“除了这场雨,我们还在说近来的榜单排序。”   “爱情、战争、纷乱、预言、信使……单以力量而论,榜单后五位绝不该是这样顺序。并且最近三夜也同样如此。于是我们试图找出其内在的真正缘由。后来我们发现,神权榜上所有的榜单排序除了一些本质因素,比如恐惧以外,似乎还都与某位有关。”   对此,阿尔法撩起金眸看了过去。   显然,此刻信使口中的“某位”正是在指薄光。   比起信使颇为委婉的表达,此刻同样分析出大量信息的弹幕,用词就要犀利得多了。   [看完三主神的榜单,我总算是发现了为什么会是这个排序。这与其说是神权榜,不如说是诸神在世人心中的威胁性排行?这么一想,阿尔法排在阿蒙和埃前好像完全没毛病。毕竟比起之后可能会到来的死亡,很明显,还是在惹怒阿尔法的刹那即刻就死,给人感觉要更恐怖一点呢(微笑.jpg)。]   [这么说起来,后五位的排名也很有意思了。如果以正常的眼光看,战争、纷乱的神权榜优先级绝对极高。可现在位列第十的却是和武力不怎么相关的爱情,连预言和信使都排在前两者之前。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爱情所裹挟的威胁感在众人心中直线上升啊!]   [一场人神恋直接谈到诸神全军覆没,谈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终末之神横空出世,这样的爱情能不恐怖吗?至于预言和信使嘛……]   [当初预言之神一早就预言了薄光是诸神的终末,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预言的确非常准确地实现了。那可是终末之神啊,怎么能说不是某种诸神的终末呢?说起这个,有时候我都说不清,到底是预言的存在导致了薄光成就终末,还是因为薄光注定成就终末,才有了这个预言的诞生。]   [还有信使之神。提到他,就不得不提到薄光当初那句“你好,未来”了。我甚至怀疑这个榜单的排名,甚至有我们的一些情绪贡献在里面。毕竟我当时是真吓得不轻,连带着对着信使这样的神格都有点PTSD了。]   [今晚的直播就要结束拉,现在还剩最后两个排名没有揭晓。无奖竞猜第一位是谁——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猜原初,可现在我猜是薄光。即便嘴上没有承认,行动上也没有体现,但从薄光的名次已经注定排在三主神前便可以看出,在所有观众的心里,哪怕他曾经是人类,可他所铸就的奇迹早已烙印在了所有人最深的记忆里——毕竟言语和行动可以骗人,但恐惧不能。]   [而对于神权榜来说,这份恐惧正是一切权力的根源。]   是了。   如果因为薄光,连对爱情的权柄都开始恐惧,恐惧于爱情所能造就的奇迹。   那么真正造就这一切的薄光本身呢?   哪怕此刻薄光没有完全成就终末之神,哪怕最后的榜单还未真正揭晓,此时此刻,他也已然是毋庸置疑的神权榜第一。 [77]神权榜(五):“神权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神权榜第九夜。   依旧是阿尔法烦躁地靠于神座。   只是今夜出现在榜单上的,却并非是三主神当中的任何一位,而是那位诞生在世界最初的原初之神。   [怎么回事?别误会,我不是在问为什么原初排在第二——我真正想问的是,祂的名讳呢?长相呢?榜单上没有具体名字也就算了,怎么天幕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啊?!]   也无怪弹幕发出疑问。   今夜之前,不知多少人对原初既忌惮又好奇。结果现在榜单倒是公布了,可此刻榜单上仅极简单地写着“神权榜第二位——原初之神”而已。   就连天幕上展现的画面都……   看着那一道风、一场雨、一阵春雷、一片冬雪,乃至之后的一只鹰、一条蛇、一头鲨鱼……总而言之,那位原初之神可以化作世间万物,就是从没有化作过人形。   “原来原初即世界,是这个意思。”   虽然此时有人困惑于榜单及天幕的奇异,然而已经看明白的人同样不在少数。于是相似的感慨,就这样先后在不同种族、不同纪元的生物口中说出。   其中既包括九重天上的诸神,也包括九重天下的二皇女薄月。   和胞弟全凭主观的臆测不同,这一瞬薄月是真的看明白了今夜的所有:“从一开始,原初之神就可以是世间万物的任何形态。祂本来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世界化身,是万物的起源与本真。”   与其说原初是因为世界需要生物提供情绪才出现,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是先有了原初,再有了这个世上的一切生物。   这显然也是为什么诸神明明也诞生在第一纪元,此前却从未有人知晓原初的存在——因为对原初之神而言,无论是变成鸟变成蛇变成鱼,还是变成更独特的类人形态,从来都没什么区别。   所以即便之后的诸神都以人形出现,祂也始终仅是以野兽的姿态行走尘世。   那么为什么之后祂会以三主神的形态出现在世界?   ——因为一朵玫瑰。   果然,一切就像阿蒙曾说得那样。   随着天幕的四季轮转,只见一颗玫瑰的种子于鸟雀不经意地携带中坠落在地,而这一幕刚好被地面上化身为蛇的原初映入蛇瞳。   或许是因为种子坠落的时机正好,百无聊赖的神明就这样将玫瑰看入了眼中。   于是化身为鹰时祂掠过那片土地,化身为蛇时祂穿行那片阴影,化身为鱼时祂也会游走于浅海,借着自陆地而来的水气,感知着那颗花种状态如何。   最后的最后,花种抽出枝条,花苞寂静盛开——那并非祂所想象的任何颜色,而是一朵纯白玫瑰。   “阳光、暴雨、狂风、水露……近半年的时间,任何天象、任何瞩目都没有让玫瑰染上半点颜色。之前神弃榜上,听深渊的陈述,我还在疑惑原初为什么会为一朵玫瑰如此大动干戈。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那是生来就拥有世界的原初之神。   偏偏祂生平第一次特殊的眷顾,得到的却是这么一朵最无动于衷的白玫瑰。对于满身野性极端自我的原初来说,这又如何能忍?祂为的哪里是玫瑰?祂为的分明是自己的秉性。   但凡当时玫瑰是其他随便什么颜色,都绝不可能发生后来原初倒退三次时间线的事。   念此,薄月扫了一眼天幕上那倒退三次时间线后,那只以鎏满神纹的姿态、唯一出现在画面里的、连摘了三次玫瑰的手。   为什么原初忽然化作人形?   因为只有以人形出现,才能在俯身折断玫瑰带刺的枝条后,以那触感敏锐的指腹,一点点感知着花瓣上的每一寸纹理。   之前阿蒙只说了原初是因为一朵玫瑰分成了三个人格。   可在薄月看来,这位深渊之神一语带过的未尽之言,才是后者未曾言明的重点。   祂的确是因为一时兴起注意到了玫瑰的存在,也的确是因为一朵玫瑰接连倒退时间线,并且更是因为那朵玫瑰化身为三主神。   但以上种种,却绝非只因对颜色的喜好,而是出于原初最本质的掠夺欲。   或者说,独占欲。   哪怕一切的起因不过是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然而一旦将玫瑰看入眼中,一旦让玫瑰对应的颜色因自己而生,即便是原初自己,也会为这份固有的独占欲而分裂出不同人格。   而这还仅是一朵玫瑰而已。   而这还仅仅只是原初不懂情感、只知本能时,一场因微末情绪而起的任性而已。   比起曾经纯粹作为观赏物把玩的玫瑰,而今三主神对薄光的情感明显要复杂无数倍。   所以他们对后者的占有欲可想而知。   难怪先前阿蒙没有在原初与玫瑰的事情上多言——因为这条深渊之蛇不敢。   因为但凡阿蒙当时再多透露一点,他那份掩在爱欲誓言下的固有本质,便会一览无余。   恐怕也就只有她那个蠢到没救了的胞弟,才会觉得埃和阿蒙在性格上是两个极端。事实上无论是三主神的哪一个人格,还是那位最初的原初之神,骨子里那份居高临下的侵略与掠夺之意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各自隐藏得如何罢了。   如今神权榜前九夜已然播放完毕。   而所有的榜单都是因薄光而出现,以至于前者必不可能榜上无名,所以神权榜第一的归属于这一瞬彻底有了定论。   看到这样的结果,天幕外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尤其是先前在光屏上票选神权榜排名的众人,这一刻更是在各自的光屏上异常活跃。   “笑死!先前排名时都排得有理有据热火朝天的,结果十个排名就对了一个。而且唯一对的那个,竟然还是掌控着一切概率的深渊——这不纯搞笑吗?”   “啊对对对!我觉得前面说得都非常正确,所以提前在这里恭喜大家,也恭喜我自己——显然经此一役,不仅神权榜第一确定了,就连今年的年度笑话榜首都已经有了归属呢~而作为给这个榜单热情投票的我们,都是为其添砖加瓦的赫赫功臣啊!”   此刻明眼人都能看出,先前他们关于神权榜的排名是个纯纯的笑话。   就连唯一排对的阿蒙,都不过是炸胡而已。   于是各种自嘲反讽接踵而来。   而就在这样的微妙氛围里,神权榜第十夜终于姗姗到来。   毫无疑问,于这一夜的午夜零点整,于薄帝国钟声准时响起的刹那,只听天幕所播报的是:“现播报西幻大陆神权者排行榜。”   ——“神权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78]神权榜(六):那朵姗姗来迟的玫瑰终于出现在了天幕。   又是银白鎏光。   然而神鸣榜上的白光是猎枪是箭矢,今夜的银白光芒却犹如一场无止无尽的洪水,它自天而始至地不绝,只一瞬便仿佛要让世界都为之倾倒。   而当这场铺天盖地的洪水顺势而落的刹那,顿时与先前持续了九天九夜的暴雨纠缠在了一起。又因其过于浩荡的声势和那冷而璀璨的光亮,骤然看去,竟仿佛连暴雨也在避它锋芒。   即便之后这道银白洪流又回旋着冲回了榜首的姓名栏中,一字字汇聚成“人族,薄光”的字样,但先前被淹没的雨水却已然没了复起之意。   因为此时此刻,于离天幕最近的众神殿中,那位造就了多日暴雨的神明正低笑着抬手,似拭去似摩挲地划过刚才偶然溅在他咽喉的光点,显然心情颇为愉悦。   并且不仅是此刻位于首座的阿蒙。   透过先前那携光之雨的折射,无论是埃或阿尔法,今夜看着都罕见地平和。   这场对旁人来说惊心动魄的洪流,于他们而言竟像是一种另类的安抚剂一般。   至于这份安抚剂的气味……念此,同在众神殿的诸神不禁撩起眼,瞥向了正于榜单背景框上一寸寸勾勒着水波纹的银光。   如若它真的存有香气,那必然是毋庸置疑的白玫瑰味。   而现在,那朵姗姗来迟的玫瑰终于出现在了天幕。   只见整个天幕画面上,最先映入世人眼中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暗色。再然后,一道银光似流星般地划破天际,就这样斜曳着坠落在至深至暗的极地上。   毫无疑问,这位裹挟光辉降落的身影自然是薄光本人。   而这样的降落方式也是薄光故意为之。   毕竟他的目标很明确——他是来终结这个小世界的。   要想让他所在的时间线成为唯一主线,于后两个世界中再次成就终末,是他如今所能尝试的唯一办法。至于怎么终结……   想到这里,念及先前的成神之景,以及临走前宝石上映射的神情,薄光的眸光不禁沉寂了一瞬。   无论是榜单上的三主神相继赴死,还是榜单外借着两个世界的情绪动荡成就半神,都可以说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他早已没有第二个十八年去打动埃,更没有第二份疯狂,去赌阿蒙的妥协,阿尔法的忍让。   更何况他也根本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遇到的原初,从来只有那一个而已。   哪怕爱的誓言约束所有,可真正对他许诺的始终唯有一人。   世人都说爱是最伟大的力量,或许的确如此。但相信这份爱一次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感性理性,比起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爱意,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切实的力量。   而足够幸运的是,他现在的确已经握有了一部分终末神力——虽然它还不足以使他横推一切,却已然足够他上桌。   接下来他只要暂且伪装成第一纪元的神明,想办法打破三主神的禁忌、在其因弱点而无法动用神力的刹那将对方解决,终结整个世界便并非难事。   薄光并没有对熟人下手的负担,更没有任何灭世的心理压力。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认识的主神从来只有自己世界的那三位,而这个小世界本就是因原初神力而延伸出的虚幻状态,无需多久就会彻底湮灭。   与其任它在虚幻中彻底灭亡,还不如在他的终末里,以另一种方式真正重生。   于是已经理完所有计划、所有情绪、甚至连服饰都换成了最原始神袍的薄光,就此选择了以流星一般的方式登场。   毕竟连世界意识都觉得他本应是日月星辰之神,认为他生来便与前者契合无比,那么此时此刻,他伪装成星辰之神完全是理所应当。   然而刚落地的第一秒,嗅着极地空气里那固有的极端冷冽,薄光本打算以神力感知世界、确认该世界具体时间的动作就蓦然一顿。   ——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一瞬,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并非是那种借由神明权柄的扫视,而是基于眼眸透过瞳孔的、切切实实地注视。   但是……   这一秒,薄光沉默地停于夜色之间。   但是,这里是最冷的极地,此时更是最暗的极夜。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生物……   薄光当然知道,此刻他真正该猜的是应该是寒冰之神、黑暗之神、又或是天生适应寒冷之地的兽人、乃至某个喜好黑暗的亡灵。   可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并非他们当中的任一身影。   那种如蛇撕咬、如蛇缠绕的视线,即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条时间线,可这样的眼神,除了阿蒙他实在再没办法想到旁人。   甚至早在那道目光落在他脊背的刹那,他的每一个细胞就已经在叫嚣着深渊的姓名。   随后薄光没有转身,只是借由天空权柄感知了一下身后。   果然。   先是随意搁在浮冰上的琴弓,再是早已结冰的酒盏,最后是那半坐于某片浮冰之上,撩起金眸静静捕捉他背影的某位神明。   那样独一无二的金色蛇瞳,纵然薄光想要错认都不能。   真是见鬼了!不,这比见鬼还恐怖!   于感知中与那双蛇瞳对上的刹那,薄光简直快要压不住眉眼间的烦躁。   世界如此广阔,他为什么在进入这个世界后,偏偏选在极北之地降落?不就是因为这里又冷又正值极夜吗?   世人曾以为阿蒙喜欢热闹,喜欢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欣赏人世喜乐。   但薄光清楚,事实截然相反——阿蒙最厌恶的就是恰恰就是吵闹,他对那些爱恨情仇也从来没有兴趣。   而他之所以经常出现在闹市,不过是因为那些情绪皆是深渊的养料,并且阿蒙在近乎自虐地借着这份厌恶变强而已。   也正是因此,薄光从不奇怪阿蒙的阴影为什么总是带刺。以疼痛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是阿蒙无数年里的惯有做派。连对自己都如此,又何况旁人?   不过正是因为阿蒙的如此习性,薄光才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出没于喧嚣之地。于是他特意选了最冷最暗的北之极地,毕竟阿蒙就是这种越偏爱什么越会隐藏的性格。   如果不是先前阿蒙旁观他献礼太久,如果不是先前他在十八场歌剧里讥讽太盛,恐怕他还会继续寂静旁观下去,而非如天幕上那般将一切挑明。   所以说阿蒙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实话,今夜三主神里他唯独不想遇见的就是阿蒙。因为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打破阿蒙的不听。   于埃,前者对笼中鸟的喜好过于分明;于阿尔法,对猎物的执着是他永恒不变的追逐。唯独阿蒙,他和阿蒙的一切起源于一场嫉妒,失控于歌剧院中的愤怒与贪婪。   而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场漫长而寂静的注视。   如今没有恒久的时间铺垫,想让毒蛇短时间内改变狩猎的习性,未免有点太过异想天开。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阿蒙出现在这里?在这样的极寒之地,蛇类不是应该可劲冬眠吗?   到底是他对阿蒙的认知还不够,还是说两个世界的阿蒙脾性相差太大?   事已至此,薄光暂时也没那个功夫去细想这种诡谲的巧遇。这一瞬,他只是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动荡,然后犹如真的初次面见主神般,就这么转身笑道:“深渊阁下?”   阿蒙闻言却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只是辨不清神色地凝视着薄光那双似有星月倒映其中的眼。   ——那是一双银色的眼眸。   之前的神鸣榜上,除了当时主导终末的他,天幕外的众人只瞥见了另外两条时间线上的那两双金眸,而非后者的具体模样。   而无论是阿蒙还是阿尔法,作为被窥探时间线的一方,他们的视角显然与天幕本身差不多。   也就是说,他们大概率只看到了他的眼睛而已。   所以不仅是改变服饰,薄光在坠落之前还特意改变了眸色——说起来这也是他不想第一个见到阿蒙的原因,毕竟阿蒙是这个世界唯一和他对上过视线的神明。   只是不知道在这样满是阴影的极夜中,阿蒙究竟感知到了多少,又发现了多少。   半响,就在薄光于沉默中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第一秒就暴露了的时候,只听那位深渊之神终于开口道:“你的名字?”   竟然不是先问神格。   所以果然是他伪装得还不够吗?   在薄光疑惑时,弹幕虽然也在诉说神格的事,但他们却和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刚才阿蒙是不是先看了一眼月亮,才询问薄光的姓名?]   [啊?是这样吗?怪不得他刚才不问薄光的神格,而是直接询问薄光的姓名!估计在这位深渊之神的视角里,薄光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月亮骤然坠落凡间。]   [话说之前的榜单上,是埃先与薄光相遇。如今这个榜单里,最先遇到薄光的却是阿蒙。以阿蒙的嫉妒之心,他看到这一幕应该会非常愉悦吧?毕竟他先前耿耿于怀了那么久……]   愉悦吗?   此时此刻的众神殿里,诸神看着上首明明之前还似笑非笑、如今却已然没了笑意的深渊之神,顿时无一人再敢言语。 [79]神权榜(七):“原来今晚,是月亮坠入了深渊。”   此刻阿蒙愉悦吗?   当然。   对于当初小玫瑰先看到的是埃这件事,他的确在意非常。那是他的玫瑰,那是他所染上的金色,最后却为埃献了十八年的礼。他怎么能不在意?   事实上阿蒙无数次想过,倘若那天于神庙里开口回应的是他,他的小玫瑰是否就会始终盛开在深渊的怀抱。而现在,在神权榜的这条时间线上,无论何种缘由何等巧合,的确是他先遇到了这朵玫瑰。   对此,阿蒙并不否认自己那一刹那的愉悦。   可愉悦只此一瞬,在稍纵即逝的欢愉过后,便是亘久而无止境的愤怒。   于是画面里的深渊之神在注视薄光时,阿蒙却罕见地在凝视自己。   在注意到薄光刚自天而坠时,对方的那双蛇瞳自薄光脚踝、手腕、一寸寸游弋至后颈,哪怕天幕外的阿蒙刚做完同样的事,即便他清楚前者大概率是在寻找神纹的痕迹,可那份不可抑制的暴怒依旧缠绕在他的肺腑。   他如此注视薄光,是因为那本就是他的玫瑰。   他天生想要让这朵玫瑰的每一寸都烙下他的痕迹——尤其是在原本的深渊神纹都被终末火焰烧却以后。可另一个世界的深渊又凭什么投下这样的视线?   他甚至什么都不必做,那朵最完美的玫瑰已然第一个盛开于他的眼前。   嫉妒、贪婪、阴鸷、暴怒,这一瞬几乎无数情绪翻涌在阿蒙的躯体深处,最终悉数化作他尖齿内的毒液,无声无息灼烧着他的咽喉。   然而无论阿蒙的剧毒如何见血封喉,此刻天幕上的这场偶遇却还在继续。   “——薄光。”   这一刻,在暗沉得无有光亮、唯有薄光身侧氤氲着朦胧光晕的极夜之地,只听薄光如是说道。   原本他想过是否要带上自己伪装的神位。可既然这个世界的深渊之神只问了他的姓名,那么他最终也只回答了这么多。毕竟在这局势未明的情况下,有些事从来都是多说多错。   而下一秒,薄光就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低笑,以及那句嗓音低哑的:“原来今晚,是月亮跌落了深夜。”   这句以月作比顿时让薄光再度陷入了疑惑的漩涡。   因为他的确辨不清,此时阿蒙究竟是相信了他所伪装的星辰之神表象,还是单纯地在感慨什么。所以他才不想在伪装最初就遇见这位神明。   但凡后者起了半点疑心,他的那颗蛇骰简直就是一切伪装的天克。   虽然握有深渊一半权柄的薄光也可以改变蛇骰的结果,可关键的能力要用到关键的地方。只为了这可有可无的伪装直接在第一天暴露底牌,未免有点过于愚蠢。   想到这里,薄光倒是勉强收获了今夜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迄今为止,他都没听到蛇骰的转动之声。   不管这位深渊之神究竟是怎么想的,至少此时此刻,对方并不在意他究竟是何神位。   而只要不是当面对他掷动蛇骰,自己所能暗中更改的余地可就太多了。   念此,薄光装作一无所觉地对上了阿蒙的眼。   也不知道是极夜真的太暗,还是极低真的过于寒冷,又或许是在他降落之前,阿蒙在这里待了太久喝得太烈。这一瞬,那双蛇瞳看起来实在太……   是极端的环境太容易造就另一种极端吗?   明明阿蒙有着一双最冰冷的蛇眸,可于至暗至冷中,这份冰冷一旦带上点莫名的温度,就会显然尤为分明。   即便此刻浮冰上错落的酒盏里,那杯不知名的烈酒早已凝成银白的冰体,然而在对上深渊金眸的刹那,那种烈酒独有的灼烧感却仿佛在顺着冷冽的空气,一点点侵袭着薄光的神经。   薄光没有让这份对视存续太久,更没有去进一步看清对方的神色。   因为深渊生来便掌控一切阴影。   只要这位深渊之神不想被旁人看见,那么便无人能过这片至深的阴影,窥见他的半点神情。   而此时此刻,浮冰上的阿蒙显然没有现身人前的意思。   就连先前他对他的一切注视,都只是静静埋葬在寂默的阴影之中。   所以他并不知道他能看见。   毕竟在深渊的固有认知里,自己之所以能感应到他的存在,无非就是因为他感官敏锐,又或是拥有能感知到方位的权能而已。   正常而言,事实也确实如此。   即便是天空或是海洋,在遍布阴影的地界也不一定能穿透深渊的遮蔽。   可没办法,他与阿蒙的关系从来称不上正常。   而今夜他所得以见到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早已拥有深渊的一半权柄而已。   这大抵是这个世界的阿蒙无论如何都无法猜到的可能。   也因此,一向喜怒难辨的阿蒙,这一刻的眼神才会如此得不加掩饰。   ——那是百分之百的狩猎之眼。   于无数个寂静的午夜,薄光在同样的神明身上,看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   无论他是想要狩猎月亮,还是狩猎他这个先前试图终结该世界的人类,那的的确确是一双如蛇般锁定猎物的眼。   只是因为对方那越感兴趣越按捺的脾性,所以才暂且将一切埋于阴影罢了。   恰好薄光也没想在这时候和深渊牵扯太深。   即便今夜与阿蒙偶遇,但这位最麻烦的神明依旧是他准备最后想办法让其破戒的那个。毕竟比起“不看”、“不说”,“不听”破戒与否实在有些难以辨别。   先前他之所以能第一眼就确认,是因为他曾遇到的阿蒙一直耳戴蛇形骨扣,并且亲自让骨扣坠入他的掌间。可这一位……   此时薄光并未再看向浮冰上的深渊之神,但之前对视时,转瞬所瞥见的景象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和他所在世界的阿蒙不同,这位深渊之神耳侧虽然也有同样的蛇扣,但这枚耳扣却似乎是流动的。   说来最开始他朝着阿蒙所在方向说出“深渊阁下”时,特意并未对准阿蒙的真正方位。不过当时他还是瞥见了有枚蛇扣静静覆于阿蒙左耳。   然而当他念出“薄光”二字,并朝着那个方向再度抬眼后,那枚蛇扣却自他的注视中化作骨蛇,就这么顺着阿蒙的耳侧、脖颈缓缓游曳,最后于后者的右手上重新以衔尾蛇的架势凝成骨戒。   想来当初他在神鸣榜的终末,自银线上所看到的那枚骨戒,与这个应该是同一枚。   正是因此,薄光才倍感无奈。   他当然知道衔尾蛇并非静止,反而象征着循环。可都已经作为耳扣了,再这样循环下去、循环成各色饰品,真的大可不必好吗?   本来阿蒙就难搞至极,现在连唯一能确认他破戒的东西都变成了流动性物品,刚来这个世界的薄光当真不想直接挑战地狱难度。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道:“深渊阁下——”   “阿蒙。”没等薄光继续开口,深渊之神以那惯有的低哑音色的打断道:“叫我阿蒙。”   如果不是浮冰上的神明耳侧没有那枚骨扣,如果不是自己改称“阿蒙阁下”时,前者依旧神色未变分毫,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薄光真要幻视当初因“阿蒙”二字破戒的那条毒蛇了。   然而这气氛属实有点不对劲。   此刻只想赶紧脱身的薄光顿时道:“……阿蒙阁下,今夜冒昧闯入您的休憩之地,实在深感歉意。虽然深渊不会被光影响,但请原谅我的失礼,容许我先行退去。”   别看之前神婚仪式乃至之后的众神殿上,经常有神明直呼三主神名讳,但敢于这么做的神明全在诸神综合实力的前列。甚至即便如此,后者也从未有过当面谩骂三主神的情况。顶多也就是背后多蛐蛐几句。   所以薄光自认自己这段话与寻常的神明没有任何区别。   从阿蒙没有阻拦地任他离去来看,效果也确如他所想般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可转身的刹那,感觉到阿蒙若有若无投诸到他背脊的视线,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同一时间,神权榜的天幕上,从来角度清奇的弹幕们破天荒地和薄光有了一样的感觉。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这场对话有哪里怪怪的。]   [……你确定怪的真的是对话,不是某位深渊之神吗?一见面先是叫人月亮,然后直接叫人叫他的名字是什么操作?从什么时候起,深渊之神如此平易近人了?]   [他的视线也很微妙好吗?那种暗里的侵略性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还有那个耳扣。薄光因为要伪装所以没仔细看,可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啊。明明先前那枚骨扣都是静止的,直到在薄光说出名字时,它才化作骨蛇游曳起来。要不是先前在神鸣榜最后看到过他手上的戒指,知道这玩意儿本就如此,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秒就破戒了。就算不是破戒,这东西应该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象征意义吧?比如在神明情绪动荡的时候会游动?]   [一见钟情!百昏百的一见钟情(确信.jpg)!所以也别管什么名字不名字、骨扣不骨扣的了,请你们直接快进到结芬!!!]   随着结婚弹幕一出,众人开始彻底跑偏。   然而弹幕跑偏,作为深渊之神本人,阿蒙却比谁都清楚,这场对话究竟怪在何处。   什么叫“原来今晚,是月亮跌落了深夜”。   那一刻,天幕上的自己想说的分明是:“原来今晚,是月亮坠入了深渊。”   所以后来薄光说“深渊不会被光所影响”时,氛围才会那么奇异。   而今夜埋藏最深的根本不是这些。   念此,阿蒙看着画面上于薄光走后把玩着蛇骰、最终没有掷下的自己,看着后者再次自耳侧游走至指间的骨戒,天幕外的他也缓缓扯出了一个惯常的笑。   众神殿内的诸神自然也瞥见了这一幕。   对此,他们只觉得,此刻的阿蒙比先前褪去笑意的还要危险一万倍。   但凡看他一眼,便会知道何为毒蛇,何为深渊。 [80]神权榜(八):而此时嫉恨蔓延的,又岂止是深渊一人?   此时天幕之外,神座之上。   只见阿蒙就这么笑着舔了下淬毒的尖齿,笑意分毫未达眼底。   为什么天幕上的深渊始终没有询问薄光的神格?   为什么他会在最后把玩蛇骰却不曾掷下?   因为没有必要。   无论薄光是何神明、是何目的,从他挟光而来刺破极夜的那一刹那,暗处的深渊已经起了觊觎之心。   就像那一年,薄光于他神庙前留下那颗玲珑骰一样。   从俯身捡起瓷骰的那一瞬,阿蒙就已然决意要绞缠他的玫瑰。   而这一刻,天幕内的另一个深渊显然也同样如此。   念此,阿蒙静静撩起金眸,注视着天幕上再次身浮流光而去的薄光。看着后者于朦胧光晕中残存困惑的眉眼,半响,他终是自夜色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阿蒙了解自己,更了解他的玫瑰。   他当然知道此刻薄光究竟在困惑什么——无非是奇怪今夜深渊的态度而已。   但谁让今夜的一切实在太巧。   甚至于那都不能称之为巧合,更接近于某种滑稽的命运。   他的小玫瑰本是出于避让深渊的考量,才选择于极夜时分降临极地。   而之所以偏偏会在这里与深渊相遇,绝不是因为玫瑰的观察力不够敏锐。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的玫瑰敏锐太甚——哪怕他不曾言说,他的小玫瑰依旧精准捕捉到了他的一切喜好。   他的确讨厌喧闹又沉溺于闹市之间。   越喜欢越注视,越注视越克制,本就是蛇类习惯蛰伏的狩猎秉性。   这些年里他也确实一向如此。   即便厌恶吵闹,他也不会陷入寂静;即便烦躁于过盛的光线,他也不会隐没于黑暗。   可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是他遇到他的玫瑰以后。   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前,阿蒙根本没有偏爱不懂隐忍。所以每次烦躁于阴影时刻裹挟的巨量信息时,他都会独自隐没在最暗最静之地,尤其是两侧的极地。   因为那里罕有生命存在,哪怕阴影无穷无尽,阴影深处里也唯有寂静。   而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后,深渊的目光终是有了落点。无数个不眠的午夜里,无数个喧嚣的闹市间,他就这么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数次思索着,这朵玫瑰究竟会盛开成何等模样。   于是阴影的吵闹自此无关紧要——毕竟只要一想到金玫瑰绽放的那一天,他似乎便没什么不能等待。   等到薄光十八岁那年,他的玫瑰带着那颗最毒的瓷骰掷响在了深渊。   自此以后,一条只有兽性的毒蛇忽然明白了究竟何为偏爱,何为忍耐。   非要说这些年里他唯一一次濒临失控,那是歌剧院后为玫瑰作曲的那些天。   因为十八场歌剧落幕以后,沸腾的毒液几乎点燃在他的血液,灼烧在他的咽喉。甚至就连最冰冷的极地也无法阻隔他对玫瑰的渴望。   所以那段时间哪怕明知可能会受到阿尔法的影响,他仍旧选择在同样远寂的深海里作曲——他就是要通过阿尔法的厌恶,于这一曲完成前,勉强压住他吞噬玫瑰的欲望。   总之,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可以说,他一切的克制都只为薄光而存在。   只要看他的玫瑰一眼,只要听他的玫瑰一句,他就能无止无尽地眷恋人间。   偏偏天幕的那条时间线上,根本没有薄光的出现。于是从来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璀璨的玫瑰,就此不可避免地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   甚至在如此多的降落方式中,后者偏偏选择了如月般降落凡间。   玫瑰,孤月,从来都是阴影里不曾存在的意象。   他既然会因为盛开在深渊的玫瑰而动心,又怎么可能不为坠落的月光而动荡?   所以阿蒙才说,询问与掷骰都没有必要。   所以他才会嘲弄,这一场因种种巧合堆叠、最终荒谬到犹如命中注定的相遇。   阿蒙曾经有多渴望第一个遇到他的玫瑰,如今就有多嫉恨于这场命运般的邂逅。   于是天幕上深渊耳扣游曳的那个瞬间,他对自己的杀意也骤然攀升到顶点。   就像他曾说的那样,他从没有答应玫瑰的独行。因此,他的小玫瑰最好弑神的动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他恐怕真的无法继续忍耐。   毕竟绞缠玫瑰的毒蛇一条已经足够,至于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   念此,阿蒙再度扫了一眼天幕上,那个始终没有掷下蛇骰、反而将其漫不经心晃荡在银白冰盏的自己。尔后他就这么静默地笑意更甚。   而这一次,这份笑意只剩下了明晃晃的杀意。   ——因为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他不允准。   就此,阿蒙在嫉妒与忌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此时嫉恨蔓延的,又岂止是深渊一人?   只见此刻那因月光而明暗不定的宝石镜面上,埃和阿尔法的神色于夜色中同样晦涩难言。   既然本质都是如出一辙的贪婪野兽,阿蒙能看清的事,他们又何尝看不分明?   甚至作为真真切切的旁观者,他们都不需要了解薄光与那位深渊相遇的前因后果。在后者将视线投诸到薄光身上的那一刹那,他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劣根性,他们便已然一清二楚。   所以还是那句话——薄光最好足够杀伐果断。   毕竟蛇类本就该在极地长久的冬眠,无论哪条蛇皆是如此。   打一开始,他就不该存有苏醒之时。   众神殿内气氛诡谲。   众神殿外,薄帝国皇宫内,却远没有那么暗潮汹涌。   毕竟他们根本无所谓薄光遇见的是怎样的三主神,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薄光没事就怎么都好。   所以殿内众人讨论的重点自始至终都只在薄光身上。   不过随着大皇子薄日似是想到什么地骤然开口,原本主殿里的轻松气氛顿时也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话说我们这位四弟是不是十天都没回皇宫了?”   其实这些天早有大臣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因为近来光屏的出现,他们都以为薄光在忙着进出众神殿乃至各族族群中,又或是在做什么其他的秘密规划。   因着怕打乱薄光的节奏,于是始终没人敢明言问询这位皇太子的行踪。   如今大皇子率先点明此事,原本只敢在小群里说些只言片语、揣测薄光踪迹的大臣们瞬间来了精神。随后内政大臣科瑞兹直接接话道:“关于这一点,看到今夜的天幕后,其实臣略有猜测。”   “神鸣榜结束那夜,九重天上忽然神力动荡。兼之天幕上四皇子所书写的那句隔空问好,当时便有他族揣测这是否是他在成就终末。只是从先前的声势看,这份终末可能没有成就完全。”   “而今夜的神权榜上,四皇子扮演的恰恰是星辰之神而非终末,他的身上也没有象征终末的火焰神纹。”   “又因为四皇子已然消失十日……所以我大胆揣测,或许今夜神权榜上的那位薄光,正是我们薄帝国新任的皇太子,而非神弃榜上那位献祭自我的终末之神。”   “您与皇太子血脉相连,想来应该远比我们更清楚,那究竟是否是您所熟悉的那位幼弟。”   此时科瑞兹虽然接的是薄日的话茬,可他余光所观察的,却始终是薄雨的神情。   因为如果天幕上真是他们所熟悉的皇太子,那么这位动身前,唯一有可能知道点消息的显然只有薄雨。而整座殿内唯一能切实认出天幕上究竟是什么年龄段的薄光的,显然也只会是薄雨。   等到瞥见薄雨脸上从疑惑到恍然的神情后,科瑞兹终是得以确认,那的确就是他们的新任太子。   只是看起来,似乎薄雨也没从对方那里得到太多消息。   随后无需科瑞兹继续推测什么,薄雨自己就开口了:“十天前的那个夜晚,小太阳忽然跟我说要去旅游一段时间。原来他是去其他世界线了吗?”   ……你将跨越世界线的举动,描述成玩耍一样的旅游?   即便清楚这很可能就是薄光的原话,可薄雨这种理所当然的接受程度,依旧让一众臣子乃至皇子皇女失语。   谁不清楚上个榜单结束时,薄光试图烧毁其他时间线的举动?   所以这怎么都不能定义成一场普通的旅游吧?   最后,还是薄阳将话题扯回了正轨,而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内政大臣会想弄清神权榜上的薄光,究竟是否是他们这位皇太子的根源:“如果那真是这个时间点的我儿……他今年还没满二十吧。”   当初薄光出生时,薄雨曾代他立下了“会像爱自己一样爱埃”的誓言。   而事实上,那个誓言对应的远不仅是埃神,而是那副躯体中的三主神。   偏偏现在薄光离他的二十岁生日还差近三个月的时间,所以……   “这个时间线上立下的誓言,总不会影响到其他时间线上吧!谁能告诉我,我儿面对另一个世界上的三主神时,到底会不会继续被这份誓言所约束?”   单从薄光先前的表现看,倒是没有任何被誓言反噬的样子。   可看起来终究是看起来,要知道薄光从来能忍。   所以这一刻,依旧没有人能给出确切回答。   直到薄月给出了另一个可能性极高的猜测:“爱有很多种方式。既然四弟选择出现在其他世界,显然是抱着终结整个世界的决意。而只要其他世界线上的三主神消失,我们世界线的那三位就会成为唯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独特的爱呢?”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神色各异。   因为虽然这玩意儿听起来很荒谬,可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奇异的脑回路、这奇异的卡誓言反噬的方法,实在怎么听怎么像是薄光会做出的事。   毕竟那可是薄光嘛。 [81]神权榜(九):他们只庆幸于薄光得以在此世诞生。   “如果一切就像你猜得那样,二十岁之前的誓言可以这么规避……那么二十岁之后的呢?说起来立在未来的誓言,真的能够约束现在吗?”   此时旁听了许久的三皇子薄星,倒是破天荒地问了一句一针见血的话。   闻言,殿内刚松了口气的众人不由又陷入了一场新的头脑风暴。   是啊。除了薄光出生前所立之誓外,他还有一个神弃榜上的誓言需要遵守,甚至后一个誓言十分明确地指向了阿蒙本身。   偏偏他在这个新世界里第一个遇到的,就是誓言所对应的深渊。   不过从薄光成功解决了前一个誓言来看,哪怕后一个真的生效,也能以同样的借口将其规避。   而事实也的确和众人揣测的相差不大。   薄光之所以没等20岁生日过去后再前往其他世界线,不仅是因为他不清楚其他世界线何时便会崩塌,更因为打一开始就准备卡这份誓言的BUG。   毕竟谁能说杀尽其他世界的三主神,乃至杀尽其他世界的阿蒙,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独爱呢?   然而或许是因果有循环,卡誓言BUG这种事,有好处自然也有一些不便。   他确实因此不再受誓言反噬,可他也无法由此确定,神弃榜上的那个誓言究竟会不会对应到这个世界——他指的并非是他对阿蒙所立的那个,而是阿蒙的那句“爱他胜过自己”。   目前薄光对此趋于否定状态。   因为在极地的那场短暂相遇中,他没从这个世界的深渊身上看出任何被反噬的迹象。   不过无所谓了。   反正打一开始他就没全然寄希望于三主神被所谓的誓言反噬,从而实力大减。   既然都已经决定灭世成就终末,他自最初便是抱着不成功即死的决心而来。无论对手是虚弱还是强大,对他来说也就是困难模式和地狱模式的区别。   然而不管是何模式,从他出现在这里,就只为了那唯一的胜利。   所以誓言不生效也无所谓,虽说后者不会被反噬,至少他们也无法因为这份反噬而察觉到他的身份有异。   暂且结束这份对深渊对誓言的思索后,薄光直接走进了他所感知到的最热闹都城。   此时似乎正值什么祭典。   随手给自己戴上纯白面具后,薄光依旧保持着先前的装扮,就这么混迹在了人群之间。   此后于人声鼎沸中,该世界的一切便缓缓向着天幕内的薄光、天幕外的众人所展开。   一开始世人还兴致勃勃地想看看异世界的自己是何模样,然而随着祭典的愈发喧闹,看着各类戏剧的上演,听着各色吟游诗人的唱词,他们却反而越发沉默起来。   最后还是薄阳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从那些演绎来看,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和我们这里差不多,都处在第三纪元开启后的一千年左右。但这座城池并非帝都,甚至整个人族史上都没有薄帝国的存在。”   作为薄帝国的现任皇帝,薄阳向来声音粗犷、情绪外溢。而这一刻,他却难得有些辨不清喜怒:“如果只是没有薄帝国倒也无妨,毕竟世界千变万化,我还不至于做梦自己的国度能存续在所有世界里。可那个世界的人族都是怎么回事?!”   此刻薄阳所问的,正是殿内众人想问的。   单看这祭典氛围,一开始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和神诞日差不多的盛大节日。然而等到祭典逐渐开展,他们才从四周人族的嬉笑闲谈中得知,这不过只是个用以庆祝秩序之神驻守人间百年的庆典而已。   秩序之神、驻守人间、百年庆典。   以上哪个字都很常见,可组合在一起后却是那么得令人难以理解。   “百年庆典?连三主神都没有专门的庆典日,只是统一在神诞日庆祝,秩序之神又是什么野神,凭什么特意给这家伙举办庆典?还有驻守人间又是什么玩意儿?人族帝国的皇宫不是禁止诸神踏进吗?更遑论让人直接驻守在自己的城池里?”   上首薄阳的一连串质问无人敢答,他也根本不需要旁人来回答。   因为此刻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天幕内那个世界的人族地位必然极差。   “不仅是人族。刚才的庆典上,我还看到了不少其他族群的人,而他们的衣服上还十分明显地绣着某些神明的神纹。”   随后大皇子薄日补充的一句话,顿时让殿内的气氛更加沉寂。   衣服上绣着神明的神纹,意味着愿意成为后者的附属。如今他们的这个世界里,似乎也就只有海族一直在衣服上绣着海洋神纹。   然而这是因为海族那群人大多习惯以鱼类的姿态生存于海洋,所以很多时候衣服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必需品,所以他们才以此来稍微做做样子而已。可那个世界显然不是如此。   与生来孱弱的人族不同,第二纪元的生物惯来桀骜。   能让他们都如此妥协,说明那个世界的神明必然很强,至少比他们这个世界的诸神要强得多。   所以同样处在第三纪元的某个时间段,两个世界到底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差异?   “——因为阿蒙。”   同样对此抱有疑惑的薄光,在于该都城的皇宫深处,瞥完人族与诸神所签订的那份契约后,便已然有了确切答案。   当初神鸣榜上他曾试图以终末神力烧毁三条世界线。而正中将被烧尽的那一条,对应的恰恰是天空之神埃。   这意味着他所在的时间线,是出于埃对蓝玫瑰的喜好。   于是即便三主神共用同一副躯体,可那个世界的发展终究还是多少偏向于埃的意识。也因此,当时和人族签订契约、确认契约细则的那些神明,大多隶属于天空麾下,行事理所当然地会顾忌天空之神的脾性。   而埃……   念此,薄光透过这陌生皇宫的金色窗台,看向了窗外那远离一切喧嚣的天空。   别看天空高远,雷霆狂躁,可在他看来,一向远离人世的埃,的的确确是三主神里最守序的那个——毕竟平等地无视所有种族以后,他所有的反应便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一视同仁。   所以当初薄雨豁出命去天空神庙祈求让他降生时,埃才会平静地说出了那句“掷杯”。   但凡当时薄雨去的是另外两个主神的神庙,或许从一开始,后两位就不会垂眼看向人间。也就更不用谈所谓的“掷杯”与否了。   说来也真是可笑。   明明三主神里唯一不看的就是天空之神,结果最后为他一再看向凡间的,也是那位天空。   念此,薄光不禁瞥了一眼自己腰侧的金链。   除了腰侧,此时他的脖颈、上臂乃至脚踝上都坠着同式的金饰。   毕竟这近二十年的光阴里,他实在太了解天空的脾性。   正是因为天空那份高不可攀下的另类守序,他才如此打扮,准备第一个就碰瓷这个世界的天空之神。   结果没想到率先遇到的会是最难搞的阿蒙。   念此,薄光敛去了于相似庆典中、那份骤然升腾的复杂思绪,重新将注意力回到了后者身上。   阿蒙。   如果说他所在的世界是埃的蓝玫瑰线,那么从深渊的那枚骨戒来看,这个世界很明显就是阿蒙的金玫瑰线。   虽然三主神都从未招收过什么属神,可只要他们存在,诸神自会朝他们归附。无论三主神承认与否,他们都会自顾自地划分阵营,默认自己属于某位主神的麾下,并朝着主神的脾性处事。   于是这个世界线中,和人族签订信仰契约的皆是深渊的从属。   自此,一切的结果可想而知。   薄光甚至都不需要去花时间瞥清每一条细则,但是看完当时签约的那些神明名单,他心中便已然有数。   谁让阿蒙是深渊里最毒最狠的蛇,是诸神中最贪婪又最冷漠的猎人呢?   若以他的性格为诸神签订契约的衡量标准,这份契约的内容恐怕没有任何一个漏洞可钻,只有无尽的限制叠限制,约束加约束。   毕竟阿蒙的掌控欲就是有这么疯狂。   哪怕他始终未曾出面,其他神明也会本能地揣测着他的喜好。   所以什么“不得进入皇宫”、“不得干涉皇宫诸人”之类的细则,简直想都不要想。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打一开始就截然不同的契约,导致人类某种意义上彻底成了诸神的附属。而因此得到了更多情绪力量的诸神,便在千年光阴中全然强过第二纪元的各族,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霸主。   就连一墙之隔的大殿之外,那些侍从们在兴奋讨论着的,也并非什么人族之事,而是关于不久后九重天上的众神之宴——此刻他们都在憧憬着这场神宴的极致奢华。   这一刻,天幕外众人的视角无疑与薄光共通。   于是当薄光翻阅契约时,世人也同步想明白了一切。   随后薄帝国的主殿内先是响起了一道重重的掷盏声,显然是薄阳的暴脾气已经忍到了极限。   再然后,这位薄帝国的皇帝就直接拿起酒壶,朝着地面倾倒起来。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皇帝已经大醉,等看到后者清明的眼神以后,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在做什么。   ——酒液倾倒地面,既然不是因为醉得发疯,那便是为了祭祀先祖。   ——尤其是那些本世界里一身反骨的先祖们。   因为若非第三纪元之初这些人所做的抗争,若非整个第三纪元里人族层出不穷的反骨们,且不说薄帝国是否存在,至少人族的处境不会比天幕内好上多少。   见状,众人顿时顺应着薄阳的举动,默默拿起了杯盏。   一时间殿内唯有酒液洒落之声。   而第一杯敬完后,薄阳倒是止住了动作——毕竟他的酒壶都已经倒空了。可下首的臣子们却再度倒下了第二杯、第三杯。   如果说先前是敬先祖,那么从此刻他们看着天幕的眼神来看,这余下两杯明显不是在敬天地,而是在敬天幕内的薄光本身。   前者敬他曾以人类之躯终结诸神;后者敬其以一己之力,让所有的人类看到了曙光。   这一瞬,众人再无所谓那个世界究竟是何帝国,他们只庆幸于薄光得以在此世诞生。   前些年薄阳还一直雄心壮志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如今在众臣看来大可不必。   他与其去做那些无用功,还不如早点给这位玫瑰大帝让位。   而单是他是后者的生父这一点,就足以作为他最伟大的功绩,让他青史留名。 [82]神权榜(十):“——原来是某只太阳鸟落到了枝头。”   [这个世界的人类明明在庆典上欢笑,看着却莫名惨兮兮的。]   [能不惨兮兮吗?谁家好人会为了他族管控自己而庆祝啊?还什么秩序之神的庆典……这所谓的秩序就已经是人族最大的失序了好吗?]   此刻为该世界人族境遇悸动的不仅是薄帝国众人,弹幕显然也同样如此。   肉/体上的凄惨倒是容易解决,可精神上的枷锁却最难捉摸。   而在他们进行完“关于该世界人族境遇始末”的一系列专业分析后,弹幕上的话题就变成了:   [所以我们的玫瑰大帝会再次拯救人类吗?]   此刻天幕内的薄光自然无法回答他们。   他只是重新束起翻阅完的契约卷轴,然后再次游走于庆典的人潮之中。   但即便他知道了,他也只会说——他从来没有试图拯救过人族。   他早就说过,打一开始他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自身那不忿的私欲而已。   所以假设他在该世界的所为会出现在之后的某个榜单上,那么不必期待,不必鼓吹,更不必为他饰美。因为无论世人是期待他成为救世主,还是谩骂他对该世界的冷眼旁观,他都全不在意。   大概是薄光穿行在人群中的那份冷寂隐约透露出了些什么,天幕外的众人看着他孑然的背影,先前的吵闹似乎也在随着他的逆流前行而逐渐远去。   最后那所有的寂静化作了弹幕的一段感慨:   [不得不说,盛开于荆棘之中,才是玫瑰的固有姿态。也许“玫瑰大帝”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那片因薄光盛开的金玫瑰,而是因为薄光本身就裹挟着伤人伤己的倒刺——只是常常有人因为玫瑰过于瑰丽,而下意识忽略了那份倒刺本身罢了。]   而现在,于通宵过后的某间酒馆里,地面的玫瑰就这样满身荆棘,再度撩眼看向了天空。   只是这一次,他并非出于回忆——那明显是玫瑰自盛开前夕,筹谋着扎根猎物、追逐养料的眼神。   同一时刻,众神殿里,某道宝石折面上。   埃就这么静静看着薄光面具之后的银眸,尔后极缓极慢地笑了起来。   即便不是熟悉的色泽,可那种幼鹰终于露出爪牙的神情,实在由不得他不兴奋。然而一想到得以享受这场狩猎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饶是向来情绪淡漠的埃,这一瞬都忍不住杀意复起。   随后薄光就在众人的视线中,再次身化流光飞往九重天处。   因为那既是众神殿的高度,却也同样是天空之神神殿所在的高度。   显然,在结束与阿蒙偶遇的插曲、了解完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后,薄光直接执行起了他最初的计划——即狩猎埃神。更准确的说,是挑衅埃神直至其落下面具。   毕竟远离所有神明的天空神殿、以及埃傲慢到绝不会和任何人提及自身境遇的脾性,不管从哪一点来说,他都最适合作为第一个被动手的主神。   再然后,早已来到天空之神殿外的薄光却没有立即扣响神殿大门。   他只是堂而皇之地动用着天空的力量感知天象——如果说以前他只是神明眷者时,他动用三主神的神力多少会被后者感知一二,那么自那夜神鸣榜上未来的自己消散以后,他的力量已然真正近乎他们的一半权柄。甚至直接说他拥有一半权柄也并非不行。   所以如今即便他当面动用三主神的神力,他们也不会觉察。   至少感知上绝不会觉察出他动用的是他们的权柄。   自此,隐没于凌晨时分云雾中的薄光,就这么开始了静寂而耐心的等候。   直到万米高空之上,明月沉落,朝日初升。   随着月落日起,第一缕曦光即将穿透纤薄的云层、穿过殿外的层层雷暴,投射到埃神殿之后那座鸟群栖息的庭院里。一直都未直接向神殿投去视线的薄光,便于此时垂眼看向了庭院前的主殿。   几乎是他垂眼的一瞬间,主殿内一直闭目的埃,自神座上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而下一秒,于曦光投落的刹那,薄光动了。   明明此刻天空神殿外的雷暴狂躁不休,可当薄光所化的流光与曦光一同穿透时,汹涌而沸腾的雷霆却像是真的被光线给拂过一般,始终没有任何攻击的反应。   最后响起在天空神殿里的,只有薄光轻巧到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某颗古树枝条上的浅淡风声,以及他那带着笑意的清澈嗓音:“——日月星辰之神薄光,在此觐见埃神。”   日月星辰,天空之神。   前者乍一听就与后者密不可分,所以他不被雷霆攻击也完全可以说得通是吧?理论上来说,从神格的契合度而言,他既然能成就星辰,便同样有将天空取而代之的可能。   这就是薄光想要抛出的第一层逻辑。   至于埃信不信他无所谓,反正他今天来也不是为了信任,而是为了挑衅。   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出场方式,除了坐实星辰神格以外,就是因为埃那极强的领地性。   如此只允鸟雀不允神明、并且连鸟雀都只进不出的神殿,忽然被他神闯入,哪怕埃再怎么情绪淡漠意兴寥寥,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埃还天生喜好笼中鸟的意景。   如今鸟笼里骤然踏入旁人,埃即便立即动手也不足为奇。   当然,薄光没指望一次挑衅就让埃落下面具,他只是让埃先行“看”到他的存在而已。   说来前一个世界里,他为了让埃看到凡人,年复一年地向其进行了二十年的献礼,如今神力在身,如此瞩目却只要一瞬之间。   只能说力量这种东西,从来都必不可缺。   即便他同样在针对埃的脾性,试图以此为始,用一次次挑衅后、于鸟园于结界中的成功脱逃,让埃逐渐将他幻视成难捕的鸟雀,营造另一种意义上的笼中鸟剧本。   可这一次,他却并非鸟雀,而是那个猎人。   此时薄光甚至已经想好了究竟多少天挑衅、多少天转变态度,又在多少天后,真正落在埃的庭院里,为其摘下面具、打破禁忌添上那最后一缕火焰。   一切的剧本似乎也正如他最初所想那样发展着。   今时今日,埃的确隔着面具,向他投向了目光。   ……但这个发展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这一瞬,感知着自脚踝至腰间至颈侧、最后似是落于瞳孔的注视,或许是因为那份源自天空的、几近窒息的压迫感,薄光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事态有些失控。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被隔空注视,而是被不存在的视线一点点锁定、一寸寸侵袭。   就在薄光以为这位是不是全然将他当成了冒犯的闯入者、做好对方立即动手的准备时,他却透过鸟园里众鸟的骤寂,听到了自主殿传来的低哑嗤笑:“我还以为是什么闯进了我的殿宇——原来是某只太阳鸟落到了枝头。”   这个发展的确有点太顺利了。   薄光承认,无论是他所戴的各式日月星辰模样的金饰,还是他所选择地出现地点与时机,他就是想要埃将他和太阳和鸟雀联系在一起。   因为就像阿蒙趋光却喜好不发光的月亮一样,埃厌光却反而偏好太阳。   可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发展,起码得是他潜移默化地暗示了三天以后吧?   毕竟这个世界可没有太阳=金乌的说法。   而要让埃的逻辑直接从“他是闯入者”变作“他是误坠笼中的鸟雀”——即便薄光已经稍微做了些不明显铺垫,比如说殿外的雷霆从来只有鸟雀能通过,他却毫发无损地落入其中,但这一切在他的预想里也远没有这么容易。   所以这只一瞬就落套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一点,一直旁观的弹幕们倒是非常有话要说。   [那个……虽然大概看出了薄光的打算,可是大帝呀,是因为你和我们所处的时代不同吗?你管这叫挑衅,但在我们这里,这简直是百分之一百的调情呀~]   “……其实就算在我们这个时间段,我们也不管这叫挑衅。”   此刻正好瞥见这条弹幕的薄星,这时候也忍不住小声接了一句。   或许在薄光看来,无论是闯入埃的领域,还是威胁后者的神格,都是对权威的极致挑衅。   可在众人的视角里,自曦光照耀的刹那,他以满身银光交映着太阳的璀璨金光,就此如鸟雀般无声无息地落在枝头时,一切的挑衅就已然烟消云散。   毕竟谁会因为如此辉煌的美丽落入庭院而恼怒?   至于后面的那句“日月星辰之神”……   日月星辰的神格听着确与天空有所重合,可在前者的前提下,这样的重合比起权能上的威胁,反而更像是另一种角度下的命中注定、天生契合。   于是纵然埃的脾性再冷漠再不可捉摸,甚至再进一步,即便前者明知那是明晃晃的捕网,恐怕也不可能不入套吧?   在第三纪元的众人情绪各异时,弹幕却还在一如既往的热闹不已。   [嘻嘻。埃你说清楚,到底是太阳鸟落到了枝头?还是落到了你心里?]   [我算是发现了,薄光和三主神的每一幕都真的充满宿命感。之前极夜遇到阿蒙就先不提了,恰巧昨天是秩序之神的庆典,偏偏庆典结束的隔日,薄光就出现在了天空神殿外。家人们,怎么说?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打一开始就注定的失序?]   [是是是!这可太是了!这种既宿命又讽刺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讲道理,就算埃现在一眼就掉面具,我都觉得不足为奇。]   [话说这次是太阳鸟啊……之前天空之神是不是表露过,是因为薄光与苍鹰相似,他最爱的才是鹰隼?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于是在薄光以太阳鸟的姿态栖落枝头后,埃对鸟雀的喜好也随之转变。盲猜一个之后的太阳羽纹。]   [别盲猜了,这不都已经成定论了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薄光:呼吸;埃神:着迷。真要说两位埃神有什么不同的话,好像天幕里的那位埃神似乎看着侵略性更强一点?]   侵略性更强么?   依旧是天幕外的众神殿内。   始终感知着天幕所有的埃,理所当然地知晓每一条弹幕在说什么。   而事实上,天空想捕猎鸟雀之心从未变过。只是当时薄光的眼底总是透着一种燃火的沉郁,但现在……   看着天幕里那双生机勃勃的银眸,埃微不可见地动了下指尖。   这一刻,他不禁再次遗憾位于这场捕猎中的,并非此刻的自己。   与此同时,埃心底那份先前已然复起的杀意,终是昭然若揭起来。 [83]神权榜(十一):“——谁要做你的主神?”   天幕外的观众可以肆无忌惮。   然而天幕内的薄光,却始终直面着埃那份微妙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如若说是捕杀猎物,偏偏没有分毫杀气;可若说是在无视蝼蚁,却又有点过于分明。而就是这份只能以微妙来形容的战栗之意,让薄光不可避免地绷紧了神经。   直至薄光垂眼时,目光稍纵即逝地划过了某只地面上栖息的小鸟,他才终于明白这份使他倍感危险的微妙究竟源于何处。   ——因为埃的确并非是在注视猎物或是蝼蚁。   ——打一开始,那就是注视笼中鸟的眼神。   明明主动踏进鸟笼的是自己,却依旧只一眼就笃定能将他束缚笼中吗?   念此,薄光意味不明地挑了个笑。   他其实并不意外埃的这份侵占性。   即便先前他说埃是三主神里最守序的那个,但他也只是三主神里最守序而已。而三主神……   念及曾经那些要么带着雷霆,要么带着毒素,要么带着倒刺的吻,这一刹那,薄光只觉得舌尖下意识隐痛起来。   显然,那群混蛋从来就是这种越想要什么,就越想摧毁什么的怪物。   他们有多眷顾有多偏爱,就有多想让对方身上留下自身的痕迹。   就像此刻神座上的埃一样。   一个跃身躲过雷霆化作的绳索,自骤袭中轻巧地落于另一道枝头的薄光,面上的笑意依旧似先前般若有若无。   虽然今天的事态发展比他想得要更快,不过暂且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不如说这样直白的进展反倒更好。   无论埃是因为被切中对笼中鸟的喜好、想将鸟雀缚于笼中,还是单纯出于傲慢、想要将他这个伪装的太阳拽落天空,起了情绪波动总比无动于衷要好上太多。   毕竟对神明来说,情绪就是力量,情绪就是破绽。   于是一如这个世界的埃不再克制他的捕猎欲一样,此时此刻的薄光也不再忍受那份被视为猎物的不愉,反而放任了自己回归本性道:“虽说太阳看起来居于天空之下,但眼睛看到的说不定只是错觉。您说对吧,我的主神?”   对此,埃的回应是:“——谁要做你的主神?”   天空话音落下这一瞬,薄光隐没于繁盛枝条下的神色暂且不提。   这一刹那,这太过熟悉的句式已然让天幕外神情各异。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你当然听过啦!直接指路神眷榜上的那句“谁要当你的家长”。顺便在这里再补充一下哦,刚说完这句话的某位神明,紧接着就在神弃榜上又说了一句一样句式的“谁要你做我的笼中鸟”。对了,最后再再补充一下下,以上两句都是那个世界的埃神说的呢~而现在,这个世界说出这话的也是天空之神。所以,嘻嘻嘻!]   [宿命感这个词我真的已经说够了……你们说,薄光到底是知道埃会回类似的句式,所以在算到了这一点的情况下,故意这么阴阳怪气他,还是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毕竟从薄光登上神权榜榜首来看,这个世界的埃注定不可能成功将鸟雀束于笼中。]   [难说,真难说。但我估计薄光真的就是随口一挑衅而已,没想到阴差阳错地起了这样奇妙的呼应。但凡仔细听他开口,他那段话的重点分明是前面那句太阳和天空的关系,结果在某个天空之神耳朵里,似乎就剩下了最后一句“我的主神”了。怎么着?是小鸟的声音太动听,所以不仅迷倒了阿蒙,还迷倒了你是吧(嘲笑.jpg)?]   [不不不,都已经说到小鸟了,真要论起来,最迷小鸟的还得是那位海洋吧。真不是我说,都已经眼光统一到无论哪个世界、哪条时间线,都被同一只小鸟迷倒了,这三位当初竟然还会因为喜好差异而一分为三?真别太荒谬好吗!这不纯纯给我们大帝增加工作量么?]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要是当初盛开的白玫瑰就是薄光本人,哪还有后面三条时间线的麻烦啊!这不得第一眼就直接把原初迷得神魂颠倒嘛~]   而弹幕在调侃闲扯时,天幕外的众神殿内,因着三主神就在上首,所以哪怕此刻诸神有一万句八卦想说,表面也只能堂而皇之地讨论起了正事来。   比如说刚才薄光所提及的视线错觉之事。   “乍听日月星辰之神这个称呼,的确很像是天空的附属。但从后面某些弹幕对太阳与天空的科普解释来看,事实并非这么回事。”   “即便太阳看着是在天际东升西落,可据他们所言,我们所见到的太阳其实并不在这片大陆上。它的每一道光线,都是穿透了无数光年而来。从一点来看,薄光说得确实没错。星辰之神这个神格或许远比我们先前以为的要强得多。”   显然,一旦说起正事,寿命悠久的诸神分析起来直切要点。   并且此时此刻,无一人觉得拿星辰神格与天空作比,是对主神的不敬。   想来也是——以薄光那仅凭人类之躯就得以成神的天资,以世界意识对他那份看似公允、实则每一道风、每一场雨都烙印着偏爱的态度,他最初所能成就的神格又怎会普通?   所以当初神弃榜上的弹幕真的不是在说胡话。   既然星辰神格能够对天空取而代之,那么如若当时薄光真的亲手杀了三主神而非与其神婚,他的的确确有着彻底代替对方成就原初的可能。   念此,诸神不禁沉默地看着天幕上那只每一次跃动、都犹如展翅高飞的鸟雀。   虽说他们不清楚究竟什么样的结局对薄光而言才算恰到好处。   可某种意义上来看,如今他们这个世界的结局绝对算不上差,至少本世界的三主神现今还完好无损。至于天幕里的那三位乃至那个世界的一众神明嘛……   这一刻,诸神甚至连“自求多福”四字都懒得送给对方,哪怕那里有着另一个自己也一样。   同一时刻,天幕内作为当事人的薄光,显然比谁都先听出了这个句式曾出自何处。   甚至不仅句式相同,两个世界的埃连唇角的低嗤都如出一辙。   恰逢阳光正盛,枝影斑驳。   借着枝叶敛去自己那一瞬的表情后,只见薄光微微侧头,露出那双在光影中更鎏清辉的星辰之瞳道:“即便我刚从沉睡中苏醒不久,可我自认还是有点常识的。而据我所知,太阳鸟,又称风鸟,雾鸟,极乐鸟,以及……天堂鸟。”①   说到最后一个称呼,薄光略微顿了一瞬,随后他的话里再次带上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音:“风雾可都是天空的衍生。所以是我自作多情了吗——难道这不是您在邀请我归属天空,于天空中奔赴极乐么?”   薄光没有说谎。   他很清楚埃那与生俱来的恐怖敏锐度,所以他从没有对其编造纯粹谎言的念头。于是无论是那句“从沉睡中苏醒不久”,还是之后关于太阳鸟的称呼,都确有其事。   非要追究起来,他只是自始至终没有说全而已。   人类的每夜睡眠也可以叫沉睡,而太阳鸟,世间当真有过他所说的那些别称。只不过后来薄光又发现,那些称呼仅是民间认知错误下的偶然混用而已。毕竟太阳鸟和极乐鸟,从一开始就分属于不同的鸟科。   所以将那些仅属于极乐鸟的“风鸟”、“雾鸟”、“天堂鸟”的称呼,统统冠诸于太阳鸟身上,纯属他在将错就错罢了。   反正埃看着也不像是会去了解这些的类型。   果然。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光并未听到什么反驳,只感觉到一道视线在牢牢锁着他的唇舌。   偏偏此刻埃的那副骨制面具不仅挡住了他的金眸,还隔绝了他大半的神情,以至于薄光只能瞥见前者面具下缓缓勾起的薄唇:“归属天空?共赴极乐?”   情绪难测的重复完这两个词后,只听埃继续开口道:“听起来还不错。那么——试试?”   天空神殿固来无有人声,只有鸟鸣。   不知是否是因为久不开口,今日埃的嗓音一直比平日更为低哑。一般情况下,这点音色的差别根本无关紧要。然而配着对方这般存在感分明的瞩目,即便最后两个字埃甚至是低笑着说出的,可那个瞬间,薄光只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爆鸣着危险。   各种意义上的危险。   而下一秒,朝他而来的不再是先前玩耍一般袭来的雷霆之绳。只见那细密的雷霆织网,只一瞬就铺天盖地延展而开,就此笼罩着整个鸟园。   对鸟雀的捕猎欲竟然第一天就这么强吗?   瞥见这雷网的强度后,饶是薄光都不禁在心底咋了下舌。   要知道埃上一次说“试试”,是在神鸣榜下兽族的领地中。   而上次他说这话时,几乎等同于某种亲密邀请。   所以……   这一瞬,薄光看着虚空上密不可逃的雷网,终是忍不住再次怀疑起来,自己的剧本真的没失控吗?   说到底他现在和过去比,也就是多了一份求生欲而已。   结果埃就是有这么敏锐,敏锐到他只是求生欲变化,前者就能肆无忌惮地找准每一个进攻时机。   原来这就是狩猎时刻的天空之神。   以前薄光还曾嘲弄过埃傲慢,可与之相比起来,曾经的埃究竟对他是有多克制多忍耐?   甚至连当初神诞日上的那份暴怒,竟然也已是他一忍再忍后的极限。   而今日的极致侵略,显然才是天空无有顾忌的真正本性。 [84]神权榜(十二):“你会想看一眼那只释槐鸟吗?”   雷霆所织之网确实能捕获鸟雀。   但雷网捉不住光。   于是在雷电进一步收紧时,薄光已然再度身化流光,于日出彻底来临之际,无声消失在了天空神殿。   毕竟作为日月星辰之神,在日出后如太阳般巡狩人间,听着十分合理不是吗?   更何况……   此刻自殿外重新凝聚身形的薄光,不禁撩眼,再次瞥向了神殿四周的暴躁雷霆。   说真的,即便埃不了解他是如何避过雷电进入的神殿,可在庭院里看见他的第一秒,这位天空之神便不可能不清楚,雷霆大概率无法将他束缚。   可埃却还是选择了铺就雷网,而非以风暴以云雨将他阻拦。   这里面当然有埃的侵占欲作祟——无论这场围猎成功与否,他就是想要用他最标志性的雷霆,为鸟雀烙下最深刻的印记;然而这件事体现更多的,却还是这位天空之神固有的极端傲慢。   他会这么做的一切前提,是他笃定自己今日离开后,必然还会在之后某天再度折返。   所以今日的捕猎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与鸟雀的玩耍。   而那片雷网,就是他开场时所选择的招呼方式。   显然,埃自始至终都没想在最初就折断鸟雀的羽翼,反而在想方设法地延长这场奇异的狩猎游戏。   对此,薄光只想说,那家伙真是该死的游刃有余。   偏偏就像埃所观察到的那样,在这位天空之神面具坠落前,他的确不得不往返于天空神殿,尽可能想办法制造前者的弱点。   只一眼就看出自己对他有所图……活了三个纪元的主神,果然非常不好相与。   说不准原世界他对埃献礼的那二十年,埃也一直像这样,清醒地注视着他的一步步筹谋。   只是。   隔日,自太阳再次升起时,薄光确如先前般,再次栖落在了天空庭院的枝头。   而在埃这次终于选择以风暴将他牵引时,在狂乱风暴中,薄光又一次笑着后跃。并于后跃的瞬间骤然化光穿越飓风,穿行至了埃的神殿之中。   只是,雷霆留不住光线,风暴也同样不行。   即便他是用雷电用阴影模拟出的光辉也一样。   念此,薄光撩起眼皮,对上了层层台阶上,埃掩在面具后的那双眼。   即便此刻看不见那双金眸,薄光也清楚,就像此时他注视埃一样,埃必然也在注视着他。   而只要这位天空之神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纵然埃再怎么傲慢再怎么游刃有余,最擅长激怒旁人、尤其是激怒神明的薄光同样笃定,这场狩猎游戏他绝不会输。   在埃成功将他囚于笼中之前,他必然已经摘下埃的骨面。   随着薄光的再次于光辉中消失在神殿,一场两人心知肚明的捕猎就此彻底展开。   此后每一缕天明之光照耀天空神殿的刹那,薄光都就此挟光而来。   雷霆、风暴、云雨……   自一次次对鸟笼材质的尝试中,埃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若有所思。与之相应的,这位天空之神凝视鸟雀的时间越来越长,向其发动攻势的时机却越来越晚。   虽然对方的攻击强度算不上高,可难缠程度却是成倍增长。   等到第十九天时,薄光已然是日出东升而来,夕阳西落而去。   再然后,是薄光踏进天空神殿的第二十天。   [我怎么觉得埃这些天比起攻击,好像更像是在试探什么?毕竟雷暴云雨说起来都接近于无形之物,按理说一种元素的鸟笼尝试失败后,后面那些成功率也不高吧。天生就是狩猎者的埃能想不清楚这一点吗?]   [试探不试探的我没看出来,我只看出来,这两位的距离已经从一开始的主殿与鸟庭的遥遥相视,变成了如今的数米之遥。再这样下去,你们还打个什么劲?直接像之前的榜单那样,牵手步入神婚殿堂呗,我先在这里提前吃一颗你们的神婚礼糖了(糖果.jpg)。]   更准确的说,并非数米之遥,是三米。   此时此刻,薄光于此世夏末的茂盛枝头,垂眼看向了树下依旧辨不清神色的埃。   毕竟雷电转瞬千万米。   而三米,正是他能对埃攻击反应过来的极限距离。   这也是这个世界,他与这位天空之神必然相隔的界限。   说来都已经观察了他二十天,以埃的敏锐度,再怎么样也应该看出点什么来了吧?   那么为什么他到现在都不开口?   想到这里,不想再耗另一个二十天的薄光半靠在树木的古老根枝上,就这么微微侧头注视着埃道:“我都已经虔诚地觐见了这么久的天空……所以我的主神,今天您不会又要用雷霆,将我这位诚心觐见者驱逐出殿吧?”   “一直如此粗暴的话,就算是真的太阳,迟早有一天也是会被雷霆给灼伤的。何况我只是个顶着太阳名头的神明而已。”   在旁人听来,这或许是一份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事实上薄光也的确在挑衅。   只是他每一次挑衅的效果,似乎都和他想得既相同又有所不同。   只见这一刻,埃并未立即开口,仅是以天空的视角,从树梢边他坠着金饰的脚踝,再次慢悠悠地扫到了他同样材质的臂环乃至颈环。   无疑,此刻这金饰映衬的白肤上并无任何雷霆的烙印,甚至连伤痕都没有残存分毫。   而这样并不直接全靠感知的注视,反而让薄光每一寸外露的肌肤都有种莫名的战栗感,就仿佛当真被野兽一点点抚弄羽翼一般。   埃这家伙……   没等薄光细想这古怪而微妙的氛围,下一秒,天空之神却如他所想般说出了那句:“灼伤?薄光,雷霆真的伤得到你吗?”   当然伤不到,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太阳。   就连所谓的光速,都是他以雷电模拟而来。谁让光本身就是一种电磁波呢?   所以自始至终,他用的都是天空权柄而已,顶多就是以阴影稍微改变了一下光的色泽。   如今话题终于进入正轨,只见静静铺垫了二十天的薄光,就此于树梢光影的错落中笑了起来。   随后他便说出了那套他若干天前、落入鸟庭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然谱好的说辞:“这个世上有一种树,霸道到杀死四周所有的生物。一片地界里,它只允许自己独自扎根,独自生长。”   “这个世上还有一种鸟,既幼小又不凶猛,在整个世界里看着再普通不过。偏偏就是这种鸟,也唯有这种鸟,能够毫发无损地栖息在前者的枝头,与其构成独一无二的共生体系。”   “自此,暴雨袭来时,树木止毒;风暴来临时,鸟雀舞蹈。”   “于是人间为此传起了一句短诗——‘蓝桉已遇释槐鸟……’”   说到这里,薄光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后他又瞥了眼树下一如既往沉默的埃。   不知为何,明明今天的一切发展和他预想的没什么差别,可先前埃注视他时所浮起的战栗与危险,却始终未曾消退分毫。   但事已至此,铺垫迄今,他实在没有不说完的道理。   念此,稍纵即逝地停顿过后,薄光终究是继续说道:“‘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或许这就是我不会被雷霆所伤的原因?”①   大抵是因为气候原因,今日的阳光并不热烈。   而在若有若无的雨云下,薄光的指尖缓缓勾勒出了一只蓝羽鸟雀的模样。并且于勾勒鸟雀的同时,他就这样笑着说出了他最后的明谋:“所以,我的主神阁下……作为那颗蓝桉树,你会想看一眼那只释槐鸟吗?”   等到鸟雀完全勾勒完毕,随着薄光最后一道话音落下。   先前天空中那场酝酿许久的暴雨,终是不可避免地坠落在地。 [85]神权榜(十三):但埃爱他。   释槐鸟,即红嘴蓝鹊。   无论是其纤薄的体态,凶猛的脾性,都完美契合了埃对鸟雀的最初审美。   更遑论其尾羽的蓝调,恰恰还是这位天空之神最偏好的青花色。   说来当年他也是以一只鹰隼,让埃坠落骨面。   而今又是一只蓝鹊,又是一枚骨面。   所以在这犹如青花瓷的、同样只此一份的特殊中,埃会再明知故犯地投来一眼吗?   想到这里,已然勾勒完鸟雀最后一根尾羽的薄光却并未将其递出。   因为打一开始,他就对此没抱希望,毕竟他真正准备的杀招压根不是这个。   前二十年那身不由己的笼中鸟经历,一次便已然足够。如今既然已经选择飞翔,他又怎么会自折羽翼地去祈求眷爱?   所以此刻的献礼并非为了取悦——这只是等会他要彻底激怒埃的大前提而已。   随着薄光准备覆手将雷光化作的释槐鸟捏散,进行着剧本的下一步时,树下的埃却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了:“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   嗯?   闻言,于愈来愈烈的雨水中,薄光单手托着鸟雀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些天一直若隐若现的战栗感,伴随着这场不期而至的雨,又一次如附骨之疽蔓延在他的每一寸肌理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就在薄光的直觉在向他预警时,埃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太阳鸟从来不属于天堂,日月之神用的也并非曦光——所以你刻意模糊了这么多的谎言,就是为了让我摘下骨面?”   对于埃所看出的这些,薄光早有预料。   不如说他就是故意让埃看出来的。   为什么先前埃明知雷暴云雨束不住他的羽翼,却还是一连尝试多日?并且每次所用的元素都不相同?——因为这位天空之神在观察。   或许他每一次的移动在旁人看来,都是一样的光速。   可在埃的眼中,于雷霆混乱的磁场里,于风暴错乱的空气中、于雨雾升腾的水汽下,介于当时介质的差异,他每一次的移动速度都有极细微的不同。   虽说在某些环境下,雷电速度可以等同光速。但随着环境的变化,两者还是多少有点区别的。   因此,一次的移速相同,勉强可以归结于巧合;但每一次介质更迭后,他的移动速度依旧与埃全然一致呢?   作为天生狩猎者的埃,又怎么会迟钝地意识不到,自己用的根本并非光线,而是雷霆之力?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埃真的迟钝至此,此时此刻这场擦着他肌理而过、却始终未曾将他沾湿分毫的雨,也足以让前者明白一切。   这一刻,只见埃骨面后的目光一点点划过薄光落雨的眼角、唇侧、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在夏末潮热的雨水擦着脖颈而过的刹那,薄光分明感觉到了颈侧金痣处的异常灼痛。   对天空来说,雨就是他的另一种化身。   而对埃来说,天空下的每一寸空气都在他的感知当中。   所以……   此刻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而在同样失控的暴雨中,一向寡言的埃,此时声音却还未停下:“‘蓝桉已遇释槐鸟’?”   “释槐鸟的确只有一只,可所谓的蓝桉树,显然不止一棵。所以那只蓝鹊飞到我的天空下,就只是想要另一棵也为他摘下面具?”   无法烙印鸟雀的雷霆,无法沾湿鸟羽的雨水,足以让埃确认,这只小鸟用的并非什么类似雷霆的力量,而是完完全全的天空神力。   ——那是天空的权柄。   ——更准确的说,那样的强度,必然是天空的一半权柄。   什么样的情况能让天空之神与旁人对分权杖?   答案有且只剩下了一个。   他爱他。   伴随着埃极轻的低嗤,暴雨之中惊雷作响。   同一时刻,薄光心中的失控感越来越盛,不过面上他却从未表露分毫。   事实上无论是埃意识到雷霆无法伤到他,还是其看出他用的是天空权柄,都是薄光想要的发展。即便埃自己不说,等会儿他也是要亲自开口的。   他早就说过,他的献礼不为取悦,只为激怒。   蓝桉与释槐鸟的共生听着倒是宿命般的浪漫,可在这种时候再回想,便成了最最辛辣的讽刺。   毕竟他不被雷雨束缚不是因为他们如树与鸟般天生契合;他以鸟雀的姿态落入天空神殿,也并非是因为这里是他所选择的唯一栖息之地。   早在他们相遇前,就已经有另一颗蓝桉树,让那只释槐鸟肆意筑巢。   但凡意识到这一点,以埃极致的傲慢,他绝无任何可能不暴怒。而同样是因为埃极致傲慢所铸就的极致自尊,即便明知他是在激怒他摘下骨面,埃也必然会如他所愿。   毕竟埃就是这样的性格。   即便故意破戒,即便亲手铸就弱点,他也必然要看一眼敢这么耍弄他的家伙究竟是何模样。   念此,于雨声于雷鸣中,薄光就这么半垂着腿倚在树干,尔后笑着承认道:“是。”   “我就是想要看一眼你的眼睛。所以您满足笼中鸟的心愿吗?我亲爱的埃神?”   回答他的是后者的一声嗤笑。   而下一秒,他就见埃自树下向前了一步。   就是这么极普通的一步,让薄光的每一个细胞骤然叫嚣到了顶点。   不是因为埃主动踏破了这三米的安全界限,而是因为随着埃的这一步,整个天空神殿外的结界轰然破碎,鸟庭的一众鸟雀顿时似被天敌威慑般惊慌地飞出了囚笼。   而就在这千万只鸟雀尖啸着腾飞的刹那,于最寂静的树下,埃面上的骨面就此悄然坠落。 [86]神权榜(十四):[所以他对薄光,是100%的一见钟情呀!]   [……有谁看清面具坠落时,那一瞬间蔓延在埃骨面上的图腾了吗?]   [是太阳纹(确信.jpg)。显然,那对应的是最初的太阳鸟。所以他对薄光,是100%的一见钟情呀!]   [与其说是一见钟情,倒不如说是宿命般的吸引。上个世界埃面具上的是鹰羽纹,这个世界却是太阳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无所谓什么喜好,他就纯粹只是眷爱薄光而已。于是薄光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他最偏爱的就是什么样的鸟雀。]   [嘶……先前是二十年的二十次献礼,让埃退无可退;这一次是二十天让天空之神坠下面具,自破禁戒。这种莫名的呼应感真的是……感觉就像前面说的那样,爱上薄光简直就像刻在埃本能里的宿命一样。]   [所以埃才会烧了所有树木,放飞所有鸟雀啊。因为无论蓝桉与释槐鸟是不是命中注定,他想要的鸟雀自始至终仅有那一只而已。同样的,无论那只鸟雀之前停留在哪里,自此以后,他也只允许前者栖息在他一人的枝头。]   [听说释槐鸟在另一种翻译里,叫做释怀鸟?我是不清楚埃到底知不知道这说法啦,但看他现在这神情,他像是能释怀的样子吗?]   就如弹幕所说,埃不释怀。   于是此刻的天幕内,只见埃在伸手拿起那只释槐鸟的刹那,便嗤笑着收紧指节,将其捏了个粉碎。   而在鸟羽消散时浮溅的雷霆中,这位神明并未收回右手,反而直接穿过那绚烂电流,就这么紧紧锢住了薄光的手腕——比起所谓的释槐鸟,这才是他自第一眼就唯一想要的鸟雀。   来自天空的灼热体温,就此越过了四周的雷火,似烙印般地束缚在了薄光的腕间。   于埃垂手锢来之际,薄光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将手腕化作阴影、准备随着落日脱身于外,但最终他还是散去了腕间的深渊神力。   因为先前一直保持三米距离,是为了便于应对埃破戒后的殊死一搏。   可此时此刻,埃的金眸早已昭示着,不会再有下一场侵袭。   他已然不必躲避。   “所以不仅是天空,还有深渊?”   听着埃难辨喜怒的低嗤,感受着腕间一再升温的热度,老实说,这一刻薄光宁愿埃是出于对他的杀意而打破禁忌。他的剧本里早已写满了应对埃攻势的若干种方法,唯独情字,他从未落笔。   偏偏命运就是荒谬到如此不讲道理,以至于剧本这种东西,早在最初就没了用武之地。   埃没有等待薄光的回应,他也不需要薄光给出答案。毕竟刚才对方腕间转瞬化作的阴影,已经足够他认出那是深渊的力量。   一如天空克制海洋一样,深渊的阴影向来最克天空。   而在他伸手的刹那,薄光的本能反应是以阴影来应对——显然,他早已做好了和他战斗的所有准备。想到这里,埃却异常平静地笑了起来:“薄光,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杀我才来到这里。”   所以他才会想看一眼他面具下的眼睛,所以他才会一再出现、一再挑起他的脾性。   此时依旧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一种答案。   在天幕内骤然沉寂时,同一时刻的薄帝国皇宫中。   对其他事情不敏锐,唯独在察言观色上还算有天赋的三皇子薄星不禁疑惑道:“看那位埃神的表情,对于薄光想杀他的这件事,他好像早就有预料了?”   难得,这一次接过他话茬的,却是一直与他不甚对付的大皇子薄日:“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之前埃神不是提了句‘太阳鸟从不属于天堂’吗?说不定从薄光将太阳鸟和天堂鸟胡扯在一起开始,这位天空之神就已经猜到了他来者不善。而后来他所用的那些雷霆云雨,就是在试探薄光的同时,确认我们这个幼弟的真正来意。”   真是这样吗?一旁的二皇女薄月闻言有些不太确定。   她倒是觉得,或许埃一开始并不清楚太阳鸟和天堂鸟并非同一物种。毕竟他们这些旁观者又怎么会比薄光更了解埃?那可是他曾经日夜思量喜好、步步筹谋了近二十年的神明。   既然当时薄光敢扯出这段话来,那么他必然笃定那个时候的埃不清楚这一点。   正常来说,埃应该会一直不明白下去。   所以为什么后来他又知道了呢?   想到这里,薄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能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薄光提到了,所以这位埃神便理所当然地去感知了而已。而就是这么一感知,让后者骤然意识到了所谓的“太阳鸟归属天空,于天空中奔赴极乐”,不过是一场错觉般的谎言。   不过关于这事的前因后果,薄日或许判断有误,可唯独有一点,薄月觉得他没感知错。   那就是埃从一开始就清楚薄光来者不善。   若非如此,以埃对薄光只一眼就钟情的着迷程度,他又怎么会没在第一天就坠落骨面?   他之所以不摘面具,不是因为他不想亲眼看向他的鸟雀,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那只鸟雀打一开始就不为他而来。所以傲慢如埃,在那日才始终位于神座。   尔后天幕上埃所言,也间接证实了薄月此时的猜测。   “既然是为了杀我而来,不必等到明天。”   只见埃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顿时让旁观的世人再次凝神看向了天幕。   因着先前阿蒙在神弃榜上所言,此刻众人都已知晓,一旦神明破戒后,其所破戒的那个瞬间,就是他每天无法动用神力的虚弱时刻。   这也是为何薄光要先打破三主神的禁忌,才对后者动手的根源。   如今埃已然破戒,原本隔日就会是他的死期。   所以这位天空之神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是在主动赴死,还是在向薄光宣战?   都是,也都不是。   或者说,埃的确是在宣战,但他杀意毕露且生死相搏的对象,却并非他掌间所锢的这只鸟雀。   “薄光,无论你是为谁而来,为何而来,无论你在注视我的时候究竟在看谁。”说到这里,神殿庭院内的树木已然彻底燃尽,而埃的金眸始终未曾自薄光身上移开分毫,“无所谓。”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想要这只鸟雀。   即便鸟雀满怀杀意满嘴谎言,他也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他。   所以无所谓蓝桉与释槐鸟是怎样的独此一份,又是怎样的命中注定。   “反正从今以后,让太阳鸟栖息的那棵树,有且只有一棵而已。”   [!!!]   埃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点亮了渐暗的天色。   随后天幕内外同时暴雨倾盆,雷霆作响。那肆意到张狂的奔雷顿时犹如某道金线一般,就此横贯了两个世界。   而这一刻,不仅弹幕在若有所觉地震荡着。   此时此刻的众神殿内,诸神也顾不上尊敬与否了,直接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上首的神座处。   因为谁也不会觉得天幕上的埃是在无的放矢。   既然那个世界的埃明显没有杀薄光的意思,又极为清晰地知晓了薄光对他的必然杀意,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他会说出“自此以后,他就是薄光所栖息之树”之类的话?   排除对方盛怒到发疯的可能,先前庭院里的一幕已然昭示了答案。   那就是烧毁其他所有的树木。   当所有栖息之地被烧以后,无论是太阳鸟还是释槐鸟,都只会落入天空的怀抱。   而现在纯粹的树木已经被焚尽,剩下的唯有某位能被视作树木的神明了。   比如说,他们世界的埃神。   显然,天幕上的天空之神想杀了另一个世界的埃,甚至另一个世界的阿蒙。   既然最初与这只鸟雀相遇的不是他,那么他就杀了后者吞噬记忆,成为唯一的那一个。   如此简单而已。   随着众人将目光投向神座,只见今夜原本落座于神座的阿蒙,竟不知何时换成了埃。   就连先前的深渊神座,也无声化作了天空的模样。   而最最关键的是,此刻埃的眼神……   见状,诸神不禁又重新瞥了天幕一眼。   只见天幕上树木的余烬还在散落的鸟羽中纷飞着。而自火光自飞羽中,天幕上埃的眼神,似是在与神座上的逐渐重合。到了最后,两者已然如出一辙。   假设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那边的过去等于这里的现在。   那么问题来了。   此刻神座上的这位埃神,究竟是他们原本世界的天空,还是另一个世界的埃呢? [87]神权榜(十五):“你会问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吗?”   他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呢?   此刻天幕内的薄光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甚至他察觉到这一点的时间远比天幕外更早。   ——最先变化的是气息。   依旧是木烬焦苦、浮羽灼热,依旧是暴雨所裹挟的铺天盖地的水汽。然而从埃锢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庭院里的空气已经开始悄然变化。   那种独属于埃的冷涩硝烟气,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变成了之后的成倍疯长。   到了最后,薄光每呼吸一瞬,那份存在感分明的冷冽,就仿佛真的雷霆一般,自空气一寸寸侵入着他的所有。   那无疑是埃在失控。   而此时比气息更失控的,却是埃的眼神。   正值落日余晖,可他眼前这双映着余晖的金眸,却没有浸上半点日暮的柔和,唯有全然遵循本性的、困兽犹斗的凶悸。   旁人或许还要通过埃的话去犹疑揣测。   但身处其中的薄光只一眼便清楚他在做什么——他在厮杀,在争夺。   记忆、力量、过去、未来……以自身的躯体为战场,他在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争夺所有。   感受着此刻腕间那越来越重的禁锢,今天因这份失控而每一个细胞都叫嚣了半天的薄光,竟破天荒地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去做些什么。   因为就像他一眼就明白埃在做什么一样。早在对上这双金眸的第一眼起,他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自我厮杀的结果:“你这么做,毫无胜率可言。”   这一刻,薄光说得平静而笃定。   他承认,因为那份人族契约的不同,这个世界神明的力量强度比他所在的世界要略高一筹。然而作为主动以意识横跨世界的那一方,此世的埃天然就得先耗费一部分力量,所以那点力量差距几乎可以就此抹平。   而在两个世界的埃力量一致的情况下……埃不会输。   ——他说的是他原本世界的那一个。   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他分明感觉到扼在他腕间的指节陡然收紧了一瞬。再然后,一声在轰鸣雷声中听不清晰的嗤笑,就这样回荡在了他的耳侧。   这种没有反驳的回应,却让刚才还神色平静的薄光颇为错愕地撩起了眼。   他原以为埃是出于他性格里固有的极度傲慢,兼之对其自身力量的极端信任,才在怒火冲昏头脑的刹那,做出了这种吞噬其他时间线自己的疯狂之举。   可从现在埃的反应来看,根本不是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他是在明知胜率的情况下,故意做出的这种近乎自陨的蠢事。   “……为什么?”   对此,埃给出的回答是第二声嗤笑,以及那句无有喜怒、只有陈述的:“你会问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吗?”   就像太阳亘古以来都东升西落的真理一般,他爱薄光,哪需要什么理由?   那是注定的只一眼就着迷。   至于为什么去往另一个世界……但凡他有的选,他何必忍耐着恶心去试图吞噬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可他没得选。   先前的雷霆、风暴、云雨的确是他在试探这只鸟雀的来意,可这份他们心知肚明的试探下,却同样是埃对留下这只太阳鸟的一次次尝试。   但显然,再细密的雷霆,再热烈的风暴,再汹涌的云雨,都既禁锢不住鸟雀,更禁锢不了太阳的曦光。纵然那是只披着太阳外皮的小鸟也一样。   尤其是那只小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而降落枝头。   所以埃只能退让。   谁让这是他捕获鸟雀的唯一可能?他没办法不去。   只存于意识上的争夺虽未表露出电闪雷鸣的模样,反而连暴雨似乎都随着余烬将熄而逐渐沉寂,可从埃垂眼时那暗潮涌动的金眸来看,某种凶险已然氤氲在他的眼里眉间。   这是又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此时埃的脑海里确实一片混乱。   一般而言,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死去,并不会使他们同步记忆。毕竟对神明而言,死亡只是漫长的沉睡而已。除非是另一个时间线上自己的彻底消散。   然而即便是彻底消散,他们接收这份另外的记忆时,也不过是一种类似看了场无聊戏码的冷眼旁观而已,心底根本不会对这些经历泛起任何波澜。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埃觊觎鸟雀,刻意吞噬另一个自己。   而在他吞噬的同时,另一个世界的埃同样也在试图吞噬着他的所有。   就像薄光所感觉到的那样,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厮杀。   他们没有所谓的共存,只有最最原始的生死相搏。到最后谁还活着,谁就是那所有记忆的唯一主导者。   所以这一瞬,两者的记忆开始疯狂混杂在一起。   也因此,此时天幕内垂目于余烬中的埃,脑子里骤然浮现了许多他未曾经历的画面。   神庙里的那句“ai”,烟雨中的那只鹰隼,悬崖下的那个拥抱,神诞日上的那个吻。   还有薄光二十岁那年的那一场神婚。   一切的记忆就这样涌动在埃的脑海里。   那一瞬间,被吞噬的刺痛都压不过埃那翻涌的动荡:“……原来是这样。”   “原来最正确的开场,从来就不在我这一边。”   当年薄光曾在结缘日上,试图和埃许下未来;可从一开始,他的鸟雀就只为与他断缘而来。   他和前者的相遇是秩序,他和自己的相遇是失序。   早在自己开启这场厮杀之前,他就已经满盘皆输。   要说为什么?因为——   “——我从来不是你偏爱的那一个。”   这一刻,埃的金眸唯有晦涩。   蓝桉已遇释槐鸟的前提,是独此一份的偏爱。   而早在这只鸟雀落在他的庭院前,他就已经是另一个自己的鹰隼,甚至已然和对方互许了誓言。   ——他偏爱的从来不是他。   这种情况下,作为被鸟雀偏爱的后者,那个世界的他就算再废物,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输掉这场战役?   哪怕此刻厮杀还未到最后,一切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念此,于日落月升中,埃发出了第三声轻嗤。   下一秒,一直浸在雨水中的骨面似被雷电召唤一般,忽然浮跃而起,直直落入了他所垂着的左手间。并且在落于他掌间的刹那,化作了一柄烙印着太阳纹路、镌刻着鸟雀飞羽的骨匕。   再然后,埃就这么指尖收紧。在薄光手腕下意识抬起的刹那,将那柄匕首牢牢扣在了他的掌中。   这一瞬,骨匕在手的薄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埃便就着这个姿势,反手将那柄匕首自薄光掌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薄光,这才是破戒后那个面具的真正用法。”   以破戒的物品制成杀器,才是彻底杀死该神明的方法之一。曾经的薄光或许后来也知晓了这样的秘闻,只是他根本没想真正杀死那个埃,所以才一直没有这么做罢了。   可惜他不是他。   不过无所谓。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可以是那一个自己。   随着神明的血液溅烫于薄光手背,只听埃似是感觉不到疼痛般嗤笑道:“我从来不是死在雷霆里,我只是死在了没有照耀我的太阳下而已。”   当那个太阳未曾照耀他的世界时,这就已经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的败北。   这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的不战之败。   随着埃话音的落下,这位天空之神不仅没有松开交扣的手掌,反而再次锢住了薄光的手腕,将其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一瞬。   而这样做的结果是,骨匕彻底刺穿他后心的同时,薄光也被这份力度真正带至了他的怀间。   随后一个吻就这么落在了怀中鸟的眼角,似是在镌刻什么纹路一般。   薄光不清楚现在这位天空之神究竟混乱到了什么程度。   就在他情绪复杂地侧头,准备避开埃即将落在他唇上的吻时,先前渐歇的暴风雨似乎再度苏醒。   这一瞬,整个天空又开始落雨了。   而与暴风雨一起苏醒的,还有另一道他所熟悉的呼吸声。   下一秒,原本应该落在他唇上的吻,直接顺着他侧头的动作,低笑着落在了他露出的侧颈上。   就连原本锢住他手腕的右手,也变成了与雨水一起,无声盖在了他的眼睑上。   眼前的骤暗反而愈发敏锐了薄光的感官。   在这样的寂暗中,颈侧的烫意顿时格外分明。   一开始仅是带着点失控的亲吻噬咬,而到了后面,这份失控似乎被其按回了理智深处。   而随着前者那份低笑的更甚,这样的举动反倒更像是某只苍鹰在叼住小鹰的后颈,试图将顽劣的后者重新叼回巢穴一般。   这时候已经无需眼睛去看,无需言语去确认。   来者的身份早已再明显不过。   等到对方终于放过他的脖颈,继续着先前那个未曾成功的吻时,这一次薄光没有避让。   他只是自前者又起了失控预兆的亲吻间隙,无奈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埃。”   毫无疑问,来者正是他原本世界的埃。 [88]神权榜(十六):“我只是笃定某位天空就是有这么眷爱我而已。”   所以果然是这位赢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忽然极低地轻笑了一声。   几乎同一时间,埃吻他的动作一顿,“……笑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这般灼热的吐息,即便视线仍被埃所遮挡着,薄光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沙哑嗓音里的一再克制。念此,刚才就浮现在他心底的某种了悟愈发清晰起来。   随后他便道:“在笑我自己。”   “之前我还反思过,为什么我能如此自信地觉得一切会按着我想要的结果发展。真要说起来,不管是这个世界的天空之神是否会被我激怒到坠落面具,还是你与他谁输谁赢,其实都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性。所以有那么一瞬间,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自信到了自负的地步。”   说这话时,薄光无意识地垂了下眼,而他的眼睫就这样轻轻扫过了埃的掌心。   “不过刚才,我忽然发现……”此刻薄光的声音极轻微地顿了一瞬,像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而这份停顿转瞬即逝,最终他还是笑着继续道:“我忽然发现,其实我笃定的从来不是什么必然的胜利——我只是笃定某位天空就是有这么眷爱我而已。”   甚至无论哪一位都是如此。   就是因为天空的每一道呼吸、每一个眼神,都在诉说着这份疯狂到荒谬的眷爱,他才会在理智开始思索之前,便已然笃定不已。   薄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因为此刻他只是在陈述他所意识到的事实罢了。   但另一位听者似乎并不这么想。   这一刻,只见一直阖在他眼前的手掌微微动了一下。而在对方指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度、就此摩挲过他眼角的刹那,那只手终是移了开来。   下一秒,初升的月光就这样浅淡地落到了薄光的眉眼间。   而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埃的视线与声音:“不是眷爱。”   看清埃此刻眼神的那一秒,薄光终于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要一直盖住他的眼睛了。   因为埃先前虽然在笑,可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里却没有半分愉悦。   事实上此时作为胜者的埃,甚至比之前的那位天空之神还要忌恨沸腾。   他是真的不悦——他不明白这个世界的自己算什么东西,也妄想来染指他的鹰隼?更可笑的是,在他还在竭力忍耐的时候,那家伙就已经自顾自地想要接收他和那只小鹰的曾经。   哪怕最后是自己赢了,埃依旧觉得恶心透顶。   但作为胜利的那一方,他终究还是强忍着这份厌恶,选择反过来吞噬了后者的记忆,并借此短暂地出现在了这副即将逝去的躯体之中。   不仅是因为他想要见薄光,更因为他就是想要拥有这只鹰隼的所有模样。   无论是苍鹰也好,太阳鸟也罢,又或者是所谓的释槐鸟。   只要薄光出现在天空下,埃便会不可抑制地投去目光——就像现在一样。   念此,埃又嗤笑着重复了一遍:“不是眷爱。”   他对薄光的欲望,又何止是“眷爱”二字便足以形容的。   此时薄光其实不意外埃此刻的神情。   毕竟他早就知道三主神都是什么样的疯子。   连亲吻拥抱都丝毫掩不住侵略性的家伙,难道会是什么温良动物吗?   纵然是他觉得最守序的埃,也只是出于对万物的倦怠而不曾踏足凡间。作为生来便居高临下的天空之神,如若真要比较,其内里的狂悖又怎么会逊于深渊和海洋。   所以此刻薄光意外的并非这一点。   他只是意外于埃在选择遮盖情绪以后,却还是在最后移开了手。   以如今埃身上神力的流逝速度来看,顶多再过一会儿,这副躯体里有关天空的力量就会彻底消散。但这些时间应该已经足以埃收敛情绪,以最从容的姿态回归原本的世界了。   偏偏埃放弃了。这是演都不想演了吗?   答案显然不是。   念及对方的那句“不是眷爱”,这一瞬薄光似乎略微读懂了点什么。   对此,埃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他再次抬手,以指腹一点点摩挲着薄光的眼角。   当真是他不想收敛所有、维持平静吗?他只是没办法罢了。   从眼前这只鹰隼自他掌间颤动眼睫起,鹰隼的羽翼就像是忽然变成了蝴蝶翅膀一样,绚烂地震颤在了他的每一寸神经上。何况后来他掌间的这只小鹰,还说出了那样破格的话。   于是哪怕清楚自己的眼神暴戾到无法掩饰,他也实在没办法不去看一眼此刻这只鹰隼的神情。   甚至若非这副躯体里的天空神格即将彻底消散,要不是躯体内沉睡的其他意识即将苏醒,恐怕他就不仅仅只是看而已了。   想到这里,埃嗤笑着再次按了一下薄光的眼侧。   在后者撩起那双似是真的映着日月的眼眸看来时,埃指尖的力度不禁微微加重了几分:“薄光,这一次我姑且还能忍耐。但下一次……”   最后,埃并没有将其说完。   因为单是念及记忆重合后,薄光逆着日光落于树梢、随后笑着瞥向神殿的那一幕,埃先前勉强压下的情绪便再度翻涌而起。   遇到这种天生衡定着他一切喜好的鸟雀,他到底要怎么继续忍耐?   随后今夜的神权榜便定格在了埃拔出心脏上的骨匕,于消散前、于余烬中将其扔予他怀中鹰隼的这一幕。那样的动作,那样的眼神,就仿佛在以此让薄光赶紧送另外两位死亡。   而当天幕上的埃彻底闭上眼后,天幕外的众神殿内,神座上的天空之神同时睁开了眼。   骤然瞥见如此同步的一幕,下首的诸神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很显然,那个世界的埃争夺小鸟失败,最后从肉/体到记忆都成了另一个自己的养分。   一时间,诸神面前的光屏纷纷以极快的速度落满了字迹。而被他们盲打出来的无数条消息就这样涌动在他们的私人聊天室中,寂静又吵闹地刷起了屏来。   预言:“我就说还是我们这里的三主神更强吧!”   爱情:“能不强吗?对天空来说,看着小鸟飞在另一个天空下,这不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这他怎么可能能忍?”   信使:“他忍个锤锤。遇到薄光前我就没看他忍过。不说别的,你们哪个没被他神殿外的雷给劈过?所以也别逮着埃一个人蛐蛐了,指不定哪道雷就劈了过来。还是让我来另起一个话题吧——说起来在你们辨认天幕内外的埃神到底来自哪一个世界的时候,我还真看到了点其他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说,倒影在宝石镜面上的阿蒙状态看着也不太对。”   纷乱:“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今晚最先出现的明明是深渊。照以往的情况,基本上最开始出现的是谁,结束的时候应该也是那一位,结果竟然中途换人了。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嫉妒:“我我我!关于这一点,我有话要说!”   暴食:“你想说的该不会是今晚神权榜开始时,阿蒙身上就已经快要溢出来的嫉妒吧——这种早就公知的事哪有什么重复的必要。”   嫉妒:“当然不是!不过就是因为阿蒙身上的嫉妒情绪实在太满了,今晚我一直忍不住观察这位的状态。结果您猜怎么着~我直接一个猛猛发现,从天幕上那位深渊之神将蛇骰晃动在酒杯里的时候,这位的状态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嫉妒:“之前你们不是还在问,阿蒙和埃到底是什么时候切换人格的吗?其实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不过因为阴影挡住了我们的感知,所以大家下意识觉得他们是在之后切换的人格。”   嫉妒:“说真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阿蒙嫉妒疯了,所以才状态不佳让埃出来。后来看到那个世界的埃神试图吞噬我们这位的记忆后,我才慢慢琢磨出了点什么。因为刚才埃皱眉争夺记忆的时候,看着和先前阿蒙的状态真的太像太像了!所以——”   战争:“艹。你该不会想说,另一个世界的深渊其实早就在试图争夺记忆了吧?所以阿蒙才暂时消失在了神座上?!”   预言:“嘶……你要这么说那我可精神了!虽然预言不出三主神的具体情况,但猜还是能勉强猜猜的。照你所描述的情况来看,那个世界的深渊应该没天空那么直接。他大概率不是在试图吞噬阿蒙,而是在试图感知后者的记忆,想要从中窥探到些什么。如果他们真的是像埃那样生死厮杀的那种互相吞噬,不至于这么毫无动静。”   信使:“的确不可能是吞噬。那个世界的埃为什么明知大概率是死,还非要吞噬另一个自己?因为他没得选。蓝桉和释槐鸟从来都是只此一份的偏爱。既然小鸟已经落到了另一棵树上,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从源头成为那棵树。但那个世界的深渊不一样。毕竟当时深渊只是和薄光偶然见了一面而已,哪怕看出了点什么,他知道的应该也没埃那么多。”   驚⃨蟄⃨整⃨理⃨   贪婪:“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一路货色。从先前阿蒙的状态来看,那个深渊之所以没选择和另一个世界自己合二为一,根本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少,只是他太过贪婪而已。   贪婪:“就是因为贪婪到想要独占月亮、想要所有的月光只落在他的身上,所以他明明已经多少猜到了薄光的来历,却还只是试图窥探记忆。因为他不想薄光看着他时,想到的是另一个自己——就和刚才的天空之神一样,无论吞噬还是融合,都只会是他退无可退的最后选择。”   在诸神疯狂讨论的时候,此刻天幕上的弹幕,以及天幕外的薄帝国皇宫内也在说着类似的话题。   [我能说吗?最后那几幕真的看得我忍不住姨母笑……我真是服了,我们的大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啊?从他开始笑的时候,埃落在他眼上的手指就已经在颤了好吗?我都不知道埃是怎么忍住掌心的触觉,没去吻住这只小鹰的。]   [哪里没有在吻啦!明明一直在吻好吗?此处应给他点一首《处处吻》。不过谁能想到呢?这个世界的埃被小鸟逼到几近自陨地试图吞噬另一个自己,而原本的世界埃也被小鹰逼到一退再退、忍无可忍。明明一开始最居高临下的就是这位天空之神呢~]   别人或许想不到,但此时皇宫内的薄雨却是一脸的理所应当。   虽然她一直忘性大,但她却还清晰地记得,神眷榜播到榜首时的那个夜晚,她与薄光提到埃神时,她的小太阳曾对她说了一句:“我没得选。”   她的小太阳曾经都如此隐忍了。   现在攻守异位,没得选的那个成了天空之神,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此刻薄雨才无所谓到底是哪个埃赢下了这场厮杀,反正她只要看到最后胜利的是薄光就好。 [89]神权榜(十七):搞出这样的雨来,到底是在挑衅谁呢?   神权榜第十一夜。   不知是否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天空和深渊太疯,导致埃和阿蒙神力消耗太大,反正今夜出现在众神殿主座上的,又双叒叕是阿尔法。   见状,诸神顿时连聊天室都不敢混迹了,或者说——不敢明目张胆地混迹。毕竟他们可不想再被闲极无聊的阿尔法拿着三叉戟、当作现成的靶子在戳。   一时间甚至有不少神明暗暗祈祷,祈祷今夜天幕是阿尔法的主场。   嗯……他们倒不是想看三主神的死亡画面,他们就是想要多看看这位海洋之神的高光而已。   “再次被薄光单杀的高光吗?”   等到这句孤零零的反问骤然出现在诸神聊天室中后,聊天室先是一静,随后一连串来自不同神明的“。”直接刷屏,就此异常默契地将这句大实话给压了过去。   或许真是诸神的祈祷起了作用,今夜神权榜的画面的确是以阿尔法为开场。   此时整个天幕正接昨夜尾声——当时薄光接过埃扔来的匕首,转身离开了天空神殿。   而就在他彻底远离的刹那,埃那具躯体里的天空神力终是消散在了树木的余烬里。   同一时间,海神自雨夜中静寂地睁开了眼。   “啧。”一睁眼就被未歇的暴雨劈头盖脸砸满全身的阿尔法,顿时极为不满地低啧了一声,“天空这家伙是彻底疯了吗?”   搞出这样的雨来,到底是在挑衅谁呢?   随着阿尔法撩眼瞥了下天际的雨水,只一瞬间,漫天的雨滴像静止般骤然一滞,然后爆裂地朝着虚空迸溅而去,并于迸溅的刹那化作了最原始的水雾。   等到潮雾完全代替了雷雨,勉强褪去不悦的海神才有心情去扫视四周。   竟然是天空神殿。   就埃那种用雷霆将整座神殿围起来的破烂脾气,他会任由自己在他的神殿、甚至是在那座鸟庭里苏醒?——别开玩笑了。   况且……   此刻阿尔法嗅着空气里残存的熟悉血气,再看看四周几乎已经被雨水彻底熄灭的余火,半响不禁扯了个笑。   “埃?”理所当然的无人回应。   其实早在阿尔法苏醒时,他就注意到了自己心脏上匕首的贯穿痕迹。但他当时还没有往埃彻底死亡方向上去想,毕竟就算他再看不惯埃,也不得不承认,在后者破戒之前,这个世界根本无人能悄无声息地将其杀死。   而今夜的天空神殿里又没有任何的战斗痕迹。   这种情况下,阿尔法原以为埃是厌烦了这无聊的岁月,所以选择了以这种自尽的方式暂且沉眠而已。可如果单纯只是腻味了这个世界选择沉眠,会烧尽所有树木、放飞所有鸟雀吗?   本就是一个人,谁能不了解谁?   他怎么不知道,那位天空之神已经变得如此善良了?   不过光是这些,阿尔法其实也不怎么在意。他才不在乎庭院里那些树木鸟雀的死活,埃决定烧毁它们也好、放飞它们也罢,他都打心底里无所谓。   一般来说,他甚至根本懒得去思考这内里的因果。在察觉到自己身处天空神殿的那个瞬间,他就会直接转身离开天空回归海洋。   偏偏今夜这场雨属实让他恼火,以至于阿尔法多停留了一会儿。   而就是这么一小会儿,让他忽然意识到了点别的什么。   他当然依旧没发现任何足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   因为这场持续太久的暴雨,已然冲刷掉了先前的一切痕迹。   可眼睛没发现,耳朵没听闻,不代表他真的察觉不到。   几乎遵循本能的,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带动水流,最终于潮雾中穿行至了薄光最初所落的那棵树下——而那正是埃被刺穿心脏时的原本所在,只是后来埃在薄光离去时走向了别处而已。   即便此时天空神殿里的所有树木都已化作灰烬,可唯独这一棵,还残存着极细微的余烬。   若非海神自出现的刹那,就让所有的雨水化作水雾,恐怕这点余烬此刻早已随着暴雨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阿尔法可不觉得埃闲到烧个树木还要区分轻重缓急。   雷暴一朝落下,自会毫无慈悲地焚毁一切,又怎么会荒谬地给某棵树木特别优待,以至于后者连灼烧都烧得尤为缓慢。   埃当然不会看进草木。   除非那棵树上,自一开始还有旁人。   于是为何今夜整个天空神殿没有任何战斗痕迹,埃却已然消亡?   除了埃因厌倦而沉眠以外,如今显然又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是自愿破戒,甘愿赴死。   甚至连他所降下的最后一场雨都……   无需证据,无需目睹。   只见此刻,阿尔法就这么无意识舔了下自己的尖齿,尔后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当然,这一刻他的这份笑里绝没有丝毫的善意:“——原来这场雨,是为了那只逃跑的小鸟而落啊!”   为对方愚蠢地赴死也就罢了,连最后一场雨都是为了掩盖前者的踪迹而落。   竟然这么怕被他发现那只小鸟的存在吗?   可他不是埃,他对落跑的小鸟根本毫无兴趣。   那家伙纯纯是在杞人忧天。   此时恰好又是一阵泛着潮雾的风浮起。   潮涩的夜风就此吹灭了最后一点余火,也带走了关于天空神殿往事的最后一点痕迹。   见状,海神从先前的无声大笑转为了嘲弄的嗤笑。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试图捕捉薄光踪迹的意思,只是这么满怀讽刺地回到了深海里。   不得不说,天幕里的阿尔法的确敏锐得近乎怪物。   明明埃濒死前特意换了一个位置等待神力的彻底消散,可他还是因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还原出了所有。   然而即便阿尔法再敏锐,此时此刻天幕外的众神殿里,正于聊天室种悄摸打字的诸神却没有半点夸赞他的意思。   只是因着先前那位净说实话的大聪明的缘故,比起先前的实名制,这一次诸神已然默默点开了匿名聊天模式。   “笑笑笑,阿尔法你就笑吧……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嘻嘻,跟大伙儿讲个笑话。另一个世界的深渊一眼就察觉到了薄光的来历,另一个世界的天空第一个知晓了薄光来到这里的目的,而另一个世界的海洋嘛,不仅连某位的面都没见到,还在愉悦地对着树木做推理……嘻嘻,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一点,我今天就是特别想笑呢~”   “说起来今天阿尔法能出现,是不是就是因为那两个都在忙着应付其他世界的意识?埃恐怕是在消化另一个自己的神力,至于阿蒙应该还在和另一个深渊斗智斗勇、暗潮汹涌着。这么一比,唉,阿尔法你……唉。难道鲨鱼真的=傻鱼吗?”   调侃虽是这么调侃,但谁又会蠢得真觉得阿尔法傻?   之所以近来诸神如此不待见海神,不仅是因为海神天生脾性恶劣,更因为在神弃榜出现前,他们都下意识地觉得阿尔法是唯一能对付薄光的存在。结果最后偏偏是海洋之神叛逆得最狠。   如果说埃和阿蒙站在薄光那一边,可以说是始于爱情、情有可原,可阿尔法呢?   这种从根源上就充斥着恨意的情感,到底是怎么会爱恨交织到让他都为之破戒赴死的?   别说当时诸神想不通,就算现在他们都心有余怨。   不过诸神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对方,甚至这种将希望寄托旁人身上的做法连理都不占。所以他们也就三三两两抱怨几句而已。而刚抱怨完后,就有人忍不住发了个叹气表情包道:   “支棱点吧,阿尔法。既然这么敏锐,就别再回深海里玩水了好吗?赶紧去追那只小鸟啊!我想看鱼与飞鸟的2.0版本。”   然而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却不像诸神先前祈愿阿尔法主场时那么准了。   随着天幕缓缓切换到下一幕后,只见先前还喋喋不休的诸神忽然陷入了一种难言的静寂。   因为这一次并非鱼与飞鸟。   这一次是寂静无光的深海,和他那颗轰然坠入深海、点亮所有灼烧所有的唯一星辰。 [90]神权榜(十八):一颗打磨好却未抛光的黑宝石。   此刻天幕内。   那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夜。   如果非要说唯一不太寻常的地方,那或许今夜星光格外熠熠,而海洋也过于风平浪静。   前者是不是巧合暂且不提,可后者却纯粹是因为近来阿尔法心情的确不错。   毕竟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埃以那样荒唐的死法自绝而亡,他没理由心情不好。当然,他看不惯埃主要是因为雷霆天克海洋,真要说三主神里他和谁最合不来,那一定是阿蒙。   所以如果当时死的阿蒙,他最近的心情可能会再好上数倍不止。   而就在阿尔法半靠着海洋神座,漫不经心地思量着今晚要去哪片海域时,一道近似于石子敲击镜面的声响忽然透过重重水波传来。   深海里偶有鱼类撞击到神殿结界,实属正常。   但今夜声源处落下的并非常见的鱼类,而是一颗宝石。   一颗打磨好却未抛光的黑宝石。   见状,一念让海流卷起那颗宝石送至神殿后,阿尔法并没有就此将其从海流上拾起,只是舌尖抵着尖齿似在思量什么。   这其实不是这些天第一颗来到海洋神殿外的石头了。   自从阿尔法返回海神神殿后,几乎每夜都有宝石敲击结界的声音响起——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他大部分时候都随心所欲地游曳在深海各处,并不时常待在神殿里,自然也不清楚其他时间是否也有宝石叩击此地。   深海遍布矿藏,其中不乏珍稀的宝石矿,宝石出现在这里不足为奇。   然而宝石矿里的原石可不会自己将自己雕琢,所以这无疑是一份献礼。   近三个纪元的光阴中,向海神献礼的人类、异族、神明历来皆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其中有人祈求平安,有人祈求庇佑,有人祈求宁静,但他们祈求什么都没有意义。   因为海神神殿是随机移动的,而富有四海的海神也没有收垃圾的习惯。   于是这些人的祈愿从来和他们的礼物一起,连神殿的门槛都摸不着分毫。   原本这一次阿尔法也和之前一样选择无视,反正第二天这些声响就会随着神殿的再次移动而消弭无踪。但他没想到一连十来天,每一夜都有一颗宝石叩响他的神殿。   是对方的神格或是天赋特殊吗?   一瞬间,阿尔法多多少少提了点兴致。   但与这兴致一同浮起的,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预感。   每夜只以一颗宝石敲击结界一次,并且每一次都是深浅不同、却同为黑色系的黑宝石。   但凡那家伙再吵闹一点,又或是送来的是其他颜色的刺眼玩意儿,阿尔法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送人归天,而非就这样任由着对方一再施为。   偏偏对方精准地踩在了他所能容忍的所有界限上。   巧合一旦太多便不会再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的捕猎。   于是阿尔法的直觉顿时开始了若有若无的预警。   随后他便又瞥了一眼海流上静静落着的那颗宝石,看着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的意思。   对此,天幕外的弹幕直接感叹了起来。   [盲猜一个扔宝石的是薄光。]   [这还要猜吗?不过最契合海神喜好的黑宝石啊……先前神弃榜上,阿尔法看似没明说,实则在意薄光没对他献礼的事在意得不得了。现在好了,上个世界没有,这个世界可算是捞着喽!]   [哈哈哈,捞姑且是捞着了,看他的表情却不像是有多高兴的样子,反而像在看什么危险物品。对此我只能说,他的直觉是真的作弊啊……毕竟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薄光引诱他出现的饵料——不管这颗宝石是不是纯粹的礼物,但这阵子薄光送礼的一切前提,必然是为了在后来某天将他杀死。]   [只是作弊吗?我觉得他这直觉完全是BUG的程度。之前明明埃都将所有痕迹冲刷殆尽了,他却还是一瞬间就站到了一切发生的那棵树下。现在也是这样。正常情况下,以他的性格,他早该到海面上去看看扔宝石的是谁了。结果到现在竟然愣是没动,就像是提前察觉到了危险一样。]   [直觉敏锐有什么用?该上钩的还是会上钩。别忘了,扔宝石的可是薄光啊!这些年送礼的艺术早就被他玩明白了。如今作为礼物的饵料已经放下,你们觉得我们的玫瑰大帝还能钓不到鱼,空军而回么?]   的确,饵料已然放下,即便鲨鱼明知诱饵下是足以割裂他咽喉的利器,他也不可能不上钩。   毕竟阿尔法就是这种遇到危险后,别人倒退、而他偏要前行的极端性格。   所以这一瞬,在海神神殿的朦昧暗色里,那位海洋之神就这么垂着他那晦涩金眸,尔后嗤笑着将黑宝石挑到了他的指尖。   而当宝石落于他掌心的刹那,只见滔天的水流骤然而起,直接溯着这颗黑宝石的源头,裹挟着海神来到了它坠落时的海面处。   今夜风平浪静,今夜星光熠熠。   虽然此刻骤起的海潮在海面掀起了波澜,可天空上的熠熠星光却依旧未被影响分毫。于是阿尔法跃出海面的那一瞬间,比起海水的潮涩动荡,他最先感受到的反而是落在他躯体上的星光。   比起炽热的太阳、潮冷的月亮,说实话,这样似黑宝石般明灭在夜色里的星光,他不讨厌。   大概是先前的愉悦还有余韵,又或是因为星光的确还算美丽。   哪怕是刻意被人引诱至海面,这一刻出乎意料的,阿尔法的心情并不算差。   于是下一秒,他并未选择用天灾般的海潮或是海啸开场,而是极平常地撩起眼,看向了数十米外某座岛屿的海岸线处。   一如先前众人所料,此刻于岸边把玩着一颗雕琢过半的宝石的,正是薄光本人。   而在阿尔法于海面撩眼的那个瞬间,岸边的薄光也自岸边的礁石上寂静垂眼。   于是一金一银的眼眸就此相视。   此刻阿尔法没有开口。   因为和原本世界的海神不同,他并不知道他拥有天空和深渊的权柄,自然也不清楚他能听懂他的声波。   不过其实就算海神真的以声波模拟出一切,薄光也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因为他想彻底激怒阿尔法,直至对方因语言不通愤而开口。   说起激怒……虽然上次天空神殿的激怒剧本完全跑偏了,但那是因为某种预料之外的情感因素,属实是极小概率事件。而这一次他却是带着他的全新力作而来。   和一惯冷漠的埃不同。   就阿尔法的脾性,激怒他简直比喝水还要简单。至于激怒他到让他说话的地步,难度也就是从普通的喝水,变成先点火烧水、然后放凉再喝而已。   念此,薄光看着不远处的海神,尔后直接于礁石上笑着开口道:“听说人类世界一直有‘投石问路’的说法,我本来还将信将疑。结果今夜一试,才发现他们确有其自身的智慧。没想到仅凭我扔出的那颗普通至极的石头,竟然真的问来了您这位富有四海的海洋之神。”   既然是投石问路,谁能说宝石不是石头的一种呢?   此时薄光的话并未得到阿尔法的回应。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回应。只是因为阿尔法的禁戒是不得开口,所以此刻整片海洋才显得格外静寂而已。除了没有声音以外,那位海神的金眸却已然晦涩地划过他的眉间眼下,划至他神袍外那一众日月星辰元素的金饰上。   尤其是他坠着太阳的颈环、以及他坠着月亮的脚链处,这位的目光停留得尤为之久。   薄光当然知道阿尔法趋光又厌光。   太阳、月亮对他来说简直是不相上下的讨厌。   至于埃所偏爱的金饰,在他眼里也完全是没格调的东西。   所以这一刻,他也不意外于阿尔法的沉默,仅是在后者注意到他饰品上的元素后,进一步明里暗里劣化着对方对他的第一印象:“在这里我得先行抱歉——我并非有意打扰您的休憩。但近来神诞日临近,众神宴即将开启,依着过往的惯例,诸神都要携礼赴宴,庆贺各自主神的诞生。偏偏我又刚苏醒不久,没那么时间筹备。”   “作为受天空庇佑的神明,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陆地上有什么珍奇之物,是拥有一切的天空都未曾见过的。所以最后,我想到了海洋。”   “我想着如果陆地上没有天空不曾知晓的物件,也许深海里会有。然而深海是您的领地,于是最后我只能以这样另辟蹊径的方式,来请求您的通行许可。”   薄光说这些话时语气极为礼貌,可这些话一旦结合他的目的来听,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在深海为天空寻求献礼……但凡别的神明听闻此事,高低得夸赞他的想象力,以及他那愚蠢到疯狂的神奇勇气。   而这一刻,于旁人看来等同于找死的薄光,却还在继续开口道:“当然,谁都清楚深海矿藏丰饶,并不缺那点宝石。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那仅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敲门砖而已。为了酬谢您的慷慨,事实上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一点别的小玩意儿。”   随着薄光话里的笑音更甚,只见他就此撩眼看向了夜空。   这一瞬,他的银眸倒映着星光,就像是星辰真的在眼一般。   事实上这一刻也的确是星辰在他的眼中——因为他抬眸的这一瞬,一颗流星顿时自夜幕绚烂划过,然后以势不可挡之意由远及近而来。   下一秒,一颗似岛屿般的陨石就这样带着最炽热的火光,直直坠落了海面。   当星火触及海面的刹那,漫天的潮雾顿时模糊了海上海下的所有视野。   而就在这模糊一切的澎湃大雾中,只听薄光笑着道:“——这才是我对您的真正献礼。”   “仅以这颗含有黑曜石矿的陨星,献予我那最慷慨的海洋之神。” [91]神权榜(十九):“我看上的星星——从来都是这一颗而已。”   先前薄光说他已经准备好万全剧本,并非随口一扯的玩笑。   驚ͧɀꫝꫀͧ整ͧ理ͧ   他是真的仔仔细细思考过,究竟以何等场景作为他与这位海神的开场。   而这就是他写下的答案。   以终末神力感知遥远的陨落星辰,以天空神力将其牵引至这片海洋,如此既造就星辰坠落时的刹那辉煌,又足以用这份近乎灾厄的美丽、让阿尔法只一瞬便怒火中烧。   毕竟当年他仅是以雷霆在海面造就了一场烟雨,阿尔法就记仇至此,何况是今夜这般、直接一整颗陨星堂而皇之地坠落深海。   亘古拥有海洋的阿尔法又怎么可能缺少宝石矿藏?即便那是来自天外的也一样。   所以对这位将海洋看作私有物的海神而言,对于向来厌恶天空的阿尔法来说,这份自天上坠下的礼物,比起酬谢,必然更接近于挑衅。   更何况为了加重今夜的挑衅程度,那颗陨星降落的位置恰恰在那片乳海,也就是夜光海的环带上。   种种因素叠加后,阿尔法实在没道理不愤怒。   想到这里,趁着海神还未暴怒地掀起海啸,薄光笑着说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梗:“对了,我给这颗星星取名为亚特兰蒂斯——是不是一听就合该是归属于海洋的名字?”   亚特兰蒂斯,是地球传说中一座由海神统治的岛屿。   只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整座岛屿转为人类统治,并在最后毁于统治者的私欲,就此沉没海底。   一如此刻这颗在他指间坠落的星辰一样。   说来他牵引这颗陨星的出发点,正是出于他想要杀死诸神、从而崩裂整条世界线的私欲。   这份自嘲稍纵即逝,而薄光面上始终笑意依旧。   甚至此时此刻,在那涩意愈发分明的潮雾中,他还不忘与落下的星火一起,为点燃海洋添上最后一缕火焰:“所以这份赠礼您喜欢吗?海神阁下。”   这一刻,薄光已然做好了迎接海啸的准备。   然而随着水雾无止无尽的蔓延,第一秒到来的确实是浪潮,却并非他所以为的海啸,而是一道随潮而至、并于水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是阿尔法。   难道这是要打近战?   不等薄光心底泛起疑惑,下一秒,自风声自水声里,一道低哑的声音就这样寂静地割裂浪潮而来:“——下来。”   “什么?”这一瞬,薄光难得的满心错愕。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否则他为什么会在水雾后听到阿尔法的声音?!   而且还不是模拟的声波,而是切切实实的、独属于鲛人的特殊声线。   “我说——下来。”   今夜星火太烈,潮雾太盛。   于这样潮热的错乱里,先前浮于远海的阿尔法已然自数十米外,游弋到了数米外的礁石之下。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独一无二的嗓音,此刻即便是薄光想要错认都不能。   阿尔法真的开口了!   听说鲛人会通过声音蛊惑猎物坠海而亡,而这一刻,薄光当真觉得自己离失智不远了。不然他到底为什么会在与阿尔法见面的第一夜、乃至与后者的第一场对话中,就听到了海神的破戒?!   现如今哪还有什么剧本?谁家的剧本敢写这种离谱的剧情啊!   就算真有人敢写,他也不敢出演。   可事实就是比戏剧更离谱。   在薄光罕见地失语时,本该禁言的那一方却已经施施然第三遍重复道:“下来啊,小鸟。”   这句话像是什么信号一般。   只见阿尔法话音落下的瞬间,今夜早已退潮完毕的海洋忽然再度涨起潮来。   原本薄光所在的礁石位属海岸。然而随着潮水莫名的复涨,转瞬之间,他就已然深处海中。   而此时潮水依旧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还在继续朝上蔓延着,似是要彻底淹没礁石一般。   并且与其一同而来的,还有海神意有所指的哼笑:“既然要将星辰献予海洋,就该更有诚意一些。什么亚特兰蒂斯,什么陨星,我根本没兴趣。我看上的星星——从来都是这一颗而已。”   说到最后,一道海流骤然如系带般锢住了薄光的脚踝。它在阻隔那碍眼金饰的同时,直接将礁石上的薄光猛地下拽。   哪怕思维再宕机,在感知到潮流束缚的刹那,薄光还是本能地化光重回岸边。   等到切实踏上脚下的土地以后,他浑噩的理智才似是缓缓重归身体,随后薄光便思考了起来。   假设鲛人会蛊惑猎物的传言是真的。   那么刚才,他到底是被阿尔法的声音影响,还是单纯地因为他开口而震惊。   理智告诉他大概率是前者——可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上一秒就锁定猎物,下一秒就自行破戒,只为引诱对方坠入海洋吗?   对于破戒等同死亡的神明来说,到底得有多疯才会这么做?   此时雾气依旧未散。   在这种因他和阿尔法的神力共同造就的非正常浓雾下,即便薄光视力再卓绝,也看不清此刻那位海神的神情。他只隐约看到了那双眼。   那双明明诞生于海洋,却偏偏肆无忌惮燃着野火的眼。   这是一双乍看与埃截然不同的金眸。   可两者骨子里的那份失控本质,于这一瞬却是如此相似。   也就是这个瞬间,薄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今夜阿尔法自始至终都没有称呼他的名字。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向其介绍自己的名姓,所以阿尔法当然无从得知。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只觉得更荒唐了。   午夜雾气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寂静海潮里听不到他的姓名。   然而即便这样,阿尔法还是在那种挑衅一般的献礼中,毫无犹豫地打破禁戒。   这个疯子。这个怪物!   某个瞬间,薄光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回到了神弃榜中那片暗无天日的深海里。   刚才阿尔法是先靠近再开口。   连面对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埃时,他都能清晰地维持着三米的战斗界限。为什么他会放任脾性更凶戾、更不可捉摸的阿尔法临近?   因为他和阿尔法就是这样的病态关系。   当初的深海中,游鱼试图拽落飞鸟,飞鸟试图捕猎游鱼。   于最蛮横地互相撕咬过后,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互相依赖、互相驯养起来。   而且这份驯养与阿蒙在深渊神殿里的刻意为之不同。   那是两个无路可退的疯子、两个满心怨愤的怪物,在那令人作呕的命运下,不得不为之的互相妥协。   恨造就爱,爱裹挟恨。   深海的潮流轻而易举地混乱一切。在阿尔法都分不清爱恨的时候,薄光又要怎么于感官一再缺失的情况下,去清醒地走出这片爱恨漩涡?   如果说在面对阿蒙时,他是每一寸躯体都熟悉了前者的存在;那么在面对阿尔法时,他是每一个细胞都危机太盛,以至于到最后,连他的危机本能都彻底失效。   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尔法甚至已然是他的另一种本能。   同样的,他对阿尔法也是如此。   所以薄光才从一开始就将向其示好的选项排除在外。他没办法在辨不清危险的情况下,去尝试以更委婉的方式让海神破戒——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找死。   于是他只能在最初就将他们彻底拉上对立面,这样他根本无需分辨什么,因为他面对的只会是阿尔法的恶意。   可是阿尔法开口了。   他本不该开口的。   在此之前,薄光一直以为阿尔法是因为笃信命运,以至于在这份命运的天生纠缠中、以及在另外两位神明的誓言影响下,就此逐渐模糊了爱恨,最终妥协着由恨生爱。   可现在看来,一切和他想的甚至是截然相反。   当这份宿命一样的杀意与怨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时,那份掩在最初的动荡反而势不可挡起来。   他爱他。   是比今夜几欲点燃海面的星火,还要沸腾数万倍的爱。   了悟这一点的瞬间,向来步步筹谋的薄光破天荒地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是转身消失在了海岸线上。   单看他此时的背影,这一刻,他简直像在落荒而逃。 [92]神权榜(二十):在阿尔法试图抢夺时,他就已经越过本能在爱了。   [哈哈哈!家人们,已笑疯(捶地大笑.jpg)!]   [不是,我一向很能忍的,但这一次真的没办法不笑——大帝你别跑啊!你的剧本呢?你的杀心呢?你倒是正面看看海里这位阿尔法嘛~]   [看阿尔法什么?看他只有激荡,没有激怒吗?嘻嘻,我们这位手握各种挑衅剧本的玫瑰大帝,现在怕不是在狠狠怀疑人生吧?]   [还剧本呢?好吧,我承认这的确是个非常完美的有效出场,而且还是足以一眼就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可是大帝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你只擅长导演,却不擅长编剧,更不擅长演戏呀!只要你一出场,什么激怒什么挑衅,全都变成了100%的一见钟情。所以……]   [所以让我们在这里恭喜这位玫瑰大帝,对您一见钟情的主神再次喜+1呢~]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笑,包括薄帝国皇宫内的众人。   “我的孩子本来就是最璀璨的星辰,这位海神虽然直接了一点、野蛮了一点,但还挺有眼光。”如今能说出这番话的,当然只有原名为斯黛拉的薄雨。   斯黛拉天生便是星辰之意,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薄光的确生来就是一颗小星星。   大概是因为这次的开场没有像先前天空神殿那般,一开始就是神力的交锋。气氛放松之下,殿内同样以星辰为名的薄星,顿时一点都不见外地挤入了这个星星大家庭。   只听他就这么接过薄雨的话道:“不管怎么说,那位海神既然已经开口了,我们的这位幼弟是不是隔天就能将他送走?”   即便这些天来,薄星确实学到了点教训,至少他在用词上已经较之前委婉了许多。可这一刻就算他说得再委婉,此时谁能听不出他口中的“送走”是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送葬”的另一种说法吗?   说真的,如此浮于表面的尊敬,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时候大家想得都和他差不多,也就无人向他侧目。   就连坐在他身侧的薄月,此时也仅是略过这一点,直接继续他的话题道:“可能还不行,毕竟阿尔法仍是鲛人的形态,在海里的力量不容小觑。稳妥起见,我想薄光还会再等一会儿,等到他想出办法,让那位海神再次为他上岸为止。”   闻言,薄星顿时笑道:“这还要想什么办法?以海神这种一眼破戒的着迷程度,办法还用得着想吗?甚至连弹幕上都写得到处都是。你听我随便给你念一条——”   说着,薄星就真的随便挑了弹幕念道:“‘大帝,你是不是又在想新剧本啦?别想啦,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就直接对他说,想和他在岸上散步,他这不是立马就来?’”   其实这则弹幕已经是观众竭力修饰过后的了。   一开始刷屏的原版,用的可不是“散步”二字,而是更直接的“交尾”一词。   随后,薄星似是还没念够般,又找了另一条弹幕继续念了起来:“‘我记得薄光的封地好像是个很有名的旅游胜地吧?而那边有个特别的景点叫星落大道。据说这是因为那边的建筑风格和地理位置特殊,以至于夜色来临的时候,在建筑以及海面的相继辉映下,乍一看去,就像是漫天星光皆洒落在那条道路上一般。’”①   “‘又是薄光的封地,又临近海洋,这不是天选的约会圣地么?他要是在那里向海神邀约,和对方在星落大道上来一场星星和海洋的星海之吻,海神难道会有任何不上岸的可能吗?’”   显然没有。几乎所有人在听见这条弹幕后,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哪怕是少数几个给出否定答案的,也不是否定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而是他们不觉得阿尔法在听到如此邀约后,还能忍到岸上再去吻他的星星。   弹幕里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似乎为薄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时候,他也不管薄光究竟能不能听到他的场外援助了,反正此刻薄帝国皇宫里就这么充斥着前者抑扬顿挫的念白声。   然而今夜虽然所有人都在笑,却并非所有神明都在笑。   事实上此时的众神殿里,非但没有任何欢愉的氛围,反而充斥着一种近乎结冰的暴虐与冷寂。   至于造成这种氛围的原因嘛……   想到这里,无人敢抬头直视神座上的那位海神,他们只一味地在诸神聊天室里狂发消息。   信使:第四纪元的人类竟然还在追问,薄光为什么不正面看一眼阿尔法,甚至还将阿尔法当时的表现简单地归结于一见钟情。就他那种被点燃的眼神……啧。   预言:毕竟不是一个种族的。他们不清楚神明、尤其是主神的情绪究竟淡薄成什么样,倒也实属正常。但他们不清楚,各位肯定很清楚吧。今晚海洋的确没被点燃,可阿尔法的掠夺欲、占有欲、乃至某些其他欲望,却被那颗星星烧了个透彻。对了,据说鲨鱼都是露天交/配……所以天幕上为什么薄光一跑再跑,真的好难猜呢~   色/欲:能不跑吗?哪怕隔着天幕,我都能感觉到海里那位快溢出来的欲望,何况是就在现场的薄光。假使当时薄光真的被阿尔法拽进海里,以阿尔法那恣意妄为的脾性……说真的,今晚这天幕还能播么?   爱情:够了!我说够了!你们能不能稍微纯洁一点!难道薄光就不能单纯是为爱跑路吗?比如他因为骤然直面那位海神的爱意,一时间心神动荡之类的?   战争:不能。   纷乱:不能。   贪婪:不能。   愤怒:别再不能、不能的了,还是赶紧先想办法给台阶上那位降降温吧!天幕内那个被点燃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但天幕外这个却是真的要气炸了。不会真有谁想被三叉戟捅穿心脏吧?!   预言:怎么解决?但凡有办法解决阿尔法,我能在这里跟你们瞎聊天?可算了吧,随他去就是。反正就算真的要刺,这一刻他的武器对准的也不会是我们。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想杀掉的家伙——对,就是屏幕里那一位。   爱情:前面的,你们真当我在说笑呢?是,现在天幕外都在感慨那个世界阿尔法一见钟情的热烈,感慨没了天生的恨意以后,薄光对阿尔法的生理性吸引。但是你们别忘了,神眷榜的结尾可是阿尔法自海底看向海面的那一眼。   爱情:在你们感慨着欲望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了爱情。其实早在那场烟雨落下的瞬间,早在当夜埃于神庙垂眼看向人间之前,在那一天的白昼里,就已经有了一个一见钟情的神明。否则以薄光那天用雷霆搅动海洋的架势,当时阿尔法为什么没有出面阻拦?就因为薄光在皇宫里,而他没办法进出皇宫么?阿尔法要是这样忍让的性格,你们现在搁这儿担心什么呢?   爱情:都不说话啦?那我可就真正开始了。   爱情:扯什么爱恨难辨,扯什么游鱼和飞鸟。事实上早在阿尔法看到薄光的第一眼,他的掠夺欲应该就已经让他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最原始的极致吸引。我说的不是天幕内的那个,我说的是天幕外的这个。如果真有宿命这玩意儿,他的宿命必然是于深海中,无数次对薄光钟情。   爱情:你以为神弃榜上,他一直说不出口这份爱,是因为他不懂,又或是他和薄光隔着所谓的预言和命运吗?恰恰相反,我看他简直是太懂了。他太明白,他和埃和阿蒙是不同的——后两位当年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善意,得以让薄光成功诞生于世,唯独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毁灭去撕咬玫瑰。所以最后连他自己都不去分辨心底的情绪,因为他知道,从根源上就已经偏航的情感,他就算分得再清也没用。   预言:这就是阿尔法打一开始就只要恨不要爱的原因?   爱情:不管事实如何,反正我猜是这样。当初薄光酝酿烟雨时隔断了夜光海,之后阿尔法在海洋神殿里提到这件事时,给出的回应是什么?以他那唯我独尊的脾性,那时候却连让薄光留下的话都不敢直言,只在那边扯什么弱肉强食的养料论,然后让薄光用自己的余光代替这段光芒,照亮海洋。讲道理,这和直接索要薄光的余生有什么区别?他这像是爱恨难辨的样子?   爱情:没看后来薄光即便避开其他主神,也不怎么避让阿尔法么?就像水滴石穿一样,他大概是想用时间磨平他们不甚友好的开场。我只能说,真是诡计多端的海神,深海的风平浪静和暗潮汹涌,可算是被他给玩明白了。   预言:想法是挺好,可惜,还刚刚开始实行,又一个海神就出现喽。然后他所求而不得的特殊献礼,他多少次想重来的梦幻开场,就这样出现在了另一个自己面前。甚至那个阿尔法,连爱都能说得如此简单,简单到只用了一面,就让薄光为他动荡到落荒而逃。照这么看,这何尝不是福报的一种呢?你说对吧,阿尔法?   爱情:说这话时,你敢不敢直接@海洋之神?何况薄光哪里是为了这位海神而走?他只是通过那个世界的海神,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爱情:他只是忽然明白了——在阿尔法试图抢夺时,他就已经越过本能在爱了。   爱情:毫无疑问,我们这个世界的海洋之神阿尔法,就是有这么爱他。   阿尔法爱薄光吗?他不知道。   但他唯独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必然得杀了天幕内的那个自己。   无论是飞鸟还是星星,他都不允准旁人染指,哪怕对方与他同为海神也一样。   不,正是因为对方也是海神,阿尔法才愈发得杀意沸腾。   他的深海自最初便暗无天日,而同处深海,另一个自己却先是被宝石叩门,再有星辰直奔他而来。凭什么?凭他那份恶心透顶的幸运吗?   还有那群同样恶心的弹幕,在那里说什么星与海之吻。   就他也配?   在这场亲吻到来之前,恐怕那家伙得先祈祷他自己能幸运地活到那个时候。   而显然,后者绝不会再有那份幸运,因为他不允准。   念此,神座上的阿尔法忽然褪去了先前的烦躁,就这样神色平静地看着天幕内的那位海神。   而所有有常识的人都清楚,当海洋异常平静时,并不意味着安全。   那或许是另一场风暴的悄然开场。 [93]神权榜(二十一):“真是个怪物啊,阿尔法。”   弹幕在狂欢,海神在沉寂。   而此刻天幕内的薄光却还在沉思着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所思索的,不再是阿尔法那明目张胆到根本不容忽视的情感,而是刚才自礁石下,来自于前者的一个称呼——当时他叫他“小鸟”。   这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称,前提是在他原本的世界。但现在显然不是。   之前由于理智浑噩,薄光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如今细细回想,他便骤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此刻他很笃定,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海神仅是初次见面。而在这场稍纵即逝的相遇中,他绝无任何能让其幻视飞鸟的举动。而再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追溯下去,唯一能让他和小鸟搭边的,也就只有先前天空神殿里的那一幕幕了。   考虑到埃对阿蒙的天生厌恶,那夜出现在天空神殿的大概率便是海神。   所以阿尔法是那时候察觉到了什么吗?   但那夜暴雨倾盆,足以洗净一切。   要说薄光为什么那么清楚,因为当夜那场雨里不仅源自于埃,同样也有他的手笔。   毕竟那夜心绪波动的远不止天空一人,而他也的确需要一场倾世的暴雨抹消他的踪迹。   于是哪怕那个时候埃毫无落雨之意,这场雨依旧会如期而来。   然而雨是下了,可从对方那句的小鸟来看,即便是在他和埃的双重落雨中,阿尔法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且在今夜,直接将他与那只跑走的鸟雀划上了等号。   也是。   雨水虽落于天空,却源自海洋。   或许从他选择以这种方式阻隔阿尔法时,就已经注定了它的收效甚微。   就像当年他以雷霆蒸发海水造就那场烟雨一样。他自以为是地铸就着恨,到头来却得到了一份掩埋在雾气与烟雨中的、难以分明的爱。   先不论阿尔法究竟是怎么察觉的。   事实是,如今海神已然知晓他曾出现在天空神殿,也就是说……   “他知道是我杀了埃。”这一瞬,薄光就这么看着指间黑曜石上自己影影绰绰的倒影。而那未曾打磨的原石只能倒影出模糊的轮廓,全然映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今夜本来就已经足够荒唐。   可如果阿尔法是在明知他手刃埃的情况下,只一面就打破禁戒,这不就更荒唐了吗?   最后的最后,只听那混着海水潮涩的夜风里,悄然响起了一声情绪难辨的喟叹:“真是个怪物啊,阿尔法。”   只有暗无天光的深海,才能诞生出这种明知前方死路,却还是嗤笑着通行的怪物。   三主神里唯独阿尔法,他真的没办法再去预料。   念此,隔着高楼殿宇,薄光于岛屿深处看向了远处的海洋。   此时陨星造就的极热早已褪去,但不知是否是阿尔法做了些什么,那颗陨星并没有如他所想般完全坠落深海,反而犹如一座另类的岛屿一般半浮在海面。   隔着潮热的海雾,有那么一瞬间,薄光莫名想起了自己随口扯出的陨星名——亚特兰蒂斯。   这若仅是作为一颗星辰的名字,不过就是他无聊的玩梗而已。   但它若是作为某个岛屿名……   念及今日种种,薄光脑海里再次浮起了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传说。   传说中,亚特兰蒂斯是怎么从海神之岛变作由人类统治的?   因为海神于最初对岛上的一位少女一见钟情,尔后他们的子嗣便成了岛屿后来的统治者。   虽然人物的性别不对,也不存在子嗣问题,然而这一刻,薄光真的从这个命运般的巧合里,感觉到了一种近乎讽刺的黑色幽默。   毕竟阿尔法的确爱他。   从阿尔法在海中开口的那一刹那,这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的事实。   随后的发展就如爱情之神所揣测的那样。   薄光因着这个世界的海神,又一次想到了自己世界的阿尔法。   假使没有终末预言的束缚后,阿尔法一面便动心至此,那么顶着这个致命预言,却还是在他失去听觉的刹那,选择了对他破戒的那位海神呢?   薄光曾以为那是后者在讽刺。   然而对于肆意妄为的阿尔法来说,炽热的心动可以第一眼便有,但恒久而无意义的忍耐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另一种更疯狂的爱吗?   念此,正把玩着指间宝石的薄光动作缓缓顿住,尔后他就这么低头瞥了那颗宝石一眼。   这颗新雕琢好的星辰宝石本是作为他今夜的敲门砖而用。但现在,除了留在他手中徒增烦躁以外,它似乎已然失了效用,还不如让其照着原本的轨迹版归于海洋。   于是薄光抬手就准备将它扔予海中。   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刹那,隐约感觉到什么的薄光几乎本能地撩起眼来,看向了虚空。   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不过看不到,不代表猜不到。   如果他在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当真会放映在天幕上,现在注视他的人是谁还用猜吗?   想到这里,薄光握着宝石的力度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于宝石棱角处传来的隐晦刺痛中,他终究是低啧了一声停下了动作,转而将那颗宝石缠于金链,就此悬在了腰间。   虽然宝石未曾入海,但这一刻,彻底冷静下来的薄光却亲自来到了海岸。   只是这一次,他并非为了追寻海神踪迹而来,甚至恰恰相反,他在入海的同时还格外注意地尽量避开那位海神。   这对旁人来说似是天方夜谭的事,对他来说却没有那么困难。   因为在多次榜单过后,他早已同样拥有着近乎海神的权柄。   先前他就是由此定位海神神殿的。   而现在,虽然因为阿尔法的权柄更加完整,以至于他无法直接定位海神。但只要他足够谨慎,他也同样可以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洋里,避开那位绝无可能想到他会在此时入海的海神。   同一时间,弹幕也看到了薄光入海的动作。   敏锐的那部分已经猜到了薄光是在利用灯下黑的心理。只是他们想不通,薄光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冒险入海。只是为了躲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从而避开阿尔法吗?又或者说他另有打算?   [灯下黑的心理是挺好利用的啦,但是大帝,那位毕竟是直觉满点的海洋之神……哪怕权柄感知不到,可他的直觉不讲道理啊!这时候入海,到底是自投罗网,还是新写了一个你追我逃的剧本,准备再次倾情参演啦?]   答案是都不是。   [深海七千米,深海九千米,深海一万米……在这种时候如此目标明确地下潜,我怎么觉得大帝是在找什么东西呢?说起藏在深海里的东西……]   一瞬间,众人脑子里涌动着亘古以来海中的各色珍宝。   没办法,海洋就是这么富有一切。   真要把海里的奇珍列出来,今晚弹幕发上一整夜恐怕都发不完全。   随着众人的议论纷纷,最后第一个说出正确答案的,竟是一向很少开口的大皇子薄日:“就四弟那个性格,他还能去找什么,不就是去找那颗黑珍珠吗?”   开疆拓土大皇子没那个实力,可把握人心却一直是他的强项。   只是以前他从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幼弟,等到后来他准备直视后者时,对方却早已跨越人类与神明的界限,直接站在了所有物种的顶峰,以至于他直接没了发挥的契机。   到最后,他也就只能在这时候,猜猜这种一眼就能猜透的答案了。   从薄日说出“黑珍珠”三个字后,殿内顿时一片恍然大悟。   “对啊!当初神弃榜上,阿尔法不是在深海里送了他一颗黑珍珠吗?虽说那是因为那颗珍珠苦到极致,从而被阿尔法用来试探薄光的味觉。可这么苦涩的东西都能被挑剔的海神留下,恰恰证明了它的价值。连握有四海的海神都觉得珍稀的东西,恐怕真是海里最珍贵的宝物了!”   “关键是价值吗?关键是这东西能增长神力吧。”   再然后,薄星、薄月的声音就这样相继回荡在大殿里。   而正如他们所说,薄光的确是为了那颗黑珍珠选择入海。   甚至早在他对阿尔法说出要为天空之神寻求献礼时,他就已经定好了以这颗珍珠为他所挑选的礼物。   因为那时候他还想着继续激怒阿尔法。   显然,没什么会比将海里的珍奇献予天空更能触怒海神的事了。   他说了,他早已做好了激怒阿尔法的万全准备。如果黑珍珠不行,他还有其他若干种方法。   但这一切的想法皆止步于之前。就连他脑中那个所谓的万全剧本,都早已在今夜阿尔法开口的刹那,与那片星火一同燃尽。   薄光的确想让阿尔法上岸没错。   甚至弹幕上说出的那些方法,但凡他去想,他分分钟就能编纂出无数个更优版本。   可薄光不想。   作为曾经的导演,他的笔下写不来爱情;作为歌剧主演的孩子,他也没有丝毫演戏的天赋。更关键的是,在逐渐明白了何为爱以后,他不想在这个必然崩裂的世界里,给对方无望的希望。   哪怕他们是注定的死敌也一样。   所以。   在拿起那颗黑珍珠的瞬间,薄光就此无声将它咽入了喉间。   果然。   入口便是铺天盖地的苦涩,曾经未曾尝到的味道就这样翻倍缠绕在他的舌尖。   不过这一瞬,薄光却在笑。   从他选择咽下黑珍珠起,再无以苦味来刺激海神的筹谋,更无用礼物来招惹阿尔法的激怒。   反正他也早已厌恶了那些取巧地躲避。   既然这一次力量在手,倒不如就让他用手中的权柄,真真切切地送予海洋一场终末。   与此同时,天幕之外。   先前薄日察觉到薄光目的地的时候的确很早。   可比他更早的,是遥远的众神殿里,目光一直锁定在后者身上的另一位海神。   毕竟谁能比阿尔法更熟悉海洋?   事实上只一眼,他就明白了这只小鸟在游向何处。   念此,阿尔法将视线从薄光腰侧系着的宝石处,缓缓游弋到了他的脖颈之上、唇齿之间。   如果说先前薄光停住扔掷动作、将宝石系在腰侧时,神座上阿尔法的目光就已然晦涩不明。等到薄光入海直奔黑珍珠而去,并将黑珍珠咽于唇舌时,只见今夜一直暴戾而冷寂的海洋之神缓缓舔了下尖齿,尔后于舌尖的刺痛中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惯有的嘲弄或是讽刺。   那是真真正正、不可抑制地低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他的小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世界就在他的脚下,生来高飞的他本来就该去这样征服一切呢?   骤然看到这一幕后,他又怎么可能不笑?   都说早起的鸟有虫吃,那么高飞的小鸟当然也该有奖励。   当然,最关键的是,某位海神根本不想这样的小鸟被另一个自己看见。   那家伙已经足够幸运,哪来的脸面贪婪地索求更多?   想到这里,阿尔法勉强从薄光身上移开视线,随后瞥了一眼后者身侧似在躁动的海流。   再然后,他就这么哼笑着点了下指间的三叉戟。   当那道戟尖抵在地面的清脆声响传来时,下首的诸神下意识地闻声看去。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忽然发现,此时神殿里位于首座的神明,已然从海洋变作了深渊。   阿尔法呢?   众人顿时也顾不上恭谨与否了,都自以为隐晦地看向了两侧的宝石处。   可之后他们非但没解惑,反而更震惊了。   因为此刻两侧折射的宝石画面内,竟然也唯有静默的埃,而再无那位海神的踪影。   所以阿尔法到底去哪了?   念此,骤然想到了什么的诸神,不禁纷纷将目光放到了天幕上。 [94]神权榜(二十二):来人正是海洋之神阿尔法。   深海暗潮汹涌。   拿起黑珍珠的刹那,薄光就隐约感觉到了海潮的异常流动。   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朝海神处去想。   因为像这种提升神力的奇珍异宝,旁人或许会多加看顾,为其附着特殊感应,可对阿尔法来说还真不一定。恐怕这玩意儿被某条路过的小鱼吃了,他都只会在一旁抚掌大笑。   当然,鱼不吃苦。所以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不过今夜他对阿尔法的判断已经失误太多。   于是咽下唇间的珍珠后,即便诧异于海神的到来,薄光还是流转着神力静候来者。   但随着他的转身,他的身后却空无一人。   “嗯?”说实话,深海的确常有逆流,潮水的翻转在这里算是常态。但在黑珍珠周围忽然撞上潮流的异常……原本薄光并不笃定这是因何而起。可现在,当他什么都没有看见时,他反而开始疑惑,这真的只是巧合那么简单吗?   偏偏于薄光此刻的感知里,他确实只感觉到了潮水,而没有感应到任何其他生物的存在。   以那位阿尔法直截了当的性格,如若真是那位造就的潮流逆转,他不可能不出现。   所以真的仅是巧合么?   这么想着,薄光终究还是暂行上岸,找个地方适应着自己新涨的神力。   而他选择栖息的岛屿正是原本世界他的封地。   毕竟虽然人类的帝国不同,可每个世界的岛屿板块还是基本一致的。这也使得薄光在上岸以后,很容易便适应了当地的风土人情。   后来几日,他就这么宿在岛上的各式旅馆中。   近来似乎又是什么神明庆典,又或者是在为一个月后的神诞日、亦是神宴日预热。总而言之,这些天里整座海岛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随手扣上庆典面具的薄光就这样看不清神色地漫步其间。   大概是世界不同心境不同。有那么一瞬间,行走在游客间的他倒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阿蒙注视喧闹又隔绝喧闹。   原来对着整个世界寂静旁观,是这般难以形容的感觉。   纵使人潮汹涌,他跻身其中,但那种骨子里的格格不入依旧呼之欲出。   明明每一寸空气、乃至每一道喧嚣都那么相似,可他就是无法被触动分毫。   这不是他的世界——在此之前,薄光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哎呀,小哥!”随着薄光脚步的逐渐放缓,某个卖饰品的小摊摊主以为他是对摊位上的东西感兴趣,顿时热情地开口介绍道:“看你腰间的星辰挂坠,想来也是为了观赏‘星落大道’而来吧?”   “但是黑色看着难免没那么喜气,看起来不太适合你,要不试试这颗金色的?听说在星落大道上拥吻的情侣,情感会如恒星般永恒。即便你自己不用,也可以买一个当作纪念品嘛。我们这里可是真爱圣地,说不准晚上就遇到了你想送的人呢?”   此刻薄光其实没太听摊主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借着观赏金色宝石的举动,自宝石的映射中观察四周。   虽然这一刻,他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不对劲的景象,然而他就是莫名感觉到,有什么在如影随形。   甚至并非只是今日。   事实上从他踏上这座岛屿起,无论是他于高楼听风听雨,还是在酒馆自斟自饮,哪怕是在他孑然穿行在人群的时候,他都若有若无地感觉到某道视线的存在。   一次或许是错觉。那么两次三次,乃至他的每一个瞬间呢?   如此熟悉的庆典,如此绞缠的注视,又是如此汹涌的人潮。   薄光脑海里曾浮现过阿蒙的身影。   因为对深渊来说,在阴影中寂静注视实在是前者的拿手强项。   然而在他拿起金色宝石以后,甚至比这更早,早到摊主说出那句“黑色不太适合你”时,那道似是骤然沉了几分的视线,却让他不得不想到了另一个存在。   一个天生与海岛无比契合的存在。   不知何时,岛上已是日落月升。   一直顺着人潮而行的薄光,理所当然地来到了那条最著名的星落大道。   此刻景如其名。   海岛上的夜色本就比城池透彻。而随着漫天星光一朝倾泻在地,退潮的海水翻腾着折射光辉,就这样将这份柔光与潮水的潮涩一起,一同氤氲在了这条无有灯火、只有星辉的街道上。   当明月完全高悬的刹那,街道上的热烈似乎也随之攀升到了顶峰。   无数情人在这里嬉笑着诉说爱语。   也就是这时候,薄光站在街道唯一无光的角落中,若有所觉地越过重重人群,就此瞥了眼远处的海岸。在撩眼的那个瞬间,他似是叹息般地极轻微地念了句什么。   这模糊的声音使得他周围的情侣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因为某一秒,他们好像听到了某位海神的名字?   可谁会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点,直呼海神的名讳?   同一时间,海上骤然起风了。   一开始,众人还不以为意。然而随着夜风的愈演愈烈,尤其是连退潮的海浪都开始反常地翻涌后,有些惧怕这是海啸前兆的游客们再也顾不得其他,纷纷焦灼着退去。   唯独先前位于薄光前方的情侣们在离开前,再次回头看了依旧在角落里的薄光一眼。   不是,这样奇异的动静……   刚才他们该不会没听错,这家伙真的胆大包天地念的是海神名讳吧?   所以接下来他们就要因为这人的冒犯,直面海啸般的天灾了吗?!   情侣之中,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的男方顿时气不过地想要问个清楚。然而就在他想回去找薄光理论的时候,一旁作为爱情之神信徒的女方却像是骤然察觉到了点别的东西。   只见她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声势浩大的狂风海浪,随后又看向了薄光所在角落,仿佛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她还是神色微妙地选择了沉默,并且直接拽住了身侧的爱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拽着对方朝着来路走去。   随着最后两人的离去,此刻街道重归静寂,以至于潮声风声都显得越发清晰。   这份风雨欲来的静寂仿佛在隐晦地昭示着什么。   随后,先前薄光的那句低语便于他再次开口时,悄然浮动在了风中。   显然,之前那对情侣并未听错。   因为此时此刻,他念的正是:“阿尔法。”   而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一道漫不经心的脚步声便穿过薄光身后的海风,一点点蔓延在这片星光大道上。   至于此刻的来人……   就像薄光此刻以陈述语调念出的第三声那般。   来人正是海洋之神阿尔法。 [95]神权榜(二十三):这分明已是许诺太多。   身后的脚步声并不深重。   那种似是应和海潮的散漫声响,听着与故事里步步踩在刀尖的美人鱼截然不同。   可纵然再不同,那也的确是切实踏在地面的声音。   而这样的脚步声……   “阿尔法。”   这是薄光今夜第四次念出这个音节。而这一次,自海岸行于他背后的神明终于有了回应,只是他所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重复:“阿尔法?”   与这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后者似威慑似恐吓的、轻飘飘搭在他后颈的右手。   再然后,薄光就听这位海神低嗤着继续道:“小鸟,说说看啊——今晚你叫的是哪一个阿尔法?”   讲道理,这简直多此一问。   若非今日早已对来人的身份有所揣测,若非在海风骤起的刹那,他就已然笃定对方是他所熟悉的、来自他原本世界的那位海神,他又怎么会让那只轻而易举撕裂血肉的手搭在他的脖颈?   阿尔法分明也清楚这一点。但凡自己认错了他,这家伙会是现在这种态度?怕不是早就开口讽刺了吧!   念此,薄光根本没理会阿尔法的明知故问,只是自顾自地反问了起来:“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个世界?是今天我走上庆典的时候?”   说这话时,薄光本想侧身看向身后的神明。然而后者搭在他脖颈的指尖,却在他即将侧头的那个瞬间微微收紧。这种似是捏住小鸟后颈的动作,使得他完全没办法转身。   这一刻,薄光也懒得去计较阿尔法究竟是在一时兴起地恶作剧,还是单纯地不想回答了。   考虑到神明情绪动荡时体温会随之升高,既然看不清海神此刻的神情,他干脆根据颈间指腹的热度来自己寻找答案:“卖饰品的摊位上,我感觉到的那道视线是你吧。”   没有否认,并且摩挲他后颈的指腹又烫了几分。   按理说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可或许是最近感性超脱理性的状况实在太多,此时感觉到后者体温的薄光,出于某种直觉,莫名地推翻了这个最可能的推测,反而近乎玩笑地追问了一句:“既然今天是你,那么该不会七天前也是你吧?”   七天前,正是他刚踏上这座岛屿的时候。   此刻依旧没有否认,甚至按在他后颈的温度愈发灼热起来。   所以这些天里如影随形的视线,的确都来自于他身后的阿尔法。   ……这怎么可能?   虽然从阿尔法承认今天注视自己的人就是他开始,薄光已经起过近来注视他的人,会不会一直都是这位海神的念头。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被他自身荒谬地先行否定。   因为和先前的埃不同。   这个世界的海洋之神根本不清楚他来自异世,于是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如埃那般主动跨越世界,去和自己世界的阿尔法争夺记忆。   至于本世界的阿尔法主动前来这里……   且不说这个世界的神明比自己世界的要强上一筹,哪怕两个世界主神实力对等,之前主动跨越世界而被反噬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阿尔法哪怕再张狂,总不能看不懂自身的胜率吧?   尤其是他还是相较而言更弱的一方。   这种最直白的实力劣势,再加上横跨世界的损耗,即便十死无生,都还是薄光说轻了。   像这样几近为零的胜率,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送死。阿尔法根本没理由明知故犯。   甚至于薄光在问出这样的问题后,都觉得自己问得愚蠢。   所以怎么可能会有人去蠢到去赌一个无望的奇迹?   然而此时此刻,还是没有回应。   这般异样的寂静,不禁让薄光也随之沉默起来。   其实今夜海风乍起时,他只以为阿尔法是用了什么方法,暂时占据了这副躯体,并且以这样的方式帮他让这个世界的海神破戒而已。虽说前者同样危险,然而偷袭之下争夺躯体的一天使用权,与永久争夺力量的危险性终究还是不同的。   可是阿尔法默认了。   也就是说,这些天他所感觉到的视线真的全都是他。甚至不仅是这些天。   “……那夜在海里,忽然出现又消失的,也是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光只觉得已然移至他颈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而下一秒,那粗糙的指腹便再度伴着某位神明的哼笑,一点点揉按在了他的小痣上。   那样放肆的热度,就仿佛那夜的星火又一次重燃了一般。   但比星火更烫的,是阿尔法那嘲弄的吐息:“是我又怎样?”   那夜薄光在深海取黑珍珠时,所察觉到的海潮异常的确源自于阿尔法。   只不过它是源自这个世界的阿尔法。   而当时的阿尔法也不是因为对这珍珠施加了什么特别关注,才会在薄光动手的时候骤然出现在那里。他只是同样想要取出那颗黑珍珠,于是巧合地和薄光偶遇了而已。   要说他忽然想取珍珠的原因。   “这个世界的阿尔法对你一见钟情,那晚他本想咽下珍珠,然后去杀了阿蒙,结果走运地和你碰上了。”   当三主神同在一副躯体里互相制衡的时候,即便其中某位想杀了其余两者,也没办法同时做到。偏偏这具躯体里的埃彻底死了,而阿尔法又在那夜遇到了如星辰般撞入海洋的薄光。   天空一眼便是永恒,从来都倒映天空倒映星辰的海洋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想要他。   不是那种1/3、或是1/2的占有。   就像夜光海从生到死都照彻海洋一样,他要的是白天黑夜,黎明黄昏,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的拥有。为了彻底咬住这颗星辰,纵使是从不吃苦的鲨鱼,也终是起了吞下珍珠的念头。   不过。   “我承认,那家伙的运气是比我好上不少,可惜……”说着,阿尔法没再用指腹,而是以尖锐的指尖点在了薄光颈侧的金痣。那一瞬脖颈传来的触感,倒是像极了鱼类的噬咬:“可惜,爱没办法杀人,但我可以——他到底还是死了。”   “所以小鸟,遗憾吗?今晚出现在这里的是我。”   关于爱无法杀人的论调,当初在深海里阿尔法就已然说过。   至于当时薄光回了什么,谁知道呢,他早忘了。   想到这里,阿尔法继续嗤笑道:“不过你遗憾也没用。我不是埃,更不是阿蒙,从一开始,我就没给过你任何许诺。反正我就是这样自我的疯子,谁会对一个疯子期望太多?”   不仅是神眷榜或是神弃榜上,就连神鸣榜之后,薄光说要自己解决其他世界线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允诺过分毫。   所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到小鸟来和他吵闹。   “……又在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因着阿尔法的手指已然从后颈偏移,此时此刻,薄光终是得以侧身看清了海神的脸。   然而不知是星光太盛还是夜色太暗,只见后者身上一向熠熠的神纹都莫名黯淡了几分。连其惯来桀骜的眉眼,都因为神力的极端耗损,而浸染着独属于深海的沉郁。   怪不得今夜阿尔法一直只在他身后。   但凡他看清对方此刻的状态,都不用追问什么,怕是一眼便能猜出一切的前因后果。   连最善战的阿尔法都丝毫不想提及的意识交战,其中的惨烈已然可想而知。   那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厮杀。   恐怕连阿尔法自己,对这场胜利都没有他所表现的那么笃定。   “怎么?你不会真觉得只有埃能赢吧?”大概是从薄光的神色里看出了点什么,这一刻阿尔法眉间郁色更甚,“我看某只小鸟这次也没有献祭视觉,怎么忽然又成小瞎鸟了?”   你才是小瞎鸟。不,这是条大瞎鱼。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快被阿尔法的蠢话给气笑了。这条蠢鱼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他是那个意思吗?!   然而看着阿尔法于夜色下同样黯淡的浮鳞,最终薄光所有的烦躁,化作了一句几近叹息的:“真蠢啊……”   再然后,只听他继续道:“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是因为鱼类的记忆太短暂,所以你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记不住吗?”   一开始,阿尔法还以为薄光又在惯常的嘲弄什么,直到那只小鸟的再一次开口:“真的太蠢了,阿尔法……怎么会有人蠢到连许诺都意识不到。”   这一刻,薄光看不清情绪地注视着星光中的前者。   都已经明知故犯至此,这哪里是没有承诺?   这分明已是许诺太多。   一如先前一样,每一次在他思索着如何让海神上岸的时刻,某位海神都已先一步奔他走来。   上次如此,这次如此,次次如此。   美人鱼上岸犹如行走刀锋,可阿尔法,他的每一步远比刀锋更险。   因为他踩的从来都是他自己的性命。   鱼与飞鸟本是最遥远的距离。   可这个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神明?蠢到一次次拿命赌一场看不见的靠近?   念此,连薄光自己都辨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于是这一瞬,他仅是几近自嘲地笑道:“明明每一次向我走来的都是你。难道是我误解了,这不是你以生死所许下的前行?”   于涌动的海风中,这句话听着并不十分清晰。   然而它落下的瞬间,阿尔法按在薄光侧颈的手却再次顿住。   随后他就这么垂下那双晦涩金眸,从薄光腰侧的星星吊坠,一寸寸移至薄光映着星辰的眼。   来自海神的视线一如深海般暗潮汹涌。   谁也不清楚此刻他究竟在注视什么,又或是在想些什么。   其实那一瞬,阿尔法根本什么都没想。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他既不是埃,也不是阿蒙。   和赢在起点的后两者不同,从与这只小鸟相遇的根源上,他就已经偏航。所以他不可能像那两个家伙那样等待小鸟的主动靠近,他只能一次次自己走近。   就像先前,就像此刻。   即便鱼类天生没有双腿,可靠近天生高飞的鸟雀,有没有双腿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就算他赌命厮杀一万次,也不一定能靠近鸟雀分毫。   但无所谓。他不在意鸟雀的想法,他不过是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然而今夜……   阿尔法不管薄光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态点明这一点。可既然鸟雀已经不知死活地敛下羽翼,暂行栖息在他的海岸,他实在没道理不去嘶咬。   于是下一秒,阿尔法嗤笑着扯下了薄光腰间的星辰宝石。   并且在扯下宝石的刹那,自海风自星光中,他毫无犹豫地俯身吻上了那只小鸟的唇。   当初神弃榜上,他和薄光怎么说来着?   他说爱无法杀人。纵使现在他也依旧这么认为。   至于爱能不能杀神。哼,他不知道。 [96]神权榜(二十四):[凭爱。]   [他不知道?他明明什么都一清二楚!]   在薄光说阿尔法蠢得意识不到许诺的时候,弹幕已经开始了狂轰滥炸。   等到阿尔法哼笑着吻下去的刹那,随着天幕被张狂的海潮席卷,于雾气中根本看不清直播画面的观众们,更是将所有的情绪都付诸于笔尖。   [我真是服了,深海果然适合藏秘密。在瞥见这个世界阿尔法的一见钟情前,我哪能想到那个总是杀意点满的海神,从一开始就是个情种,还是隐藏最深的那种?更扯的是,就这样了,他竟然还要说他不懂?!]   [老实说,之前在和朋友聊薄光最可能接受三主神里的哪一个时,我第一个就把阿尔法排除在外。从最初就已经注定死敌的家伙,能走成神弃榜最后那种爱恨交缠的状态,都已经算他足够牛掰了。结果这一场榜单里,阿尔法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他还能更牛掰——既然从根源上就已经偏航,那么他就吞噬拥有最完美开场的自己,然后从根源重走一遍。不是,哥们,就算你不是人,也不能神仙成这样吧!]   [操作是挺神仙的,可这种神仙操作得先有命来打。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阿尔法到底凭什么能跨越世界还打赢另一个自己的???]   [凭爱。虽然听起来很土,但我思来想去,这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其实之前在薄光察觉深海潮流异常、但黑珍珠周围却始终无人出现时,就有大佬怀疑是阿尔法跨界影响了这个世界的海神。只是当时没人想到阿尔法会疯到直接吞噬自我,仅是单纯出于好奇随手测了一下他生死相搏的胜率而已。而当时阿尔法的胜率,是0.000013%。比起彩票头奖来说,这听起来好像还算高的?但用最直白的言语来形容就是——万死无生。]   [这数据认真的么?真这么低,当初埃又是怎么赢的?]   [非常认真。谁让大帝世界的阿尔法既破不说的舌戒,又为薄光一步步走上海岸?即便这个世界的海神同样已经破戒,但至少没将鱼尾化作双腿。对于主神那个层级而言,强就是强,弱就是弱。一丁点力量差距,导致的就是这种碾压级别的胜负结果。说真的,我觉得阿尔法之所以还能有千万分之一的胜率,都归结于他有信息优势,要不然这个胜率还会更低。]   [顺便补充一下,在这个世界的埃主动跨越世界的情况下,薄光世界的埃神胜率为7%。但埃赢了,而阿尔法今夜更是奇迹般地站在了这里。所以说爱这种东西啊……]   [讲真的,总觉得这种具体到小数点后几位的概率,看起来比0更恐怖。但我能说句马后炮的话吗?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阿尔法会赢。因为阿尔法注视薄光的那双眼睛。]   [也许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仅是传谣,可每次瞥到阿尔法看薄光的眼神……我真的怀疑他将永恒的爱恨都凝聚在了七秒之内,否则为什么每一眼都能浓重成这样?都说爱是最强的力量,爱恨浓烈至此,除非薄光亲口判他出局,不然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输?]   随着这段胜负论的出现,无论是发着“我有一个小秘密,我从来也不说~”的唱歌调侃党,还是那些一边发射爱心,一边写道“我就知道,小鱼一定拒绝不了小鸟的星海之吻”的美美磕糖党,都在短暂的静寂之后,默默打出了同样的字迹。   一时间,整个天幕上都开始重复起了薄光的那句:[——真蠢啊,阿尔法。]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的众神殿里。   几乎在薄光开口的刹那,因阿尔法骤然前往异界而现身神座的阿蒙,就这么与玫瑰极为同步地说出了那句:“真蠢啊……”   只是和弹幕上的点名道姓不同,此刻的阿蒙并没有在这句话后加上特定的称谓。   于是谁也不清楚,这一刻他究竟是在说谁愚蠢。   包括殿内的诸神此刻也全然辨不分明。   不过今夜战战兢兢的神明们,倒是从阿蒙异常平静的神色里隐约看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深渊之神可能早就看穿了阿尔法的心思,甚至可能比天幕中的薄光、乃至阿尔法自己都要更早。   若非如此,以深渊的贪婪与嫉妒,他们这一刻恐怕早被阴影里失控的剧毒给毒翻了。   此时在神座上把玩金玫瑰的阿蒙,并没有理会下首做足了防备架势,以防他当真失控的诸神。   他当然嫉妒。   但他也没有众人想得那样,嫉妒到彻底失控的程度。   因为他的确早已知晓阿尔法对玫瑰的觊觎。   或许弹幕需要一次次测算概率,需要各种长篇大论来分析佐证,最终于今夜得出阿尔法为薄光舍生忘死的结论。可阿蒙不需要。   从那曲混入阿尔法心迹的《a》写完以后,只奏响一道音符,他就明白那条蠢鱼到底有多为他的玫瑰着迷。   先前所有人都在说埃对薄光的一见钟情。   然而当日真正毫无铺垫却一见钟情的,从来都另有其神。   为什么一向习惯于极夜之地沉寂的自己,会在那时候忽然想去深海作曲?真的只是为了借用阿尔法的那份厌恶,压下他对薄光的渴望吗?   可阿尔法对薄光哪有真正的厌恶?   于是在他写下曲谱的那十九个深海的无光之夜里,当中到底有多少音符来自于他,又有多少源自于阿尔法,直至今日,阿蒙都难以彻底分清。   他不否认,深渊的脾性的确贪婪又难以捉摸。   可就算他的脾性再恶劣,他也不可能因为一首琴曲而耿怀迄今;他更不可能只因为一个曲名,就让他的小玫瑰亲手将金玫瑰昭示在海神神庙。   一切不过是因为那首曲子让他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而已。   事实上若非他想要他的玫瑰作为新曲的第一个听众,于是直至薄光来到歌剧院,才奏响了第一道音符;若非在他奏响音符以后,即便知晓了阿尔法的心思,却已然没有第二个十九天去忍耐对玫瑰的渴望,当初他甚至不会将全曲奏完。   阿尔法。   念及这个名字,阿蒙静静注视着此时被海潮遮蔽的天幕。   自天幕出现以来,世界但凡笼罩阴影之地,皆是永无止境的嘈杂不休。而这些天世人所议论最多的,无非就是薄光与三主神而已。   比起被薄光献礼了二十年的埃,比起被薄光补上曾经所有献礼的他,出场最晚的阿尔法无疑是三主神里被世人所忽略的那一个。   以至于有时候连薄光都不清楚,他为什么唯独会对阿尔法那么敌意分明。   可今夜之后,恐怕不用他再说什么,他的玫瑰已然不会再起这样的疑惑。   因为缺失的礼物,自有宝石和星辰作为献礼;   而当年缺席的祭典,自有今夜庆典最后的星海之吻,作为海神的崭新开场。   阿蒙从不忌惮于埃傲慢的居高临下。然而阿尔法,那份愚蠢的百死不悔,恰恰蠢到连最刺人的玫瑰都无法将其忽略。   在众人或听风或听潮时,今晚阿蒙一直在聆听玫瑰的声音。   无论是最初连唤的四声“阿尔法”,还是最后两句几近喟叹的“愚蠢”,都已然诉说着那条蠢鱼终究还是如愿咬到了玫瑰最柔软的内里。   而鲨鱼这种物种,一旦咬住猎物,又怎么可能松口?   果然。   随着天幕外海潮的再次散去,这场跨越世界的星海之吻,顿时以一声极浩荡的轰鸣作为结尾。   ——那是阿尔法用最后的神力,将先前漂浮的陨星悉数沉入了深海。   等到深海永恒浸透星辰的刹那,只见天幕内的海神就这样反扣住薄光的手,尔后毫不在意地将喉间骨刺化作的匕首塞入了前者指间。   再然后,深海的鲨鱼未曾再次吻上玫瑰的唇舌,反而笑着咬上了飞鸟的侧颈。并且前者在叼住鸟雀颈侧的瞬间,直接带动了后者的手腕,任由那柄匕首一寸寸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等到海神血液浸满匕首以后,天幕内外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柄烙印着星辰纹路的鱼骨之匕。   而那匕首的尖锐之处,一如于海洋猎食时,自空中俯冲而来的鸟喙。 [97]神权榜(二十五):谁能说爱不是最高特权?   今夜星光照海。   在这条如银河般的星落大道上,薄光神色不明地垂眼看着指间的骨刃。   因着骨刃尖端的特殊式样,当它没过阿尔法的胸膛之后,乍一看去,就像是鸟喙穿透了鱼身一般。按理说,这一幕无论如何都与他脚下的约会胜地搭不上边。   偏偏此刻骨制刀身上以血色浸染的,是生来便透着浪漫的星星纹路。   于是只一瞬,本该最凶戾的弱肉强食,忽然变成了一场无法言说的隐晦告白。   原本薄光所想象的在这个世界的经历,大抵充斥着刀刃、鲜血、谎言、杀戮等一系列生死博弈。   现如今这些元素倒是半点都不缺,甚至他也的确刺穿了海神的心脏。   但这般交颈的姿态,还有这柄似是顶着星星的小鸟之刃的存在,与其说他此刻是在弑神,倒不如说这更像是又一次更另类、也更本质的星与海之吻。   阿尔法。   念此,在血液的灼烫中,薄光看向了仍埋首于他颈间的海神。   虽然他不清楚鲨鱼撕咬猎物是什么样的力度,但总归不是现在这种——假使阿尔法捕猎时是这力气,这位海神怕是早就饿死在海里了。   “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小鸟。”此时不用抬头,阿尔法都能从小鸟颈间并不平稳的脉搏中,听出后者在想什么。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在骂他而已。   骂他自作主张地前来这里,打乱他所有的布局;骂他多此一举地搞出如此动静,还选在这样引人注目的场所赴死。   嗯,或许还要骂他临死前还非得咬住小鸟侧颈,让其不得安眠的恶劣脾性。   前面暂且不提,唯独最后一点,阿尔法勉强觉得自己被骂得不冤。   不过既然都已经被骂了……念此,阿尔法哼笑着微微加重了尖齿下的力度,在薄光颈间留下了一个明明白白的印记。   最后的最后,这位终年沉寂深海的海神,就这样撩起了那双暗潮汹涌的眼道:“——记住了,小鸟,这才是我们的真正开场。”   而这就是今夜天幕的最后一幕。   但这显然不是天幕外的观众们所留下的最后一句。   “先前弹幕好像说过,海神能跨世界赢下另一个自己,这其中非常不易。那他现在死在小太阳怀里,是又死回我们这个世界里了么?”   此时谁都清楚,薄雨这么问绝无可能是担心阿尔法的生死问题。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听下一秒,她便继续道:“之前神弃榜上他被小太阳杀了后,就差点在帝都里掀起海啸,这一次他又这样……这位海神该不会回来后,还对我们的小太阳记仇吧?!”   记仇?谁家的记仇会是这个样式的?   这一瞬,帝座上的薄阳听着薄雨的担忧,一时间都不确定自己和对方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场天幕了。   于是沉默了半响,他才开口解释道:“不会的。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从头至尾都是海神自己选择的死法,他没有任何理由迁怒旁人。”   薄雨没去在意弹幕所说的阿尔法的胜率,可年轻时上过战场的薄阳很清楚,万死无生、甚至是千万死而无生究竟是怎样的概念。   那意味着阿尔法甘愿死上千万次,只为一个他口中的完美开场。   都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薄阳实在无法想象,阿尔法的哪一个行为,能与记仇二字扯上关系。   原本先前帝都出现潮水异常时,他还切实担忧过海神的怒气。但现在再看,恐怕连那都是海神引出小鸟的某种诡计而已。   而要说这一切推测的证据嘛……   关于这一点,连下方的薄星都看得一清二楚:“之前薄光不是问了海神,这些天他感觉到的视线是不是都是他,而海神也没有否认吗?我可不觉得,在那么凶险的意识搏斗中,海神阁下还有余裕去每日每夜去注视他的小鸟。所以这场胜负应该从阿尔法跨越世界的一瞬间,就已经彻底分了出来。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而是等到薄光念出他的名讳,才在岛上现身。”   既然一瞬间就已经分出胜负,为什么直至薄光念出“阿尔法”这个音节时,海神才现身海岸?   不会真有人觉得,是恰好那天海神躯体里的神力维持到了极限,所以选择死在薄光手中吧?   这明摆着是因为阿尔法想多看某只小鸟一会儿而已。   埃和薄光有着上个世界的二十年,以及这个世界的二十天光阴。   薄星严重怀疑,要是薄光不念出阿尔法的名字,以海神的胜负欲,哪怕躯体里的神力再匮乏,他都会硬生生撑到二十天后再出现。   想明白这一点后,每次看到弹幕说阿尔法愚蠢,薄星都只觉得背脊发寒。   所以他觉得父皇说得真的半点没毛病。   何时现身何时死亡,自始至终都是阿尔法自己的决定。既然是阿尔法自己选择的开场与结局,又何谈所谓的报复一说?   再退一万步讲,以两者如今攻守异位的关系,薄光不反过来报复他就不错了。   他能真的去咬伤小鸟?   比起薄阳、薄星纯粹的证据论,此时薄月反倒罕见地成了从感性出发的那一个:“母后大可放宽心,毕竟那可是星落大道。在那里拥吻过的情侣,他们的爱必然如恒星般永恒。”   其实要薄月来说,就算那夜薄光没有唤出阿尔法的名姓,某位海神都不一定能忍到第二十天再现身。   就像她所说得那样,那可是星落大道。   即便明知这种浪漫传说不过是编纂出的幻梦,可追逐星星追逐飞鸟的游鱼,又怎会不为星光而心动?所以无论如何,那一夜阿尔法必然是要现身的。   毕竟那就是他所想要的美好开场。   由此来看,她的这位弟弟真的不必再去撰写任何剧本。   因为在他书写笔墨之前,就已然有若干主神自带剧本、自行演绎了。   都说神权榜是根据世人对各个神明的忌惮而排名。   可若是单纯从榜单名理解的话,谁能说爱不是最高特权?   此时薄帝国皇宫内的讨论,只是世界的冰山一角。   世人对薄光与阿尔法的讨论,一直从今夜持续到下一夜的天幕开篇。   而没等该夜天幕彻底点亮,一连串弹幕就延续着昨夜的话题继续讨论了下去。   只是比起先前讨论太多的情感问题,这一次他们逐渐从情感回归了实力本身上。   [连死前最后一句话,都是要薄光忘了他们那你死我活的过去。这是准备用物理打败魔法,主打一个只要他念叨得够多,薄光总有一天会物理遗忘是吧?]   [都已经搏命成那样了,让他多说几句又能怎样呢?不过单从实力来说,当时就算阿尔法没有冒死吞噬这个世界的海神,薄光应该也打不输吧。甚至薄光对阵该世界阿尔法的胜率非常之高,毕竟他已经让阿尔法破了不言的禁戒,还手握足以彻底弑神的骨匕。]   [本来埃的匕首和阿尔法送的那个,除了纹路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同一个人的骨骼,真有区别才奇怪好吗?所以不用具体预测,薄光的胜率也真的不低,至少肯定比埃和阿尔法高。]   [先不管埃和阿尔法的实力问题,总归这两位都安然赴死了。关键是剩下的那位啊!]   [你确定是“安然赴死”?但阿蒙啊……他的确是个超级大问题。从薄光明明这个世界第一个遇到的就是深渊,却还是想方设法避开就可以看出,他也对这位有些没辙。连主意一个接一个的大导演都写不出新剧本了,能不难搞吗?]   [阿蒙要是破戒,薄光不可能会输。可不破戒胜负还真不好说。别看现在薄光累计起来算是杀了五次主神了,但唯一算得上正面对敌的情况,也就只有深海里和海神打的那次而已。而那还是在阿尔法被誓言反噬的情况下——话说看完昨夜的直播,我现在都有点怀疑,这家伙当时的反噬到底是不是装的了。]   [装倒是不至于,当时应该不是因为不爱被反噬,而是明明一见钟情,却违背本能没有去表示,所以才被反噬了而已。嗨呀!都考虑这么多分析这么多做什么?要我说就直接一句:“嗨,阿蒙!你想听玫瑰唱歌吗~”保管三秒迅速搞定深渊之神。]   [行了,这些馊主意当个乐子听也就算了。真这么乐观,你怎么不说阿蒙第一秒就破戒呢?与其指望这种有的没的,还不如指望薄光硬杀通关。]   在弹幕从薄光硬打能否胜利,到如何让阿蒙破戒吵成一团时,天幕内的薄光已然再次来到了人族帝国的帝都之中。   且不说弹幕的争论有无道理,但现在的事实的确是,他得想办法解决这位最后的主神。   凭实力硬杀吗?   弹幕敢做这样的梦,此刻看不到弹幕的薄光却没办法如此乐观。   且不说别的,当时神弃榜上,他作为三主神的神眷者,都有自信打不过就跑。   而作为三个纪元里掌控一切阴影的深渊,即便自己真的在神力的丰沛程度上略胜对方一筹,可对方难道是什么不会跑、就等着被他杀的蠢人吗?   曾经是毒蛇主动绞缠玫瑰,于是身处其中的薄光下意识地默认了毒蛇的无处不在。   如今在这个新世界里,在他需要切实束缚住阴影时,他才恍然发现。   原来阴影从没有切实形态。   他之所以每一次抬眼都能看见那条毒蛇,不过是毒蛇偏爱他的玫瑰而已。 [98]神权榜(二十六):都聆听吧,聆听爱情的到来。   今日薄光走得并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大抵是因为没想到究竟怎么应对深渊更合适,来帝都前他并没有刻意动用神力去感知追寻什么,仅是如一个普通的行人般走走停停而已。   然而从头到尾都没有遇到阿蒙,他还是多少有点讶异。   倒不是他自作多情。只是他刚来这个世界时,阿蒙看他的眼神着实微妙。更何况如今三主神中的另外两位皆已死亡,作为唯一仅存的那个,阿蒙不可能对这事毫不探究。   而只要他试图追根溯源,虽然天空神殿上了无痕迹,可星落大道海潮翻涌的一幕却被无数人尽收眼底。当时薄光将错就错,刻意没有收尾什么,就是等着阿蒙找上门来。   他想过了。既然剧本这种东西不好使,那干脆抛却那些无用的算计回归本质,让一切简单一些,直接与这位深渊之神来一场赌约。   对赌讲究筹码对等。恰巧,他们都有单杀对方的可能,也都有但凡想躲、就不会被找到的力量。基于这一点,这场赌局已然有了成立的可能。   赌注薄光早已想好——他赢,阿蒙破戒;他输,他坦然赴死。   如今他在路上考虑的,不过是赌约的具体内容罢了。   只是稍微有些出乎他预料的是,今日他明明没再掩藏踪迹,却始终没有看到阿蒙的身影。   所以真的是他过于自作多情了吗?   毕竟阿蒙曾说过,他从未上过赌桌。   这时候薄光不禁反思,自己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深渊之神会主动寻觅他的踪迹,然后现身在他的身前,听他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赌约?   就因为他曾经在帝都每一次驻足、每一次抬眼,都必然能看到阿蒙的脸吗?   可那条打一开始就偏爱他的毒蛇,从来都不在这个世界。   念此,薄光在某个街角停下了脚步。   正值午后。   冬日的阳光难得热烈,在檐角与檐角下的行人处都投下了极短的阴影。   薄光一开始只是短暂的停歇一会儿。   自从天幕出现以后,这段时间他似乎很少有这样的独处时刻。即便独处,脑子里也都充斥着各种榜单上的一幕幕。如今骤然停在这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世界,感受着偶尔透过屋檐斜睨而来的日光,漫无目的地放飞思绪中,他反而破天荒地起了几分困意。   等到他在明暗的光影中再睁眼时,许是一刻,许是很久,总归太阳又开始了进一步的偏移。   而就在薄光起身准备结束这场闲游时,他刚撩起的目光却在地面骤然一顿。   和午时短得看不分明的影子不同,此时的阴影显然瘦长得多。   瘦长到将他的影子与檐角、乃至镂空的窗台一起,连成了一个意有所指的“A”字形。   阿蒙的A。   “……这道影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天幕外,三皇子薄星的问话无人回应。   因为在薄光投去视线之前,殿内根本无一人发现这一点,包括一向注重细节的薄月也是如此。   毕竟谁会在意到处都是的影子呢?   以至于这一刻,谁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从薄光走上街道的那一秒起就有,还是在他沉睡以后睁眼的刹那,才特意为他而构建。   薄帝国的皇宫内无人能回答此事,但九重天上的众神殿内,能回答这一点的神明可就太多了。   只见此时众神殿中,诸神的聊天室里。   黑暗:真是见鬼了。早从第一纪元起,我就知道某位深渊操纵阴影甩我一万条街。可你也别真拿阴影操纵街道的每一道影子啊!   光明:你以为他操纵的只是影子?我拿神格担保,他连阳光的角度都调过了!不然这个A字怎么可能随时随地的自然形成?!也就是薄光一直逆着光走看不到身后,不然他会发现,从早上起,他的影子几乎每分每秒都能和一个物件组成“A”字。   预言:还什么某位某位的,直接点阿蒙的名字啊!友情提醒,现在别看我们世界的那位阿蒙,除非你真的缺觉了,缺觉到想被自己的影子毒倒。   爱情:嘘——别说话。都聆听吧,聆听爱情的到来。   信使:此时应@深渊之神。   爱情:喂!总有刁民想害我!不过你害我也没用,我可没说是哪一位深渊的爱情来了哦~   爱情不爱情的暂且不说。   不过这轮廓感十足的“A”字,却很像是某种方向箭头的导向。   尤其是当薄光发现,那个“A”字尖端的正对面,是一间小酒馆时。   在原来的世界里,这间酒馆所在的方位,倒正是他与阿蒙相遇的那一间。如今纵然世界不同,同样的地点倒是依旧错落着类似的建筑物。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说。   稍纵即逝地思索了一瞬后,薄光就这么顺着字符的指引,走进了酒馆当中。   午后的酒馆并不算热闹,却也不至于空无一人。然而人来人往之间,所有人像是共同忽略了某张靠里的空桌一般,无一人有走向那边的趋势。   熟悉的酒馆,熟悉的座位。   见状,薄光走向了那个他曾经的落座之地。   而在他停在桌前的那一刹那,一道熟悉的蛇骰声自虚空中寂静响起。   下一秒,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倏然凭空浮现了一个酒盏,嗅其酒气……   这一瞬,嗅觉敏锐的薄光先是一顿,尔后看不出喜怒地扯了下嘴角,就这样将酒盏一饮而尽。   果然,那是红豆酒。   等到薄光将酒盏放下后,他的指尖与杯盏就这样构成了又一个“A”字。   这时候就连弹幕都看出了些许端倪。   [所以这是阿蒙的“A”?看这一连串的丝滑引路,怕不是在薄光出现在帝都的时候,阿蒙就已经在酒馆里准备好了一切吧?只是因为薄光一直没进酒馆,所以A字出现了两遍。第一个A引他进酒馆,第二个A才引向深渊真正想要他去的地点?]   [好像真是这样。啧啧啧,照这么看,这到底是谁在找谁啊?]   这到底是谁在找谁呢?   这个问题在薄光顺着“A”字的指引,来到那家同样熟悉而陌生的赌场时,世人便有了答案。   因为这同样是神眷榜上,薄光和阿蒙曾出现过的地点。   而这一刻,空置的包间、紧闭的骰盅外,又是一道蛇骰的虚响回荡在鼎沸人声之间。   同一时刻,先前未曾揭开的骰盅已然寂静敞开。   而此刻骰盅内,正以五枚骰子组成了一个“M”字形。其中第三枚白骰的倒影上,似乎还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了一道弯月的轮廓。   这下,众人对阴影意指何人,再无任何疑惑。   然而前一个疑惑刚刚解决,后一个疑惑便紧随而至。   [不是吧,阿sir。难道阿蒙也来这个世界了?!]   和先前一样,这个问题此刻天幕外,依旧只有众神殿里的诸神能够解答。   贪婪:赌我旁边神明的命。做出这事的绝对不是我们世界的深渊之神。   嫉妒:赌众神殿所有同僚的命。做出这事的绝对不是我们世界的深渊之神。   战争:……那我赌三个世界诸神的命?我也觉得那不是我们这里的阿蒙。   纷乱:都闭嘴吧,我把所有世界所有神明的命都赌上。但凡是神座上的那个深渊,我们现在用得着在这里提心吊胆地防着每一道阴影?!不是,阿蒙既然你这么气,你倒是学学埃,学学阿尔法,勇敢地去跨越世界啊,在这里干坐着有个锤子用啊?赶紧放心去吧,你死了我们不会为你哀悼的。   无论天幕外如何议论纷纷,只见天幕内的薄光目光在阴影处的月亮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后他并没有严格顺着第三颗骰子的指向直行而去,而是正常地走在街道上。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颗骰子究竟指向哪里。   那必然是歌剧院,也只会是歌剧院。   此时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然而就和先前被人无视的酒桌一般,整个歌剧院空无一人,唯独小提琴曲声听起来异常分明。   分明到只一秒,就足以薄光辨认出,那并非《α》,而是《Ω》。   再然后,便是第三声蛇骰。   黄昏的阴影向来浪漫而缱绻。但此刻比之更缱绻的,是以黄昏阴影而上演的那幕《小王子》。   “先前我还是说早了……”瞥见这一幕后,饶是众神殿里的黑暗之神,都忍不住呢喃出声。   先前他真的说早了。和直接以阴影铺陈一场大戏相比,用阴影勾勒几个字母又算得了什么呢?难道他一直打不过深渊之神,是因为他在黑暗的控制上没那么有想象力吗?   一旁的光明之神见状,都懒得翻他白眼。   原本从隔壁黑暗出声起,他就想离前者远一点,省得阿蒙发疯他被牵连。但看他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坐在那里,光明之神也撤下了那份随时逃离的准备。   事实上也算黑暗走运。   谁让此时此刻,神座上的深渊之神注意力都在天幕内呢?   念此,光明之神也再次看向了天幕。   只见随着整场阴影戏的落幕,阴影勾作的玫瑰就此化成了最后一个“O”字,   “A”、“M”、“O”。   “amo。”   于薄光念出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恰逢月光透过剧院院顶落于薄光周身。   而下一秒,今天一日未现的深渊之神,就这样笑着出现在了舞台。 [99]神权榜(二十七):分明是他舍不得。   “晚上好啊,小玫瑰。”   “今夜月色正好,正适合赏景。所以我的玫瑰喜欢吗?”   此刻舞台边缘半明半暗,以至于台上阿蒙的神色略有些看不分明。但他带着几分低哑笑意的嗓音却划过舞台,与阴影化作的玫瑰一起,缓缓落于薄光的耳侧。   然而声音的确完完整整传达了过去,可那朵阴影玫瑰却因着薄光微微侧头的举动,被避让了开来。   一时间,整个歌剧院寂静到只剩下了两者的呼吸声。   但这份寂静仅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秒,薄光就极微妙地重复道:“赏景?”   “原来某人大费周章将我引至此处,就是为了亲自观赏一场凡人被愚弄的戏码?那还真是我的荣幸。现在是不是应该我来开口询问,请问这位来自深渊的观众,是否满意我的配合演出?”   随后剧院又是一阵心知肚明的沉寂。   天幕内沉寂,却制止不了天幕外的喧闹。   早在薄光侧头避开玫瑰时,弹幕已经默默发出了一个“?”,等他说出“配合演出”的话时,满屏更是充斥着“???”的疑惑。   [啊?我是说,啊???]   [前一秒我还沉浸在深渊和玫瑰的拉扯里,后一秒我真的满脑子问号……到底什么情况啊?都已经完美复刻和薄光的相遇了,甚至从浪漫感和戏剧性来说,今天貌似比原来还要更胜一筹。结果听薄光话里的意思,演绎这一切的压根不是原世界的阿蒙?!]   [可他叫的是小玫瑰唉!不是原本世界的阿蒙,他到底凭什么知道这些,又清楚小玫瑰这个称呼?总不能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原世界的阿蒙被他反吞噬了吧?不应该啊,要是这样,原世界不是早该闹翻天了么?]   [家人们……我能说,从看到赌场骰子上的那枚月亮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吗?结果竟然真是异世界的深渊之神啊。那他搞这么一大出,真就是为了耍我们大帝吗?]   [应该不是戏耍,也不是愚弄,唉……你们还是仔细看看地面吧。]   先前薄光避让开了那朵阴影玫瑰。   薄光未曾低头去看,可某些注意力发散的观众却看得分明。   只见那朵阴影玫瑰于坠落的刹那,就已然在地面以花瓣拼出了“amo”的字样。   那无疑是深渊在宣誓主权。   这样环环相扣的布置,这种连散落的花瓣都想烙印姓名的占有欲,又怎么会单纯地出于愚弄?   [等等!照这么说,原来之前的两个A不仅是引路,还有别的意思?假设第一个A是原世界的阿蒙,第二个A指代的是他自己……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替身上位吧?!]   [你要是这么解读,那我也来添砖加瓦了哦。要我来说,今天所谓的赏景根本不是指那什么阴影戏,又或者是大帝自以为的配合演出,从一开始,今天就是赏风赏月赏阿蒙~]   [啊?哥们,你们都别太离谱!赏什么阿蒙?欣赏真假阿蒙吗???]   在天幕外已经沸腾到快爆炸时,天幕内的寂静终是在拂动月光的风声中打破。   “是因为那枚月亮?”   薄光当然知道此时阿蒙在问什么。   他在问是不是第三颗骰子上的那枚月亮,让他认出了他并非原世界的深渊。   而这个问题也同样让薄光意识到了,眼前的阿蒙或许并没有他与另一位相处的全部记忆。   因为但凡后者知晓神弃榜上那段深渊神殿的岁月,他便会知道,即便是不同世界的同一位神明,可只要自己看阿蒙一眼,就永远不会认不出来人。   谁让那是某位深渊强求的恶习呢?   不过今夜他认出阿蒙倒不是因为这个,更不是因为那枚被烙印的月亮,而是早在他见到阿蒙以前,他就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要说为什么……   “他不会来。”   在舞台上的阿蒙仿佛没听清般地皱眉时,薄光已然再次重复道:“如果是阿蒙,他不会来这个世界的。”   所以无论那些相遇如何浪漫如何巧妙,在原世界深渊之神绝不会来的前提下,它们自一开始就注定了只会是这一位的手笔。   “……你就这么笃定么,小月亮?”   这一刻,薄光没去纠结后者变化的称呼,只是在月光中笑着敛目道:“是,我就是有这么笃定。”   一如他曾笃定埃会坠面,阿尔法会赢一样,他笃定阿蒙必然不会来此。   骤然听闻此言,天幕外的众人都觉得,这必然是深渊曾和薄光有过什么约定。   包括众神殿内一向看得明白的诸神,此刻也是如此觉得。   唯独当事人本身清楚,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确有过约定,但当时约定的时候,阿蒙从来没有答应他的独行。甚至在他们做出约定前,阿蒙反而是最先打算前往异世界的那个。   但薄光就是笃定阿蒙不会来,因为——“他不敢赌。”   深渊之神从不上赌桌。   当其毫无筹码的时候,他或许可以孤注一掷,可一旦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胜券在握,哪怕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尖齿内的每一滴毒液都在狂啸着要他去放手一搏,阿蒙都绝不会再上赌桌。   来自深渊的毒蛇就是有这么克制自我。   在拥有玫瑰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有一点被他人吞噬的可能。   听到薄光的回答后,天幕内外的深渊之神几乎同时低笑了起来。   尤其是天幕内的那个。   或许旁人听不懂,可问出这个问题的阿蒙自己,又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怪不得在自己试图触及另一个自己的记忆时,虽然略有阻力,但大多数情况下都顺利到不可思议。原来那是对方故意为之。   那家伙想要以此让他认清得不到玫瑰的现实,然后主动放弃躯体,与其融为一体。   而对方之所以没有直接以武力吞噬、反而选择这种方法的原因,的确就如薄光所言,是因为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但如此谨慎绝非后者克制,恰恰相反,那是因为那一位太过贪婪。   贪婪到不想有任何失去玫瑰的可能。   那哪里是什么不敢赌。   那每一句不敢之下,分明是他舍不得。   当然,除了最初胜券在握下的舍不得,让掌控胜负的神明不敢赌的原因,恐怕还有一个。   比如说他早已看不清胜率。   埃,阿尔法。   即便阿蒙没有亲眼看见这具躯体里另外两位的死亡过程,可结合另一个自己所透露的神眷榜上的记忆,他几乎已经能猜个大半。   埃有着薄光近二十年的关注,阿尔法从来蠢得不懂拒绝只会前行。   那个自己曾设计在神诞日与薄光初遇,然而神诞日上的“天赐良缘”,其实是埃与薄光共同所求;至于他写了十九天、作为回礼送出的《a》,更是打一开始就落满了阿尔法的印记。   论时间,第一夜未曾出声的他抵不过埃;论纯粹,始于贪婪嫉妒的深渊无法越过海洋。   在上个世界已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他也同样没有优势——从这个世界的相处来看,傲慢如埃仍旧是薄光接近的首选;而疯狂如阿尔法,凭着满腔疯狂,就这样在注定死路的未来上开辟了新章。   如此情况下,纵然蛇骰能逆转一切因果,谁又能笃定自己的100%胜率?   于是那条舍不得玫瑰的毒蛇,才会这般退无可退地剑走偏锋。   这根本不是没在赌。   事实上那个看似不敢的深渊早已以命下注。   只是和主动进场的前两者不同。他赌的并非自己的生死,而是薄光对他的特殊——他在赌无论他露面与否,无论是何等情况,这朵金玫瑰都只会扎根在那唯一的深渊里。   所以如今再掷蛇骰已经没了意义。   毕竟打从一开始,决定胜负的蛇骰就被递予了玫瑰手中。   念此,舞台上的阿蒙低笑更甚,只是他那双蛇眸里始终没有分毫笑意。   薄光不清楚此刻的阿蒙究竟在笑什么,但这不影响他的开口。   然而就在他开口提及赌约之前,那位目光稍纵即逝划过月光的深渊,已然顺着银白光辉,再次看向了观众席处照彻阴影的光源:“既然他胆怯地不敢说出赌约,那就由我开口——小月亮,和我来一场赌局吧。至于内容,我就赌你会为我破戒。”   阿蒙无所谓另一个深渊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孤注一掷。   总归此时此刻,自己已是后者。   破戒?薄光闻言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他虽然多少想过自己成神后的禁戒设立为什么,但他现在甚至都还没彻底成神,说这个未免太早。而连禁戒都没有,更何谈破戒一说?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无语道:“……您要不先问一下我的禁戒是什么呢?”   “——是‘不想’。”   这一瞬,阿蒙回答得果断,薄光却无法沉默得坦然。   因为阿蒙说中了。   那的的确确是他已然想好的禁戒。   也就是说,这个赌约绝非阿蒙胜负欲发作下的随口一提——他并非毫无思量,而是早已思量得过分。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   如果对方连他预设好的禁戒都猜得如此精准,真的会猜不到他还未彻底成神、并无禁戒一说吗?   “看来我猜对了?”此刻阿蒙似乎看不见薄光的皱眉,只是于舞台上依旧如常地低笑道:“那么小月亮,既然你没反对,就让我们的赌约自此开始吧。就像我刚才说得那样——我赌之后的某个夜晚,你一定会想到我的存在。”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必败无疑的赌局。   至少对阿蒙来说是这样。   毕竟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禁戒,意味着这位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   所以他们不理解。   甚至阿蒙自己都不清楚立下这种赌约时,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想的是当初那道照彻极夜的白月之光吧。   他来得太准,来得太巧。   以至于他明知败局已定,依旧舍不得那道月光。   所以在这月色正好的今夜,某位从不下注的神明,终究还是走上了赌桌。 [100]神权榜(二十八):毒蛇从不拒绝玫瑰,深渊也从不拒绝月亮。   [只说赌约内容,不确认赌注吗?如果我没搞错,这几乎是生死局吧?]   [大胆点,去掉几乎,这就是100%的生死局。但就因为是生死局,才没必要说得太透吧。毕竟赌约这玩意儿,从来都是相互的。]   一如后面的弹幕所说,赌约从来都是相互的。   哪怕阿蒙没有说赌注,可于神明而言,破戒几乎等同于将生死递予他人之手。   既然这位深渊之神赌薄光会为他破戒,便已然说明他做好了失败即死的准备。   所以薄光根本没必要去字字计较地确认什么。   从对方主动说出必败赌约起,一切就已经如此昭然,还有什么真的需要他去确认的?   然而天幕内的薄光早已看得分明,天幕外的某些天生站在他这边的观众们,却还是觉得这场赌约从里到外都透着点古怪。   “就算不约定赌注,好歹约一个期限啊。不然岂不是要和那位纠缠到天荒地老……?”   原本薄星只是因为对薄光的偏向,以及与阿蒙的恩怨,随口抱怨两句而已。可说着说着,他反而把他自己给说愣住了。等等,定赌约却不定期限……不会真是他想得那样吧?   见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没打算开口的薄日都不禁嘲笑了起来:“某人才反应过来啊?就是因为没有约定期限,这场必败的赌约才会出现。毕竟那位可是站在那里,便足以颠覆一切胜负的深渊。”   同为人类,无论对薄光如何情绪复杂,大皇子薄日当然还是想自家幼弟能赢下赌约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与其对赌的是阿蒙。   自诞生于世,就从未败北过的深渊之神阿蒙。   即便世人再怎么嘲弄这场赌约的必败,可因为提出赌约的那位神明叫做阿蒙,于是再愚蠢的赌约都会变成别有深意。   现在看来也的确如此。   必输的赌约却没有约定期限,显然,那个没有期限才是整个约定的真正重点。   此刻看穿这一点的并不在少数。   而这种连外人都能看透的事,众神殿内的深渊之神又怎么可能不懂。   就像他不赌自身的生死,去赌他的金玫瑰必然只会在他指间盛放一样。   屏幕里的那个自己赌的也根本不是赌约的输赢,而是时间。   他在赌于足够的时间中,那枚月亮总会垂眸极夜,照彻深渊。   这一刻,神座上的阿蒙又在笑。   比起此刻深渊看不出多少情绪的静寂之笑,于殿内宝石折射中,另外两位主神,尤其是阿尔法的嗤笑看着便异常明显。   如果说阿蒙自己是对整场赌局看得最透彻的那个,那么在这一点上,他们无疑也不遑多让。   此时天空也好海洋也罢,都十分清楚深渊的极致贪婪。   他已然贪婪到无论玫瑰还是月亮,他全都想要。否则他又怎会放任另一个自己的一再窥探。   该说真不愧是满腹毒液的毒蛇么?都已经毒成这样了,他怎么不直接毒死他自己呢?   念此,黑宝石镜面上的阿尔法,低嗤着瞥了眼阿蒙。   随着他视线落于后者指间的金玫瑰处,下一秒,一道潮流化作的鲨鱼就自神座边缘跃出,直直咬向了玫瑰花瓣。   但与先前的数次不同。这一次,鲨鱼在跃起的瞬间,就被匍匐在地的阴影绞杀撕碎,连溅起的水流都没有溅到花瓣半点。   见状,阿尔法破天荒地没有生气,只是再次嗤笑着无声骂了一句:“恶心。”   此时他骂得当然是阿蒙。   而默默旁观了整场突袭的诸神也明白,这位海神究竟在骂什么。   明明从刚才的阴影骤袭到潮流迸裂,自始至终都没有超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然而就是这极短的一个呼吸,因着阴影掠食般的残忍,先前殿内的沉静转瞬便化作了最深最沉的危险。   如此短暂的巨变说明了什么?说明今夜阿蒙远没有他所表现得那么平静。   甚至可以说,此时此刻的状态,才是深渊的真正本质。   至于前半夜的寂静,仅仅是某位神明一再忍耐下的刻意维持罢了。   而这便是阿尔法嘲弄“恶心”的原因。   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搁这儿装什么忍让呢?   就今夜这满殿阴影随时随地准备侵袭的架势,显然早就躁动到要溢出毒液了。若非刚才薄光点明了另一个深渊的身份,他就不信阿蒙还能像这样稳坐于此。   不,纵使是现在,这家伙也和稳坐毫无关系。   他不过是仗着某只小鸟心软而已。   想到这里,阿尔法又瞥了阿蒙指间的金玫瑰一眼——他早就发现了,那朵玫瑰上缠绕着小鸟的气息。可惜他刚才还是咬得慢了,不然他该连花瓣带着这只纠缠玫瑰的手,一同咬碎殆尽。   此刻阿尔法心情极差。   而上首心情同样不佳的阿蒙,金眸里按捺的却是更难言的晦涩。   因为刚才只一刹那的交手,使他又想起了阿尔法和玫瑰的因缘。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确非常后悔让薄光向海神神庙献予玫瑰的举动。   他早该明白的,对于这样比起鲨鱼更像野狗的物种,讽刺根本无用。   于神座上再次涌动阴影、隔绝空气中一闪而过的雷电后,阿蒙反手将指间的玫瑰隐入了暗色。   只能说狗的嗅觉的确敏锐。   这朵金玫瑰确实是他曾经在神鸣榜的间隙、薄光初来众神殿时拿出的那一枝。当时他曾将它递予薄光,却在小玫瑰收手的刹那将其消散于阴影。   也就是那时候,玫瑰上残存了小玫瑰的气息。   阿蒙现在没心情应付那条总是觊觎旁人玫瑰的野狗,干脆直接将玫瑰重新收回了阴影。   至于因缺失薄光而产生的戒断反应……   想到这里,阿蒙意味不明地扯起了嘴角,尔后今夜不知第多少次抵上那淬毒的尖齿。   此刻舌尖划过尖齿的隐晦刺痛,并没有他眼底的沉郁退散分毫。   他承认,他从来不是因为戒断玫瑰而痛苦。   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因为玫瑰在试图戒断他而烦躁罢了。   在众神殿里的诸神已然大气都不敢出时,天幕内的景象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平和。   甚至是一种近乎浪漫的平和。   无人剧院、喧嚣市集、绮丽花海……   每一次天幕景象的切换,都让第三纪元乃至第四纪元的人忍不住讶异,这真的是互相赌上性命的人所能拥有的氛围吗?在世人看来,一般的小情侣约会,都没有他们这么和谐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人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至少九重天上某些被深渊的杀意搞得应激,以至于根本感受不到浪漫的神明看得就很清楚。   预言:当然和谐。一个天生擅长把握神心,另一个则有着另一个世界自己的记忆。当他们想要互相配合的时候,气氛能不好吗?   信使;你这话可别被阿蒙看见。   预言:有什么不能被看见的?要知道,有时候就是太和谐了才显得暗潮涌动。先不说毒蛇一样的阿蒙了,单是我们那位新来的终末,能是这种被别人主导局面的性格?恐怕从阿蒙开口说出赌约起,这两位就没一个真将胜负放在赌约内容上。看着吧,这局面就算再和谐,也绝对持续不了多久的。   事实上此时天幕内的气氛,的确没大部分人看起来那么美妙。   连薄日薄星都看出了赌约的重点在于没有期限,曾经对赌约赌注思索了那么久的薄光,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阿蒙的真正用意?   所以在阿蒙看出他速战速决的决意、选择以赌约将他留在这个世界时,薄光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在整场赌约的过程中,寻找让阿蒙破戒的方法。   但是。   这些天里,悲剧喜剧阿蒙欣然观赏,冷清喧闹深渊笑着旁观,而面对或人造或自然的各色美景,他也都坦然地表示自己并不讨厌。   对于这位神明来说,他好像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不喜欢。   他似乎可以为万事万物投下目光,但是为之寂静聆听?   不可能。   每一次瞥见阿蒙注视世界时,那双晦暗而薄凉的金眸,薄光都不免想起当初歌剧院中,那枚蛇扣悄然坠入他掌间的凉意。   每当这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去想,当时阿蒙到底为什么会为他破戒?   就因为想听一句“阿蒙”么?   要真是这样,这个世界他也不是没喊过阿蒙的姓名。可自始至终,那枚耳扣都游曳在阿蒙的耳下乃至指间,没有任何坠落的迹象。   甚至不仅没有任何坠落的迹象,连其移动的轨迹都如此平稳。自赌约开始直至今日,它连半点动摇的可能都未显露。   薄光没那么多的时间耗费在这里。   因为他能感觉到,他在这里越久,他身边的深渊之神就与原本世界的愈发重合起来。   说真的,有时候连他都分不清,这两位到底共享了多少记忆。   如若只是共享记忆也就算了,考虑到先前两位主神互相吞噬的凶险性,重合到了这个地步,真的只是共享记忆那么简单么?   薄光太清楚,他认识的那个阿蒙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所以在这场奇异的记忆游戏里,放任记忆被窥探的阿蒙要么是暗中做了什么,要么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早已发生。   退一万步说,就算以上这些全都是他多想,记忆重合至此,以某条毒蛇时时刻刻绞缠玫瑰的脾性,这个世界的阿蒙当真会完全不受影响?   那可是阿蒙。   几乎是贪婪与嫉妒化身的阿蒙。   那个连他自己都无所谓自己的时候,以命向他许下誓言的阿蒙。   蛇扣不曾坠落实属正常,可是连动摇都不曾有过?这真的可能吗?   念此,再念及先前歌剧院里,自己说出那句“他不敢赌”时,阿蒙似是没听清的那一瞬皱眉。   恍然间,薄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随后他看向了身侧那位与他一步之遥的神明。   感知到薄光的视线后,一旁的深渊之神下意识地止步于某道篝火前。   此时他们正在兽族的某场篝火庆典中。   灼热的火光无法穿透深渊的暗色,反而让火光下的阴影愈发浓重。而在这片浓烈的剪影里,阿蒙冷色调的金眸在注视他时,从来都比火光更盛:“怎么?嫌这里太吵,想去别的地方吗?”   薄光闻言并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只是看着阿蒙金眸里自己的倒影,尔后稍纵即逝地扫过了后者指间骨戒投落在地的阴影。   等到骨戒再次化蛇游弋而上时,他才撩起那双氤氲星月的银眸,一如往常地笑道:“听说极昼极夜里偶尔会出现极光。刚才看到夜里的火光,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而已。”   “说起来还有点遗憾。是我降落得不巧,没能赶上那幸运的一幕。按现在的月份来算,那里应该已经是极昼了吧?”   毒蛇从不拒绝玫瑰,深渊也从不拒绝月亮。   无论哪个世界皆是如此。   于是从薄光开口的刹那,他们脚下的阴影便已经开始翻腾涌动。   等到阴影退去以后,两人已然出现在了极昼之中。 [101]神权榜(二十九):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然破戒。   薄光说起极光,真的只是随口一扯。   但该说是命运是巧合吗?   当他于极昼中撩起眼时,弧状的极光就这么呈散射状映于永恒的白昼之中。   极光本就罕见,白昼的极光更是很难看得清晰。   然而此时此刻,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道光晕都完美得映染其上。乍一看去,与其说是极光,更像是一场晕染了整个天空的盛大彩虹。   即便是向来不怎么在意环境的薄光,见状都难免有种雨过天晴的开阔感。   “等到极夜的时候,这里的极光看着会更明显一些。”   在薄光撩眼凝望天际时,自阴影中走出的阿蒙虽然也在说着极光,可那双金眸却始终只注视着薄光而已:“有人以为极光是星辰坠落时留下的痕迹。小月亮,你怎么看?”   要我来解释,那就是太阳裹挟的高能带电粒子在大气里撞击所致。①   想归这么想,此刻薄光说出口的却是:“大概是太阳光线的某种折射吧。”   对此,阿蒙只是在笑。   虽说所谓的星辰坠落仅是愚人的传言,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于无数年前第一次瞥见这些光线的时候,自极夜中半醉半醒的深渊之神也起过同样朦昧的念头。   毕竟贯穿极夜的光线实在太过刺目。   刺目到仿佛是天外来物一般,由不得他不瞩目。   所以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蒙就这样独自静默在极夜之中,直至下一场极光的来临。   也就是那时候,他才发现,极光的出现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过程。   说到底,它无非类似于雨后彩虹一般罢了。   然而那时的阿蒙怎么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的某一夜,他会在没有极光出现的那一天,真正见到何为天外之物,何为日月星辰的尾迹。   念此,阿蒙不禁低笑着开口道:“极光的来历的确是世人的愚昧幻想——”   说到这里,深渊之神略微顿了一瞬。他的视线也随之从薄光耳侧的明月挂饰,一点点落到了后者的眼眸上。   于是银眸和金眸就此相视。   那一瞬间,本在凝神思索着旁物的薄光,似乎已经猜到了阿蒙的下一句话。   而下一秒,阿蒙低哑的笑音也的确如他所料般响起:“——可是天外的月亮,那一夜的确带着最璀璨的光辉,割裂了整片极夜。”   显然,比起所谓的极光,这样的胧月,才是某位深渊真正拒绝不了的极致光芒。   [原来当初的那句“月亮坠入了深渊”是这个意思……]   [深渊之神到底是不是不懂极光我不清楚,但我算是看出来,他的确是很迷恋某位月亮了。]   [与其说是迷恋月亮,不如说从一开始他就是迷恋薄光吧。说个最简单的——不信你看这家伙的衣着变化。之前典籍上一直写阿蒙游走人世,常着人族的服饰,导致我一直觉得他很亲近人类。结果薄光刚降临的时候,那家伙穿的很明显是标准的神袍,也就是最近才开始换的人类衣着——这能不是遇到薄光以后才变的脾性?]   [不得不说,神袍的阿蒙看着是真危险啊……那种战栗感,我都怀疑这位是不是清楚自己骨子里的不好接近,才会披着近似人类的伪装,掩藏他那份毒蛇本性。]   事实上阿蒙哪里在掩藏?   天幕外的弹幕感觉不到深渊的注视,可天幕内的薄光几乎时时能感觉到那份如蛇缠绕的目光。   即便此刻后者是背对着他也一样。   不如说,阿蒙每次背对他的时候,才是阴影感知最盛之时。只有阿蒙能够亲眼看到他的存在,他才会暂且摒弃阴影,以自己的金眸向他投去注视。   念此,薄光不禁垂眸瞥了眼阿蒙的背影。   因着此时他们正处当初阿蒙漂游的浮冰上,于是后者很自然地走向浮冰上似是垒起多年的冰桌,于桌上的杯盏里倒下了金色的酒液。   所以哪需要看什么服饰变化呢?   从今天自己能在如此最佳角度看到极光便足以明白——那并非命运并非巧合,那或许只是某位深渊刻意为之的杰作而已。   虽然不清楚作为深渊的阿蒙,是如何只一瞬做到类似天空权柄的事。不过这世上一向是天空有多辽阔,深渊便有多深沉。也许那根本不是自然所致的极光,而是深渊于光影折射中造就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薄光回答极光成因时,会给出那样的答案。   而很明显,阿蒙也并非否认这一点。   于是在阿蒙转身递来杯盏时,薄光在嗅到杯盏中酒液气味的刹那,神色难辨注视着对方的金眸道:“所以毒蛇不仅喜欢极光,还喜好在极光里饮下毒酒?”   ——那又是红豆酒的气味。   或者说,那是相思子的气味。   比起普通的红豆,相思子正是诗句中所说的真正剧毒品种,于神力的加成下更是入口而封喉。   这样的酒也就只有最毒的毒蛇能饮。   可现在,能饮的人无疑又多了一位。   不仅是某人百毒不侵,更因为某人拥有着最毒之蛇亲口承认的唯一眷爱。   而那样源自深渊的极致偏爱,显然比剧毒更毒:“喜好?”   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后,阿蒙无意识地晃动着宝石所制的剔透杯盏。在极地的薄凉中,不消片刻,杯盏已然有了凝冰的趋势。而就在这种冰晶碰撞杯盏的轻微声响里,深渊再一次低笑了起来:“——我没有喜好。”   “蛇类不喜欢酒液,因为它再毒也不够灼烈;深渊也不喜欢极光,它对我来说依旧有点过于刺眼了一些……不过不喜欢倒也称不上讨厌,毕竟有些事做得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此时此刻,浮冰上阿蒙带着笑意的叙述声就这样回荡在这无人之地,“只是最近,我倒是真的有点厌恶那些无聊的习性了。”   因为他真正想要的恶习,从来只有眼前这一个而已。   此刻阿蒙的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这倏然的沉默,让指间提着酒盏的神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阿蒙的目光终于从薄光的眼眸、耳侧、唇角、乃至颈间移开,最终落到了薄光仍坠着金饰的脚踝下。   瞥清薄光脚下的刹那,深渊之神低笑着饮尽了盏中酒液。   ——因为这一刻,薄光的脚下并无半分阴影。   或者说,早在刚才薄光开口时,他的脚下就已然没有阴影的存在。   已知深渊之神在破戒之前,从来都是以阴影感知一切。那么在阴影骤然消退的刹那,本该守着“不听”禁戒的毒蛇,又是怎么听见薄光的声音的?   尤其是原本作为蛇扣的骨蛇,如今仍在一如既往地游曳在阿蒙的颈侧。   所以答案显然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然破戒。 [102]神权榜(三十):——那是这个世界的阿蒙在献祭。   “如果我现在掷骰……?”   随着阿蒙泛着酒气的低语,此刻空盏之中,骨制的蛇骰就此浮于虚空。   极昼当然不可能没有阴影存在。   反而由于太阳终日不落,永昼下的阴影远比以往更加恒久。但正是因为极昼的光线过于绚烂,导致浮冰上的阴影看着略有些浅淡,从而让薄光脚下暗色的短暂消失都显得毫不起眼起来。   刚才一手操纵阴影消失的薄光自己,此时也很清楚这一点。   如若不是阿蒙不喜极昼,又不适应过盛的光线,以前者心思缜密的程度,他这套出其不意的把戏不至于如此顺利。   只能说今天的试探成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今这个世界的天空与海洋已死。作为原初躯体里仅存的唯一人格,但凡阿蒙想,恐怕真有掷骰逆转因果,让时间尽数倒退的能力。   等到一切重新来过,他还真不一定能这般轻易地试探出阿蒙已然破戒的事实。   估计到时候又是一场更难的博弈了。   明明此刻对一切十分清楚,然而同样能影响蛇骰结果的薄光,这一刻却罕见地并无任何阻止阿蒙掷骰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他笃信今日自己能意识到阿蒙的破戒,那么无论倒退多少次,也必然会同样如此。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他觉得这颗蛇骰根本不会被掷下。   这无关理性,无关概率,只是一种微妙的感觉而已。   就像刚才,他在意识到阿蒙自他开口的第一秒就已然破戒的刹那,自心底无端涌起的微妙一样——连这种最最荒谬的事都已然发生,于阿蒙而言,放弃掷骰又有什么不可能?   所以这一瞬,纵然那枚蛇骰浮于虚空、将落未落,薄光也只是站在原地静候着结果。   而下一秒,一道源自蛇骰的清脆声响极明显地响彻在了浮冰之上。   但那并非蛇骰在神力作用下的转动声。   而是撤去所有神力后、遵循重力顺应引力的、再再普通不过的坠落声罢了。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阿蒙低嗤的那句:“算了,这场赌约是我输得彻底。”   无论本质如何危险,对于礼仪一向无可挑剔的深渊之神来说,这样的嗤笑的确少有。   但这一刻,不知是否是毒酒入喉的缘故,阿蒙所有人性化的扮演都已悄无声息地褪去。而当他连低笑都不曾有时,那双蛇眸里深埋的沉郁,便于这阴影无所遁形的极昼下呼之欲出。   见状,纵然是早有预感阿蒙不会掷骰的薄光,此刻握住酒盏的手都微不可见地动了一瞬。   与阿蒙饮尽的酒盏不同,薄光的盏中之酒仍是满杯。   于是这一秒,金色的酒液就此泛起了波澜。   因为他真的没想到,最难缠的毒蛇竟会如此轻易妥协。   “就这么意外啊,小月亮?”酒液泛起涟漪的刹那,一直注视薄光的阿蒙当然有所察觉。   可这是阿蒙想妥协吗?他只是没办法而已。   倘若他是因为一时大意而没有察觉到阴影的消失,阿蒙当然可以掷下蛇骰,让一切回到薄光确认他破戒之前。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每时每刻都因为某位月亮而神魂颠倒、心神动荡,他就算掷下一千次的蛇骰,倒退一万次时间线,又能怎样?   当月光就在他眼前时,谁会去蠢得注意阴影。   最后再深的伪装,还是会因相似的缘由、以类似的方式被对方察觉。   更何况这个世界自一开始就没有薄光。   于是他连推翻重来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正是因此,先前讨论到喜好问题时,阿蒙才会烦躁到失神的地步。   谁让他就是有这么厌恶没有玫瑰、更没有月亮的世界。   “……这场赌约真的有输赢么?”   [这场赌约真的有输赢吗?]   在天幕内薄光近乎自嘲地开口时,天幕外的弹幕几乎同一时间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玩弄阴影的神明果然心都脏啊……在我还在纠结赌约没有标明赌注和时限的时候,这两位神仙早就开始各凭本事的博弈了——一个是打一开始就已经破戒,一个是根本就没有设下禁戒。这还谈什么赌注和时限?这不纯纯都是无本买卖吗?]   [你自己傻乎乎的看不懂,关我们深渊和玫瑰什么事?话说这不是更好磕了吗?果然还得是这两位啊,真的绝配!]   [嗯……现在应该说是深渊和月亮吧?]   [话说当初在神弃榜上,阿蒙就和薄光说过:“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赌局——这个世界于你而言,从来只有想与不想而已。”现在回过头看,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哪怕是不同世界里的阿蒙,真的从没有让薄光输过啊……]   [先不谈赌约从一开始就不成立的事,单看薄光泛起涟漪的酒盏,我倒是觉得这场赌约没有胜者。原本单从赌约内容来说,薄光算是具有绝对优势的领先者,结果阿蒙打一开始就已经把赌注给付了。骤然发现这样的真相,以薄光的脾性,今后怎么不可能不想到阿蒙?]   [大哥说得对!很明显,这场赌约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是平局了。至于这些天的相处,对这个世界的阿蒙来说,有一天算一天,反正都是赚的。考虑到阿蒙早就破戒的事实,将必定的败局扭转成这样,这大概已经是深渊运筹帷幄的极限了吧?]   [……前面认真的?一直看着不属于自己的月亮站在眼前,这到底是深渊运筹帷幄的极限,还是挣扎伪装的极限?]   关于最后一个问题,大抵是两者都有。   只是再怎么筹谋再怎么伪装,此时阿蒙也清楚,他没办法赢。   要问原因?   “小月亮,究竟是没有输赢,还是某人从没考虑过我赢的可能?”   能让他承认败北的,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他想要的那个月亮,自最初就已经是另一个深渊的玫瑰。   就像月亮并非为他而来一样,那朵玫瑰从未给他任何能赢的可能。   所以他输的哪是什么赌约?   他输的从来都是这一点罢了。   念此,阿蒙看向了一步之遥的薄光。   从后者的银眸,看到对方指间那虽然泛起波澜、却始终未曾饮下的相思之酒。   先前满饮烈酒却未曾燃起的灼热,于这一瞬若有若无地灼烧着他的肺腑。   他知道,那是阴影也无法掩埋的嫉妒之火。   深渊知晓极光从何而来。   可他唯独不明白,既然举世皆有明月高悬,凭什么他的月亮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   就因为那该死的薄帝国并不存在?   这一秒,本静置于空盏的蛇骰又极轻微地晃动了一瞬。   但最终,它还是在阿蒙的静默中再次沉寂。   因为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复刻出了一个薄帝国,由此诞生的薄光也不会是他眼前的这个。   偏偏千千万万个的月亮里,千千万万朵的玫瑰中,他要的只有这一个而已。   可惜。   “我很高兴你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某个月亮只是为我而来,这该是多么美丽的事。”   可惜,月亮并不为他而来,玫瑰也不为他绽放。   唯一正确的剧本早已在另一个阿蒙立下誓言的刹那,握于对方之手。   事已至此,一切已然无可转圜。   然而。   “不为我而来也无所谓——”在耳侧的骨蛇再次游走至指节时,阿蒙敛下金眸里的晦涩,尔后缓缓摘下前者化作的骨戒,与跃出杯盏的蛇骰一起化作了毒蛇缠月的骨匕,“——既然月亮无论如何都不曾照耀这个世界,那么由我来走向月亮就是。”   人族的服饰掩不住深渊骁悍的体魄。尤其是后者不再试图克制时,那份与生俱来的战栗感就这样随着他手背青筋的起伏,与那骨匕的冷意一起,蔓延在了每一寸空气里。   而随着阿蒙俯身向前,打破了那最后的一步之遥,漫天阴影骤然铺天盖地而来,与澎湃的神力一起爆发在这无尽的极昼之中。   只一瞬,整个极昼似是转为极夜。   于是原本就颇为显眼的极光,自这一瞬更是愈发清晰,清晰到仿佛真的犹如某种星辰坠落的轨迹一般。   和之前的埃跨越世界而去,以及阿尔法跨越世界而来不同。   ——那并非深渊在吞噬在攻击。   ——那是这个世界的阿蒙在献祭。   自阴影盖过白昼的那个瞬间,于暗色的静寂里,手握匕首的阿蒙任由骨匕再次化作毒蛇,一寸寸缠至薄光的腕间。   在操纵着游曳的毒蛇重新化作匕首前,这位深渊之神忽然又想到了当初的那幕《小王子》。   当时剧里小王子祈求毒蛇的帮助,最终死于毒蛇之口,得以在死亡中回归那朵玫瑰的身旁。   曾经在另一位的记忆中旁观这一幕的阿蒙不懂,只当是隐在童话中的固有讽刺。   于生来便活在丛林法则中的他而言,死亡从来是最怯弱的选择。   但现在,他全都明白了。   如果在这个世界注定得不到月亮,那么为了再次注视那朵玫瑰,哪怕明知尽是虚妄,他依旧可以像故事里那样献祭自我,将这具躯体的一切作为异世界自己的养料。   而显然,这就是另一个自己一直放任他旁观记忆的缘由。   毕竟他就是如此贪婪的毒蛇。   献祭所带来的力量增幅,当然要胜过强行吞噬的结果。   所以打一开始,这就不是两个人的赌约。   这是一场三个人互相赌命的阳谋。   想到这里,阿蒙看不出喜怒地扯了个笑。   随后他便控制那条游曳的骨蛇就此化作匕首。   在舌尖划过尖齿的那个瞬间,自沸腾的毒液中,这位深渊之神就这样紧紧扣住薄光的手腕,尔后毫不犹豫地带动后者的腕间,任由匕首尖端的月轮刺穿他的心脏。 [103]神权榜(三十一):这要他怎么舍得谋杀月色。   无论是哪一位主神,自心脏蜿蜒的血液都是同样的灼热。   但此地不仅是极地,此刻更是阴影所铸就的极夜。   于是每一滴血液的落下,都于极寒中愈发烫得灼人肺腑。   而在又一滴神血滴落手背、缓缓流尽指腹之间时,薄光搭在匕首上的指尖终是极轻微地动了一瞬——不是因为被烫到,而是因为这种缓慢又清晰的游曳感,让他无法不想到刚才划过他掌心的那条骨蛇。   先前那柄匕首化作骨蛇,自他手腕游走至掌心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游曳出了“amo”的字样。   连死亡都不忘烙下自己的名姓……   念及当时森冷却鲜明的触感,薄光被血液溅到的右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今夜的血果然还是太烫了些。   “薄光,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薄光因为两个世界的毒蛇那如出一辙的贪婪而沉默时,某条毒蛇又开口了。   极夜掩住了深渊此时的神色。   不过薄光听着对方那难得正经的称呼,并没有撩眼试图去确认什么,仅是坦然地回道:“——阿蒙。我在想,某个叫‘阿蒙’的家伙究竟能混蛋到什么地步。”   事情发展成这样,薄光不可能看不出,原世界阿蒙任由两个世界记忆同步的用意,更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个世界阿蒙自献祭起,就在起伏的杀意。   毒蛇想要咬下月亮。   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自我献祭以外,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比如说同归于尽。   今夜他一直不曾饮下那杯相思酒,正是因为阿蒙的杀意既隐晦又放肆。纵然他再怎么百毒不侵,也没必要这般对着危险明知故犯。   此刻薄光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出乎深渊意料。   从他说出“阿蒙”二字的时候,仍在不断澎湃蔓延的阴影就已然有了放缓的趋势,等到薄光骂出那句“混蛋”以后,一直紧扣着他手腕的深渊之神直接近乎叹息地低笑了起来:“……真是狡猾的月亮啊。”   随着阿蒙低哑的喟叹,极夜里躁动的阴影终是彻底停歇。   先前虚浮于薄光脚踝乃至后心的蛇影,自此也没了伺机而动之意,而是犹如阿蒙胸前划落的血液一般,重新坠落了深渊。   阿蒙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想拉着他的月亮殉于极夜。   甚至不仅是一瞬间。   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性格。   指望汇集了所有阴暗情绪的深渊变得高尚,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对他来说,比起献祭记忆、献祭神力,让自身完全被另一个自己吞并,就这么拥着月亮而亡明显要有吸引力得多。   可谁让他的月亮太过狡猾呢?   狡猾到在他问及他在想什么时,竟给出了“阿蒙”这样的答案。   这要他怎么舍得谋杀月色。   所以算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咬下月亮,那就只能让毒蛇来缠绕玫瑰了。   于是最后,极夜的毒蛇就这么垂着金眸,深深看了极光下的月亮一眼。   原本阿蒙准备就这么抵着月亮的颈侧闭眼。然而在瞥见后者耳侧悬着的月亮金坠时,这些天一忍再忍的深渊,终究是压不住那份不甘,以尖齿在那月亮耳坠上极重地厮磨了一瞬。   而在毒蛇咬上月亮之后,那双本该因神力散去而沉寂的金眸,却没有彻底阖上,反而在垂眼的刹那再次抬起。   等到那双蛇眸重抬以后,本就暗沉的极夜仿佛骤然又晦暗了几分。连带着这位深渊之神的眸底,都似复燃的余烬般,染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这一瞬的气氛变化,薄光又怎会感知不到?   更何况此刻变化的根本不止是气氛,还有某位神明的气息。   感觉到熟悉气息的刹那,薄光毫无犹疑地开口唤道:“阿蒙。”   随后回应他的却不是某人的声音,而是对方自耳饰厮磨至他耳侧的尖齿。   那是以唇齿勾勒的,又一个“amo”的印记。   “……你就真这么想被骂混蛋是吧?”   此刻感觉到耳侧潮热的薄光简直都快被气笑了。   他都还没问阿蒙放任这个世界的自己同步记忆是几个意思,结果这家伙卡着这具躯体彻底沉睡的余隙过来也就罢了,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做这个?!   他记得毒蛇是蛇类不是犬科吧?   念此,薄光顿时准备抬手扯开某条毒蛇。结果刚动了下指尖他就发现,他惯用的右手此刻仍就着刚才的姿态,被阿蒙牢牢锢在了指间。   这一下薄光是真的气笑了。   怎么着?这是怕被他再捅一刀么?   或许是薄光那声短促的笑音在寂静的极夜里过于分明。声音落下的那一瞬,耳侧的厮磨也随之一顿。再然后,不等薄光再次抬手,某位深渊之神已然主动退后了一步。   见状,薄光的呼吸稍稍平复。   然而下一秒,他刚平复的气性就直接成倍翻长了起来。   因为这一秒,阿蒙不仅未曾松手,反而再次收紧了扣住薄光手腕的指腹,于施力的瞬间将人朝前牵引了过来。   等到两者最后的一线之隔都消失以后,只听那条拥着玫瑰的毒蛇低笑道:“嗯……也许还能更混蛋一点。”   与这默认般的低笑一同落下的,是对方和笑意截然不符的、近乎掠夺的吻。   “混蛋”这个词,薄光真的已经骂够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吻,而是几乎无有停歇的四个。   让他想想,这对应的是什么?是他在星落大道上连唤阿尔法的四声吗?   以此倒推的话,是不是还要算上这阵子他喊埃的次数?   深渊的确贪婪,的确嫉妒,但贪婪嫉妒到今夜这般,属实前所未有。   所以还是那该死的戒断反应么?   又或者是某个掌控一切概率的深渊,对今夜的胜负远没有那么运筹帷幄。   此时身前神明的温度还在上升。   如果说先前深渊的体温是灼热,现在已然比血液更烫。正是因为察觉到了阿蒙炽热体温下的极致失控,在这接连的吻中,薄光才没有化雷而走。   尤其是在他发现连指间的匕首柄端,都一点点缠绕上了玫瑰纹路以后。   两个世界的记忆冲击,的确让这条毒蛇情绪动荡太甚,甚至于连一柄匕首的花纹都这般在意。   这种时候,饶是薄光,也拿眼前的阿蒙没有办法。   但就算再按捺脾气,接连的四次亲吻也已然是薄光忍耐的极限,从来最懂玫瑰的阿蒙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于是第四个吻结束后,暗色里只剩下了某位神明那若有若无、却并不平稳的呼吸。   极夜本就寂静空旷。   在无人开口时,所有的响动更是听得尤为清晰。   就在薄光以为这就是结束时,于呼吸声外,一道别的声响却自他身侧缓缓浮起。   那是酒盏被托举而来的声音。   随着红豆酒气息的隐晦浮来,薄光下意识撩眼看向了身前的神明。   毫无疑问,此时阿蒙手中的,正是先前被他搁置在冰川上、自始至终分毫未动的那杯毒酒。   看着此刻阿蒙执起酒盏,并垂着那双暗沉金眸、于隐晦的潮热中似笑非笑看向他的动作……   一瞬间,薄光有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阿蒙哑声笑道:“放心吧,小玫瑰。这是最后一次了。”   准确的说,是今晚的最后一次。   在深渊之神饮尽酒液再次俯身吻来时,今夜滴酒未沾的薄光终究还是尝到了红豆酒的滋味。   从深渊选择献祭起,他眼前的这具躯体就已经濒临消亡。   卡着那么点时间非要过来,他以为阿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对他说,结果从对方出现到消失,就为了改个匕首花纹,外加五个吻而已?!   考虑到最后这家伙刻意饮下烈酒。   他甚至能想象,但凡他之后追问一句,恐怕某人只会笑着给出一个“喝醉了”的回答。   想到这里,薄光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混蛋”果然是骂轻了啊! [104]神权榜(三十二):“……这就是命定的终末吗?”   此时此刻,天幕外的众神殿内。   从神座上的神明骤然由深渊换成海洋时,下首的诸神已经见怪不怪地猜出了阿蒙的去处。   何况阿蒙消失的刹那,整个天幕外都笼上了一层无法窥视的阴影。   哪怕刚才猜不到,现在后者的踪迹也已然分明了。   至于阴影之下隐藏着什么画面嘛……   对此,同样习以为常的神明们连头都懒得抬。   因为不用想也知道,那必然是毒蛇在亲吻玫瑰。   所以这一刻,殿内的诸神全都自觉埋首于聊天室中,等待着这场滔天阴影的散去。   黑暗:现在我算是明白阿蒙为什么喜好金色了ヾ(⌐■_■)。   色欲:嗯?这么委婉干嘛?你直说他喜欢搞黄不就行了?   爱情:(⺣◡⺣)♡。哎呀,这小表情还挺有意思。还有前面的,能不能说好听点?什么搞黄?那明明是纯爱嘛。我可是之前就说了,我听到了爱情的到来。   嫉妒:啧,本来我想说这不是爱情,只是嫉妒作祟而已,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反驳不了你——特意跨世界喝下薄光未碰的那杯红豆酒,然后吻上薄光,不就是为了证明,他才是薄光唯一特殊的那个么。疯成这样早就已经超出了嫉妒的范畴,反正我是没话讲了,剩下的让贪婪来说。   贪婪:我说?我说什么?说我果然没猜错吗?果然啊,前面的吻虽然放纵,但说到底不过是障眼法。一切只是为了最后那一个罢了。这个明摆着是某位深渊想知道,他和另一个阿蒙到底是不是不同的。哈哈哈!阿蒙你也有今天!   贪婪:说真的,今晚之前我都没想到,那个贪婪到对所有负面情绪来者不拒、从来只有赢没有输的深渊,竟然会有这么举棋不定的时候。我都怀疑他先前之所以放任记忆被窥探,不仅是因为想要另一个自己的力量,更是因为他觊觎这个世界的初遇——他贪婪地想和埃一样,成为第一个遇见薄光的人。   预言:别怀疑了,估计事实就是这样。真难为他忍到现在,我是不是该谢谢他,起码当初杀我的时候给了个痛快,没像算计他自己一样算计我?   信使:咦?都没人注意神座上又是阿尔法吗?虽然看不清天幕画面,但感觉阿蒙前面落下的好像是四个吻吧?正巧前阵子薄光在自己领地上叫了四声阿尔法……这是示威?   爱情:所以你听这么仔细想干嘛(✪ω✪)?想死啦?那要不要我给你@深渊之神,或者@海洋之神?都不喜欢的话,估计@天空之神结局也一样。   信使:饶命啊,姐!我就是靠听吃饭的啊,难道听力太好也是我的错吗QAQ?   战争:得了吧,都有什么好聊的。我也是服了,这些主神真是一个个看着只会用武力说话,实则八百个心眼子。我还以为这个世界能是什么铁血厮杀呢,结果攻击是攻了,但全都攻心去了(〝▼皿▼)。   纷乱:还战争之神呢。那三位都攻心成这样了,你真以为打起来会远?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先提前想想到时候该怎么站队吧。   纷乱之神的话一出,聊天室内外都是一阵沉默。   先不说阿蒙和阿尔法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剑拔弩张,就连那个一直不主动出现的埃,从他第一个跨世界而去便可知,这位绝不是退出战场,而是在居高临下地等待着战争的打响。   所以事实的确如纷乱所言,这三位之间满是一触即发的氛围。   恰逢这时候天幕的阴影散去。   于是众神默契地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将目光重新投到了天幕上。   只见此时天幕内,三主神皆已死亡。   而几乎在阿蒙阖上金眸的刹那,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自此悄然落在了整个世界。   只是这一刻,无人知晓这是世界对原初的挽歌。   反而因着隔日便是神诞日、也是众神宴的缘故,这场雨落下时,世界各地非但没有因此变得冷清,反倒异常地人潮涌动。   显然,此时天上天下,无论神明、人类还是他族,都在为明日的庆典做着准备。   就在这样过于热烈的氛围里,于神诞日当天,薄光一袭神袍、一身日月星辰金饰,就这么静静出现在了九重天上的众神殿外。   神殿的殿门隔绝外界一切喧嚣,却隔绝不了天空、深渊以及海洋的权柄。   于是殿内的声音就这样透过空气、阴影与水汽,格外清晰地传进了薄光的感官里。   “埃呢?阿蒙呢?阿尔法呢?虽然清楚他们三个从来没来齐过,但是一个都不出席未免有点过分了吧?”   “埃不知道,但是阿蒙和阿尔法都在忙着坠入爱河吧。最近我可是听说了不少事,比如说某个人族的小岛上似有海神出没,再比如说,有人在闹市里看到了阿蒙,而且不是孤身一人的那种……”   这熟悉的对话、熟悉的氛围,让天幕外旁观的诸神都不禁有种微妙的、仿佛身处其中的错觉。   因为众神宴他们这个世界其实也有。   只是和天幕内的每年一次不同,他们这边十年一度。   真要算起来,恰好就是明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天幕里的那些个自己能不能少说几句啊?!如今比死神更死神的终末就站在门外,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寂静压迫感,他们真就半点都感知不到的?   此刻诸神倒是不担心另一个世界自己的死活。他们只是怕那些家伙调侃太多,以至于他们被秋后算账!   尤其是天幕外的信使之神。   此时他看着天幕内喋喋不休说着八卦的自己,这一刻恨不得自己的禁戒也是不看不听不说。如今哪里还需要爱情之神帮他@三主神?就现在这情况,和他当面蛐蛐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寻常宴会,信使之神倒也不至于如此担心。   可这偏偏是众神宴。   那个主神一刻未曾赴宴,便一刻无法开席的众神宴。   对诞生在第一纪元的诸神而言,弱肉强食四个字,早已刻在了各自的骨子里。哪怕平日对各自上首的神明再怎么不满,可这样特殊的日子,实在由不得他们不敬畏。   而这也意味着,即便今日从天明等到天黑,他们也必然会这么等下去。   一想到自己会在天幕里蛐蛐主神这么久,甚至天幕外坐着的还是脾气最烂的那个阿尔法……   这一瞬信使之神只觉得眼前一黑。   也就是这时候,脑子已然昏沉的他恍然听到了一滴雨声——不是已然徘徊了一夜的细雨声响,而是自某个瞬间,悄无声息加重的落雨之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乐曲奏完前奏,悄然变调步入正章一般。   这份不同寻常的声响,同样传到了天幕内另一位信使的耳中,使得他滔滔不绝的声音骤然一顿。   而下一秒,似是应和这道雨声一般,只听古老厚重的众神殿之门吱呀了一声,就这样无人触碰地自行敞开。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阿蒙来了。   因为以阴影开门这一招,实在是深渊之神的标志性做派。   然而当逆着光的来人朝殿内走来时,他们便意识到并非如此。   因为随着变奏的落雨声一同而来的,是一道极为陌生的脚步。   众神殿内无有日夜,固来只有宝石与珍珠长明于此。   诸神以为他们早已熟悉了这份古朴的华美与璀璨,直到来人一步步走到神殿中央。   黑发、银眸、金饰、白肤。   随着来者的每一步走动,只见澎湃的神力无声跃动在其周身,而那自其脚踝、指尖一寸寸向上、一点点向内蔓延的鎏金神纹,更是在蔓延的同时,势不可挡地照彻了所有神明的眼眸。   毫无疑问,此刻但凡有眼睛都清楚,无论是宝石还是珍珠的辉映,都远不及来者半分。   甚至就连这一年里他们精心搜罗的那些奇珍异宝,此时也根本没有拿出来的必要。   因为当这样的辉煌出现时,一切的宝物都只会黯然失色而已。   明明上一秒众神殿还一阵喧嚣,如今只一秒罢了,整座神殿陡然落针可闻。   而就在这份无一人开口的静默里,薄光步伐平稳地走上台阶、走到了那空悬已久的神座前。   说实话,对于今日如此顺利地登堂入室,饶是薄光自己都多少有些诧异。   不过无所谓了。   反正诸神阻不阻拦,都不影响他在这个世界的最终胜果。   念此,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坐上了那唯一的首座。   此刻殿外的暴雨声又一次转急,而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层层台阶上、薄光带着笑意的问候:“初次见面,现在似乎正值黄昏,我该祝各位午安还是晚安呢?”   殿内依旧无人回应。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谁让薄光开口时,他那本就澎湃的神力竟还能更加汹涌呢?   那样的神力强度……恐怕之前的三主神也就如此吧?   这位到底是什么神格?第一纪元曾诞生过这样的神明吗?   就在诸神试图思索什么时,很快他们便意识到,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必猜,什么都不必想了。   因为薄光的下一句话就是:“算了,就一起祝各位早安、午安、晚安吧。毕竟……”①   随着薄光似笑非笑的尾调,暴雨于雷声中陡然更盛。   一滴、两滴、无数滴雨水就这样汇成洪流,自九重天上至九重天下,无可抵挡地奔腾而落,张狂到仿佛要连诸神带各族,乃至整个天地都悉数淹没。   这时候,被裹挟神力的洪水覆盖的神明,终于明白了对方隐在“毕竟”后的未尽之言。   显然,此刻对方未曾道尽的是:毕竟他们已经没有明天。   阴影开门,雷霆引雨,洪水灭世。   今日三主神为何没有出席似乎已然有了答案。   某些诞生古早的神明曾听过一些关于原初的传言。   假设三主神真是传说中的原初的话,那么这位的神格大抵只会是终末。   席卷一切、毁灭一切,又逆转一切、重塑所有的终末。   “在神诞日上给予诸神的死亡……这就是命定的终末吗?”   这一次,天幕外的信使之神并未再在聊天室内打字,而是真正地喟叹出声。   而此刻无人计较他的失态,包括刚才嘲讽众人,让他们赶紧想清楚该怎么站队的纷乱之神。   因为但凡旁观这一幕的神明,都已经知晓他们该如何作选。   对于一向朝实力看齐的诸神来说,既然都是差不多的强度,那么比起选择三主神,他们当然是选更加稳赚不赔的那一位。   所以还站什么三主神呢?   他们直接站薄光不行吗? [105]神权榜(三十三):直至整个世界都仿佛下起了一场璀璨星雨。   “是我看岔了吗?这一次薄光身上的神纹怎么是水波纹?”   当天幕内的洪水自天坠落时,有人关注的是洪水灭世的极致疯狂,而有人关注的却是造就这场洪水的源头,即薄光本身。   显然,三皇子薄星正属于后者。   “好像还真是水一样的纹路。当时神权榜揭晓榜首时,银光以洪水的样式出现,我还觉得有些奇怪,结果是在呼应今夜啊……”   此时大皇子薄日难得没怼这位三弟,但他却也全然没有回答对方疑问的意思。   毕竟火纹和水纹不同又能怎样?   火焰烧却一切,洪水淹没一切。说到底两者本质都只是终末而已。   也只有薄星那个蠢货去关注神纹的外观。   在薄日看来,那神纹每向上蔓延一分,都象征着薄光的力量又高一寸。   所以今日在薄光身上鎏溢的哪里是什么神纹?那分明是至高的权力本身!   此刻薄光的每一缕呼吸,仿佛都在烙印着“神权榜第一位”的字样。   即便他们都流着相似的血,然而这份独属于薄光的神权,已然在薄光与他们之间划下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就是无尽纪元、无数世界里只此一位的终末吗?   看着此刻于神座上无喜无悲注视着世界崩塌的薄光,从来都最明白何为权柄的薄日,生平第一次想要深深叹气。   谁能告诉他,凡人究竟要怎么争得过终末?   念此,薄日直接无视还在犯傻的三弟,看向了勉强算是和他同病相怜的薄月。   他知道,此时要说有谁最懂他的心情,必然是这位皇妹。   果然。感受到他视线的薄月虽然没有回视,仅是为其自身斟满了酒液,但她那别有深意的话,却是在同时回应薄日与薄星两人:“如果说神诞日前夜的雨,是世界对原初的挽歌;那么今日这场无止无休的暴雨,大概是世界对终末的颂唱吧。”   一个连世界都偏爱至此的神明,偏爱到他每一次不同的举动,都欣然为之铺陈出不同的榜单开场,并且为之氤氲出模样不同、却同样瑰丽的神纹。   和这样的辉煌璀璨生在同一个时代……   想到这里,薄月不禁饮下了杯中烈酒,然后再次看向了的天幕。   或许是今日众神殿里某位神明带来的某种奇珍异宝所致。   随着洪水淹没神殿,随着诸神在终末的神力中步入死亡,他们或隐在他处或藏于身上的献礼就这样静静浮于水上。   而当狂肆的水流偶然冲开某个锦盒后,渐渐的,九重天上所有的流水都染上了若隐若现的鎏光。又值残阳全落,以至于乍一看去,就像是星光流转其中一般。   等到这场暴雨以掠过众神殿内的洪水,掠至尘世时,暴雨与洪水绞缠在一起,这样的星光便开始了又一次的蔓延,直至整个世界都仿佛下起了一场星星雨。   最后的最后,整个世界就在这样怪诞又浪漫的雨中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今夜的天幕也逐渐由亮转熄。   [薄光曾假称日月星辰之神,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结尾这一幕,总觉得是世界在对世人说,这就是祂的星星。]   [虽然你说得是很浪漫啦,但我还是得说,我看得很清楚,水流是在没过一个宝石盒子后忽然变成这样的。结合前面信使之神说的,有关海洋和深渊疑似动心的八卦,我合理怀疑,这群神明暗里吃得瓜比我们都多!]   倒也不必如此点名道姓。   刚才信使之神还在庆幸,薄光在神殿外的骤然登场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如今看到弹幕所言,他再一次觉得冷汗直冒。   因为弹幕只看盒子内容没看盒子本身,可他却全都看了,而那个所谓的宝石盒子上,烙印的正是他的神纹。至于为什么他会送出这样的东西。   此刻信使之神都不用靠神力去听,甚至他连想都不用想都能得出答案。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打听到海面上出现了陨星,阿蒙迷恋上月亮,甚至作为天空麾下的神明,他有可能他连埃对太阳一眼万年都隐隐有所察觉了。   所以他才会选择星辰石作为献礼。   星辰石,顾名思义,是一种犹如星辰般的变色宝石。   若是将其放置于阳光下,它会呈现太阳般的色泽;而若是置于阴影,则会呈现出朦胧月色。就连静置在水中,都会让划过它的所有水流仿佛真的映照繁星一般。   这一刻,信使之神都能想象得到,另一个自己选择这玩意儿作为礼物时的得意。   某人当时一定觉得自己非常聪明吧?聪明到选了这么一份能同时取悦三主神的礼物。   可有时候太聪明,就很容易变成大聪明。   对此,同为信使之神的神明,只能在这一瞬于聊天室中默默发出一张“微笑.jpg”。   而下面秒回他的,则是一排排蜡烛一样的图案,显然这是诸神在为他点蜡。   但这种祈祷明显对他无用,更何况那群家伙满脑子幸灾乐祸,根本没一个诚心的。   早在天幕里落雨时,今夜整个世界便也在随之下雨。   原本众神殿里就已经颇为潮涩,但此时此刻,殿内的水汽仍在进一步加重。   毫无疑问,那是神座上某位海神即将耐心告罄的预兆。   哪怕顶头上司是埃,可信使之神从不小看阿尔法的敏锐。   在天空天克海洋的情况下,后者都能和埃旗鼓相当,甚至连心机最深沉的阿蒙都忌惮于他。   他又怎么敢真的小瞧阿尔法?   作为深海的神明,别说是水中的一个盒子了,恐怕这条鲨鱼对一切都比谁看得更分明。   在此前提下,等到海神彻底不耐烦了,整座神殿里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谁还用想吗?   想到这里,信使忍不住挣扎着在聊天室里发了条信息。   信使:所以我还有救吗?   到底能不能来个人救一救他啊?!   话说神权榜都要结束了,薄光是不是快要回来了?恳请这位终末大佬再救他一次,到时候薄光要是手底下缺人,他保证第一个弃暗从明。   此时每过一秒,殿内的水汽就又加重一分。   在这潮湿到几欲窒息的氛围里,信使当然没有心想事成到立即看见薄光的身影。   不过转机还是来了。   因为这一瞬,一条崭新的消息紧随其后地跳在了聊天室内。   爱情:算你运气好,看天幕吧(ღ˘︶˘ღ)。   闻言,信使之神立即抬眼看向了已经暗得只剩最后一缕光线的天幕。   而就是这一眼,让他瞥见了一则点赞量极高、无论标题还是格式都尤为熟悉的图片弹幕。   只见那则图片弹幕的标题是:《今夜诸神爱你》。 [106]神权榜(三十四):(部分论坛体)今夜诸神真的爱你。   -   楼主:   嗨嗨嗨!家人们晚上好啊!   一晃都第四个榜单了,我是不是该与时俱进,连说四声问好?   不过应该也无人关心我怎么开场,大家应该都是见标题进来的吧。   那么我们就省去废话,直击正题~   话说这一次我终于不是为了写论文才下笔的了。   难得天时地利人和,那我可得让大家好好见识一下我八卦小能手的实力啦~   -   1L:   先说埃。   说真的,最初看神眷榜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这位是被动型人格。   直到神弃榜上他让小鹰坠落高空,只为后者学会飞翔后,我才逐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到薄光来到这个新世界,当时埃所有的反应都在表明,我简直大错特错!   第一秒就直接试图用雷霆锁住太阳鸟。   这是被动型人格?这分明是天生的掠食者!   也是。一个会只一眼就定下永远,又会因为察觉到对方不够爱他而暴怒离开的家伙,哪会是什么易与之辈。   事实上这种最直接的掠夺才是天空之神的常态。   我知道之前很多人从埃和薄光的对话里,猜出埃在借着那些云雨雷霆试探薄光究竟用的是什么神力。在埃抽丝剥茧地得出正确结论后,当时弹幕上有不少人在感慨埃神那敏锐的狩猎本能。   但可能是写论文时理性分析做多了,我回看关于天空神殿的一幕幕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然后我厚着脸皮又托了点关系,得到了一份那段时间有关埃神的全方位分析表。   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神力波动这一项。   再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份自太阳鸟栖落枝头后,就永远维持在巅峰,根本没掉下去过的神力表。   对此,我只能说,这真的震撼我一万年。   同一时间,我终于明白了我先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的哪里。   是。   埃的确借着时不时的雷霆、狂风、雨水,试探着薄光的速度是否与他的一致。   可他在计算薄光速度的同时,他的每一次试探都绝不只是试探而已。   但凡当时薄光放松心神、露出一点破绽,恐怕这所谓的试探就会真正化作绳索,将那只太阳鸟永恒地留在天空的庭院里。   所以埃算得哪里是什么光速与否呢?他真正算的,从来都是他留住那只太阳鸟的可能。   谁不知道跨世界吞噬自己,等同于必死无疑?   可正是因为算来算去,无论如何都算不到任何可能,埃才明知故犯地走向死路。   这就是蓝桉已遇释槐鸟。   天空从来不爱万物,唯爱那只栖落在他心上的鸟雀而已。   反正看完这个世界埃那顶级掠食者的举动,我简直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天空之神。   难怪埃常年不出神殿,还有一堆神明对着他战战兢兢。   而这样毫不收敛的掠夺,反而更让我磕到了蓝桉和释槐鸟只此一份的在意。   不仅是这个世界的,更是原世界的。   明明都是一见钟情。   可将这个世界那种神力拉满逡巡弱点的举动,与原世界一次次按捺脾性、极尽托举鹰隼的埃神对比……   我算是看出来,原来的天空之神究竟被某只小鹰迷成什么样了。   听说埃曾经自称天地?那么显然,他早就被他的小鹰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   2L:   这一次的2L留给阿尔法。   如果说对于埃神我顶多算是重新认识了一遍,那么对于阿尔法,我真的很想大声问一句:不是,哥们儿,你谁啊?   事先声明一点,我从来没觉得阿尔法愚蠢过。   但可能是他那种一出场自带海啸的天灾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而且还维持那么一副野性难驯的人外形象,单从外表来说,真的很难让人将他与忍耐或是筹谋之类的词搭上边。   事实上他好像也真的不是在隐忍筹谋什么。   他只是自始至终都比任何人都清醒而已。   因为清醒自己和薄光极糟糕的初遇,清醒他们两个之间横隔的死亡与预言,所以哪怕同样是一见钟情组,甚至是最早一见钟情的那个,当时阿尔法想要的一直都只是恨而已。   但这种因爱诞生的恨,怎么可能纯粹到最后?   他想要的恨越多,代表着他索求的爱越盛。   而他对薄光要求的是什么?他要薄光比任何人都恨他。   单凭一句最恨,就已经注定了爱恨难以真的抵消。   我一直觉得阿蒙很能忍,结果看到这个世界第一面就想将薄光拉入海中、与人在海里交合的海神后,我才忽然发现,或许三主神里真的一个比一个能忍。   怪不得阿蒙先前差点对那曲《a》破防。   假使阿尔法见到薄光的第一眼就是这样的心态……阿蒙不忌恨才怪吧?   当初我还觉得阿蒙让薄光送金玫瑰到海神神殿太过莫名其妙。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果然,凡人真不能和这群活了三个纪元的家伙比心眼子(小丑.jpg)。   稍微有点扯偏了,再说回阿尔法。   提到这场榜单上的海神,那个顶着几近为零的胜率、硬生生跨世界赢下胜利的战绩,绝对没办法不提。   我就不在这里重复那个胜率的精确数字了,就说一些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比如阿尔法选择切入这个世界的时机吧。   对对对,大家肯定都清楚阿尔法是在薄光找到黑珍珠后进入的这个世界。   但我所指的时机不是这个,而是更具体一点的,比如说,阿尔法是在薄光咽下黑珍珠的那一秒,精准地降临在了那个世界。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秒?家人们,请先看图。   [当夜深海暗流分析图.jpg]   [当夜薄光神力波动.jpg]   [当夜阿尔法神力波动.jpg]   很明显,在薄光吞噬黑珍珠的那一刹那,正是他因为神力陡增、而防御最弱的时候。   从当时的暗流轨迹很容易可以看出,原来的海神是准备在那一刹那突袭,将他的星星彻底掠至深海的。偏偏那一瞬间,阿尔法跨世界而去了。   于是无论是星星还是小鸟,就这么安然地跃出海面,走向岸边。   假如我是作曲专业的,我现在真想给这位海神写一首歌,歌名叫做《如果这就是恨》。   阿尔法啊……   如果这就是你的恨,那这恨还挺吓人的咧(狗头.jpg)。   -   3L:   为了表达我对阿尔法突如其来的创作欲,3L也大方送他了。   不过这一楼我要说的是一个传说,就是关于薄光偶然提到的那个亚特兰蒂斯的。   说实话,薄光基本没有无的放矢的时候。   所以从他说出这颗陨星名时,我就去全网查了有关亚特兰蒂斯的传说。   结果不知道是淹没在了历史中还是怎的,反正我是啥都没查到。   但查不到不代表没办法知道。   于是我找了个拥有类似溯源天赋的朋友,好说歹说让他帮我查了一下有关这个名字的故事。   最后我只查出,这是一座岛名。   一座与海神有关,最终淹没在洪水中的岛屿名。   有关这座岛屿的具体故事看我主页,就不在这里多说了。   总而言之,薄光和阿尔法的每一次相遇,仿佛都充斥着命运的意味在里面。   就连他最后选择的洪水灭世结局,好像也早就昭示在了这个故事里。   可命运写了再多的剧本又怎样呢?   哪怕没有双腿,阿尔法也会一次次忤逆命运、悖逆本能,就此走向他的小鸟,他的星星。   之前好像听人扒过,这位海神是三主神里最信命的一个?   现在应该已经没人这么说了吧?   因为如若真的要遵循命运,那么于阿尔法而言,无数次爱上薄光,才是命运对他唯一的旨意。   -   4L:   4L给那个献祭自我的阿蒙。   阿蒙,amo。   对于这位深渊,我真的只有沉默。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我们这种旁观者视角,哪怕身为局中之人,他也从来都看得很清晰。   前阵子不是一直有人争论,一开始以阴影构成的那两个A,到底是单纯的指路,还是指代他要替代原世界阿蒙的贪婪与嫉妒吗?   我的看法却恰恰相反,我觉得都不是。   单从那隐在角落的阴影意象来看,说不定前一个A指代的才是他自己。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清楚这场赌局的必败,明白自己会被另一个自我完完全全地替代。   从后面他和薄光的对话,以及他划过那满杯酒盏的目光也可以看出,他真的是眼睁睁地走向沦亡——他彻底放任了自己被吞噬。   因为他比谁都更想要那朵玫瑰、那份月光,无论以何种方式。   所以我完全没办法说阿蒙太多,这位深渊之神也根本不需要任何解说。   但凡看过这位眼神的人,无需任何言语便会明白,何为独一份的挚爱。   不过虽然没详细分析这位深渊之神的一个个举动,但我稍稍有一个不太成熟的猜测。   我猜原世界的阿蒙或许和薄光有什么秘密之约。   比如不来这个世界之类的?   哎呀不清楚,我就是随便一猜而已。   谁让这两位默契太好。   要是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约定,阿蒙却还是忍到了最后……   那么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三主神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忍。   -   5L:   最后,又到了我们的点题时刻!   即便这个标题我已经打了三次,这一次是第四次,但我还是要对薄光说——今夜诸神爱你!   今夜诸神真的爱你。   无论哪一个世界皆是如此。   -   一目十行地看完这篇图片格式的弹幕后,信使之神直接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就这则弹幕里的含薄光量,阿尔法一时间应该也没空来找他的麻烦了。   而今夜信使之神的运气似乎的确不错。   在他因弹幕勉强松了一口气时,灵敏的听觉又让他听到了一个极轻微的、似是某人睁眼的动静。   考虑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众神殿深处……   显然,那是薄光在苏醒。 [107]神权榜(三十五):说什么呢?他听不懂。   薄光的确醒了。   这场终末的洪水造就的不仅是他再次上涨的神力,还有此时此刻他躯体上流溢的鎏金水纹。   只是和先前的火纹一样,因着他还未彻底成为终末,这些神纹只于今夜短暂地附着其身。   薄光倒是不在意身上的神纹持续多久,毕竟神纹固然短暂,可神力的增长却是永恒的。而在适应这陡增神力的同时,他的目光了然地划过了那只一秒便彻底熄灭的天幕。   即便此刻整个榜单仅剩一瞬的余光,但就是这一瞬,已经足以让他瞥清当时的一众弹幕,尤其是其中点赞量疯涨的那张图片状分析帖。   “不为写论文”、“全方位分析表”、“溯源天赋”……或许旁人关注更多的是整篇帖子的具体内容,可身为当事人的薄光却从中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他记得这个帖主。   对方曾在其他帖子里偶然提过,她的导师加入了官方的专业分析团。   再结合该帖中透露的只言片语,他很难不觉得近来的帖子有官方的意思在里面。   这是不想第四纪元因为他一再崩裂世界线的举动恐慌动荡,所以主动将世人的焦点引导至八卦上吗?还是说对方已经确认他们的世界处于他成功逆转一切后的时间线,于是以这样的方式为他增加情绪能量,试图让他早日成为终末之神?   以上这些薄光并未思考太久,总归这种事对他利大于弊。   就连那唯一的弊端,比如说对方探索到有关“亚特兰蒂斯”传说的事,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早在他成就终末时,他就已经试着寻觅过地球的存在。   连终末的力量都遍寻不得,说明真正的世界之间终究是有壁的,从中窥探到一两个传说应该就是第四纪元的极限。对此,他确实没太多可担心的地方。   薄光这边岁月静好,此时一墙之隔的众神殿主殿里,气氛却是截然相反的微妙险恶。   只见从薄光苏醒的那一刹那,无论是神座上的海洋之神,还是宝石折面上的天空和深渊,神色都极同步地顿了一瞬。   下一秒,雷霆暴虐,水汽疯涨,阴影涌动。   信使之神确实是得以不被针对了,但照三主神这暗潮汹涌、或者说明潮汹涌的架势,恐怕此刻众神殿里的所有神明都会受到波及。   见状,劫后余生的信使之神第一个带头就跑。   开玩笑,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他这一动,转瞬间神殿里的诸神都随之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临出殿门前,透过信使神力的感知,他基本已经确定了这场短暂的躯体争夺战的结果。   以至于一出殿门,他和预言之神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看来是阿尔法赢了。”/“啧,阿尔法那家伙真狗啊。”   不过比起信使之神依托感知连蒙带猜,同样得出答案的预言之神明显知道的更多:“怪不得天幕结束前,殿内的水汽厚重到那个地步。我一开始真以为是阿尔法耐心告罄了,结果竟然是在为薄光的苏醒做准备。”   “因着薄光先前不在,埃对露面毫无兴趣,直接就丧失了先机;而阿蒙又因为另一个深渊的献祭,导致神力起伏太大,一时间难以趁手;于是在薄光苏醒的那个瞬间,虽然阿尔法是他们之中状态最差的一个,却因为当时躯体的主导权,以及提前的布局准备,硬生生暂时压制住了两位。”   说到这里,预言之神忍不住又低啧了一声。   “看来不仅是人类要重新认识阿尔法,我们也该重新看待这位海神了。”   当初神弃榜上,他们到底瞎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阿尔法是诸神翻盘的唯一希望?!   明知道压制不了其他两位多久,却还是顶着与另一个世界自己生死厮杀后的糟糕状态,肆无忌惮地将残存神力用在了今夜,只为第一个见某只小鸟一眼。   这种超绝恋爱脑的鲨鱼,他们究竟能指望他什么?指望他干啥啥不行,内战第一名吗?   无论这一刻诸神如何情绪复杂,此时位于后殿的薄光,就这么自铺陈着白玫瑰的床榻上,若有所觉地朝着脚步声来源看去。   后者每走一步,殿内的潮涩就又浓重一分。   就像诸神不必亲眼看到结果一般,哪怕此刻薄光不曾抬眼,他也清楚,来人必然是阿尔法。   听着这熟悉的脚步,看着后者那暗涩却如炽如熔岩的金眸。恍惚中,薄光倒是有些幻视当初在海神神殿的某些过往。   说实话,此时此刻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阿尔法主动向他走来。   稍纵即逝的走神后,对着眉眼间还残存着些许凶戾与桀骜的海神,薄光一边收敛情绪,一边先行开口道:“这些白玫瑰是你的主意?”   这话一出口,就让阿尔法已然走至床尾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得不说,海神这种刚结束交手时的野性的确非常唬人,但这份慑人的静默显然早已对薄光无用:“嗯?不说话吗?所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仅是这白玫瑰,连我们的海神都重新开始遵循不言禁戒了?”   薄光虽然是在询问,可话里根本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   天知道他刚醒来看到满床的白玫瑰是什么感觉。   这玩意儿一般是人家在葬礼上所献吧?搞这么一堆放他床上是几个意思?   他原本以为另一个世界会凶险万分,结果他在那里倒是活得好好的,偏偏一回来就看到这种神奇景象。但凡此刻神殿里再加个唢呐,简直就是中西合璧要将他送走了。   完全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睁眼的刹那,薄光直接秒锁真凶阿尔法。   因为埃对玫瑰从无执着,压根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而要是阿蒙,此时的玫瑰只会是金色,而非白色;三主神里唯有阿尔法,能搞出这种一言难尽的阵仗。   薄光猜测大概是阿蒙先铺了金玫瑰,阿尔法觉得碍眼改成了黑色,两者争来争去最后折中,变成了此刻这般毫无杂色的纯白玫瑰。   在薄光开口前,阿尔法压根不觉得白玫瑰有什么不好。   他记得人间又将白玫瑰称作“骄傲玫瑰”。虽然那不是他最爱的黑色,但实在契合薄光。只是听薄光此刻的语气……这一刻,一向对人世之事不甚了解的海神,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白玫瑰常被用于葬礼的事。   难怪最后他被将黑玫瑰改成白色时,阿蒙那家伙没有再将其便回金色。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是吧?!   对此,阿尔法沉默了一瞬后,实在想不出怎么回答的他直接哼笑了一声。再然后,他就这样止步床榻前,自午夜朦昧的水汽中,垂着金眸注视着薄光已然恢复黑色的眼眸道:“——果然还是黑色合我喜好。”   所以什么白玫瑰?说什么呢?他听不懂。 [108]神禁榜(一):“那么可以试试另一种征服方式。”   这场有关白玫瑰的对话并未持续太久。   不仅是因为某条鲨鱼搁那儿装聋作哑地转移话题,更因为海神在转移话题的同时,连他们所处的场景都一同转换了。   只一秒而已。   明明上一秒薄光还在白玫瑰铺陈的床榻上,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海潮就已然将他与阿尔法淹没。   原本他应该开口嘲弄阿尔法的强盗做派的——骤然选在这个节骨点上将他掠至深海,不就是觉得只要他看不见白玫瑰,就可以当这事不存在了么?   然而薄光刚撩眼想说些什么,就对上了海神于暗潮里的那双金眸。   深海终年暗无天日,万米之下的深海更是如此。   那是一种单是旁观,都足以令人窒息的极致压迫与极端寂静。   但以上种种,都抵不过此时阿尔法暗潮汹涌的那一眼。   他当然清楚阿尔法对飞鸟的执着——那不仅是肉/体上的欲望,更是精神上的渴求。   而或许是吞噬另一个自我时,同样吞噬了对方那份狩猎的渴望,此刻阿尔法的眼神甚至远比上个世界的海神还要直白。以至于薄光先前酝酿的所有调侃,在对上这双金眸的那一瞬,都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原始的静默。   静寂的深海包容一切,又无声放大一切。   当薄光下意识沉默时,随着这份被放大的静寂,之前若有若无涌动的海潮便愈发得分明起来。   当然,这也可能不是静寂所致,而是某位海神越来越放肆的缘故。   薄光早已等同于拥有海神权柄。   对他而言,在深海里行动、呼吸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因为只要他想,所有的海水与他之间都会隔着一层极浅淡的薄膜。所以先前虽然看似他被深海覆盖,实则他全身上下压根没有沾湿半点。   可此刻的海潮不同。   感受着此刻自脚踝放肆向上、与他躯体毫无缝隙的潮流,以及阿尔法锢在他腰侧、按在他后颈的手,即便阿尔法没有肆意亲吻什么,可这种似是冰火纠缠的温度,于薄光来说,反而比直接的掠夺更难以忍受。   尤其是在此期间,对方无时无刻不锁定在他身上的眼。   如此大范围的海潮裹挟,兼之这种暗沉到极点反而沸腾的眼,甚至让他有种仿佛被鲨鱼一点点吞噬的错觉。   同样能操纵海水的薄光又怎会不清楚,每一道水流几乎是阿尔法的另一种感官。   于是在海流越来越过分地贴合他的躯体时,忍无可忍的薄光一边反过来操纵海流,任由深海的潮水打湿阿尔法于暗色里近黑的发,一边在海水的潮涩中低啧着开口道:“——清醒了吗?我亲爱的海神阁下?”   随后回答他的,却是阿尔法漫不经心将湿发后捋,尔后嗤笑着溅落在他脸侧的水珠。   在那湿发上的水珠无遮无拦溅落于眼下的那一瞬,今夜一直勉力按捺着脾气的薄光,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燃。这一秒他是真的气笑了:“你的神力就都用在这里是吧?刚才的海水还不够浇醒你是吗?”   薄光虽然没看见神权榜的所有弹幕,不清楚阿尔法赢下另一个世界海神的具体概率,但总归是个低到几近为零的数字。无论怎么想,那绝非是一场容易的胜利。   所以即便他回来的时候对这家伙的自作主张满肚子火气,可他还是忍了,甚至扯了个白玫瑰的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是阿尔法!   这个疯子都做了什么?!   明明神力已经耗尽到连定位都不准——此时他们为什么被深海环绕?因为他们正处在海神神殿的边缘。如果薄光没猜错,阿尔法一开始应该是想直接化作海流,带着自己回他的寝殿的。只是因为神力的波动,导致了目的地稍微有点偏差。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到这家伙明明状态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拿残余的神力做什么?   一想到此刻身上裹挟的潮流,以及先前穿透他神力的屏障、恶劣落在他眼下的水滴,薄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显然和刚才一样,他是被纯纯气笑的。   假使阿尔法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完全忘记白玫瑰的事,那么薄光不得不承认,他获得了大成功。因为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半点都不想聊什么白玫瑰了,他只想给这位海神好好清醒一下脑子!   然而没等薄光动作,一阵潮水的推力就让某只小鸟完全落在了海神的怀里。   和之前以海流覆盖不同,这一次,是阿尔法本身的炽热体温浸染了他的每一寸感官。而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某位海神低哑的笑音:“如果小鸟想知道的话——海洋神力当然不止是用在这里,事实上它还有点别的用处。至于我清不清醒……”   说到这里,薄光只觉得某人的体温似是再次升高,连带着后者笑意中沙哑也若有若无重了几分:“我记得我还欠某只小鸟神婚的最后一步,现在我只是在切实执行而已。所以你觉得这算清醒吗,小鸟?”   算你个锤锤。   这一瞬,薄光觉得比起阿尔法的体温,升得更高的恐怕是他自己的血压。   先不说刚才这些话里,阿尔法又双叒叕掺了神力,几乎是在给他展示神力全新用法的同时,以鲛人的声音蛊惑着他给出答案。就说这场神婚吧。   他明明记得那场神婚是为了方便集合诸神而被他提议的。   然而回想起这场婚礼从婚贴到聘礼一个不缺的流程,一时间薄光也懒得去和阿尔法掰扯整场婚礼是真是假了。比起这些,既然阿尔法觉得他现在清醒得不得了,还主动承认了这场神婚的真实性,那么他还有更大的账要和这位算。   念此,薄光止住了先前热得准备将人推开的动作,仅是维持着掌心抵在后者胸前的姿势,同样将海洋神力蕴于嗓音道:“神婚?你要这么说,我也有个问题很想问问你。”   “假设这场神婚真的成立,是不是有谁在最后对我说,要我去征服?所以在我准备去征服另一个世界的时候,突然出现抢走了我的猎物,这就是某人所许诺的征服么?”   说到这里,薄光话里带上了几分低嗤:“劳烦我们的海神阁下为我仔细分析一下,在我本就大概率能赢的情况下,那位这么做到底是在给我铺路,还是纯粹自己活腻了找死、想着拿命来给我增添难度?”   “对了,貌似某人在说让我去征服前,还对我说了一句,要我比谁都恨他。所以他这是以身作则地告诉我,他恨我恨到哪怕死都得死在我面前?”   海洋永远生机勃勃。   即便此时神力匮乏,在毫无间隙的距离下,薄光依旧能感受到阿尔法心脏的蓬勃跃动。   而随着他的问话,只听他掌下的心跳声先是放缓了一瞬,尔后跃动得远比先前还要热烈几分。   “被征服的人为征服者铺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何况当初你临走前,那些话都是对蛇说的,真要追究找他去,我本来也没答应你不过去。”   此刻阿尔法当然能感觉到薄光声音里与他同源的神力。对于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海神一向接受良好。   反正他早已被小鸟蛊惑到极点,纵然再多一分又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比起声音比起言语,此刻真正蛊惑他的是某只小鸟话里,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阿尔法想过薄光会因为他的自作主张对他冷嘲热讽,所以今夜他对这个话题一再避而不谈。但他没想到的是,薄光真正生气的点并非是他的突然闯入,而是他自顾自赌命的举动。   一句不想他死而已,小鸟何必叽叽喳喳说这么多呢。   念此,阿尔法哼笑着吻住了薄光的唇。   其实今晚他本来没想吻他的。   他很清楚自己这具躯体早已神力告罄,在这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另两个疯子顶替的情况下,他刻意说起神婚的最后一步,不过是想他的小鸟忽略他闯入那个世界的事,然后早早跑掉而已。   但谁让他的小鸟天生就明白如何狩猎游鱼?   以至于现在,他根本没办法不吻他。   再这样下去,今晚那所谓的玩笑就要变成真的失控了,而且还是连他自己都克制不了、也不想克制的那种失控。   于是这一秒,脑子确实已经不太清醒的阿尔法强行停下了这个吻。随后他惯性地以舌腹划过了尖齿,就这么于刺痛中笑道:“不过刚才说的是武力上的征服,至于某只小鸟想要的那种——”   在薄光一脸“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神色看来时,只见海神忍不住再次俯身吻了下后者的眼下,然后就此低笑了起来:“——如果某只贪心的小鸟想要海洋对他言听计从,那么可以试试另一种征服方式。”   就比如说神婚的最后一步。   哪怕最后一句话阿尔法没说出口,此刻他滚烫的体温已然说明了一切。   薄光是真没想到,他扯了这么久,最后话题还能回到这件事上。   如果说刚才他多少能感觉到阿尔法仅是玩笑,那么这一刻,无论后者的体温还是那个吻,都在诉说着这家伙已经打算弄假成真的事实。   短暂沉默了一瞬后,薄光又一次化身海流,独自回到了薄帝国的皇宫里。   只是和以往的离去不同。   这一次并非是因为他看出了阿尔法假戏真做的那份认真,而是因为当他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的刹那,从那双金眸的倒影里,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意识到或许从那朵白玫瑰开始,今晚情绪动荡的就远不止阿尔法,还有他本身。 [109]神禁榜(二):这不是已经在言听计从了吗?   此时已是暴雨渐歇。   然而这种影影绰绰的雨,反而让空气里那份挥不去的潮涩愈发分明。   就像薄光一秒锁定铺陈白玫瑰的真凶一样,这一秒都不用去想,他也已然知晓这场雨的始作俑者。   既是海神铸就的雨,某种意义上自然也体现着海神的心情。而看这场夜雨现今的状态,此刻某位海神怕不是在深海里笑他的又一次临阵脱逃。   念此,刚才还有些心神不定的薄光再次低啧了一声。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冷静了下来。   也因此,在察觉到自己心绪波动的同时,他还想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今晚阿尔法搞这么多有的没的,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说到底不过是他想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忘记追究他私自进入那个世界的事实而已。   所以扯什么神婚最后一步,扯什么另一种方式的征服。   一向肆无忌惮的海神竟然会因为怕被质问,搁那儿顾左右而言他。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是已经在言听计从了吗?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仿佛是在应和此刻薄光的结论一般。在他因夜雨若有若无的潮气而撩眼看去时,今夜的雨水顿时极为配合地停了下来,唯有之前刻意沾湿他发梢的些许水珠,就此自发尾隐晦滑落在地。   对此,薄光都懒得骂阿尔法了。   他原以为三主神里阿蒙已经足够混蛋,可对阿尔法,他觉得“混蛋”二字都是骂轻了。   也是。毕竟毒蛇是陆生,鲨鱼是水生。照这么想,说不定另一种称呼更适合某位海神,比如水里某种带壳生物的蛋。你说是吧,阿尔法?   “……小太阳?”最后打断薄光这份烦躁的,是皇宫主殿内薄雨那不甚确定的声音。   因着今晚的雨下得异常,而预报之外的雨又总与主神有关,所以在观看天幕的这段时间里,时不时就有人瞥一眼窗外,注意着今夜的雨势如何。   恰巧此刻正值天幕结束、群臣们即将散场之时。随着主殿大门被侍从默默打开,位于正中主座上的薄雨自然不必和旁人一般偏头看向窗户,而是一眼就看见了殿外。   原本薄雨只是因为听到雨声停了,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瞬而已。   结果雨水到底停没停她是半点没看清,她只知道她的小太阳终于平安回来了!   “哎呀!你这孩子回都回了,怎么不直接进来?你看看你衣服都湿成什么样了,这简直像是去海里游了一圈……”   怎么说呢?刚才他还真去了海里一趟,但他的衣服真没有湿到那个地步。   虽然无论是在海里还是地面,来自阿尔法的水流总是故意穿透他以神力构建的屏障。然而在雨停的刹那,随着他发梢那滴水珠的落地,先前附着在他身上的所有潮意都与这骤停的雨水一起,就此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所以此刻也就是衣服表面还剩着些许水渍而已。   那甚至都不是雨水打湿的,而是空气里残存的水汽隐约浸上的。就这样的程度,别说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哪怕是天幕出现前,也根本不会对他有丝毫影响。   连阿尔法移去这份潮意,都不过是怕他真的生气罢了。此时整个世界还把他当人的,恐怕也就只有殿内的薄雨一人了。   念此,薄光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顺从地抬步走进了殿内。   一如先前稍纵即逝的火纹一样,曾在天幕上流转的鎏金水纹,此刻已然隐在了薄光的体表下。   然而即便没有煌煌神纹,这一刻的薄光依旧轻而易举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包括落座右侧的那一众兄姐。   其实早在今夜殿门开启前,无论是薄日还是薄月,就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雨势的渐缓。等到雨停时分,他们更是第一时间感知到了薄光的归来。   但出于种种复杂心理,两人都没有率先点破的意思,直至薄雨开口打破了这阵寂静。   也就是这时候,这两位长兄长姐才透过重重灯盏,光明正大地抬眼看向来人。   还记得一个多月前,神眷榜榜首揭晓时,好像也是类似的景象。   当时的薄光黑发白肤,冷淡又张狂地走向首位。乍一看去,就宛若日月星辰于人世的化身。   而今呢?   明明还是同样的脸,然而是因为那身神袍、那些金饰吗?但凡此刻瞥见薄光的人,第一反应绝非他清绝的美丽,而是后者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气场。   那是神权,以诸神与各族的死亡铺就而成的至高神权。   这一刻他不再是所谓的日月星辰的化身,他甚至已然超脱了日月星辰本身,让它们悉数沦为陪衬。   以至于同样以日月为名的兄姐,在面对这样的极致光辉时,自始至终也唯有沉默而已。   同为人类,他们不是不清楚薄光每一步背后的艰难,他们也不是不感念,人族得以出了这么一个独自逆转整个族群生态的奇迹。   倘若薄光不是他们的幼弟,不诞生在这个时代,他们恐怕早早地就将其奉作永恒的榜样。   可偏偏他是他们的亲弟弟。   他们流着相似的血,拥有着相似的名姓,甚至连年龄都是如此接近。即便薄日薄月再怎么说服自己,可在早早放弃争位的同时,那份不甘又哪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无非就是少说话罢了。   想到这里,右侧的薄日和薄月既未对视也没有开口,只是和四周那些自觉退场的臣子们一起走出殿外。在路过三皇子薄星时,薄月直接一个用力,将这个还在状况外的胞弟拎了起来。   因为薄光一回来就出现在主殿外,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他只会是来看薄雨的。   他大概是想亲眼确认另一个世界的变动,究竟有没有影响到这个世界薄雨的生死。   所以没看一向做足礼数、恭候薄光到来的大臣们都识趣地退场了吗?也就是她这个胞弟还傻乎乎地死赖着不走。薄月可不想留这么个变数在这里碍薄光的眼,连累她也不得安宁。   事实上今夜薄光的确是为了确认薄雨的状态而来的。   于是在殿内众人散去后不久,他也在薄雨催他去休息的催促声中回到了寝殿。   只是回殿后他并未立即休憩入睡,而是在夜色里一边翻着光屏,一边静静思索着榜单的事。   “神权榜……”   和他离开时冷冷清清的屏幕不同。   不过十来天罢了,此时他随便划拉一下,有关神权榜的各式录屏与帖子就这么充斥在了光屏上。因此哪怕薄光这些天没守在天幕下,本次榜单的所有内容也接连映入了他眼中。   其中甚至还包括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明,向他所发的三主神看榜实录。   说真的,哪怕后面那堆视频都是匿名发过来的,可无需署名,薄光也基本猜到了这些玩意儿出自于哪些神明之手。   他不在乎那些家伙是出于何等缘由给他发来这些。   至少他从中确认了,不同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异颇大。   而在这样的时差里,曾经身为原初的三主神能够像他一样,自选他们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具体时间线——否则就算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再不同,他们又怎么会巧到天幕刚放到某一幕,他们就紧接着那幕、跨世界进入其中?   因此,若是他不想重演这个世界剧本稀碎的经历,在他进入第三个世界前,他得先想办法让那三位消停点。至少别再给他搞这种不期而遇的“惊喜”了。   再这样下去,这三位就算有多少条命,估计都不够他们自己造的。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让这三个混蛋给下许诺?   无论如何,总归不是像阿尔法说的那样,搞什么神婚的最后一步。   雨后的玫瑰香气似乎总是柔和许多。   尤其是对另一个世界一直绷紧神经的薄光来说。   于是最后,在夜风送来的、混着玫瑰气息的浅淡潮意里,本在沉思的薄光就这样一点点放松意识,陷入了一场无梦无虑的、颇为久违的沉眠。   当他再睁眼时,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110]神禁榜(三):究竟是他们疯了,还是他疯了。   大抵是雨后催人懒。   睡醒后的薄光破天荒地什么都没想,就这样静静看着午后的阳光放空思绪。   良久,他才垂眼瞥了下窗沿一角,那随着光线逐渐偏斜的阴影。   当然,那并不是曾经如影随形的“amo”字样。   因为彰显存在感这种事,阿蒙已经在昨夜缠了他一晚的玫瑰气息里彰显了个遍。不仅是昨晚的玫瑰香,就连午夜那挥之不去的潮涩与若隐若现的晚风,都明摆着与“正常”二字搭不上边。   至于它们都来自于谁?哈,真难猜啊。   一个躯体里的三个人格,能打架打到这个份上也是独一份。他该庆幸起码这三位的动静还算隐晦,没搞出一场真的暴风雨来,让他整夜不得安眠吗?   原本薄光就是因为暂时不想看到那三个混蛋,才直直回到自己寝殿的,这时候即便空气里的气息再怎么存在感分明,他都不会出去自寻麻烦。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那三位混蛋到连空气都要较真的时候,他竟然会就这么沉睡了过去。   怎么?在他的理智开口告诫之前,他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先一步放下戒备了吗?   竟然会对若干纪元里最危险的神明感到安全……   再念及昨夜自身在深海的动荡。这一瞬,薄光看着窗外高悬的太阳,终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他们疯了,还是他疯了。   或许是这个世界足够疯狂吧,以至于无论原初还是终末,都走在了愈发疯狂的道路上。   之后自午时至日落星升,薄光始终没有出门半步。   毕竟脑子都疯成了这样,趁着自己还算清醒的时候,为自身偷得半日闲适不是理所当然吗?   于是这段时间,他就半倚着床榻,从光屏上置顶的热帖开始,一个个向下点去。   从《盲猜下一个是神婚榜,猜对婚宴记得让我坐主桌》,到《绝对高清!原初与终末单人+共框截图大全》,再到《对迄今为止所有屏蔽画面的文字复原(100%保真版)》,以及《神皮子讨封:你看我像不像你的爱人?》……   本来薄光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光屏在本世界的适用度罢了,结果就看到了这些集技术性、八卦性、抽象性于一体的玩意儿。至于有些帖子光看标题就足以登顶、却排在后面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它们是什么标题党,而是这已经是它们被整改后的重发版本。   对,他指的就是那第三四位热帖,尤其是其中的第四位。   如果说先前薄光对三主神争夺空气归属权之举,顶多只是不解迷惑的话,当他看见在第四个热帖里,有人将这三位在上个世界的一众表现,描述成是在讨封争夺名分的时候,他简直快要满脑子问号了。   “……真就都疯了吗?”   不是,这种帖子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啊?!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挺疯的了,没想到世上八卦起来不要命的疯子更多,多到只要从热帖榜上往下拉,保管一抓就是一大片。   怪不得这些天他的神力一直在疯涨,前一秒刚适应下一秒又在增幅,完全没有停歇的架势。   一开始他还觉得是光屏的功劳,现在看来和这些帖子也密不可分。   所以这就是它们还能存在的原因么?   话说昨夜阿尔法移至深海时定位有所偏差,该不会也不仅是因为神力告罄,还因为神力持续上涨导致的些许波动吧?   毕竟虽然这些情绪带来的提升极大部分都落在了他身上,但和天幕上的那些榜单一样,如今同在热点上的一众神明乃至异族,应该也多多少少会获得一些提升。   大抵正是因此,薄光在光屏上瞥见了许多神明的私人主页。   该说不愧是活了那么久的神明吗?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家伙甚至比人类还会整活。   预言之神转行天气主播,每天都在主页发天气预报也就算了——昨夜众人之所以立马察觉到雨水异常,就是因为降雨情况和预言之神前日所说的对不上;暴食之神干脆将自己的主页当成自助点单机,放眼看去全是各种菜名;而爱情之神更是夸张到直接搞了个私人小课堂出来,对全世界进行所谓的恋爱教学。   前两者薄光大致还扫了一眼,可后者……   说实话,当初给他发三主神反应实录的神明里,他第一个认出的就是爱神。   一想到对方那种在每一个画面的角落都铺满了爱心符号的做派,以及她时不时穿插在旁白里、用以给他分析三主神当时情绪的虎狼之词,那一瞬间,薄光甚至都没了点进去的勇气。   他当然知道,诸神这么做是想收集情绪力量。   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为了情绪力量,多少是他们在放飞本性,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最后,秉着博采众长、集思广益的理念,想要给下个世界找点灵感的薄光是半点可行的思路没找到,反而在一众热搜热帖的狂轰乱炸中,彻底得心如止水起来。   此时窗外已然夜深。   于是薄光十分干脆地放弃了这大海捞针的想法。他准备等下个榜单揭晓榜名后,再去考虑自己什么时候踏入第三个世界的事。   当然,如果这个榜单能直接给他剧透他将来的所作所为就更好了。   但这显然是异想天开。   毕竟如今所有世界线、所有时间线上只有这一个他而已。   只要他一刻不进入那个世界,那么恐怕余下的榜单要么会在播完旁人的内容后,于他出场前无限制延期下去,要么根本就不会出现。   而今夜看来,似乎是前者。   随着薄光关闭光屏、出现在薄帝国主殿左侧首位上时,正值午夜零点前一分钟。   凭空落座的那一秒,他还听到了对面薄星兴奋的询问声。   “皇姐,我知道你也看了那个帖子,别否认,我两只眼睛都瞥见了!虽然帖主没明说,可他明摆着有预言天赋,所以今晚该不会真是神婚榜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之后薄光举办婚礼时,我们作为亲属,有可能坐到主桌吗?其实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看深渊之神,不过也无所谓,毕竟薄光神婚的对象都不一定是他呢……”   随后因着薄光的骤然出现,薄星的喋喋不休就这样戛然而止。   比起后知后觉的薄星,原本被他的口无遮拦烦到不行,想随口怼他一句“你先活到那个时候”的薄月早早止住了话茬。   而薄星之所以能这么快地察觉到薄光到来,也是因为薄月的忽然静默,以及一旁薄日那看好戏般的眼神。   对此,薄光只能无视对面薄星小心翼翼朝他投来的眼神,于首座一脸平静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全当一个字都没听见。   不然难道还要他承认他全都听见了,然后真和薄星探讨婚礼位次问题吗?   但凡他现在说一个字,明天怕不是全光屏上都是关于神婚的帖子。   不过薄光此刻这种阅尽千帆后的心如止水,最终还是始于今夜,止于今夜。   因为随着零点的到来,只见天幕上揭晓的第五个榜单名为——“神禁榜”。   而在看清今夜天幕所放具体内容的刹那,薄光漫不经心的眸光忽然一顿。尔后他就这么撩眼,凝视着屏幕上某位张狂到肆无忌惮的神明。   许是一秒,许是半响,寂静的殿内倏地响起一声冷笑。   同一时间,因着握盏之人那声极低的冷笑,一直满在盏中的酒液倏地没过了杯盏,就此顺着浮着龙纹的杯壁,一点点浸透了桌面。 [111]神禁榜(四):神明禁入,神明禁行。   这一次的“神禁榜”三字是以黑色为底。   薄光对天幕的审美没什么意见,对于今夜天幕上显现的“神禁榜第十名——矮人族,达瓦”,也没有任何不满。   即便后者曾经位列神弃榜第三位,可没人规定这些榜单只有他一个人能登上多次。   如此漫长的光阴里,出现一些惊才绝艳之辈实属正常。有时候薄光甚至觉得自己能一再登顶,也不过是运气居多罢了。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无聊到认定榜单是自己的专属,并为旁人的多次出现而感到不悦?   事实恰恰相反。在认出这个名字、想起对方曾带领矮人族拒绝为诸神锻造武器的事迹后,他直接放下了对“神禁榜”含义的揣测,反而颇为认真地看向了天幕,准备凝神领略后者又一次的光辉过往。   然而对方的过往光辉是挺光辉的——带领矮人族锻造出杀伤力拉满的兵器,最后在神兵利器的加持下一统大陆,从矮人族的角度来说当然十分辉煌。   可薄光真的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要说为什么?   “啊?达瓦不是第二纪元初的武器大师吗?他的生卒年月,矮人族的很多史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绝不可能记错!”   “我就先不说当初神弃榜上被阿蒙打得那么惨的他,为什么能在一年内一统世界了;我也不好奇他为什么在开头抽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签后,整个族群忽然就能使用海神的神力……我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在他的那些个战役里,我看到了我自己?!”   此刻不用薄光开口,坐在他对面的薄星已经一股脑地将怪异之处说了出来。   是,达瓦统一世界可以说是不同世界线上的些许差异;矮人族能使用海神神力,也可以勉强理解为他们信奉了海神。可第二纪元初和第三纪元末的人出现在同一个时代,真的还能用“世界不同”这个理由来一以蔽之吗?   “……不仅是你,我刚才好像还看到了我们的先祖薄阴。”   这一次接话的是帝座上的薄阳。而和薄星一样,此时他也是满脸荒谬。   达瓦、薄阴、薄星,分别诞生于第二纪元初、第三纪元中、以及第三纪元末。   别的先不提,单是薄阴和薄星之间隔着的若干个辈数,就已经足以证明那个世界的时间线非常有问题。   在皇宫内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试图拼凑真相时,薄光的视线已然不在今夜的主人公达瓦身上,而是彻底聚焦在了先前天幕画面里,若干次一晃而过的某位神明处。   墨蓝的发,骁悍的躯体,标志性的鱼尾。   还有暗蓝近黑的珊瑚宽戒下,那柄轻而易举掀起海啸的三叉戟。   阿尔法。   早在众人得出结论前,薄光已经又双叒叕确认了这一切荒唐事的真凶。   随着天幕里的达瓦平举着他手中千锤百炼的利剑,似祭祀又似向世界宣告着他的最终胜利时,只见数万米外,半坐在海洋礁石上的海神无声哼笑了一瞬。   下一秒,先前还遍布战火余烬的世界,忽然像被按下倒退键一般,一幕幕极速回退起来。   直至一切回归到达瓦最初抽签的那个瞬间。   “今晚天幕刚放的时候,没给抽签画面特写,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抽到了什么。现在看来,当时签文上烙印的正是海神的图腾。再结合其他族群在战斗时,自始至终没用他们自己的天赋,反而纷纷用了不同神明的神力来看……”   因着经常看弹幕们聊天说地,如今这个世界的想象力比之未来也不差什么。所以在一系列的争论过后,由薄月开头,薄日接话,今夜的前因后果很快就被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这不就是将所有神明的图腾放进签筒,每个种族抽到什么图腾,就能使用对应神明的力量么?等所有种族都抽完签后,他们再以各自的族群为根基,来一场覆盖整片大陆的大逃杀,直至杀到只剩下一个胜者为止。”   “胜者?你真的觉得决出胜者后,一切就会停止吗?”这一刻,再次开口的依旧是薄阳。   比起右侧下首的那几位或沉思、或惊怒、或茫然的儿女们,今夜喝了最多酒的薄阳明明满脸醉意,说出的话却莫名清醒得过分:“刚才的天幕里,每一个族群战败后,他们背后的神明也死了。这意味着什么?”   无需旁人回答,上首的薄阳已经醉醺醺继续道:“意味着诸神,或者说大部分神明绝不可能自愿参加这样的战斗!”   神明天生站在一众食物链顶端,他们有什么必要赌上自己的生死、献上自己的力量,和他们看不起的族群绑定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对方或胜或败?   之所以造就出这样的情况,无非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根本不能拒绝而已。   而不仅神明不是自愿,“就连参战的那些异族们,估计也没几个自愿的。”   在今夜这近一个时辰的战斗里,除了一切结束后的阿尔法外,薄阳愣是没看到一位神明使用神力,也没看到一个异族使用他们的天赋。都生死关头了还不用,总不会是不想吧?   显然,这场战斗里,不仅是超格的神明被禁止下场,各族的天赋也被悉数禁锢。   在那个世界能同时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三主神罢了。   “没有第一纪元的不死,没有第二纪元的天赋,连身体素质的差距都不再是天堑,甚至不同时代的人物都得以奇迹般地同台……”说到这里,薄阳先前一直泛着醉意的脸上都染上几分复杂:“还真是足够特别的竞技啊。”   虽然此刻殿内众人已经意识到,高高在上的主神们搞出这么场游戏,大概率只是厌倦了实力差距过大的战斗,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全世界来一场足够公平的竞技罢了。   这玩意儿再改变一万次,本质上依旧是弱肉强食而已。   关于这一点,从战斗结束后,阿尔法挥退时间线让一切重来,便足以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弱肉强食归弱肉强食,无可否认的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足够公平。   哪怕不是绝对公平只是相对,对于天生处在弱势的人族来说,也已经万分动人。   或许那个世界生来强大的族群会厌恶主神们的恣意妄为,可对于该世界生来弱小的族群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改变命运的天赐良机。   不管之后阿尔法会不会再次让一切重来,至少他们有了胜利的可能。   神禁榜。   神明禁入,神明禁行。   听起来是多么动人的一个榜单啊。   若非他们世界有着薄光,若非世人早已在薄光身上看过人类获得天赋的、更辉煌也更不受制于人的未来……恐怕此时殿内已经有人开始畅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的美好生活了。   不,即便是从弹幕里听过未来的美好,这一刻殿内依旧有些人心浮动。   甚至是薄阳自己,都忍不住在想,另一个世界的他会不会成就一番伟业。   虽然这次赢的是矮人族,可矮人族不是只排在榜单第十吗?照着阿尔法那熟练倒退世界时间的举动,说不定本次榜单的榜首就是人族,乃至于是他自己呢?   此刻世界各地,像薄阳这样畅想的人不计其数。   别说薄阳,就连薄光最初意识到这“神禁榜”的真正含义时,都有那么一瞬的恍神。   倘若他们世界最初便是如此,哪会有当初的十八年献礼,又哪会有之后的种种纠葛?   但恍神仅是一瞬。   一瞬的静寂之后,自薄光心底升腾便是某种难言的愤怒。   他不是气阿尔法的肆意妄为——也许此刻众人以为这样的竞技是三主神共同所为,可薄光清楚,像这种蔑视一切规则、无视所有差异的做派,只有阿尔法,也唯有阿尔法能够做出。至于其他两位,顶多也就是默认而已。   他早就知道阿尔法的脾性。对于这位天生就觉得世界是他所有的家伙而言,拿整个世界取乐又有什么大不了?他要是和对方气这个,他恐怕每时每刻都得处在生气之中。   他真正气得是这份规则的不合时宜。   讲道理,但凡那个世界的阿尔法,是在他前往上一个世界前搞出这套,今夜他都没这么气。可从对方回退时间颇有余裕的状态来看,他搞出这玩意儿来绝对没多久!   毕竟海洋之神终究不是原初本身。   纵然阿尔法神力再旺盛,这种大范围的逆转时间之举也无法重复太多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顿时更气了。   他在上个世界勤勤恳恳搜集终末力量,好不容易成就了2/3的终末之神。正常来说,在这样的实力提升下,他前往第三个世界后,单凭武力应该就足以将那个世界的三主神逐个击破。   可阿尔法偏偏搞出了神禁这一套。   从天幕上的画面推测,那个世界恐怕唯有胜方才能在最后恢复力量。而他还不是完整的终末之神。也就是说,他要是进入那里,只能作为人类方,抽到什么签用什么神力。   要是他抽的签不是三主神也就罢了,但凡他抽的是三主神的签,他还得在取得胜利的情况下,再想办法杀了顶头的神明。   这是什么该死的地狱开局?!   阿尔法。   这一瞬,薄光静静撩眼看着渐熄天幕上,阿尔法于礁石上漫不经心哼笑的画面。   在阿尔法那怎么看怎么张狂的笑意褪去时,他就这么放下手中杯盏,倏地冷笑了一声。   无论是薄光的冷笑,还是青铜杯盏搁在木桌上的声音,此刻听着都并不分明。   甚至可以说低得近乎气音。   然而这些声音人类听不见,九重天上从来只在意小鸟的某位神明,却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酒液于震荡间微微晃动、溢出杯盏并顺着杯壁流下的刹那,浸在桌上的酒液悄然氤氲出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头顶着小鸟的鲨鱼咬碎另一头鲨鱼的简笔画。   那显然是阿尔法在借此说:不必生气,反正他会去那个世界解决掉另一个海神。   看懂这幅画的薄光不禁沉默了下来。   “混蛋”这个词他真的已经骂累了。   如果说刚才薄光清楚自己只是在没来由的迁怒,这一瞬,他是真的被阿尔法彻彻底底给气笑了。   哈哈!多体贴的海神啊!   他甚至将两头本该一样的鲨鱼,特意一只画大一只画小,从而彰显出他必胜的气势。   体贴成这样,他不会觉得自己还要谢谢他吧?! [112]神禁榜(五):那位最不驯的神明已然予取予求。   秋末殿外寒风瑟瑟,殿内却在一众灯火下暖意升腾。   在这样的温度间,薄光都懒得动手做些什么,反正无需多久,这幅来自海神的传奇大作也会挥发在空气里。   但显然,此时这份温暖能带走的只有酒气,绝不包括某人的怒气。   此刻九重天上的海神明显也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虽然薄光没有动作,然而桌上的酒液却在消散之前,缓缓出现了新的变化。   只见原本的鲨鱼厮杀图就这么一点点变化,变成了大鲨鱼和小鸟一起围攻另一头鲨鱼的景象。   对此,薄光的神色倒是从冷笑转为了平静。   只是从他愈来愈冷的眼神来看,这份平静绝非释然,而是另一场更猛烈的风雨欲来。   这一点,从殿内越来越小的交流声便可以看出一二。   比人类危机预感更盛的,自然是弱肉强食的深海凶兽。   以至于在薄光嘴角下压的那一瞬间,桌面那新出炉的画作直接又变了一副模样。   而这第三幅画作的中央,不再是两鱼一鸟的图景,反而只剩下暴啄鲨鱼的小鸟。至于原本那头体型更大的鲨鱼,此时正在画面一角的岸上鼓掌,似是在为小鸟的胜利欣然喝彩。   定定地看了这幅崭新大作几秒、尤其是凝神看了会儿岸上那头以鱼鳍鼓掌的鲨鱼后,本来不想理会那头蠢鱼的薄光,这一刻不禁狠狠闭了闭眼。   ……神经,害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和先前的冷笑不同,这一次薄光是真的无奈了。   说实话,第三个世界阿尔法的所作所为,和这个世界的海神本就关系不大。   若非昨夜阿尔法在海底故意挑衅,并且在明知他不想让三主神进入那个世界的情况下,上赶着用那鲨鱼厮杀的画作来表明他的拒不合作,他也不至于迁怒至此。   可惹火他的是阿尔法,最后在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时,敛下叛逆在岸上鼓掌的也是他。   所以还说什么言听计从呢?   他甚至都没有开口,那位最不驯的神明已然予取予求。   这种情况下,他到底要怎么继续生气?   同一时间,九重天上。   借着若有若无的酒气蒸腾,听到薄光那声轻笑的阿尔法也下意识舔了下尖齿,发出了一声同样的低笑。只是在他隔着宝石折射面,瞥到今夜神座上的埃时,他的这份笑意就变成了某种透着杀意的嘲弄。   其实早在今晚天幕开始播放时,阿尔法就想下雨的。   他太了解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也清楚那个世界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会惹恼他的小鸟。   所以在意识到神禁榜是何玩意儿的刹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借着雨水看清薄光此时的神情——谁让他的小鸟又躲到了无法直接窥探的皇宫里呢?若是在皇宫外,他直接感知便是了,哪还需要多此一举。   这时候阿尔法根本不会反思,是否是自己昨夜的举动让小鸟跑回了巢中。毕竟除了薄光,他张狂到连自己都不会退让,更何谈所谓的反思与否。   总而言之,他想下雨,但这场雨最终没下成。   因为在他操纵水汽升腾空中的那个瞬间,今夜现身在外的埃忽然动了下指尖。再然后,他自海洋凝聚的所有水汽转瞬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只见某道黑宝石折面上,阿尔法暗骂了一句“恶心”。而自天幕开始到天幕结束,无论他怎么把玩手中的利器,他指间的三叉戟尖,始终都对准了今夜的天空神座。   只是念及某只刚散去怒气的小鸟,他才勉强忍住了将三叉戟扔出去的冲动而已。   得了,埃就搁那儿装吧。   要不是他还在等神力恢复,若非清楚小鸟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对局势的那份掌控欲,他一定要让外面的那个家伙看看,今夜这场雨究竟下不下得起来。   此时薄光并不清楚,九重天上的阿尔法正在抱怨着那么点酒水,极大限度地限制了他艺术的发挥。   如果他知道了,今晚抽空水汽的恐怕就不是埃,而是他自己了。   然而和阿尔法一样的是,这一瞬薄光所思索的也是埃。   只是前者思索的是杀死天空之神的一万种方法,薄光想的却是如何让埃承诺不去下一个世界。   毕竟难得连最大的刺头海神都给出了许诺,他当然要想办法让另外两位也消停点。   这样他才能没有任何顾忌地踏入第三个世界。   所以今夜天幕结束后,薄光直接来到了一片峡谷前。   那是他刚感知到的、埃所停留的地方。   只是当他在峡谷边驻足时,本该出现在这里的天空之神却已了无踪迹。   “嗯?”诸神无法窥探人族皇宫,无法影响皇宫内的人类。可因着他现在处在2/3神明的状态,以三主神那渐增的神力,想要知晓他的状态,多少还是能感知到一二的,顶多就是他们感知到的不那么准确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今夜阿尔法会如此即时地给出那三幅图。   然而三主神可能对他的踪迹感知不准,但反过来感知他们的薄光,却绝不会出现不准的情况。   既然并非他感知错误,那么会是埃在意识到他前来后,特意避开了他;还是那副躯体里的另外两位顶替了天空的人格,然后又去了别的地方?   想到这里,薄光并未再次去确认主神的行踪。   总归神禁榜有十个位置,整个榜单至少也要持续十夜,他并不急于一时。   神禁榜第二夜,排名第九位的是海族首领,希。   这位同样在神弃榜出现过,并且位列神弃榜第四。   同样的,对方抽到的也是代表海神的图腾,于是那夜画面的最后一幕,又是阿尔法逆转时间、让一切重来的景象。   而这一夜,薄光出现在了一片燃着篝火的森林中,但他依旧没有看见埃。   然后是神禁榜的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兽族、地精、精灵族依次在天幕上获得了胜利。在天幕里的战斗一次次重来时,这三夜间,薄光的足迹也从冰川到夜市再到沙漠之中。   与前两夜相同,每一夜他都未曾看到那位天空之神的影子。   不过第五夜,站在沙漠上的薄光却没有像先前般直接离开,反而像是彻底想明白了什么,席地坐在了白茫茫的沙海上。   今夜明月高悬,星垂荒野。   于无尽的沙漠中,所有的距离都失去意义,所有的界限都不再存在。甚至单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天空的错觉。   所以薄光真的抬手了。   并且在抬手的一瞬间,他就这么看着夜空,笑着念出了那句:“埃。”   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音节而已。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的刹那,今夜的大漠忽然起风了。   只见寂静的夜风就此吹过薄光的衣袍、黑发、脸侧。最后在即将吹过他指间时,无形的风就这样一寸寸染上温度,并于温度最盛之时,静静化作了一只掌控风雨的手。   毫无疑问,那是天空之神的手。 [113]神禁榜(六):“嗯。你说得对。”   天空之神生来便掌控风雨雷霆。   他指背上鎏溢的每一道金纹,都昭示他无可比拟的神力。   而现在,随着这只手于虚空浮现,并且一点点反扣住薄光的指尖,这片遥不可及的天空连带着象征天空的那位神明,就这样寂静地坠落凡间。   大漠荒芜,大漠荒凉。   在这过于蛮荒的地界,此刻某位神明的指腹,却灼热得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随着那熟悉的温度自夜色里一寸寸带热了他的躯体,薄光垂眼看着天空之神那只摧枯拉朽的手,尔后就这么近乎喟叹地笑着说了一句:“以前只以为天空触手可及是人类的幻想,但是今晚我忽然发现……天空一直就在我的指尖。”   并非什么“似乎”、“好像”之类的比喻。   这一刻,薄光只是在最客观地陈述事实而已。   如果说神禁榜第一夜的时候,他还在疑惑埃为何现身峡谷、却又转瞬消弭无踪,那么在第二夜时,他就已经猜到,那并非是其他人格地骤然顶替,仅是埃自己不想露面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猜,是因为埃这些天留下踪迹的地点。   峡谷、森林、冰川、夜市、沙漠……   哪怕埃刻意打乱了这些地点的顺序,可刚从上个世界回来的薄光又怎会意识不到,这是他和阿蒙在赌约中走过的路。   这就是埃,傲慢得连嫉妒都这么隐晦。   按理说,在埃完全复刻完所有地点前,这样的追寻还会持续许久。毕竟以天空在神诞日上转身就走的脾性,一旦他认定的事,在完成之前基本不可能退步。   而今夜薄光忽然念出埃的名讳,并非是他厌烦了这场持久的追逐,也并非是他觉得时间不够想要放弃。他就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夜色正好,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念出来了而已。   然后便有了埃的现身,更有了他刚才的那句喟叹。   最关键的是,今夜埃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雕琢一件新作。”早在薄光说出那句“天空一直就在我的指尖”时,某位神明反扣住他的手就已然微微收紧。   而随着他的再次开口,此时两人的指腹已然贴合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埃掌心的每一道纹路,“我试着雕了一棵树和一只鸟,更准确的说,是一只落在树上的鸟。”   话音落下的瞬间,反扣着他的指腹又一次收紧。   在这种早已收无可收的距离下,埃还在升高的体温就显得异常分明。尤其是在薄光张开左手,将已经雕琢到最后、只剩抛光的新作置于掌间时。   只见那是以一整颗蓝翡构成的摆件,而其所雕刻的内容,正是蓝桉树与释槐鸟的传说。   然而在这份堪称杰作的艺术品出现的刹那,这一次骤然收紧手掌的人却成了薄光。   仅一瞬而已,他雕了近四天四夜的东西转眼便化作了齑粉。随后那些绚烂的翡翠粉末,就与这愈发狂肆的夜风和白沙一起,无声无息地飘散在了大漠之中。   “……为什么?”这是今夜埃的第一次开口。   而薄光给出的回答是一个平静的笑,以及一句平静到笃定的:“因为没必要。”   神权榜刚结束的时候,他曾经想了许久,究竟该如何让三主神许诺他不进入下一个世界。最后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他,只能一如既往地从他们各自的喜好着手。   且不说有用与否,这么做总归聊胜于无。   然而在他主动去九重天或是天空神殿寻找埃之前,这位天空之神却已经先一步来到了人间。   也就是那时候,薄光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那是神禁榜第一夜,在他开口前,阿尔法就自顾自地给出许诺后,所涌起的同样的预感——他,或者说他们,似乎远比他想得还要更在意他一点。   于是今夜,他在这片荒漠里念出了这句“埃”。   于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名为“埃”的天空之神就这么现身在了他的眼前。   这证明了什么?   这证明了,埃就是有这么爱他。   并非天空对鹰隼的纵容,不是神明对人类的眷顾,打一开始,那就只是最直白的爱而已。   所以还要什么献礼呢?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再次笑了起来:“我原本想用又一次的献礼,让你答应我一件事。但是已经没必要了。”   “因为我发现,即便没有任何礼物,某位天空之神也什么都会答应我。你说是吧——埃?”   没有回答。   但此刻某人落在他眼眸上的视线,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今夜星光太盛。   然而在埃的金眸里,大漠繁星折下的所有光辉,从来都及不上他的鹰隼分毫。   因为那是他的小鹰,也是他比太阳更璀璨的太阳鸟。   所以在薄光于星光下撩眼朝他看来时,埃终是无可奈何地俯身吻上了小鹰的眼。与此同时,他沙哑的声音就这样回荡在荒漠的风沙之中:“嗯。你说得对。”   埃承认,这些天的地点的确是他刻意为之。但他不出现,不是故意让薄光一再扑空。只是因为他太清楚,只要他现身于薄光面前,只要那只小鹰抬眼看向他,他必然会无有不应。   毕竟天空要怎么拒绝他的太阳?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又清楚薄光不想让他进入下一个世界,埃才一直避着薄光。   他并非什么很有耐心的性格,更没有所谓的容人之量。   上个世界,在太阳鸟轻盈地落在另一座天空神殿的枝头时,他就已经想将那个世界的自己撕碎,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本来下一个世界他也想同样如此。   只是因着顾忌小鹰的脾气,以及神禁榜上所体现的那个世界的特殊性,他才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其中而已。   而现在,小鹰又一次蛮横地栖落到了他的心上。   本就没想躲避的他,如今已然避无可避。   此刻埃的吻远比他的体温更烫。   如若说先前顶多就是埃的指腹被他点燃,可那个吻落下时,薄光分明从后者的金眸里,近乎错觉般地看到了火光。   也许并不全是错觉。   因为在埃又一次吻来的间隙,随着前者锢着他的腰将他抱起,视线陡然升高的薄光顿时离天空更进一步。也因此,他格外清楚地瞥见了夜空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那片极光。   当初在极昼里观赏极光时,薄光就曾想过,这其实更接近于天空之神的权柄。   没想到今夜,他当真在荒漠里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和上一次层次分明的彩虹色不同,这一次的极光唯有青蓝与银白。   他知道,那是埃和他的颜色。   刚才某个瞬间,他错觉般窥见的火光,或许便源自于此。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冷色调也能灼人到这个地步。   埃。   在心底重复这个音节的那一秒,薄光再次想到了神诞日上对方消失的那个瞬间。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那一天从埃亲吻到他离去,对方自始至终都并未转身,而是直至消失的最后一秒,都在用那双金眸凝视着他。   所以那一瞬埃真的走了吗?   听说驯鹰人只用一声哨音,就能够让千万米外的鹰隼飞回。   但那时他只将自己当成鹰隼。   可如果他从来都不是他所以为的猎物,如果那一秒他真的念出了“埃”的名讳,埃也会如今夜般出现吗?   在埃那一次比一次炽热、满怀侵略却又近乎妥协的吻里,薄光看着前者那与当初面具坠落时、如出一辙的动荡眼神,这一刻,他无需思索便已然得出了答案。   会的。   怪不得当年他献上笼中鸟时,埃如此嗤之以鼻。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早从他十八岁的那个生日起,这场永恒的誓言便已开启。   自那以后,只要一句埃,无论天空之神在何处,他都必然会为他现身。 [114]神禁榜(七):上榜不可怕,缺谁谁尴尬。   从极光出现到极光消散,薄光始终未曾开口。   因为就和他先前捏碎礼物的理由一样。   从今夜埃选择现身起,这位天空之神便已然应下了他的一切索求。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以言语来确认什么。   对于埃不会拒绝他这件事,已然是如太阳东升西落般的事实。   随后便是神禁榜第六夜。   因着三主神里最不受控的两位已经接连允诺,而剩下的那位上个世界就不曾贸然进入其中,下个世界大概率也同样如此。所以接下来的三夜里,薄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榜单本身上。   毕竟碍于那个世界的特殊性,在他获得胜利前,他的终末神力直接不起作用。这种情况下他不试图知己知彼,难道要他和阿尔法一样,说着“我会赢的”就一头闯进去吗?   虽然他不清楚阿尔法是怎么言行一致地一直赢下去的,但薄光自认有自知之明。   他100%学不来这一套。   于是这些天,第若干次在心底阴阳怪气完某位海神以后,伴着零点的钟声,薄光就此撩起眼看向了今夜的天幕。   只见今夜榜单上所写的是:“神禁榜第五位——人族,薄阴。”   而在他看清榜单字迹的下一秒,帝座上同样看见这行字的薄阳陡然大笑了起来。   随后那阵毫无遮掩的笑声就这么和他的声音一起,极为热烈地回荡在了殿宇之间:“哈哈哈!看到人族两个字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连那样的乱世他都能一手建立我们的薄帝国,在神禁榜这样的榜单里,又怎么可能没有那位的姓名?!”   殿内所有大臣都清楚薄阳对薄阴的崇敬。   连伴侣和子嗣的姓名都顺着那位顺延下去,能不崇敬吗?   所以不等薄阳举杯,他们就已经先行敬贺起了这位薄帝国的开国先祖来。   除了薄光以外,三皇子薄星向来是一众皇子皇女中最受宠的那个。若非薄光天生神眷,又顶着“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真要说子嗣里谁和薄阳最亲近,那还真的只有薄星罢了。   也因此,在别人一味夸赞薄阴的丰功伟绩时,薄星倒是没顺着气氛歌功颂德,而是颇有些犹疑地说了句大实话:“啊?连太祖都只排第五吗?”   如果薄阴都只排第五,那前面几位得是什么神仙啊?   没等薄星将后半句话说完,一旁的薄日就嘲弄地打断了他,显然不想听他继续说着蠢话:“诸神之下最强的精灵族,昨晚也不过排第六而已。怎么?你不会真觉得排第五很差吧?”   满殿又不是只有薄星一个人长眼睛。   可不管后面的榜单顺序怎么样,这一刻人族总归排在精灵族之前,所以何必在这时候大煞风景?   随着薄星逐渐回过味来,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后,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到了天幕。   此刻天幕上的薄阴也在抽取图腾。   而和前五夜的胜者一样,他抽到的又是象征海神的图腾。   见状,殿内的臣子们顿时也结束了先前的歌功颂德,转而说起了正事:“一连六夜都是这样……是主神的神力碾压诸神,所以但凡抽到海神图腾的,从一开始就有极大优势吗?”   “应该不是吧。虽然一直没看到有谁抽到天空和深渊的图腾,没办法进一步对比,但从各族力量上的表现来看,他们能发挥多少神力,还是得看他们自己的领悟。”   “对,我也觉得和神力没太大关系。每一次抽签结束后,神明并没有直接赋予各族神力,只是给了他们使用自己神格的一个可能。所以一开始的抽签只是决定了神格上的差别,真正的胜负还得看各族自身,并没有说抽到海神图腾就必赢的说法。不过海神一连赢了六次,又的确不像是巧合……”   必赢的说法事实上是有的,而这也的确不是什么巧合。   近来世人的关注点,大多在神禁榜上那些因时间线错乱、而得以重现人间的人物身上。   他们感慨于矮人族的鬼斧神工,海族操纵海流的天生契合,感慨兽族被规则削弱后、依旧不讲道理的肉/体强度,感慨地精族拿钱硬生生砸出一场场胜利的财大气粗,以及精灵族连战斗都精妙得如同艺术的华丽美学。   可薄光这些夜晚,却总是在一众族群的背后看到许许多多熟悉的身影。   于神禁的规则下,按理说诸神都会因为破格的身体强度、超规格的神力被禁止下场。   但在这种战败连神明都一同死亡的规则下,又有多少神明真能冷眼旁观到底?   所以神明们拟态化身,顺应规则压制力量,只以其归属族群的平均力量来参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本来就连薄光也没有第一时间看出这一点。   毕竟虽然屠了两次神明,但他与诸神并不熟悉,对后者的习性了解自然也算不上深。   可他不了解诸神,却足够了解海神。   于是在认出第一纪元的诸天神明之前,他就已经先一步认出了那位海神。   即便每一次阿尔法的容貌不同、体格不同,但无论是对方烦躁时下意识划过尖齿的动作,还是他在战争间隙、漫不经心旋转着指间武器的玩味,都由不得他认不出来。   更何况纵然没有那些,单看阿尔法那双掠食者的眼,他也没办法将其错认。   也正是因为阿尔法,他才由此及彼,在这些午夜的天幕里,抽丝剥茧地认出了其余神明。   总而言之,神禁榜的后六位能在诸神的干扰下赢下胜利,的确都是名至实归。   据薄光观察,这期间阿尔法虽然混迹在抽到海神图腾的族群中,却因为早早看出了他们的胜利,所以一直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可这是神禁榜上所展现的胜利,而那些神禁榜之外的重启呢?   以他对海神的了解,或许这之外的一次次逆转重来,更多是以阿尔法独自杀了敌方族群首领为结束。   一开始薄光只以为阿尔法是强得没有对手,所以无聊到将整个世界变作他的游乐场而已。   然而若仅是为了更好地取乐,海神真的有必要亲自下场吗?   要知道就算第一纪元的主神有再多的战斗经验,想要在整个族群的既定败局中反败为胜,其中所需要耗费的心力显然与“取乐”二字没太多关系。   甚至可以说,这完全是阿尔法最厌烦的战斗模式。   那么只是单纯地为了赢?   以海神对胜利的执着,勉强倒也算说得通。   于喧闹的第六夜里,不仅是人族皇宫在讨论有关海神图腾的事,弹幕更是从海神的接连胜利中,进一步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和薄光仅凭熟悉度来辨认神明不同,拥有各色天赋的第四纪元众人在看出一点点异样后,直接抽丝剥茧地找出了所有神明的化身。并且直接在之后的三夜里,每当其中一位出场,他们就以各种小箭头标明了后者所对应的身份。   就连一些薄光没什么印象的神明,也被他们统统标注了出来,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工夫。   然而有关诸神下场参战的事,殿内的众人惊讶过归惊讶。可神禁榜的之后三夜,大部分人的关注点早就不在天幕上了。   只因这三夜里的榜单名单实在过于离奇。   此刻但凡有人抬头看向夜幕,便能看见,这一刻神禁榜上罗列的名单从下到上正是:   “神禁榜第四位——人族,薄日。”   “神禁榜第三位——人族,薄月。”   “神禁榜第二位——人族,薄星。”   要说此时殿内心情最微妙的是谁,那必然是主殿最上首的薄阳。   随着神禁榜名单的一个个公布,这三夜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朝他投来了视线。   是,先前薄阳确实觉得自己可能是神禁榜第一位。但那不过是在骤然意识到神禁榜的含义后,一时激动下的幻想而已。   从整个天幕榜单都是围绕薄光而设来看,如今二至九位已经公布,薄光的姓名却仍未出现,那么明夜谁是榜首已经一目了然。   哪怕不考虑这一点,单是根据先前四个榜单的排名来推测,神禁榜第一也只会是薄光。   也就是说,如今整个神禁榜的第一至第五,分别是薄光、薄星、薄月、薄日、薄阴。   一场相对公平、只凭实力的榜单上,人族得以包揽前五,当然是件足以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可上榜不可怕,缺谁谁尴尬。   那么现在开始提问,这一连串如同薄家家谱的名字里,到底缺了一个谁呢?   见状,已经在帝座上坐立难安了三夜的薄阳,对此表示呵呵。 [115]神禁榜(八):“这真的对吗?!”   其实当神禁榜第七夜,大皇子薄日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时,薄阳除了最初略微诧异了一会儿,更多的还是自豪。   毕竟虽然并非他本人上榜,可他的后代能够胜过先祖,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光宗耀祖呢?   尤其是当他看见薄日在天幕上合纵连横,一边拉拢着弱小族群,与他们签订临时的互不侵犯契约;一边联合着对方对抗强敌,并无声无息地使其顶在最前方后。   等到强敌基本杀完,恰巧契约时限已到。   借着续约的借口,下一秒,薄日手中的剑就这么直直刺穿了异族首领的胸膛。   而在血洗签约仪式的那一秒,他说出的话甚至不是什么礼节性的“抱歉”,而是一句毫无愧疚并且极端自我的:“感谢诸位的信任。”   这或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王道。   但那日异族的不设防恰恰证明了,薄日实在擅长交好旁人,无论是人族的大臣还是异族们。   在此之前,薄阳只知道他的长子在文武上都没太大建树,还真没有注意到后者竟然如此懂得人情,又如此善于利用人情。   看着对方最后刺穿称兄道弟的异族好友时、连一刻都不曾犹疑的果决,那一瞬在天幕外旁观薄阳,见状都有些背脊发凉。   当时他甚至有点庆幸他是这家伙的父皇,至少他只是被架空而没有被一剑穿心。   并且他当夜所听到的话,也不是那句能让他死了又气活的感谢,而是一声勉强还算恭谨的:“请父皇退位。”   这还只是神禁榜第七夜而已。   如果说那一夜薄日算是重新定义了王道、进而让薄阳逐渐开始怀疑人生的话,那么神禁榜第八夜,薄阳所受到的冲击远比先前更大。   如榜单所示,第八夜上榜的是二皇女薄月。   薄阳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选择信仰狩猎之神的女儿,既聪慧又有着远超常人的野心。   所以看见薄月上榜,他反而没有看见薄日登榜时那么惊讶。   但他所想象的薄月上榜画面是:在人族后方运筹帷幄,借着计谋或是美色击溃他族。   可运筹帷幄是有了,至于待在后方?根本不存在的。   念及那夜天幕里,薄月在战场最前线一箭一个首领的杀伐果断,以及最后她一箭射在帝座旁,一脸平静地让自己退位的景象,薄阳饶是现在都心有余悸。   明明最后都是同样的一句:“请父皇退位。”   但当那一箭破空而来、狠狠嵌入金制的帝座时,说真的,那还是薄阳生平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觉到,究竟何为霸道。   难怪薄月能排第三。   那是连他当初旁观薄阴攻城略地时,都没有感受到的压迫感!以至于到现在薄阳都忍不住怀疑,画面里的那个真是他一向温柔又贴心的长女吗?   不管怎么说,经过前两夜的洗礼,薄阳自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再让他心情如此起伏的了。   直到他看到了今夜的神禁榜排名。   “神禁榜第二位——人族,薄星。”   当这行字迹出现的时候,薄阳敢对着诸神发誓,他起码将“薄星”二字来来回回看了十遍!   不是,长子长女他不了解也就算了,三子他可太太太了解了!   人情世故薄星是半点不懂,文韬武略他是一样不行,就连稍微擅长点的察言观色、这小东西也基本都用来讨他的欢心了。甚至他连讨人欢心都讨不明白,十次里简直有九次蠢得他发笑。   所以薄阳真的不懂,除了吃喝玩乐外薄星还会什么?   最关键的是,连薄星都能上榜,凭什么榜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啊!   当然,这一刻他绝不是在为自己叫屈,他是在为他们的祖宗薄阴喊冤。   因为这岂不是在说,他们的开国皇帝薄阴连薄星都不如么?   于是在天幕上真的露出薄星那张脸后,确认了那并非同名同姓、而的确是自己三子的薄阳实在忍不住破防了。   这一刻,只听帝座上的他再也端不住架子地开口道:“这真的对吗?!”   听着自家父皇的疑问,感受着四面八方的视线,从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天幕的那一瞬间、就已然大脑宕机的薄星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特别是当他发现连薄光都看过来的时候。   他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一个手指指着自己的表情包,而表情包上则是不断循环着三个字:“啊?我吗?”   讲道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神禁榜第二会是他啊!   不可否认,此刻薄光确实挺惊讶的。   在天幕出现前的这些年里,虽然他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神明和预言上,但对于这三位兄姐他还是仔细了解过的。   为什么先前收到那些个拜帖时,他遗憾自己拿的不是称帝剧本?就单纯是因为大臣们在拜帖上所展露的、那份直白而拙劣的投诚吗?   不是的。还因为他的这些兄弟姐妹们。   无论薄日还是薄月,薄光清楚他们都被薄阳给低估了。所以假使这个世界不存在神明,他当真觉得和这两位玩称帝戏码会是挺有意思的事。   可是薄星……想起对方幼年曾差点将宝石当糖果误吞的经历,薄光哪怕再怎么谨慎,也真的对这位兄长忌惮不起来。   所以是他太傲慢以至于看走眼了么,其实薄星才是皇储里隐藏最深的那一个?   在薄光反思着逐帧凝视今夜的天幕后,看着看着,他忽然和殿内众人一起沉默了下来。   因为今夜天幕的发展着实有点离奇了。   半响,随着天幕的渐入尾声,帝座上薄阳那破防到恍惚的声音终是随之响起:“……谁能告诉我,神眷榜第十位到第四位,到底为什么会在天幕里加入薄星麾下?”   其实不止是第十到第四。   连神眷榜第三位谎言之神的信徒,以及神眷榜第二位智慧之神的信徒,统统都在薄星的阵营里。甚至连薄阳刻意没提及的,薄帝国的内政大臣、军政大臣、财政大臣,也都早早站在了薄星那一边。   至于原因嘛……   一切起因于薄日和薄月的两败俱伤。   由于他们争斗得太狠,薄家先祖薄阴又早早被他们一起隔离在了核心权力外,于是这时候看准时机的内政大臣直接将薄星推到了前台。   薄星或许没什么其他优点,但他尤为懂得审时度势。   先前他之所以敢不听薄月的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胞姐不会真的不管他;如今他之所以对内政大臣的建议来者不拒,也是因为他清楚这种情况下,与其反抗不如坦然接受。   偏偏科瑞兹虽然满身反骨,但他叛逆的一直是诸神,而不是人类。   这位大臣脑子里想的也只有为人类取得胜利、使得人族获得更好的权益。   于是薄星直接从傀儡皇子变成了从谏如流的明君。   随着名声的传出,军政大臣、财政大臣也无可无不可地相继加入。   如若事情只到这里,姑且还算正常。可因着薄帝国的事务都被三位臣子包揽,平日里无事可做的薄星就又出去聊猫逗狗,从而阴差阳错地结识了神眷榜第八位。   和那三位还算忠心的臣子不同,能上神眷榜的哪有什么易与之辈。   更何况神眷榜第八还是贪婪之神的信徒。   一眼看出薄星纸老虎本质的他,秉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就这样拉着排名第十的美神信徒,一同投效了薄星。   且不说这两位是好意是恶意吧,既然能榜上有名,本事总是不缺的。   而薄星又是个少见的实心眼。随着美神信徒逐渐被其打动,这位交友广泛的第十名直接从第七到第四,一个个将人带进了薄星的视野。   至于神眷榜排名第三和第二的,则是在薄星势力一再膨胀后,看出了这里大有可为,自己主动选择了加入其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薄星统一世界的过程里就充斥着两个字:躺赢。   别说是薄阳破防了,此刻甚至连弹幕都忍不住有些破防。   [又有权力,又有名声,还美人在怀……先不管薄星是不是给自己找了十来个活爹,你就说他这运气好不好吧!这家伙真是艺术之神的信徒,不是什么幸运之神的私生子吗?!]   [目前还不清楚神禁榜到底是按什么排名的。假设神禁榜真是像我猜想的那样,是以每人获得胜利的难度排名的话,就薄星这种美人在怀的躺赢之旅,排在第二说不定都有点屈尊(微笑.jpg)。]   天幕上的这些弹幕,此时薄阳当然也看见了。   见弹幕三言两语就给薄星认了一堆义父,帝座上的薄阳已经快彻底维持不住表情了。   他当然知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可谁让薄星赢得太幸运太轻松太儿戏,以至于薄阳一时间都难以调整好心态。   尤其是当他听到今夜天幕最后,薄星犹犹豫豫说出的那句:“……请父皇退位。”   明明依旧是和前两夜一样的台词,可这一刹那,薄阳心底的感受完全是两模两样。   是他一叶障目了吗?以前他怎么没发现,他的儿女们都这么骨骼清奇呢?   怪不得即便薄光连登四榜榜首,他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另外三位的不服气。   先前他只以为那是孩子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都有这本事,不服气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这么一想……敢情整个薄家,就他和他的皇后籍籍无名啊?!   念此,薄阳下意识地看向了位于左侧首位的薄光。   在他看来,无论薄日、薄月、薄星如何操作,比起他们,这位注定的榜首才是真正的重量级。   如果说这三夜的经历,已经让他变得听见“退位”二字就头疼的话,唯独这一瞬,他是一千个一万个想从薄光口中听到这句话。   是日月星辰争相发光也好,是终末的光芒掩盖所有的日月星辰也罢。   这种神仙打架就让他们自己发挥去吧。   他就是说,能不能都行行好,放过他这个老父亲啊! [116]神禁榜(九):他就已经神魂颠倒。   神眷榜后九位的名单已经谢幕。   这九夜已经摸透基本所有规则的薄光没再久留。   说他傲慢也好,自大也罢,无论旁人对神禁榜第一位还心存什么幻想,但和前几个榜单的犹疑、烦躁、克制不同,如今他早已不觉得第一的位置会旁落他人。   即便薄星的胜利如此得如梦似幻也一样。   天时地利人和固然重要,可它们有最好,没有也没无所谓。   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连他自己都不会允许自己止步。   念此,薄光撩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寂静月色。随后他并未如以往般起身离开主殿,只是在满殿的喧嚣中,独自而静寂地来到了深渊神殿。   深渊是没有月亮的。   这里也没有暴烈的雨水,绚烂的极光。自古至今,深渊里拥有的唯有黑暗而已。   哪怕是深渊神殿,也一向暗得连一缕灯光都不曾点燃。   但那都是玫瑰出现以前。   不知是因为金玫瑰诞生于神眷,还是因为深渊着实暗到连一点点殊色都格外显眼,在它们绽放以后,那种笼在花瓣上的金色微就此朦朦胧的氤氲其中。   又因为金玫瑰早已在这里漫山遍野。   以至于当薄光拿起一旁的冰制酒壶,为自己随手倒上一杯酒液时,这份微光顿时极自然地倒映在盏间。于是那一瞬,从无月亮的深渊仿佛也有了最醉人的月色。   从薄光来到深渊神殿,到他于深渊花圃里饮满此杯,他都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一时间整个深渊只剩下了他自饮自酌的轻微声响。   等到薄光漫不经心倒下最后一杯的酒液、准备一如既往地将其饮尽时,花圃最暗的一角忽然传来了一声似低啧似叹息的声音。随后一道蛇状的阴影,就顺着薄光的腕间一点点向内蔓延。   尔后只一瞬,被阴影裹挟的冰盏就这样凭空落到了某位神明的指尖。   而同时响起的,还有后者玩味的低语:“这些天里,我白天黑夜地等着某朵小玫瑰,就等着他来给我灌一杯迷魂酒。所以有没有好心人告诉我,在我等待玫瑰的时候,为什么我的小玫瑰会自顾自地在花圃里喝得这么开心?”   因着阿蒙的诡谲脾性,他的声音惯来很难听出喜怒。然而当他无意识压低尾调时,那份刻在他骨子里危险依旧难以抑制地呼之欲出起来。   而这些天就像这位神明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一直都在等着薄光。   深渊之神太清楚他的玫瑰不想三主神插手其他世界,所以他上个世界他才只在最后进入,所以即便他近来状态极佳,也没有任何对下个世界提前动手的意思,反而一直等着玫瑰的到来。   结果他又是最后一个被索求的也就罢了,这三夜里他的玫瑰不仅未曾呼唤他的姓名,甚至连感知都未曾感知他分毫。直到这神禁榜榜首揭晓前的最后一夜,薄光出现的地点也并非他最初所在的寝殿,而是这片玫瑰花圃。   与其说今夜是薄光在寻找他的踪迹,不如说是他在反过来寻觅这朵野玫瑰。   于是本就因着许久不见玫瑰、而处在戒断状态的阿蒙,自然没办法心情太好。   对此,薄光并未反驳什么。   他承认,无论前夜、昨夜还是今夜,他的确没有用半点神力去确认是哪位主神现身,更没去确认对方究竟身处何处。就连此刻他选择出现在深渊神殿,也不是因为他提前感知到阿蒙在此,而是颇为巧合地挑选了这里罢了。   但这并非他摆烂或是敷衍。   这只是因为他清楚,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他出现在这里,下一秒阿蒙必然会来而已。   就像此时,就像此刻。   所以谈什么所谓的迷魂酒呢?   这一瞬,薄光没理会指间骤然消失的杯盏,仅是在酒盏薄凉的余温中,似笑非笑地看向花圃角落道:“这不是已经在灌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让阴影中神色不明的深渊呼吸一顿。再然后,阿蒙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玫瑰,尔后终是低笑着饮尽了盏中残酒。   大抵是酒水太烈,明明是冰盏所盛,从入口到入喉,阿蒙并未感觉到任何冷意,反而犹如肺腑皆在灼烧。连带着他此刻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哑意。   “……小玫瑰,真要灌倒我,一杯可不够。”   理论上来说,以深渊的身体素质,别说一杯,哪怕千百杯,他也根本没有任何醉倒的可能。   可此刻在场两人都知道,他们说的并非什么酒量。   于是闻言,薄光只是半靠着矮桌笑道:“真的不够?”   这一次,阿蒙的回答是又一声低笑,以及缓缓走向玫瑰的脚步。   显然,深渊之神无法被烈酒灌倒,可若是那杯酒液来自他的玫瑰——   随着阿蒙走到薄光身前,这位神明并未在一旁落座,而是就这样倚着石桌,直接将石椅上的玫瑰抱坐在了怀间。在玫瑰入怀的刹那,金眸的神明就此垂首,吻上了后者仍泛着几分酒气的唇。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的酒量还算不错,但我的小玫瑰今晚是不是太醉人了一点?”   酒液无法醉到深渊,但若是那盏酒液来自玫瑰——   那么无需一盏,甚至无需酒液,他就已经神魂颠倒。   更何况还是今夜这种既冷又烈,还异常坦率的玫瑰。   然而在为之昏沉的同时,一种如影随形的嫉妒与烦躁,却也无声笼上了阿蒙的眉眼。   他大概猜到了他的玫瑰为何会有如此变化。   无非是因为埃和阿尔法罢了。   或许就是前两者的接连应允,让玫瑰逐渐收起了那满身荆棘,变得直白而坦然。   不过这一刻阿蒙并未提及什么。   这种时候提到另外两个家伙,未免太过扫兴。他又不是阿尔法那样的蠢货,怎么可能这么做?   难得他的小玫瑰收敛倒刺、露出最柔软的本质,所以此刻阿蒙一边克制心底沸腾的占有欲,一边转而将话题引到了他所更在意的另一处:“我的小玫瑰既然选在这里饮酒,看来这些玫瑰姑且还算入你的眼?只是你知道的,玫瑰一向娇纵,有一朵我实在有些养不明白。”   “我不明白,明明适量的血肉土壤只会让他更加枝繁叶茂,为什么他会一再拒绝这样的供养?看在我被灌醉的份上,所以某朵小玫瑰能帮我想个答案么?”   此刻这朵玫瑰指的是谁,别说是在场两位,任谁听来恐怕都心知肚明。   阿蒙当然知晓过量的养料会灼烧玫瑰的枝条。   可这一次和上个世界不同。   上个世界里,三主神贸然进入的确有着吞噬失败后、反过来增强那个世界主神实力、从而增加薄光成神难度的风险。   可下个世界的规则是神禁。这意味着无论他们胜利或是失败,主神的实力强度最多也就维持在那一个固定的等级而已。从这一点来看,他们进入与否,其实对薄光的胜负没有太多影响。   甚至可以说,这一次三主神要是再次跨世界吞噬自我,对薄光的胜率只有益处没有弊端。毕竟只要他们赢了,薄光完全可以不战而胜。而这就是阿蒙为何会说出“适量”二字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连那些弹幕都看得明白,他不相信薄光会看不懂。   所以为什么他的小玫瑰仍旧不愿他进入其中呢?   如果不是为了自身胜率的增加或是减少,那么是不是只剩下了其他因素。   比如说,因为他的玫瑰在意他。   再比如说,因为他的玫瑰不想他死亡。 [117]神禁榜(十):“神禁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某人又在明知故问。   今夜静静看了整场天幕的薄光,的确瞥到过许多讨论有关“如何登顶神禁榜第一”的弹幕。   并且其中真的有一条提到过,三主神早早入场、使得他直接赢在起始的可能。   而阿蒙的反应来看,虽然自己没有刻意感知阿蒙的踪迹,但后者却很清楚他今夜的动向,以至于这一刻,他似乎连装傻都没了理由。   所幸薄光也没打算装傻。   只是眼前这条毒蛇笑得实在混蛋。   看着阿蒙此刻那张故作不知的脸,薄光忽然也笑了。然而这一瞬,他所回应的却并非是深渊之神那装醉的提问,而是对方于询问间隙,偶然说出的某句话:“‘玫瑰一向娇纵’……所以你养过很多玫瑰?”   单是听薄光冷不丁地重复他先前所言,连冰盏冰酒都压不下热度的阿蒙,就已经破天荒地感到了背脊的凉意。等到听完薄光紧随而至的后半句后,这份凉意甚至直接从他的背脊蔓延到了咽喉。   “……冤枉啊。”   虽说深渊里遍地金玫瑰,可那些充其量不过是他的神力造物,又有哪一朵能称得上是他所养?   自始至终,他的玫瑰只有怀里这一朵而已。   偏偏他又的确说了“一向娇纵”这四个字。   阿蒙可以发誓,他真没有说他的小玫瑰脾气坏的意思。只是这段时间他被嫉妒折磨久了、又当真忍耐太甚,导致他在借此自嘲自己要更有耐心而已。   可此刻转口说,这个娇纵指的不是薄光而是其他玫瑰,明显也不行。因为这样岂不是又得被追问他指的究竟是哪一朵,然后让薄光越来越误会他还在意别的花吗?   于是一时间,饶是颇善言辞的阿蒙都有种被荆棘刺喉的错觉。   上个世界,蛇骰于极夜一再落入冰盏时,天幕内外的阿蒙都未曾想要掷骰。可这一秒,固来掌控概率的神明却当真有了想掷下蛇骰,让时间倒退到他开口之前的念头。   他怕是真的醉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蠢话。   小玫瑰不会真生气了吧?   如果说前面薄光的随口一问,让阿蒙前所未有地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理智,甚至指间已经变出了蛇骰;那么薄光之后的话,却让这位深渊之神骤然止住了拨弄蛇骰的动作。   因为薄光下一秒说的是:“玫瑰没有舌头,不会开口。你要是实在想听到答案,与其去问沉默的玫瑰,不如来问我。至于我的回答……”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要的结局里,从来都没有你的死亡。”   今夜他的确醉得不清。   听清薄光所言的那个瞬间,明明阿蒙早知答案,却还是一声又一声地听到了自己脉动的心跳。   当初破戒时的一句阿蒙,就已经让他神魂颠倒。   此时此刻薄光的声音,更是让他犹如烈酒满喉,甚至于每一寸躯体都在灼烧。   “……某人再说下去,今晚醉鬼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没办法放人离开了。”   你控制不住的是手吗?   此刻薄光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嗤笑已然诉说了所有。   就他和阿蒙此时的距离,他比谁都清楚,此时阿蒙的状态究竟有多失控。   说实话,这一刻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会让自身陷入如此麻烦的境地。   是因为阿蒙总是明知故问,以至于他也被感染得明知故犯了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今夜他的确是在实话实说。   没办法。   谁让苍鹰没有手,却将他托向高空;谁让游鱼没有腿,却一次次向他走来;谁让毒蛇满身冰冷,却还是永远以最炽烈的温度将他绞缠。   其实早在阿尔法于他沉默之际,以画向他允诺时,薄光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甚至他都不必开口,他还是能从主神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所有允诺。   因为爱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他早该明白的。   薄光很清楚自己并非会在一百步里,主动走出九十九步的性格。可如今,无论是海陆空的哪一条路,都已经要被那三位主神悉数走完。事已至此,他还不至于残废到连一步都不敢迈出。   于他而言,承认自己不想他们死亡,早已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况且,“玫瑰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任何养料,该盛开的时候依旧会盛开。”   所以无需主神们去插手什么,他不会输的。   阿蒙闻言,只是笑着将指间的蛇骰重新扔进了空盏。   被随手扔开的骨制骰身,就此碰击着冰制的酒盏,却始终静谧地未曾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那仅是存放而非投掷。   也因为这场胜负的结果,打一开始就无需掷骰来决定。   “小玫瑰,我答应你不进入那个世界,不是因为你不想我去。”说到这里,深渊之神空出的右手就这样摩挲着玫瑰颈侧的小痣。那一瞬,他粗糙的指腹似在后者颈间一点点描摹着什么,“我不进去,是因为我知道,我的玫瑰没可能不赢。”   连人类和神明生来便犹如天堑的情况下,薄光都能一步步登上天阶屠尽诸神,何况是那样禁制分明的世界。   即便阿蒙不想承认,然而前两位之所以答应得如此轻易,显然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他们从不怀疑薄光的胜利。   先前没有怀疑,今日便更不会怀疑。   也就是这时候,薄光在阿蒙吻上他颈侧的同时,终于意识到了对方刚才于他颈间描摹的是什么。   那并非他最初所以为的“amo”,而是代表他本身的“Ω”。   他写的从不是自己的姓名,那一瞬,他写下的是独属于终末的胜利。   如今三个承诺皆已到齐。   再无任何后顾之忧的薄光,并未在深渊神殿待上太久,而是选择在日出之前,于终末神力中走向了第三个世界,即神禁榜所展露的那个世界。   此时除主神外,无人知晓他的离去。   直到神禁榜第十夜的到来。   随着零点钟声的奏响,只见熟悉的银白鎏光就这样准时准点地穿梭而至。   但这一次不是火焰不是洪水,而是由一道道似子弹般的音符所碰撞而成的歌。   当音律穿透钟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但凡看过神弃榜的都只一秒就认出了歌名。   ——那是《Ω》。   ——那既是象征终末,更是意指薄光的歌。   此刻即便那些音符还未揭晓榜首的姓名,众人也已然确认了今夜的神禁榜第一位是谁。   果然。   等到这首小提琴曲的前奏演绎完毕,璀璨的鎏光以最辉煌的姿态、宛如猎枪射击般地一个个射入榜首的姓名栏时,只见那行字迹就这样与播报声一起,牢牢烙印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而那行字迹正是:“神禁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118]神禁榜(十一):“这一次抽签的肯定是薄光!”   [毫无意外,榜首果然是我们的玫瑰大帝。]   [和你不一样,我从来不怀疑榜首是谁,我只好奇这一次的榜首特效。先是音符,再是子弹,最后射击姓名栏的时候,溅射出来的鎏光竟然还变成了白玫瑰花瓣……世界意识啊世界意识,写个名字而已,搞出这么多特效来,你难道是什么天选美工吗?]   [什么美工(狗头.jpg)。不是都说原初=世界,所以世界意识=原初本身吗?单看榜首和他人两模两样的特效,你可能会觉得祂双标。可如果你把每一次的榜首公布,当成是祂在布置神婚现场……啧啧啧,那哪里是美工双标,那分明是新郎在努力求婚嘛!]   [难你天(o_O)?别说,你还真别说。看到那些白玫瑰花瓣飘得那么浪漫,我当时还真觉得自己在看什么结婚典礼的开场。那现在我是不是该倾情献唱一句,“这就是爱情~”了?]   最后打断弹幕那一连串的歌词接龙的,是天幕画面上传来的光亮。   但颇有些出人意料的,今夜的天幕并未直接以抽签开场。   甚至最先传入世人耳中的,也不是薄光的声音,而是薄帝国众人三三两两的争论声。   由于先前九夜里,薄帝国皇室占据了近一半的榜单。所以当画面出现时,所有人都第一时间认出了,这群人此刻正处在露天祭台前——而那正是前几次人族抽签的地方。   于是此时那群人究竟在吵什么,也很容易分辨了。   他们在争论究竟由谁来当那个抽签者。   对此,天幕外的薄阳瞥了眼榜一到榜十里,那五个带“薄”字的姓名。在天幕里还在吵闹不休的时候,一直旁观的他也不禁微妙道:“之前的榜单只放了哪个族群抽到了什么神明的图腾,还真没刻意播放过抽签之前的景象。不过这种时候,一般来说都是默认由族长来抽……”   这么说着,他还特意看向了下方老老实实坐着的三皇子:“你说对吧,薄星?”   榜单上十个名字里唯独没他也就算了。从先前都是由各族族长展示签文来看,起码薄阳可以安慰自己说,是他手气好,抽到了海神图腾。所以即便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但这背后多少有他的功劳在。   可这一次偏偏放了抽签前的画面。   看画面上为了抽签的人选吵成这样,薄阳关于“先前那些签都是自己所抽”的幻梦已经碎了一半,随后薄星的话更是让他的自我宽慰碎了个彻底。   只见这一刻,被点名的薄星先是不明所以地看了上首的父皇一眼,然后他什么也没多想地回道:“其他族群估计是这样,但人族还真不一定,毕竟我们的老祖宗也在。”   “不过以前是谁抽的签都无所谓。据我观察,天幕一般不放多余的内容。既然今晚的榜首是薄光,天幕又选择从这里开始播放,那么我大胆猜测,这一次抽签的肯定是薄光!”   什么叫以前是谁抽的无所谓?还有,我能不知道是薄光来抽签吗?   所以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这个毫无眼色的小崽子到底是怎么上的神禁榜第二?!   不过虽然薄星没给出薄阳想要的回答,但他的猜测却并非无的放矢。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只见天幕内,于薄帝国皇宫的纯白祭台上,一个同样一身纯白的人就这样坐在了祭台中央,漫不经心地笑着听他们吵闹。   而似呼应似巧合的,祭台下方最先发现薄光存在的,正是另一个世界的三皇子薄星。   和这个世界混迹在权力外的薄星一样,天幕内的薄星也压根没参与进这场抽签之争。   其实他倒也不是没试图开口过。只是他刚想开口,薄阴、薄阳、薄日乃至他胞姐薄月的视线就一同看了过来,以至于他直接将所有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尔后再看看老祖宗薄阴手里,那柄根本就没入鞘过的长剑,薄星最终很从心地选择了闭嘴。   也因此,当兄姐们争论谁运气好,谁更得神明青睐,容易抽到强神图腾的时候,薄星只能百无聊赖地看天看地,看着四周几乎看腻了的景象。   结果这么东看西看的,就让他不经意间看到了祭台上的薄光。   “等等!你谁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角落里薄星惊讶又恍惚的声音,顿时让先前争执的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高处。   由于今日是抽签之日,而抽签等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祭神,所以祭台下方的薄帝国皇室都是同样的纯色白衣。这种没有任何纹饰的衣袍,象征着他们对神明绝对纯净的尊敬。   然后他们就发现,单论衣着,祭台上的那个人和他们如出一辙。甚至连后者的黑发黑眼,都是那么得眼熟,眼熟到就仿佛是他们薄帝国皇室的血脉一般。   不等下方众人开口说些什么,高台处旁听了许久的薄光已经先行笑道:“各位何必吵这么久呢?既然是抽签,当然要选个幸运点的人。难道这里就没有幸运之神的信徒吗?”   “哪有什么幸运之神的信徒!再说了,要是幸运之神的信徒,精准地抽到象征幸运的图腾……”那不是纯添乱吗?他们最想要的可一直都是海神图腾!   话说到一半,薄星终于察觉到了言语里的不妥,又仿佛意识到自己被带入了这个陌生人的节奏,所以他也没傻傻地继续回答下去,而是接着先前的话题追问道:“别在这问东问西的!今天薄帝国皇宫禁止外人进入,你究竟怎么混进来的?”   闻言,一旁已经忍了半天的薄日,这时候实在忍不住推了薄星一把,然后在对方错愕地闭嘴时忍无可忍道:“现在是问他来历的时候吗?你该先让那个疯子下来!”   要知道这可是祭台!   哪怕只是为了抽签临时搭建的祭台,可是该有的规格半点都不缺。   如今谁不知道抽个好签等于赢了一半?在这种所有族群都各显神通、祈求给自家抽个强神的时候,忽然来了个疯子胆大包天地坐在了祭台中央。这不是妥妥的大不敬吗?!   要不是怕损伤到祭台,薄日早在看清人影的第一秒就已经动手了。   对他来说,不敬神明没所谓,但起码等到抽完签再不敬啊!   说真的,就冲对方这理所当然的架势,哪怕下一秒他们直接抽到疯狂之神,他都半点不觉得奇怪。   念此,薄日也懒得和薄星那个蠢货吵吵了,而是直接越过对方,对着薄光开口道:“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下一秒回答他的,是薄光那逆着光影、着实辨不出神色的笑。   没有幸运之神的信徒么……   薄光比谁都清楚,薄雨信仰的正是幸运之神。而在这个唯有皇室出席的抽签仪式上,既没有薄雨的身影,这些人也全然没有认识他的迹象。   果然。薄雨大概率在入宫后不久就死在了这个世界。   关于这一点,其实从前几夜人族获胜的画面里,薄光就已经多少意识到了一些。如今他不过是在确认而已。事实上真要较真起来,或许这个世界的发展,才是薄雨原本的既定结局。只是他的穿越打乱了一切罢了。   想到这里,目光稍纵即逝地划过下首五人后,薄光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   同样的,他也并未理会薄日近乎威胁的询问,而是半倚着高台笑着自我介绍了起来:“我叫薄光——薄帝国的薄,薄帝国的光。听说这里只有薄家的人能够抽签,那么我想,我应该不必那么急着下来?”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沉默观望的薄阴、薄阳,也再次打量起了祭台上的人影来。   他们很确定,自己所在的时代并没有这么个人物出现,代代相传的族谱上也从没有这个名字。   可自从海洋之神搞出了那一套神禁后,连千百年前的人物都出现在了这里,再出现个陌生的薄姓皇室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说不准他就来自哪个未来呢?   尤其是他能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愈发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要知道为了今日的抽签安全,这座祭台的四周都设了严格的限制,非薄家之人无法进入。   于是一时间,比起怀疑薄光的身份,在场众人已经先猜起了对方究竟来自于哪个时代。   除了一直都没动静的薄月。   因为自打薄光出现起,她的目光就完全凝结到了后者的某些配饰上。   虽然由于耳侧有黑发的遮挡,颈侧有衣领的掩映,只能隐约看出薄光确实佩戴了点什么,而无法看得更分明一些。可那些暂且不提。   单看对方眼下那薄成一线、如同飞羽般横隔在面容上的骨饰,就总给薄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说起面上的骨制装饰……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那玩意儿的材质怎么越看越像某位神明的骨面呢? [119]神禁榜(十二):而那正是海神的图腾。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刚才薄光那个眼神……”   此时的薄帝国主殿里,在天幕外的薄月与天幕内的自己一样,凝神注意着薄光的配饰时,位于她身侧的薄星忽然又开口了。   和之前被点名时不同,这一次他倒是说得极为主动。不过就他现在这寒毛直竖的状态,也由不得他不主动,“他应该就只是普普通通看了祭台下一眼吧?可我为什么会这么瘆得慌呢?”   你当然会瘆得慌。   闻言,帝座上的薄阳不禁又神色复杂地瞥了薄星一眼。   只能说自家这个三子,该敏锐的时候不敏锐,不该敏锐的时候倒是敏锐的过分。   他或许粗心大意地没注意到薄光当时眼神的落点,只有一种近乎小动物般的直觉,可薄阳却一直看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个瞬间,薄光看似只是随意一瞥,但对方目光划过的全是下首之人的咽喉、心脏、脊椎等致命部位。   也就是说那个瞬间,或许祭台上的那位幼子,切切实实动了杀心。   所以别说薄星瘆得慌,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连薄阳都有点冷汗直冒。   一时间他真的十分庆幸自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更庆幸他的皇后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否则现在成为刀俎下鱼肉的,说不准就是他本人了。   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悸后,先前掩在惊悸下的疑惑,便再度浮上了薄阳的心头。   说真的,他实在想不通,薄光面上为什么要戴上那一道飞羽状的骨痕?   是为了模拟当初的鹰羽纹,以此展现与主神的关系匪浅,进而筹谋什么吗?   可单是这样,会不会太直白了一些?   下一秒,为他解惑的是薄月的声音:“我记得上个世界,三主神送了薄光三柄骨匕。”   只一句话,薄阳就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已知三主神唯有构成他们禁制的骨骼才能彻底杀死,而身上带着三柄匕首未免又太明显,所以薄光才将那些东西直接化作骨饰、便于随身携带吧。   毕竟骨饰就算造型再直白,也只会让人往暧昧方向去想,总好过杀意分明的匕首。   事实的确和薄阳想得差不多。   只是薄光戴着这些饰品,不仅是为了让人误会,也不仅是为了便于携带这些致命凶器。   于是在天幕内薄月状似不经意地说出“你的面饰似乎很特别”时,薄光直接笑着反问道:“只是特别吗?”   这话一出,连天幕内的薄月都有些惊疑不定了。   她刚才真的只是随口试探一下而已,怎么听这位的口风,她荒谬的猜测好像要成真了呢?   没等薄月继续追问下去,一旁沉默许久的老祖宗薄阴已经有点不耐烦这样的拉扯。   他不管薄光是怎么来的,也没那么在意到底由谁来抽签。骨子里只想赢的他,此时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不管你是薄家第多少代,你小子又是坐在祭台上,又是神神鬼鬼地搞这么多,说到底不就是想抽签么?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抽到阿尔法的图腾?”   薄阴此刻可谓是忽略表象直指本质。   他固然对神明毫无敬畏,可现在都注定要抽签了,傻子才会不想抽到最强的那一个。   虽然他不觉得抽到别的签,就意味着人族一定会输,可既然能更轻松地赢,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他肯定不会没苦硬吃。   薄光闻言又笑了。   随后一直坐在祭台上的他就这么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恰逢一道微风拂过。   冬日的风惯来裹挟着风雪。   然而当这阵风拂起薄光耳侧的长发,拂过他颈侧的衣襟时,无论是他左耳露出的衔尾蛇骨扣,还是他颈间若隐若现的、似是坠着某条小鲨鱼的荆棘颈环,带来的冲击都远比这阵微风要凛冽得多。   那面上的飞羽骨饰因为改了形态,使得大部分人无法第一时间将其与骨面联系在一起。可无论是那枚衔尾蛇扣,还是即便同样变薄变细、甚至多加了个吊坠的骨制颈环,却实在过于指向明确了。   至少它们已经明确到,让先前根本没认出来薄光脸上是什么玩意儿、只以为那是后世某种装饰的薄阴都开始后知后觉起来。   啊?刚才他之所以问薄光有多少把握,不过是因为从对方又是现身祭坛,又是提到“幸运之神”的做派里,看出了后者对抽签的势在必得而已。因此,他下意识以为这个后辈是有什么特别的抽签手段,比如说他自己就是幸运之神的信徒之类的。   可谁能告诉他,这埃的面具,阿蒙的耳饰,阿尔法的颈环是怎么回事?   他可不觉得在现在这种局面里,会有人蠢得搞个仿品出来——那不是纯纯只会触怒主神吗?   以至于此时此刻,一向不敬神明、也从不为神明所喜的薄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啊?   不是!他的视力也没问题啊?   这些玩意儿真的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吗?而且还是他们薄家的人?!   而更让这位数百年前的薄家先祖发懵的,是薄光紧随而至的下一句话。   只听这一刻薄光说的是:“十分——我是说,我抽到主神图腾的把握是十分。”   什么叫抽到主神图腾的把握?   “……听说埃神,不,应该说,听说天空之神和深渊之神的图腾根本就没投进签筒里。”   这一次开口的依旧是薄日,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已经和先前截然不同。   这也不怪他改变态度。   虽然现在所有种族都受神禁的束缚,可还是那句话,这是祭台,并且还是正值抽签时刻的祭台。   即便诸神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神通广大,然而他们对祭台多少仍是有点感知的。   尤其是在祭台前的种族们提及他们的神名时。   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会在抽签前又是使手段,又是祈求相应神明庇佑的?不就是因为他们觉得,神明多少还是能影响一些抽签结果的吗?   先不管神明究竟能不能影响结果吧,但这种事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总归没有人会疯到在这个时候作死地得罪诸神,特别是疯到得罪实力断层的三主神。   偏偏薄光在这样的地点戴上了这样的饰品……   但凡他戴的是个假货,恐怕早就遭天罚了。   这种情况下,薄日能不改变态度吗?   对于薄日所说的主神图腾之事,祭台上毫不知情的薄光压根半点不带忐忑的。   别听他说得笃定。   可什么十分把握?什么一定会抽到主神?全都是他胡扯的。   事实上他抽个锤锤的主神,他现在只想100%地抽到别的神明。   毕竟只要抽到象征其他神明的图腾,他甚至都不用想办法打破三主神的禁戒,只要直接击败后者所对应族群,那三位就自己消失了。   所以他戴上这些骨饰,固然既有正大光明将凶器带进这个世界的因素在里面,至于别的嘛……   与其说他是为了展现自己与主神的关系匪浅,不如说他只想借此忽悠一下薄家那些人。在让他们任由他来抽签的同时,使得这个世界的三主神对他涌起杀心,从而100%地规避他的签筒。   念此,刚放完狂言的薄光毫不停歇地继续道:“刚才好像有人问我骨饰的事?”   说着,他看向了下方还在试图以视线、一点点确认着骨饰构造的薄月:“它们之所以如此特别,或许是因为它们都是主神的礼物。所以那两道签在不在签筒,真的重要吗?”   此时薄光依旧用着他惯常的、以真话引人误会的做派。   而他说得也的确是完完全全的实话。   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礼物。原样的骨面、耳饰、颈环,他基本都拿到过,只不过又被他以各种形式送了回去。   至于这一次,他虽然带的是改变形态后的匕首,可谁又能说它们不是礼物呢?   所以此刻他说的话里哪有一句谎言?这不都是彻彻底底的事实吗?   “……那可真是极其珍贵的礼物啊。能不能冒昧问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场合,能配得上如此独一无二的眷顾?”   此刻开口的是薄帝国的现任皇帝,薄阳。   并非他多疑。可如若薄光只是戴着面饰、耳饰或是颈饰中的任一一样也就罢了。三个一起实在荒唐到,即便他想相信都有点相信不了。   直到薄光说出那句:“嗯……谁知道呢?或许是神婚的场合?”   一句话直接将薄阳的脑子彻底干烧。   有时候,有些事荒唐到极点反而莫名其妙就成了事实。于是这一秒,薄阳能说的只有:“——请您务必要抽签!”   对于薄阳的反应,薄光可谓毫不意外。   他现在思索的是三主神们有可能的反应。   如今又是骨饰、又是神婚的。   他都已经胡扯到这个地步了,要是这个祭台上的言论不被神明听见也就罢了,假使真的被三主神中的某位听见……在他将话说得如此满的情况下,以他们那一个赛一个的恶劣脾性,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让他抽到他们的签吧?   反正只要不抽到那三位的,今日抽到什么神明的图腾都行。   当然,如果能选的话,他觉得幸运之神就很不错。   想到这里,本就位于抽签位的薄光,就此从容地抬手伸进了签筒。   等到他重新收回手、尔后不甚在意地打开签纸时,他先前的笑意却骤然一顿。   因为这一刻,白色签纸烙印着的,是再显眼不过的黑色图腾。   而那正是海神的图腾。 [120]神禁榜(十三):“是为了再次和我相遇。”   世间神明万千。   然而因为某位神明的霸道脾性,黑色图腾自始至终只属于一位,以至于此时此刻,薄光想要错认都不能。   不是。为什么啊?   他很确定,当初神鸣榜上,在他灼烧其余世界线时,来自这个世界的阿尔法的杀意不容作假。   而且他也吸取了上个世界的教训,明白了有时候规划的越严密,越容易事与愿违。   所以今时今日他压根没有写下任何计划。甚至连刚才祭台上的那些话,都不过是他梦到哪里说到哪里的随口胡言。   他都已经竭力夸张到这个地步了。   平心而论,要是一个自己本就怀有杀意的人,在自己的祭台上大言不惭痴人说梦,薄光自认不动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降下这种个人印记如此鲜明的神眷?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无论是凡人井底观天、自顾自地说着毫无根据的狂言,还是以骨饰昭示着他与另一个世界主神们的关系匪浅,绝对100%是触怒阿尔法的雷点。   而且为了避免画蛇添足,他刻意没去就此延伸、进而设计出一系列引得海神破戒的逻辑线,只是单纯地想要对方发挥其与生俱来的恶劣脾性,让自己无法抽到海神图腾而已。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目的。   简单到随便什么人,只要随意在祭台上咕哝一句关于海神的言论,就足以达成的、“被海神厌恶”的事迹,到底为什么又和他想得截然相反?   是他戴的配饰还不够多,还是他的语气不够气人?   总不能是阿尔法看不懂他带着凶器前来的用意,听不懂他话里话外的傲慢与讽刺吧?!   念此,在一旁薄阳语气恍惚地说着“竟然真的抽到了”时,薄光竭力维持着面上的笑。   趁着签纸上的海神图腾还在祭祀的礼乐中肆意勾勒着,并未完全绘制完毕,终究有点不甘心的薄光还是试着做起了最后的努力:“既然说是十分的把握,那必然便是十分。”   “说来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当初听闻神禁的规则时,我甚至觉得某位主神如此大费周章,让各个时代的人物齐聚一堂,是为了再次和我相遇。”   “而这可能便是我今日抽到海神图腾的根源。”   所以听见了吗,阿尔法?   假设前面那些所谓的礼物与神婚还不够恶心到海神,那么这一次阿尔法不至于再任由他信口胡诌下去吧?将弱肉强食的神禁和海神最不耐烦的情爱联系在一起,说出这些话时,连薄光自己都觉得自己脑子仿佛搭错了哪根筋。   如果这都没办法触怒阿尔法,让其改变抽签结果,薄光也真的没招了。   一个好消息。   当他话音落下以后,先前仍在勾勒着的海神图腾的确顿了一瞬。   就在薄光以为一切终于要峰回路转、走上正轨时,只见签纸上已然绘制了三分之一的图腾,再次无声蔓延了起来。   然而和先前的暗色不同。   这一次签纸上原本漆黑一片的线条陡然转亮。   下一秒,耀金的蛇纹便紧接着1/3的海神图腾,开始于纸上的空白之处继续勾勒。   “是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吗?我怎么觉得我好像眼花了……不然我为什么会把黑色看成了金色?甚至我觉得不只我的眼睛,我的脑袋好像也出了点问题。我要是没记错,金色蛇纹是深渊纹吧?所以皇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海神纹后面接着深渊纹,这是正常的吗?”   该说两个世界的薄星本质尤为一致么?   不管是在句式的使用上,还是在某些事情的敏锐程度上,他们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而他身侧听着他开口的薄月,破天荒地没去指出今日是光线暗淡的阴天,根本不存在太过刺眼的光线,反而生平第一次和自家胞弟有了同样的感受。   这一刻她真的也很想拉一个人问问,一张签纸上出现两位主神的图腾是正常的吗?!   不,甚至不仅是两位。   看到深渊纹绘制到2/3处后,那再次由金转蓝,由蛇纹转羽纹的图腾,一向冷静的薄月终于也忍不住找人确认道:“薄日,今天的确是1月1日,神诞日吧?”   讲道理,这真的是神诞日的抽签仪式,而非什么搞效果的愚人节吗?   话是问出口了,可根本不用薄日回答,此时大皇子如坠梦中的脸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所以这竟然是现实。   原本听完薄光那些关于礼物、关于神婚的言论,薄月觉得整个世上不会再有更荒谬的事了。   没想到打脸来得竟如此之快。   随着蓝调的羽纹轻飘飘地勾勒完最后一笔,来自另一个殿宇里的祭祀礼乐正好演奏完毕。   于是在骤然静寂的空气中,薄光手上那张氲着神光的签纸,存在感便高得异常分明。   最先入目的是黑金蓝的三色撞调。   此刻单论纸上的颜色,都可以称得上是某种艺术品。然而这一刻比颜色更刺目的,是这三种殊异色调所绘制的图腾,以及图腾所指代的神明。   黑色的波纹是海洋图腾,意指海洋之神阿尔法。   金色的蛇纹是深渊图腾,意指深渊之神阿蒙。   蓝色的羽纹是天空图腾,意指天空之神埃。   这一瞬,至高无上的三主神,就这样以这奇异的图腾形式,亘古以来第一次在人前凝为一体。   哪怕仅是一个图腾,哪怕仅是一张签纸。但这其中的意义……   明明此时礼乐已停。   然而祭台下薄家众人,看着祭台上神情难辨的薄光,以及后者指间那张但凡传出、便足以惊天动地的签纸。于喧嚣的风声、整点的钟声、拂动的纸声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一首崭新的颂歌。   至于这首歌,歌颂的究竟是纸上图腾的伟大,还是握纸之人的奇迹,一时间他们也分不太清。   这时候,好不容易从宕机状态回神的薄阳,不禁又有些欲言又止。   本来在薄光抬手抽签时,他已经在心底暗暗说服自己,这位后辈所说的关于礼物的事可能是真的,但后来那所谓的神婚,估计只是个随口一扯的恶作剧而已。   毕竟说起“神婚的场合”时,薄光用的正是玩笑一般的语气。   但看着此刻薄光手上那堪称惊世骇俗的签纸,再看看后者怎么看怎么光辉璀璨、甚至远比神明更神明的脸,现在薄阳只想嗫嚅着问一句:“真是神婚啊?”   而且还是一连三场的那种?   如果真是这样,还设什么神禁,打什么诸族之战嘛?   让他们直接跳过一切繁琐步骤,热热烈烈地恭迎这位登基不好吗? [121]神禁榜(十四):越难驯服的猎物越引人瞩目。   此时因那张签纸而情绪动荡的,远不止天幕内的众人。   同一时间,薄帝国皇宫主殿内的薄阳,可谓是与天幕内的自己极其得感同身受。   他本以为当初神弃榜上,接连被三场神婚的聘礼给砸晕的自己已经够惨了,结果没想到,最惨的还在后面!   起码那时候三主神还是在其各自的神庙里正儿八经地下聘,可这一次,他们在这个注定战火纷飞的世界里,忽然搞出这么个图腾来,指不定此刻天幕里的那个薄阳为之心慌成什么样呢。   一想到对方那绞尽脑汁、试图揣摩出三主神用意时的忐忑,一时间薄阳不禁再一次庆幸,他活在了这个有着薄光存在的世界。   所以登不登得上神禁榜有什么要紧的?   总归神禁榜第一是他的子嗣。   而且照现在的情况看,那极有可能是无数世界里,唯一一个成功诞生于世的奇迹之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   即便薄阳颇为喜欢揽功,但他可以非常客观地承认,从薄雨怀孕到生子,他顶多就是明里暗里庇佑了后者一些,外加在对方冲向神庙时刻意没有阻拦而已。   这种说难不难的事,他不信其他世界的自己做不到。   所以为什么那些世界没有薄光的存在呢?   上个世界,薄阳可以将一切归咎于历史不同——在薄帝国不存在的情况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呢,又何谈生下薄光?   可从这个世界所展露的一幕幕来看,它与本世界的轨迹几乎完全重合。无论是薄日、薄月、薄星,都和这里的没太大区别。那么为什么偏偏只有薄光未曾诞生?   想到这里,思索了半天都没想出点合理解释的薄阳,干脆将这一闪而过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他早就过了自寻烦恼的年纪。   反正现在他是薄光存在的既得利益者,其他世界有没有薄光与他何干?   该烦恼的应该是那些个世界的薄阳,而非这一刻的他。   薄阳能够想得豁达,然而此时此刻,同一世界的九重天上。   某个众神殿主座上的神明,显然没办法如此心大。   今夜于众神殿里现身的是海神阿尔法。   可这不是因为他抢赢了另外两位。而是因着薄光去了另一个世界,本来在神禁榜前九夜明争暗斗的三主神们,在这一夜压根没有一个想出来浪费时间、浪费神力。   毕竟有那些力气,还不如留着等薄光回来。   所以今晚比得根本不是谁神力多。恰恰相反,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比得是谁神力少。   于是先前因神力消耗太大,而于躯体深处闭目养神的阿尔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另外两个给踢到了明面上,然后于午夜时分出现在了众神殿的主座处。   说真的,若非薄光的躯体就在众神殿后殿,即便神力告罄,他也不会如那两位所愿,更不会犹如坐牢一样,准时准点地守在这里。   原本因着被迫苏醒的缘故,海神的心情已然不佳。   结果他又看到了天幕上那怎么看怎么碍眼的三色图腾。   这时候他要是能豁达地笑起来,他就不是那头领地意识拉满的鲨鱼了。   所以这一刻,阿尔法说出的话会也只会是:“恶心。”   这个世界的埃和阿蒙恶心,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深渊、包括海洋本身,更是恶心透顶。   念此,阿尔法撩起那双野兽般的金眸,就这样静静看着天幕内正注视签纸的薄光。   万米下的深海里有多少暗流,这一瞬,海神的眼神就有多暗潮汹涌。   但他实在没办法不动怒。   明明都是命运。   凭什么他要因为那个“诸神终末”的预言,从一开始就不得不站在注定被薄光所厌恶的顶点。而同样是海洋之神,上个世界的阿尔法与薄光的浪漫相遇就不说了,这个世界的海神呢?   他甚至幸运到直接以签纸为笔,将自己与薄光牢牢绑在一个阵营内,如天命般堂而皇之地宣誓着主权。   于是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于众神殿内水汽翻涌的潮涩中,主座上的阿尔法已然杀意沸腾。   如今仅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一夜而已。   但这一瞬,阿尔法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对小鸟那有关“不进入那个世界”的允诺。   小鸟当然可爱。   哪怕戴着碍眼的饰品,哪怕抽着碍眼的签纸,他的小鸟依旧有些过于可爱了。就连他看似语调温柔、实则淬着刀锋的舌头,都未免可爱得过分。   奈何另一个世界不识相的野兽着实太多了一点。   那是他们的小鸟吗?只是几句话而已,那群家伙就这样恶心地试图打上烙印。   话说当初他给小鸟画的那幅画里,只画了他在岸边为小鸟鼓掌。   那么他现在去那个世界搞一场海啸出来,等到海啸将那些恶心玩意儿淹没后,他再将小鸟放到对方头上,然后退到岸上为其欣然鼓掌,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履约吗?   然而念及那个世界的神禁规则,以及小鸟怒极后、很可能反过来将他啄得满头包的场景……前者阿尔法倒是无所谓,毕竟办法总比状况多,可后者嘛。   一想到薄光可能的冷笑,阿尔法满腔的怒火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半响,他终是低啧了一声,烦躁地继续遵守着他的诺言。   算了。他再忍忍便是。   反正他的小鸟会赢的。   要问为什么?因为那是薄光。   是数万米的深海下,也无法抵抗的唯一曦光。   此时天幕内的抽签结果早已尘埃落定。   薄光就这么看了指间的签纸半天,看到目光近乎要将纸张烧穿,可签纸上始终未变的殊异图腾,终究还是打碎了他想要换个图腾的白日幻想。   等到他颇有些神色恹恹地移开视线,一边随手将签纸捏皱在手心,一边跃下祭台、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时,祭台下方的众人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间他们几乎都要将整个冬日的寒气给吸尽了。   虽然他们平日里也就在祭祀神明的时候装装样子,甚至其中有位老祖宗连祭祀的时候都不装相。可这种捏签纸如捏垃圾的举动,饶是心底一向不怎么敬重神明的他们也做不来啊!   更何况签纸上勾勒的,还是前所未有的三主神图腾!   于下意识地倒吸凉气间,第一个回神的薄阴倒是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才不管薄光来自什么时代。   不说别的,就对方这举动这骨气,谁能说他不是他们薄家的种?   和这家伙比起来,当年他在祭台上没有卸甲卸剑、反手喝了神明祭酒的事,又算得上什么?   不过这张脸……   这一刻,薄阴看着薄光那张配色极具薄家特色,却瑰丽到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脸。   再看看对方手里那张即便被团成废纸一样、依旧每一寸都充斥着神眷光晕的签纸,以及薄光那对神眷视若无睹、哪怕神色恹恹都掩不住的、生长在血肉、镌刻于骨骼的傲慢与疯狂。   一时间他倒是不难理解主神对后者的偏爱。   毕竟人类在诸神眼中不过就是猎物而已。   而理所当然的,越难驯服的猎物越引人瞩目。   这是人类与神明共通的劣根性。   说起来连最高高在上的三主神都已如此……   念此,薄阴不禁想到了当年自己祭祀的那一幕。   假使当初是薄光在祭台上做出他那样的举动,结果说不准会和他有所不同呢?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与其祈求猎人为猎物低头,还不如自己提剑刺穿自诩猎人的咽喉。   今日见证了这惊世的图腾,薄阴早已不怀疑薄光的神眷。   但再深的眷顾终归是有限度的。   就是不知道这所谓的后辈,究竟明不明白这最最关键的一点。 [122]神禁榜(十五):他就是三主神的所有极限。   薄阴还在这里考虑人类和神明的狩猎关系,一旁的薄阳想得就要简单得多。   他才不管神明是一时兴起还是情有独钟,他只知道这位神眷深厚的人物如今在己方阵营。   那可是三主神的神格!   即便很多人搁那儿说“没有最弱的神格,只有最弱的使用者”,可你将三主神的神格与其他神明的摆在一起,你看看那群家伙会选谁?保准一个劲地都冲着主神方向哄抢起来。   更何况那都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一起!   就算不谈质量,光是数量就赢得妥妥的了。   有了这些,无论是薄光的来历、还是他与神明的真正关系又有什么重要的?比起在这探究来探究去,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用好这份几乎天上掉馅饼的力量。   所以当薄光从祭台上走来时,薄阳直接压下了先前理智短暂回归后,想要进一步问询的话语。   说起来最初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想问问有关“薄光”这个名字的事的。   因为许多年前,他的情人意外怀孕时,他恰好想过给第四个孩子取名为“光”。而薄光一开口,又偏偏提到了当时他情人所信仰的幸运之神。   所以某一秒,薄阳下意识想过,薄光会不会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毕竟从世界各地的传闻来看,历史人物复苏的情况很多,可来自未来的,此前他还真没听说过。然而当他看清薄光的配饰,听到对方之后所言后,薄阳就狠狠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尤其是当他瞥见了那张被捏皱的签纸。   一时间,他都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敢妄想这位是他儿子的?   比起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位是他祖宗的可能性或许还更高一些。   毕竟三主神一同眷顾一人这种事,因太离奇而被淹没在历史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此时薄阳已经彻底没了试探薄光来历的意思。   于是在带着对方走向主殿的路上,他干脆将这个名字上的巧合作为引子,和后者闲聊了起来:“可惜二十年前,我的第四子没这个运气诞生在世上。不然今天他就能看见,什么才是真正的薄帝国之光。”   薄阳这句话说得颇为轻巧。   因为这对他来说,早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   然而他的随口一提,却在天幕外掀起了轩然大波。   [之前看神禁榜前几夜,薄光一直没出现,我就在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与原来世界相似度那么高,却唯独没有薄光的存在。敢情这个世界的大帝没出生就夭折了?]   [不止。就薄阳现在这拉拢薄光的做派,但凡他那个世界的第四子有着“诸神终末”的预言,他会不提一嘴,然后以此来衬托薄光的神眷深厚?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起过这些。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个世界的薄光根本就没得到过类似的预言。]   [你这就叫大胆了?那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我甚至怀疑无论原初倒退多少次时间,造就出多少个世界,所有世界线上,都有且只有这一个薄光出现。]   后来薄阳的话也间接证实了这一点。   见薄光因着这个话题朝他看来后,天幕内的薄阳以为他是对这件事有兴趣。于是他便继续道:“那其实是个预言外的孩子。”   “曾经有个预言之神的信徒说我一生只有三子,所以当我的情人怀上第四子后,我又找上了对方,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当时那人只是摇摇头,没有任何改口的意思。”   “后来我倒是明白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十个月后,那个孩子和他母亲一起,在生产当夜……哪怕那一晚的最后,他的母亲闯进了主神神庙,祈求主神赐下神眷。但是世间求神者千千万万,神明哪会悲悯到回应每一位凡人的祈求。”   同样都是薄家人。   此时薄阳之所以说起这件事,还说得如此详细,未尝没有和刚才薄阴一样的想法——他想知道,眼前的薄光到底有没有被盛大的神眷彻底遮蔽双眼。   因为他们索求的从来都是人类的胜利。   而无论是获得主神的图腾,还是使用主神的神格,于他们来说只是用以胜利的工具而已。   保不准获得最后的胜利后,人类就和仅剩的神明对上了。   他可以不探究薄光的来历,但他得确认薄光的立场。   可惜。他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这一刻却只得到了薄光一句轻飘飘的:“是么?”   一时间薄阳也没办法确定,薄光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所以试探失败后,他只能当作没这回事的圆场道:“当然,那只是神明对待凡人的态度。如果当时是你的话,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的确是不一样的。   在天幕内的薄阳试图探究着薄光的反应时,天幕外已经不仅是轩然大波,而是惊涛骇浪了。   包括此时主殿内,一直注视着天幕的薄阳本人。   “……所以当年,埃不是因为孕妇的勇气而垂眸,也不是对孕者起了恻隐之心。”   此时一切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世界的薄光并未被预言为“诸神终末”。而即便没有这个名头,即便没有神明的针对,该世界的薄雨也注定会难产而亡。而这个世界的她当初之所以能活着生下孩子……   “从一开始,让祂恻隐的就只是薄光而已。”   这一个独属于神明的“祂”,薄阳所指的却不仅是埃,更是三主神里的每一位。   在此之前,神明很少悲悯凡人,而主神更是从未眷顾凡间。   这是三个纪元所造就的约定俗成,也是亘古镌刻在世人认知中的、不为任何人所动摇的天理。   除了薄光。   原来那场奇迹一样的降生,自始至终都只为薄光而来。   “荒唐!真荒唐啊!”这一瞬,薄阳当真荒谬地笑了起来。   但他笑得却并非薄光,而是天幕内外自以为是的自己,甚至笑得是他曾经一直所崇拜的老祖宗薄阴。   他不明白,他们究竟哪来的自信,自顾自地觉得神明的眷顾是有限度的?   看看薄光吧!看看这自出生的那一刻,就打破所有规则、所有天理的人间奇迹!   假使神明的眷顾当真有限度,那么这个限度的名字必然只会叫做“薄光”。   他就是三主神的所有极限。   而这个极限的终点,并不取决于主神们拥有多少,只取决于薄光想要多少。   上个世界如此,这个世界如此。   而天幕内的世界,显然同样如此。   所以已经不必去管那个世界的神禁规则,也不必去想这其中可能会有的种种战斗过程了。   这一刻,薄阳已然在心底提前庆祝起了这位幼子的最终胜利。 [123]神禁榜(十六):这真的只是神眷能做到的程度吗?   今天是各族既定的抽签日。   虽然刚才祭台下方只有薄家子嗣,但这不代表此刻整个皇宫就剩下了这么点人。事实上在薄家人抽签时,皇宫大臣以及诸地贵族们,都待在不远处的主殿里静候着结果。   于是薄光一踏进这熟悉的殿门,四面八方的视线就直直朝他投来。   没办法,谁让一群薄家人里就他这一个陌生面孔。   对此,此刻心情实在算不上好的薄光,半点没有再次自我介绍的意思。只见他随手将指间的签纸团扔予了身旁的薄阳,然后就直接走向左侧首位,在这个惯常的座位落座了下来。   原本还有人想提醒说这是薄阴的位置。   但随着薄阳小心翼翼地展开签纸,瞥见签纸上的三色图腾后,众人的注意力顿时就不在所谓的座位上了。   “……这是三皇子最新的创意之作吗?看着确实挺有艺术感的,可这种时候这么拿三主神玩笑,是不是有点……”此刻率先开口的是等待已久的内政大臣。   然而他话说到一半,看着从薄日、薄月到薄星,完全没有半点玩笑之意的神色,他的声音骤然一窒。   而与之一同凝滞的,是整个大殿的气氛。   最后还是坐到帝位上的薄阳打断了沉寂:“你们都看清楚了吧?没看清楚就赶紧再看几眼。别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一次人族的抽签结果,的确就是这张签纸上画的那样。”   一瞬间,大殿一片哄然。   等到有人将信将疑地试着使用神力,然后真的用出了雷电、阴影乃至水流以后,这种哄然就又变成了一种震荡到极点的静默。   哪怕众人因为和这些神格契合度不高,此时能用出的仅是一丝电流或是一星半点的水花。   可那的的确确是三主神的神格。   谁都清楚三主神的强度和其他神明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而这也意味着,只要多加尝试,他们人族在神格方面天生就立于了不败之地。   “这种梦都不敢梦的事,竟然能是真的?可这抽签进行了这么多次,好像从来没有哪个种族抽到过天空和深渊的图腾吧?这一次为什么会……”   内政大臣又一次的欲言又止,止于众人再次看向薄光的视线。   因为迄今为止,整个大殿里唯一的变数就是薄光。   而在薄阳开始介绍薄光的来历,将其形容成被史书湮没的神眷者时,薄光的心情简直更糟了。   不是因为这一刻薄阳对他的形容——而是因为大臣们吵闹间透露出的信息。   当初神禁榜只播放了上榜者的光辉事迹,关于整个神禁的始末并没有过多介绍。   这一次,身处其中的薄光倒是从周围的只言片语里,将一切听了个清楚。   原来阿尔法在搞出这场神禁的同时,就已经对所有种族说明,他会重启十三次时间线。   这其中获得胜利最多的族群,可以不受神明掣肘地统治今后的世界;而十三次里所有族群的最佳胜者,他会竭力实现对方的任何祈愿,哪怕对方想要成神也一样。   除此之外,阿尔法显然对神明们也有相应的承诺。   但具体是什么,此时薄光暂且无从得知。   不过单是这些,已经足够麻烦了。   念此,薄光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当时为了争一个抽签的名额,祭台下薄家那几位吵得如此热烈;怪不得明知战败就是族灭,依旧有无数人悍不畏死地冲在前线。   一面是成神的诱饵,一面是即便死亡、也还有数十次重来机会的认知,两者破天荒地凑到一起后,整个世界又怎么可能不打生打死?   周围的大臣对之前倒退过多少次时间线没有记忆。   可每一次时间线上表现最佳者,即那所谓的最佳胜者的候选人们,却对此多少残存着一些印象。   考虑到先前所看的那些天幕,再结合此时众人所透露出的情报,薄光基本可以确定,他所来到的时间点,正是第十三次世界线的开始。   也就是说,他不仅得一次获胜,还得尽可能地一次斩获最佳。   真是完完全全的地狱难度。   所以说,阿尔法这么有想法,还当什么主神啊?他怎么不去当导演呢?   此刻薄光十分愿意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还有,是他在心底骂阿尔法骂得太狠,还是他现在的心情太烂,导致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怎么觉得今天的天气有点太潮湿了一些?   潮湿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似乎都充斥着某种挥之不去的潮涩之意。   在薄光一边随意切换着神力性质、确认着自己所能动用的神力强度,一边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在他胜利后直接许愿让三主神自戕的可能性时,位于他对面的薄星听了会儿薄阳对今后战局的安排后,已然不自觉地走起了神来。   而他走神的那一刹那,视线下意识地就落到了薄光身上。   虽然刚才内政大臣将画三色图腾的锅扣到了他头上,觉得他有可能做出那样不着调的蠢事。可薄星自认算不上聪明,却总归和“傻”字不沾边。   于是刚才薄阳介绍薄光的话,他全都听见了,也全都听懂了。   而帝座上的薄阳是怎么介绍薄光的来着?   他说:“看见这黑发黑眼了吗?这位也是我们薄家的血脉。至于你们为什么没听过他的名字,别问我,问你们自己去。反正要么是史书湮没了他的姓名,要么是他非凡到史书还没来得及记载。你们也别去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了,各位只需要知道,这一次的签就是他抽出来的。”   “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这独一无二的三色图腾,只为了他而来,也只为了他而绘。”   “先前我们人族已经胜利过多次。不管现在到底是不是最后一次,总归有了三主神的神格,再加上这位至高无上的神眷程度,这一次要是输了,你们从今以后也别当人了!”   虽说此时因为神禁,各族既无法动用自身天赋,也无法使用所抽签文以外的力量。但信仰了诸神这么多年,人族还是有着不少烙印着神纹、附加着神力的器物的。而这些器物的使用并不受限。   这其中就有存在测谎功效的物件,并且这个物件此时此刻就如装饰般摆在大殿内。   那是一盏常年燃着火光的烛台。   所以刚才薄阳其实是在借着烛火的明灭,再次确认薄光血脉的真实性。而且他说的那些话,看似是在吹捧对方,实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众人由此意识到这位的神眷程度后,反而很难会有人想去投奔他。   因为根本无人敢说,自己能比神明给他更多。   况且人族和神明之间关系向来微妙。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在意识到人族极有可能就是获胜次数最多的种族后,在座谁没有个成神的妄想?与其投效薄光、被薄光完全掩盖光芒,但凡有点野心的人,还不如去旁人手下另辟蹊径。   薄星清楚,连他都能看明白这些事,此时他身旁的兄姐们只会想得更多更全。   就是不知道,对面那个自称“薄帝国之光”的人究竟听出了多少。   然而当薄星的视线落到薄光身上后,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却骤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什么听出了多少?薄光根本就没在听!   甚至那都不仅是没听,甚至后者似乎还自顾自地玩起了神力?   这家伙真就这么有恃无恐吗?   而等到薄星疑惑地挪了下身位,想要看清薄光究竟在干嘛时。于再次看去的那一秒、彻底看清薄光此时动作的薄星,只觉得喉咙一窒。与此同时,先前在祭台下那种油然而生的荒诞感,再次疯狂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没看错,薄光的确在玩弄神力——如果那真的称得上是在玩的话。   先是天空神格。   谁都清楚,天空之神掌控着最暴烈的雷霆。   可这一瞬,薄星从薄光掌心看见的并非暴躁的雷霆,而是由雷霆一次次穿行、一次次碰撞而成的、绽放在后者指尖的炫白光火。乍一看去,与其说是不驯的雷电,不如说是独特而乖张的烟花。   这样的掌控力……   然后是深渊神格。   深渊之神的力量一向最难使用。   整个人族祭拜深渊神庙的人数不胜数,可深渊之神的信徒却寥寥无几。别说是临时抽签,就连过往的若干岁月里,也没有谁能将阴影与剧毒掌控于指间。   然而这一秒,自最深的黑暗里,薄星看见了一朵以阴影为花瓣,就此一瓣瓣盛开在黑暗中的玫瑰。   甚至那朵玫瑰身上,还绞缠着一条阴影化作的毒蛇。而那暗色的蛇身,就这般缓缓游曳在枝条的荆棘之间。   这样的塑造力……   再然后是海洋神格。   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祈祷着自家族群能抽到海神图腾?   因为阿尔法的力量是最狂放、也最没有使用门槛的。但凡使用者身体素质高一些,大可以强行掀起海潮乃至海啸。到了后期,拥有海洋神力的族群完全就是行走的天灾。   但此时此刻,薄星看到的却不是他以为的潮漩。   而是一柄刀。   一柄以水流铸就的刀。   那是一柄怎么看怎么普通的刀刃。假使没瞥见前面两幕,薄星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正是有前面两幕打底,薄星不由凝神多看了几秒。然后他就看见了,水刃上那微不可见的震颤,就仿佛有什么器物时时刻刻压着那道水流一般。①   明明那柄刀如此纤薄,如此朴实无华,但这一秒,薄星当真有种它足以割金短石的错觉。   而那大概率根本不是错觉。   这种前所未见的、使用神格的创造力……   作为十三次时间线上的胜者之一,薄星确实存留着一点有关人族胜利的记忆。   可即便他翻遍了当时所有的记忆,都没想出有哪个族群,又或是哪个人能将神力用得这般如臂指使。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恐怕就连神明本身也就如此而已了。   以至于这一瞬他不禁疑惑,这真的只是神眷能做到的程度吗?   倘若薄光真有这么强,他又哪里需要什么追随者,又哪里需要去听所谓的战略?他单是自己一人,就已经是一支必胜的军队了。   再念及这位曾说阿尔法是为了再次与遇相遇,才一次次重启时间线……照这么想,说不准连那些奖励都是为这家伙量身定做的呢?   胡思乱想之间,薄星下意识想给自己倒杯酒压压惊。   但他的手刚触及酒盏,就猛地被杯盏给冰得瑟缩了一瞬。   因为不知何时起,青铜酒盏外已然氤氲起了潮湿的水雾。   话说他记得今天只是阴天,而不是阴转雨吧?   那么此时此刻,殿内的水汽是不是有些多得过分了?   多到就仿佛某位能够操纵雨水的神明,就身处其中一般。 [124]神禁榜(十七):总不能这真是某位神明的手笔吧!   下一秒,薄星就按下了这离谱过头的想法。   当初他胜利的那条世界线里,他确实听过有关神明亲自下场的传闻。   可那是阿尔法。   似怒涛似狂澜的阿尔法。   他若是真想露面,直接拎走薄阳坐到帝位上就是,何必只用这点潮涩来彰显存在感。   说真的,让海神阿尔法忍耐,听起来简直比今天的三色图腾还要离谱。   与其相信这个,他宁愿相信是预测天气的器物年久失修,从而没预测到这即将落下的雨水。   念此,薄星再次抬手握住了桌面上的青铜杯盏。   哪怕此刻杯盏上依旧浮着水汽,但这一次他却没再收手,而是不曾犹豫地将酒液整盏饮尽,仿佛想借此压下心底那莫名的惊悸一般。   恰逢此刻上首的薄阳也说起了神明参战之事。   “我知道你们之中肯定有人觉得抽完签后,就已经万事大吉了!在神格上我们的确占尽优势,但不用我提醒,你们也应该清楚,我们的对手从来不只是那些异族。”   “算起来现在神禁之战已经重开不少次了吧?每次打到后面,都不难听说哪个种族又收到了什么‘神谕’之类的消息。这玩意儿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诸神明里暗里自己下场了。”   “我们薄帝国的皇宫不收蠢人。在座应该不会有谁自信到,只凭自己手里那点雷电水花,能打得过神明本身吧?所以——”   就在薄星以为自己这位父皇会说点对策,又或是些鼓舞之语时,下一秒,他却听薄阳拍着龙椅道:“所以,如果你们在哪个神庙前,或是哪个角落里也听到了类似‘神谕’的东西,都抓紧点儿,第一时间报上来,听到没有?!”   乍一听闻这种打不过就加入的流氓言论,薄星只觉得得亏自己的酒水已经咽了下去,否则这一刻铁定要呛在喉咙里。但大抵是刚才的酒水太烈,伴着那阵烈酒烧喉的刺意,他的视线再次不可抑制地落到了薄光身上。   因为薄阳的最后这句话,看似是对众臣所说,实则更像是间接对薄光所言。   毕竟有三主神图腾的珠玉在前,此刻整个大殿里最有可能收到所谓“神谕”、“神启”的,唯有薄光一人而已。   事实上这一刻朝薄光看去的,远不止他一人。   而这一次,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薄光的指尖倒是没了先前的烟花、毒蛇或是水刀。   不知不觉间,他的指间就这么静静盛放着一朵白玫瑰。   旁人不清楚这白玫瑰是如何而来,只感慨玫瑰那殊异的美丽。   可之前因着角度的优势、悄然旁观了薄光许久的薄星,却本能地又多看了玫瑰几眼。然后就像是他察觉到水刀那般,细看之下他才发现,原来这朵玫瑰根本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依旧由阴影所构。   只是它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如丝如线般织满了白色的雷霆,从而造就了此时的白玫瑰模样。   至于那被薄光手指挡住,以至于众人有些看不分明的荆棘枝条……   这根枝条并非常见的绿色,而同样是以阴影凝聚的黑色。   只是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枝条上的倒刺不是由纯粹的阴影构筑。只见那每一道尖刺的表面,都附着一层透明的水刃。   若非某一瞬,识谎的烛火恰巧映射在倒刺上,辉映出了倒刺处的些许水光,饶是一直关注这里的薄星,都没认出这些倒刺是由先前的水刀组成。   其实没认出来反倒还好,但偏偏他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看了个分明。   最烈的雷霆,最绚烂的烟火;最柔的水流,最锋锐的刀刃;最深的黑暗,最纯粹的花朵。   在世人单用某位主神的神格,都如此困难的当下,薄光能如臂指使地随意切换着神力也就罢了。甚至只一瞬间,就以三主神的神力构筑了这一朵洁白无瑕的玫瑰……   这一秒,薄星当真觉得自己今夜喝得太醉,导致此刻有些如坠梦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对面坐的并非人类,而是某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   这家伙就像此刻他自己指间的那朵白玫瑰一样。   看起来纯白而不染尘埃,可但凡有人抬手触碰,必然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作为曾经的胜者之一,薄星又怎么可能没幻想过自己获得最佳胜者的可能性。所以他实在不明白,这种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顶着薄家的血脉,出现在他们薄帝国的皇宫里?   再退一万步说,这家伙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而非某个神明下凡所开的玩笑,又或者是他醉酒后的错觉吗?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在薄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的时候,指腹下愈发潮湿的杯盏似是一再告知着他,殿内的水汽已然又加重了几分。   正常来说,空气中的水雾都已经重到了这个地步,殿外早就该下起滂沱大雨了。然而截至现在,别说滂沱大雨,他连一滴雨水都没瞧见。   这一瞬间,先前荒谬的猜测再次浮现在薄星心头。   在这样的抽签日里,如此异常的水汽……总不能这真是某位神明的手笔吧!   可海神这么做图什么啊?   以水汽昭示自己的到来,以潮意裹挟着猎物的每一寸呼吸,这真能是那个海神干出的事吗?!   在薄星竭力说服着自己,这愈来愈重的水雾与海神无关时,薄光却没办法继续掩耳盗铃下去。   实在是水雾里的那份潮涩感实在让他太过熟悉。   于是在这场临时会议散去、众臣三三两两地离开皇宫时,他没有走向薄阳为他安排的寝殿,而是直直走向了皇宫里的藏书阁处。   先前水汽初初弥漫时,他之所以没觉得是阿尔法所致,是因为那则“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禁令。   然而刚才在殿内尝试着使用神力时,薄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这个皇宫他再熟悉,可这终究不是他原本的世界。而这也意味着,他曾经早已习以为常的禁令,在这个世界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于是薄光也顾不得薄家其他人怎么想了,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他直接走向这里,翻阅起了该世界人族与诸神所签订的契约。   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天生觉得世界为他所有,无需再以条约来约束什么;又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着从上到下一身反骨的薄帝国存在,从契约的具体内容来看,这个世界的契约确实没有上个世界严苛。   甚至连“神明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人族内政”这一条,都切切实实地写在了条约内。   但要说两个世界的条约有差异吗?有的。   虽然它们之间的差异小到有且只有一条,但这份差异的确存在。   念此,薄光静静凝视着手中那张誊写着契约的羊皮纸复件。   只见原本应该写着“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那一行字迹,在这张纸上却被下一条给无缝取代。   也就是说……   薄帝国皇宫用于藏书的殿宇,正值背光的一角。   在今日这本就阴沉的天气中,哪怕殿宇四周都支起了窗户,可它们送来的却并非灿烂的阳光,而是越来越重、越来越涩的水汽。   随着一道不期而至的风穿透窗檐,就此拂过薄光的黑发,以及黑发下、坠着骨链的苍白脖颈。   今日整个薄帝国终是落雨。   而第一滴雨落下的刹那,已然将羊皮纸卷起、正以金线束着准备将其放回原位的薄光,抬手的动作却倏然一顿。   再然后,他便撩起眼看向了斜对角的窗台处。   木质的窗台本应在渐起的雨水里,发出沉闷的溅落之声。   但这一瞬,那个窗台处却什么都没有响起。   因为此时此刻,某位掌控雨水的神明正倚在窗台边缘,就这般嗤笑着看着殿内之人。 [125]神禁榜(十八):“是为了看一眼我的玫瑰。”   从雨水落下到雨滴溅起,短短数秒而已,窗外已然雨势滂沱。   可即便外界雨滴溅落得再热烈,这一刻的藏书阁内,却是截然相反的寂静。   于短暂的停顿后,薄光就着先前的动作,将指间的羊皮纸卷放回了书架上。   一切看似与刚才毫无不同。   然而这期间,纵然隔着书架的层层空隙,与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水雾,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了对角处的神明身上。   就像那位神明一直注视着他一样。   说实话,薄光此刻实在没办法不看向后者。   不仅是因为今日这场指向明确的雨,更是因为此时海神的外表。   虽然长相仍旧是那个长相,体魄仍旧是那个体魄,甚至连后者身上的衣袍也是神明固有的式样。可阿尔法原本仅是墨蓝近黑的发色,在此刻阁内影影绰绰的烛火中,却呈现出了切切实实的纯黑色泽。   而这还是阿尔法变化最少的地方。   且不说他那双同样由金色转为黑色的双眸,也不提对方即便在深海里也如熔金般璀璨、如今却悉数隐没在肌体下的熠熠金纹。最关键的是他的腿。   或许是因为神明生性如野兽般不喜被束缚,又或许是他们觉得自身躯体完美到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地方。这些家伙的衣袍向来没有多少布料,哪怕是冬季也同样如此。   于是这一瞬,透过神袍的下摆,薄光很轻易就瞥见了阿尔法的小腿。   从骨骼到形体,那无疑是人类的腿。   甚至不只是腿。   往常阿尔法又不是没有将鱼尾化作双腿上岸过。可那时候他的颈侧、腰腹乃至脚踝处,多多少少还落着点宝石般的暗色鳞片。   但此时此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就仿佛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人类一般。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见状,薄光依旧没有率先开口。   最后打破这份微妙寂静的,是海神的哼笑,以及后者那句明知故问的:“你在看什么?”   那并非人类难以听闻的声波,而是真真切切于喉咙震颤间所发出的、低哑而带着嘲意的人声。   只是第一面而已。   又是化作双腿,又是打破禁戒……   这是因为神禁限制,以至于神明想要插手凡间事宜时,所不得不做的伪装吗?   可神禁榜先前那九夜里,薄光也曾观察过阿尔法曾用过的伪装形象。那其中固然有不少不同面貌的人类形态,但仔细看去,对方的脚下一直缠着海流,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触及到地面过。   至于开口破戒?那更是从未有过。   但这一次显然不是那样的表面功夫。   想到这里,薄光的目光再次瞥了一眼阿尔法的脚踝。   只见此刻窗外的雨势似乎又暴烈了一些,暴烈到溅湿了阿尔法踏在地面的脚背。   饶是先前的水汽再汹涌再潮涩,也没有让薄光觉得棘手。然而这一瞬,瞥见这位刚一照面、就将所有禁戒破了个干净的海神后,他当真有些局势悄然失控的预感。   就像他看不懂今天的雨一样。此时此刻,他也当真有些弄不明白,这有如暴雨般无始无终的失控预兆。   薄光的沉默转瞬即逝。   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总觉得阿尔法刚才的问法有点耳熟。   于是思绪急转之间,薄光干脆放弃了旁敲侧击的打算,而是难得坦然道:“——在看海神的双腿,想着久居深海的神明为什么会屈尊上岸。”   下一秒,回答他的又是一声低笑,还有那一句更为熟悉的:“那你可要好好看看了。”   这个瞬间,结合先前海神所言,薄光终于想起了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对话。   那是在神弃榜上的深渊神殿里。   当时阿蒙于神婚后陷入沉眠,而阿尔法自深渊神殿满身杀意朝他走来时,说的正是同样的字句。   艹。这一秒,薄光不禁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   虽然是不同世界,可本质都是同样的神明,说出相似的话来似乎也不足为奇。   可此刻薄光就是不信,这只是个单纯的巧合。   尤其是在阿尔法说出下一句话后。   只听阿尔法说的下一句话是:“只要某人不瞎,但凡他看到我就会发现,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看一眼我的玫瑰。”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有着其他世界的记忆?   可如果阿尔法有着其他世界的记忆,大概率会用小鸟,而非玫瑰来形容他吧?甚至刚才他的用词也不会是“某人”,而是直接嘲他是个小瞎鸟了。   还是说,这家伙只是因为认出了他是先前燃烧世界线的罪魁祸首,所以才以玫瑰代指他?毕竟当初神鸣榜的最后,自己在燃烧其他世界线失败后,曾做出过身化白玫瑰花瓣的举动。   而当时位于线条另一端的,正是这个世界的阿尔法。   对方在那时瞥见点什么,倒也并非不可能。   念此,薄光面上神色未变,只是继续开口道:“哪怕他是白色?”   显然,他这么问是想进一步确认,阿尔法所指的玫瑰究竟是哪一种。   这位海神指的究竟是所有世界线倒退前的黑玫瑰,还是自己原本世界阿蒙所造就的金玫瑰,又或是当初他燃烧世界线时所化的白玫瑰。   而这种问题和之前那个“在看什么”明显不同。   毕竟信息这种东西从来是相互的。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薄光也不想说得太多太直接,从而导致自己情报没收集到多少,反而将自身的信息暴露了太多。   此时薄光问得果断,阿尔法却答得更无犹豫。   只一秒,他就听后者嗤笑着肯定道:“哪怕他是白色。”   所以阿尔法的确看到了当初他燃烧世界线的举动。   且不管海神究竟有多少其他世界的记忆,单凭这一点,薄光就想不通,这家伙明知他有过焚烧世界线的举动,为什么在认出了他以后,还任由着他抽出了代表海洋的图腾。   就算阿尔法发疯,这个世界的另外两位主神也都由着他发疯吗?   他怎么不知道三主神的脾气有这么好了?!   大抵是从薄光皱眉的那个瞬间看出了点什么,随着黑珊瑚鞋底踩在地面的声响,阿尔法的嗤笑再一次响起:“有什么好想的,不是都说了吗,小玫瑰?我是来看一眼我的玫瑰。至于他是什么颜色,谁在乎。”   哪怕对方嘴里说着不在乎,这一刻,薄光总觉得阿尔法的话似是在意有所指。   然而这个问题再追问下去,一时间也问不出太多的信息。所以薄光暂且忽略了这个听着异常微妙的称呼,转而不着边际地扯开了这个话题:“那么看到玫瑰以后呢?”   他早已经无所谓这群主神究竟是将他当鹰、当鸟、当玫瑰了。   哪怕他们将他当太阳、当月亮、当星星,于薄光而言,也同样无所谓。   总归他也没将这群疯子当人。   他们谁也别说谁。   此刻薄光自以为他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反问,事实上他的问题乍一听也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他只是想借此探知一下,这个世界的阿尔法对他的态度而已。   对方此时究竟是将他当成不死不休的仇敌,还是神禁限制下、可以临时合作的共赢对象,他总得有个数吧。   这决定了他之后是先想办法制约三主神,还是先尽可能地赢下这场神禁之战。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后,最先回答他的却不是阿尔法的声音,而是后者的眼神。   之前他就说了,今日的阿尔法单看外表,与人类别无二致。   就连后者那双独一无二的金眸,也与他的发色一起化作了最暗沉的黑色。   可当那些嶙峋白骨、宝石鳞片、金眸鱼尾悉数被隐藏以后,这位海神身上的非人感非但没有因为这份贴近人类的外表而被掩盖,反而正是因为外表一如人类,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桀骜疯狂,就此在暴雨中愈发得呼之欲出。   以至于薄光对上那双黑眸的刹那,甚至有种比当初被金眸注视时,还要更难以形容的灼烧感。   非要形容的话,对方的视线就像是深海里寂静燃烧的火焰。   明明海底暗无天日,偏偏有个疯子,既疯狂又孤注一掷地想将整片海水点燃。   此刻随着脚步声的渐渐停息,某位海神已然与他仅一步之遥。   而下一秒薄光便听后者舔着尖齿哼笑道:“怎么?难道人族地界已经疯到,开始流传起我是什么绝世大善人的说法了?既然都已经看到了玫瑰,下一步要做的,当然是想方设法地摘下他。”   看着隔着那道羊皮纸卷、几乎近在咫尺的黑眸,这一刻,明明薄光的下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原本是想顺口嘲一句“怎么摘”的。   但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氛围……   再想起前两个世界阿尔法的所作所为。   无论是原世界里阿尔法在深海的放肆,还是上个世界这家伙一见面就要将他拉入海中的做派。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薄光总有种一旦他问出口,就会听到某些虎狼之词的错觉。   而从阿尔法此时那晦涩的眼神来看,那或许根本就不是所谓的错觉。 [126]神禁榜(十九):事实上他的确在意得要命。   此刻薄光没问,天幕外的观众们却在弹幕上,开始了他们的连环发问。   [什么什么?摘下玫瑰?那我可要搬来小板凳,好好听听怎么个事喽!]   [可恶!不是都说海神富有四海么?都这么富裕了,别这么小气啊!我也不跟他乞讨钱财,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实在想知道,鲨鱼究竟是怎么摘玫瑰的。是这样那样,还是那样这样~~]   [前面的,又来无中生友了是吧?我就不一样了,我在这里实名提问——求求了,阿尔法你就再多说一点吧,反正我知道,前面那位那不存在的朋友,一定什么都会做的。]   [话说这真的还用问吗?就阿尔法刚才那个眼神,我都懒得说。他那哪里是想摘下玫瑰?他那分明是想着怎么将玫瑰吞吃入腹吧?啧啧啧,还说什么不在意玫瑰的颜色,虽然不清楚这家伙究竟有多少其他世界的记忆,可从他每次叫“小玫瑰”时的嗤笑来看,他分明在意得要死。]   [哈哈哈!阿蒙证明了,他厌恶阿尔法真的不是没理由的。说起来在这之前,“小玫瑰”一直是他的专属称呼吧?其实比起阿尔法摘玫瑰的若干种方式,我现在更好奇,阿蒙要是听见这段话会是什么反应——无论是哪一个世界的阿蒙(搞事.jpg)。]   同一时间,天幕外的众神殿内。   或许那个世界的深渊未曾听见阿尔法的言论,但原世界的阿蒙却听得一清二楚。   至于后者的反应?   原本神座上的阿尔法正因为那个世界的自己而杀心四起,可当“小玫瑰”这个称呼出来后,他几乎是与天幕内的自己同时嗤笑了起来。   即便此刻没有看向右侧的金宝石折射面,阿尔法也知道,这一刻那条毒蛇的杀意,比起他来已然不遑多让。   这一瞬,海神倒是没用言语来嘲讽阿蒙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来,以某片海域特有的纯白海水,就此在指尖凝聚了一朵还泛着水珠的白玫瑰。   这朵玫瑰出现的刹那,偌大的众神殿里,甚至比先前看到三主神图腾的人族大殿还要死寂。   毕竟当时人族主殿中起码还有一些活人的呼吸声,但这一瞬,众神殿内的一众神明却默契到连呼吸都一同抛却了。   倒不是单纯因为神明屏息能力强,纵使不呼吸也没什么大碍。   而是他们生怕自己此时一个呼吸,就因为“今天多呼吸了一缕空气”这样的原因,被阿尔法一戟穿个透心凉,又或是被阿蒙一个蛇影再次毒倒当场。   毕竟在这种时候以白玫瑰来嘲讽,可比阿尔法说些垃圾话要杀伤力大得太多。   此刻台阶下的诸神沉默,然而台阶上的神座处却半点没有沉默的意思。   只见那朵纯白玫瑰刚凝聚成形,一道漆黑蛇影就似利箭般刺向了阿尔法的手掌。并且在阿尔法反手唤出三叉戟的那一秒,整道蛇影于被刺穿的瞬间,不退反进地转身圈住了对方指间的白玫瑰,以那不透光的暗色将其从里到外染上了黑色。   先前弹幕有句话说得没错。   阿尔法绝非不在意玫瑰的颜色,事实上他的确在意得要命。   只是因为刚才薄光说起了白色,拿小鸟根本没办法的他才觉得白玫瑰也不错。但若是有的选,阿尔法当然更想要独属于他的黑玫瑰。   可不管怎么样,他要的绝不是这种淬着某条毒蛇恶心毒液的黑色。   一时间,整个大殿因为两主神不曾遮掩的杀意,愈发得气氛诡谲起来。   而为了不被这两位杀神点卯,下方不仅屏息许久、甚至连动都没动一瞬的神明们也彻底没招了。   直到一道白色的闪电摧枯拉朽地割裂阴影、烧尽海水,让整朵水玫瑰在高温中转瞬消散,神殿内那近乎粘稠的杀意先是因为第三位主神的介入,而骤然攀至顶峰,尔后却也在这种相互制衡的危险氛围里,微妙地平衡了起来。   最后随着阿尔法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哼笑,所有的杀意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虽然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然而终于能松口气的诸神也顾不得暂时不暂时了,后背已然一身冷汗的他们直接用起神力,在各自的光屏上激情盲打了起来。   预言:***的!一个疯子就已经够神受的了,现在直接三个疯子一起发疯,总不能今后我每天的神力都用在预测自己当天能不能活上吧?!天知道,刚才我甚至都想脱离神籍保平安了!!!   信使:天不知道。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就在神座上坐着呢(微笑.jpg)。   嫉妒:嘶……危险归危险,但今晚这神殿里,嫉妒的味道是真香啊。我就不信你们没看出来,阿尔法突然用海水变出了朵白玫瑰,不仅是在嘲弄天幕里根本碰不到玫瑰的海神,也是在刻意激怒天幕外的阿蒙。   智慧:我证明,他确实就是这个打算。我猜那三位大概都对薄光许诺了“不进入那个世界”之类的话,否则一向肆意妄为的阿尔法,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激怒阿蒙?他100%是担心自己要是毁约进去了,他的小鸟会生气,所以才想抓着阿蒙背锅——这摆明了就是想激起阿蒙的杀心,让对方先踏入那个世界,好让自己能跟着进去。所以谁说鲨鱼不聪明?我早就想说了,这位鲨鱼简直诡计多端得很。   爱情:阿尔法用海水做的白玫瑰激怒阿蒙,阿蒙用毒液染的黑玫瑰反激怒阿尔法。他们两个怕不是都想让对方先发疯,然后自己找理由去拥抱玫瑰吧。嘻嘻~我知道刚才是挺危险,但我真的差点笑得停不下来。谁能想到有一天,我能在这两位身上看到这么神奇的一幕。果然,爱情的力量永远让我感到惊喜呢~   真理:说实话,天幕外的阿尔法激怒阿蒙不奇怪。可天幕内的海神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又是因为什么?真的只是因为拥有其他世界的记忆,借此反嘲阿蒙,或者说是因为看到了薄光当初化作白玫瑰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都不太对。   贪婪:或许吧。但你如果要我回答,我觉得这个称呼的本质,主要还是因为贪婪。   贪婪:我猜阿尔法应该真的有其他世界的记忆,并且记忆还不少。说起来上个世界崩裂的时候,各位应该多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变强了一些吧?甚至还在梦里梦到了那个世界自己的一些经历。这或许就是阿尔法拥有记忆的原因。   贪婪:毕竟那三个世界线本就是三主神搞出来的,既然我们能在其他世界崩裂时,获得点崩裂世界的记忆,那个世界的三主神因此知晓一些,也实属正常。而这个世界那三位先前没察觉的原因,估计是当时他们要么吞噬了那个世界的自己,要么接受了那个世界自己的献祭,本来就拥有了两个世界的全部记忆,也就谈不上什么增多不增多的了。   贪婪: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分析那个世界的三主神究竟有多少记忆的。我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指出他们拥有前面世界的记忆,只是为了我最初的话——我要说的一直都是那个世界阿尔法的极度贪婪。   贪婪:还记得神眷榜上,阿蒙让薄光向海神神庙献上金玫瑰,以此昭示玫瑰只为他所有吗?正是因为拥有那段结怨已久的记忆,今天他的这句“小玫瑰”才格外有意思。   贪婪:又是熟悉的对话,又是区别与“小鸟”的、陌生而讽刺的“小玫瑰”称呼。这其中固然有恶心阿蒙的因素在里面,但比起纯粹的讽刺,当时阿尔法的想法估计还要更复杂一点,或者说——更贪婪一点。说不准他真正想要的,是想在展露熟悉的同时,让薄光同样意识到他与其他世界自己的不同。   贪婪:见过揠苗助长的,但没见过一见面就这么急着让对方接受自己所有的。哪怕我是贪婪之神,我都搞不懂,有他这么求偶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神明是什么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的短寿种呢。先前我还觉得阿蒙是三主神里最贪婪的那个,只能说这两位不愧是一个人。至少在既要又要这方面,他们似乎永远贪婪得没有极限。   贪婪:说起来刚才埃烧却海水玫瑰时,用的也是少见的白色雷霆吧?在另外两位打生打死的时候,以玫瑰最初的白色让它归于空气……讲道理,他的贪婪程度绝不比另外两个少上半分。   随着贪婪之神的一长串话语铺满了整个聊天室,一时间觉得很有道理的神明们,再次各凭手段地观察起了三主神如今的神色。然后他们便发现,贪婪之神分析得恐怕都是真的。   而此刻,神座上的阿尔法瞥了眼自己被阴影擦过、被雷霆灼伤的指尖,倒是没刚才诸神想得那么杀意浓重。   因为当时他的确是在故意激怒阿蒙。   毕竟比起阿蒙,今夜他果然还是对天幕里的那个自己杀意更深。只是碍于担心某只小鸟因为他毁约,而一个劲地盯着他叽叽喳喳,他才想着让同样起了杀心的阿蒙先去趟雷罢了。   可惜后者没上当。   不过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既然已经向薄光许诺了不进入其中,哪怕阿尔法杀意再甚、杀念再多,终究也没有真的进去那个世界的想法。所以这一刻他与其说是激怒阿蒙,不如说是纯粹在借着挑衅来发泄怒火。   念此,阿尔法烦躁地啧了下舌,然后撩眼看向了天幕里的自己。   他的小鸟或许不清楚为什么那家伙外表如此接近人类。   然而阿尔法却清楚,这种程度的相似,绝非单纯的伪装可以概括。   毕竟这是去见他的小鸟。   而伪装这种东西是给旁人看的,他的小鸟从不是旁人——即便神禁的限制再大,阿尔法依旧不觉得自己会掩去金眸、敛下鳞片,只以如此普通的形态现身在薄光面前。   除非是他的力量出了问题。   想到对方多次重启时间线、一再开启神禁之战的事,阿尔法猜测,这家伙大概率是因为前不久又一次回溯了世界,以至于此刻神力消耗到了极限、暂时连神躯都难以维持了而已。   就这样的状态,根本不需要他进去动手,对方估计也撑不了太久。   但知道归知道,这并不影响阿尔法对后者的杀意。   尤其是对方注视小鸟的眼神,实在让阿尔法无法不杀意沸腾。   说什么摘下玫瑰?他配吗?   于是短暂的沉寂之后,先前殿内刚缓和没多久的气氛,就这么在诸神习以为常的神色中,再一次暗潮汹涌起来。 [127]神禁榜(二十):比如说,情人之类的?   天幕外海神杀意四起。   然而天幕内,即便薄光以最苛刻的态度去分析阿尔法,他依旧没有从这位身上感觉到,任何足以称得上是杀气的东西。   纵然今日阿尔法来意不明,但他可以暂时肯定的是,对方的确不是为了杀他而来。   那么他要先动手吗?   在阿尔法接连破戒的当下,以他们这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并非没可能一击必杀。   此时殿外雨声仍旧未歇,反而还在汹涌得无有止境。   而雨声之下,薄光并未掩饰自己的攻击性。   或者说,这一瞬他是刻意撩起眼,将目光落在了阿尔法褪去骨刺的咽喉处。   可这样几乎明晃晃充斥着攻击倾向的注视,造就的却并非海神的后退,反而是对方低笑着再次向前的脚步。   他又在向前了。   本就是难以界定的一步之遥,当阿尔法又一次上前后,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安全距离。而在这种连呼吸都交错的距离下,薄光能清晰地瞥见海神颈侧绷紧的肌肉——那正是后者一再违逆本能的证明。   明明对方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感知到了危险,甚至连其求生的本能,都在竭力叫嚣着反击的欲望,所以这家伙究竟为什么又在向前?   是觉得玫瑰的花瓣不够锋利,纵然再近也刺不穿他的脖颈吗?   “你……”   薄光承认,刚才他故意表露杀意,并非是决定了现在就要动手。   事实恰恰相反,倘若他真要动手,绝不会蠢到只以视线来威吓。   比起在这里和海神大打出手,既消耗他自身的状态、影响他取得神禁的胜利,又让另外两位态度更不明确的主神增加了出现频率,显然还是暂且保持现状对他更有利一些。   所以他刚才只是因为听到了掩于雨声之下的、自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于是想着以这样的态度,让这位从不顾忌场合的神明主动退去罢了。   偏偏阿尔法不仅没走,反而又在上前。   一如曾经的每一次那样。   薄光自认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类型。对于不同世界的熟悉面孔,他一向区分得比谁都分明。   甚至刚才无论在祭台上还是大殿内,他都切实考虑过直接屠尽皇室,以最简单的方式获得人族唯一指挥权的可行性。   然而这一刻阿尔法的举动,却骤然让他模糊了他曾经分得格外清晰的界限。   倘若对方没有其他世界的记忆,他不会为之动摇分毫;倘若对方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能一如既往地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一些呢?   果然雨势一旦太盛,就容易让人类连同整个世界,都朦昧不清起来。   此时殿外的脚步声已经彻底临近。   随后一道叩击木门的声响,就这样打断了薄光的语塞,也打断了他颇为烦躁的心绪。   先前薄光并没有锁门。只是来这里查个契约而已,本就没什么锁门的必要。   所以此刻无需他动手,只见殿外之人象征性地敲完门后,就自己推门走了进来:“你还真在这里啊,薄光。”   意料之中的,来人是薄日。   毕竟刚才听到脚步声时,薄光就已经认出了后者的身份。   然而薄光不意外,此时薄日却有些诧异——不是因为薄光一散会就直奔藏书阁,事实上无论这位来自过去还是未来,来这里翻阅典籍、查看历史,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真正惊讶的是此刻阁内的另一个人,也就是书架前的阿尔法。   虽然薄帝国来来往往的宫人有数千之数,但薄日却可以笃定的说,他几乎每一个都认识。更准确的说,他基本上每一个都有印象。   但眼前这位……   这一刻,薄日并未细看。   因为他刚一进来时,对方和薄光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既像是在引颈就戮,又像是在耳鬓厮磨,总归不像是个正常的状态。以至于薄日下意识地就移了下眼。   可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他也注意到了阿尔法过于高大的身躯,以及那不容忽视的骁悍体魄。   但凡宫里有这么一个一看就非常能打的家伙,他怎么可能半点都记不住?   还有对方身上穿的是什么?他怎么好像看到了神袍的式样?!   想到这里,薄日猛然回神,直接再次抬眼,朝着薄光和阿尔法的方向看去。   只是这么一看,他才发现他刚才好像是看错了——虽然阿尔法此时身上的衣着挺像是神袍样式的,但仔细一打量,除了外观有点相似外,那不过是一件布料普通的白袍而已。   所以是因为先前这家伙侧着身,以至于他一时间眼花了吗?   事实上薄日并没有眼花。   而是在他进来瞥向这里的一刹那,薄光看着身侧根本没有半点离开意向的阿尔法,干脆低啧了一声,然后自己动手遮掩起了阿尔法身上的衣袍样式。   连带着后者脚下的黑珊瑚鞋,他都借着水雾所致的幻觉,让其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材料。   虽说海神的力量大多被用来引发海啸,可既然某人总喜欢用海水降雨,那么现在他当着这位海神的面,以后者的神力模拟出一场镜花水月般的视线错觉,不也是理所当然么?   所幸此刻来的是薄日而非薄月,不然薄光还真不觉得这份幻觉能瞒住多久。   虽然他也没怎么想瞒就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薄日进来的那一秒,在自己反应过来前,他的手就已经下意识这么做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薄光,指尖搭在阿尔法袍角的动作骤然一顿。   不是。如今神禁之战已经进行了这么多次,对人族而言,神明亲自下场早已不是什么特别的消息。今日不过是非常普通的神明现身而已,怎么到他这里,突然就搞得像偷情一样?   他是脑子被阿尔法带的不正常了吗?   没等薄光缓过神来,不远处已经细细打量了一会儿阿尔法、怎么看怎么都不觉得这家伙是普通人的薄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皇宫里有这么个人吗?看起来倒是挺眼熟的。或许是因为他也是黑发黑眼,我总有种在哪里见过他的熟悉感。该不会这位和你一样,也姓薄吧?”   别说,就阿尔法这气势,哪怕薄光说他是薄帝国曾经的哪任皇帝,薄日都信。   闻言,此时薄光也开始惊愕了。   他不明白,薄日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离谱的结论的。   不过对方都已经误会成了这个地步,现在他忽然说这家伙是海神,好像局面只会更加混乱。念此,不想再节外生枝的薄光瞥了眼一旁的阿尔法,顿时面不改色地胡扯道:“不,他是我的近卫。”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想办法让阿尔法离开这里再说。   他就不信他都将后者编排成这样了,这家伙还能继续忍下去。   等到阿尔法转身离开,他再随便编个什么理由,忽悠薄日忘记这事就行了。   好消息是,这一刻阿尔法确实如他所愿地动了。   但坏消息是,此时此刻海神却不是动身离开,而是仿佛应和般地后退了一步。   等到薄光撩眼看去时,他看见的便是阿尔法玩味的笑。   一瞬间,某种微妙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而下一秒,他就见后者意味不明地凝视着他一会儿,随后这位便就着这般凝视的姿态,嗓音低哑地笑着承认道:“嗯,的确是近卫,还是兼职花匠的那种。”   结合先前某位海神所说的“摘下玫瑰”的言论,要不是薄日还在场,薄光真的很想问一句:你说的这个“花匠”他正经吗?   再想想一旦他问出口,阿尔法可能给出的答案……   这一刻,薄光当真想将“不说”禁戒,就这么重新按回阿尔法的脖颈。   总而言之,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他怎么不知道,海神什么时候成了忍耐力拉满的圣人?   一个从来目中无人的主神,竟然连他说他是近卫都能忍的?   而且先前他拿阿尔法自身的性命威胁,这位海神都没有退后半步,甚至不退反进;如今他不过是胡扯了一句近卫而已,阿尔法配合地后退也就算了,竟然还真的承认了这个扯淡的身份?!   在薄光和阿尔法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得格外张狂时,此时听完前者言论的薄日,还在认真思索着:他们薄帝国真的有过兼职花匠的近卫吗?   话说这么个前所未有的奇异职位,是不是还有个其他的、更适合一些的称呼。   比如说,情人之类的? [128]神禁榜(二十一):就仿佛整场雨正是他的杰作一样。   “……你确定是近卫么?”   最终,薄日还是神色复杂地开口确认了一下。   他倒不是一定要薄光承认对方是他的情人,事实上这一刻他甚至是难得的好心提醒。   要知道刚才那张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如今已经装裱完毕,被好好保存在了薄帝国的宝库里。结果抽出那张签纸的人,前一秒还在祭台上说着“神婚”与“礼物”,下一秒就在同一座皇宫中与人私会了起来。   薄日从未闲到去管旁人的死活,尤其还是因为感情而引起的生死纠葛。   可是。   一想到签纸上煌煌烨烨的三色图腾,想到那些图腾所代表的、亘古以来至高无上的三位主神,他怕自己现在再不多劝几句,他自己乃至整个薄帝国的命,恐怕都不知道要飞哪里去了。   虽然在神禁的限制下,主神们不至于再像以往那般,动辄就能搅风搅雨、毁天灭地的。但等到人类获得胜利,三主神恢复巅峰力量后呢?   不会他们薄帝国前脚刚赢,后脚就要因着某人的感情问题而分崩离析吧?   说起来今天这场雨就来得十分诡异。   而它落下的时机,好像正巧是薄光朝着藏书阁走去的时候。   想到这里,薄日不禁心头一跳。   随后,他也顾不得什么近卫不近卫的了,直接语气艰涩地朝薄光问道:“你觉不觉得,今天的雨好像有点太大了一些?”   该死的!三主神的神格分别是什么来着?   是天空,是深渊,是海洋。   而无论是以上哪一个,几乎都等同于世界是他们的眼睛。所以这场雨该不会是某位主神注意到了藏书阁里的微妙氛围,从而搞出来的隐晦警告吧?   不,应该不是。   倘若薄光和这所谓的近卫真的有什么,又或是三主神真的瞥见了这场私会,又怎会只是降雨而已?   那可是三主神。   自诞生迄今,从不知何为忍耐的三主神。   一旦其中某位真的动怒,今天地上落得便不会是雨,而是无止无尽的血液。   自觉自己问了两个蠢问题的薄日,这时候也没了继续探究的心思。   反正只要薄光自己想活,应该不至于犯蠢到如此挑衅神明。所以何必他在这里瞎操心。   如今已经抽签完毕,人族的胜利已然可以预见。   如果薄光实在发疯地寻求刺激,就算暂时动不了前者,难道他还动不了那所谓的近卫吗?   念此,就在薄日收回瞥向窗外雨水的视线、重新将目光放到薄光身上时,位于薄光身后的阿尔法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薄日刚才所有的念头都骤然偃息。   这个眼神……   回想着那双陌生黑眸里,睥睨又空无一物的漠视。   有那一瞬间,薄日甚至觉得连窗外的暴雨,都随着这一眼而刹那止息。   就这气势,你跟我说他是近卫?!   于忌惮与荒谬之中,刚才第一眼看到阿尔法时所涌起的熟悉感,不禁再一次在薄日心底浮起。   他发誓,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家伙!   可到底是哪里?而如若他当真见过,他又为什么会丝毫没有印象?   薄光不知道短短片刻,薄日已经由暴雨联想到三主神,然后默默脑补了一场强取豪夺的大戏。   假使他知道,他一定会骂一句:有病。   什么三主神,什么情人,什么强取豪夺。   搞出那场雨的本尊,甚至三主神本身,现在不就站在这里吗?!   然而即便不清楚薄日那奇奇怪怪的脑补,单从对方自近卫问到雨水的话里,他也多少能猜到,薄日大概是误会了他和阿尔法的关系。   早在扯出“近卫”一词后,就已经有点后悔的薄光,此时根本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所以他果断地单刀直入道:“你特意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一直到薄光再次开口,先前薄日自阿尔法那一眼所感觉到的惊悸,才如继续坠落的雨水一般缓缓褪去。   再然后,他不敢再将目光落到薄光身后的危险人物上,而是强行稳住心神,说起了正事来:“刚才结束的只是和臣子间的集议。父皇,也就是薄阳,让我来邀您再去主殿一趟,一起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带兵之事。”   此刻的薄帝国里,无论是薄阴、薄日、薄月还是薄星,都曾在神禁之战中获胜过,成为了当次战役的最后赢家。而唯一剩下的薄阳,偏偏又是薄帝国的现任皇帝。   如今新一场战斗又一次开始,可想而知,从进军路线到领军之人,再到各个战场的人员分布,他们得吵成什么样子。   总归一定会比之前的抽签更甚。   对此,薄光只是道:“矮人族留给我。”   “嗯?”一开始薄日只以为薄光是在争权。关于这一点,从薄光于抽签时现身祭台,他们就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了,所以此时薄日倒也并不惊讶。   毕竟神禁之战的最终奖励实在让人心动,要是对它完全没想法,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于是这一刻,薄日仅是无可无不可地道:“你知道的,矮人族那边非常擅长锻造武器,在防御方面也挺棘手的,并不是攻击的首选。趁着现在我们抽到三主神图腾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大家都想着先想办法来一场大胜,分在那边的兵力可能……”   然而下一秒,薄光的话却让他的声音猛地一滞。   “不需要。”   随着薄光起身与他擦肩而过,不经意间瞥见薄光此时眼神的薄日,甚至连呼吸也顿了一瞬。   哪怕此刻薄光没看向他,可那一瞬他还是瞥见了薄光黑眸下的极端平静。   不知为何,明明两者的眼神并不相像,然而刚才被阿尔法注视时的那种战栗感,却在后者这短短三个字里,再次成倍地在薄日心底翻涌起来。   随后薄日感觉到了一道无可抵挡的风。   只见先前被他半阖的木门,此时此刻再次被薄光推开。   而当狂风呼啸而来的刹那,暴烈的雨声就这样涌入了他的耳廓。同一时间,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薄光混在雨声里的那句:“我不需要任何兵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第一场胜利。”   现在还是白天,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些什么?   刚才薄日觉得薄光疯,是因为他所以为的桃色猜想;然而这一刻他觉得薄光疯,却纯粹是因为薄光这个人本身。   他当然清楚薄光可能有着极浓重的神眷,可再浓重的神眷,能滔天到让他一人成军吗?!   某一秒,薄日当真很想开口嘲讽点什么。   然而最后的最后,他却只是沉默地看着薄光的离去。   甚至在意识到对方所走的方向与主殿截然相反后,他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因为薄光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既然已经无需兵力,那么之后会议里,那些所谓的路线、所谓的战略,以及一切的纷纷扰扰,显然也与他毫无关系。他不耐烦去听这些无意义的东西。   说起来,是他眼花了吗?   刚才薄光自走廊远去的时候,他怎么瞥见那些雨水只是落在了对方的发梢乃至躯体上,却始终没有沾湿对方的衣服分毫。   假设这场雨真的源自神明,以薄光的神眷,这一幕倒是不足为奇。   可问题是,为什么一直位于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侍卫,除了同样被淋湿黑发、同样被雨水划过躯体以外,他的衣服上也没有半点雨渍?   甚至在雨水划过薄光脖颈的刹那,后者还本能地舔了下尖齿,似是在笑一般。   那样的神色,就仿佛整场雨正是他的杰作一样。   以至于直到薄日独自回到了主殿,他还在竭力思索这家伙究竟是谁。   或许是直觉使然。他总觉得,一旦他想起在哪看过对方,他今日所有的疑惑就都能有了解释。   此时天幕内的薄帝国主殿,正因为薄日所转述的言论而心思各异地思量着,试图提前想明白薄光要如何拿下胜利。   同一时间,天幕外的薄帝国主殿里,几乎也都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只是他们中某位的想法,却与天幕内那些,试图通过排兵布阵得出答案的人截然不同。   比如说薄雨。   只听这一刻,帝座旁的薄雨一脸疑惑地开口道:“近卫的话,一般职责是什么呢?”   不是,你还真敢想啊?   一旁的薄阳乍一闻言,端着酒盏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结合刚才薄光所说的近卫言论,毫无疑问,此时他身侧的这位皇后,已经无缝默认着,主神是薄光近卫的事实了。   对此,薄阳只能说,她和薄光不愧是母子。   他们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当真啊!   而事实证明,薄雨不仅敢当真,甚至连薄阳梦都不敢梦的事,她都敢理所当然地说出口。   这一刻,正在斟酌着语言,想着该如何委婉地说出近卫职责的薄阳,下一秒就听自己的这位皇后,发出了她那神奇的灵魂一问:“你说既然都已经是近卫了,那么他会帮小太阳打仗吗?”   此刻薄雨话里的这个“他”指的是谁,殿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般来说,近卫大多只是充当保护作用,根本就没有这种外遣的职责,更不会为自己的雇主做到这等地步。   原本薄阳是想这么回答的。然而一想到那个近卫是阿尔法……   一时间,否认的答案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因为如果是那个阿尔法。   或者说,如果是那三位主神,他忽然觉得,一切还真的很有可能。 [129]神禁榜(二十二):“……我差点忘了,他是薄光。”   最后,薄阳沉默半天,所能说的也就只有一句:“……或许?”   说完这句话的刹那,他就下意识地再次看了一眼神禁榜榜首的姓名。   当初见薄星走运成了那样,都只是神禁榜第二,薄阳就在想,到底要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配得上神禁榜第一。   今天忽然听到薄雨如此发问,他倒是隐约有了个猜想。   是,榜单上的薄星的确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可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只要站在那里,就注定连天地本身都供他驱使呢?   而这会是薄光成为神禁榜第一的原因吗?   不知为何,自午后至夜深,天幕内的雨水一直没有停歇。   此时此刻,天幕内外的众人都在雨水的掩映下,等着看薄光如何拿下他所许诺的胜利。   天幕内的觉得他或许会在神庙前祈求神谕,天幕外的则是以为,他可能会带着阿尔法一同去往矮人族的领地。然而在察觉到今夜夜色下,薄光的所作所为后,所有人都本能地陷入了沉默。   没有繁复的神祭以求得神启;没有想象的谋算来驱使神明。   自始至终,薄光只一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正如薄日先前所说,以铸造兵器闻名的矮人族,在防御工事上也远超其他种族。   即便如今他们已经不能使用自身的天赋,可过往留存的器械,以及他们抽到工匠之神后,珠联璧合之下所改进的警报装置,已然布满了该族核心地界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为了应对那超规格的海神神格,矮人族直接在抽完签后,连日改造出了专门针对水气的探测装置。自此以后,一旦空气中的湿度超过了警戒幅度,整个族地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可以想象,连探测装置都已经这般完善,在应对海啸方面,他们应该也早已有了配套措施。   可惜。这个世上遍布的不仅是水气,还有天空与阴影。   这一刻,自营帐光火所氤氲的阴影中,薄光踏着暗色而来,只一瞬就以阴影所凝的箭矢,刺穿了对方首领的咽喉。   随着营帐外的月光在风声中影影绰绰投射到帐内,就此与那工艺登峰造极的冷光源辉映在一起,此刻除了一滴顺着箭尖划落在阴影中的血液,自始至终,整个矮人族的营地都悄无声息。   而这滴血液,只是这场孤身之战的开始。   前军、中军、后军,无论是单人营帐还是多人大帐,阴影无处不在,杀戮如影随形。   天幕内薄帝国的皇室不清楚薄光此时的具体举动,只通过各种手段,知晓了他是独自离开的宫殿;但天幕外的一众人类,却将薄光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矮人族的核心地界处,唯有他一人静静沐浴在月光下时。   一时间,众人的呼吸几乎连同风声一同止息。   “……我差点忘了,他是薄光。”   这一次,最先出声的不再是薄雨,而是先前被薄雨问得差点说不出话的薄阳。   是啊,他想了那么多薄光之所以成为神禁榜第一的缘由,甚至想过三主神为其所驱的场面。   可他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他忘了,此时天幕内的那个人,叫做薄光。   第三纪元的薄,第三纪元的光。   这是唯一一个以人类之躯,孤身一人屠尽诸神的终末。   若非三主神与他接连神婚,消弭了那场本应无解的死战,恐怕现在前者的三个神格,都已然在死亡中彻底归属于薄光本身了。   于神禁世界中,旁人在祈求神明眷顾,祈祷自己能适应神格,可于差点手握原初神格的薄光而言,他与后者的契合度恐怕早已拉满。   如今与其说是他去适应神格,不如说是这三个神格在适应他。   这也就意味着,神禁榜对力量的最高上限是多少,那么薄光所能拥有的实力就有多少。   所以他哪里还需要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呢?   这一刻,他就是天时,他就是地利,他就是人和。   “所以之前他在主殿里一再切换着三主神神力,不是在借此威吓什么,而是单纯地在确认自己能将这些神格用到什么地步。”   比起天幕内的二皇子,今晚天幕外的薄星一直颇为沉默。   作为薄帝国实际上最受宠的子嗣,要说他对榜首、对胜利完全没有幻想,那完全是谎言。   薄星向来运气不错,他也清楚自己运气不错。   以至于在看到神禁榜第二的景象后,他同样很想知道,在他的运气已经强到他所能想象的极限时,薄光究竟为什么依旧是无可动摇的榜一。   现在他清楚了。   无需运气,并非外力。   哪怕没有那些戏剧性的相识、荒诞不经的投效,只要薄光出现在那里,他就注定会是第一。   因为薄光本身就是有这样的实力。   当时天幕宫殿里,后者指间绽放的又岂止是那朵白玫瑰?   从他抽出签纸的那一秒,甚至从他抬起手的一瞬间,他指间所绽放的,就已然是他的胜利。   在天幕外众人为这场孤军之战心神动荡时,此刻自月光下重回薄帝国的殿宇、并于雨水中擦拭着指腹的薄光,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在进入这个世界前,他其实想了很多种胜利的方法。   其中既有所谓的合纵连横,也有或是发展科技的科技流,或是身先士卒、率军走在战场第一线的武力路线。至于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得看他那天抽到了什么神明的签。   那时候,他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于抽完签后,要如何解决庇佑着其他势力的三主神上。   结果他感到最棘手的三主神图腾,却都烙印在同一张签纸上,并在第一秒就落于了他的掌间。   虽然从敌人到共犯,麻烦成倍增长。   可抽完那张签纸后唯独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原本想的那些手段已然没有必要。   二十岁前,他几乎每一个日夜都在思索着三主神神力的运用;二十岁后,他更是真真切切拥有过后者的一半神格。   无论是埃,是阿蒙,是阿尔法。   于相处的无数个日夜里,运用对方的神力、应对对方的神力,对他来说,都早已近乎本能。   于是这一次又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当真没有任何输的理由。   不过今夜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到底还是托了各族以为天空、深渊皆不在抽签范围内的福。   否则若是矮人族连夜增加了应对了雷霆和阴影的策略,他大概率不会像今夜这般毫发无伤。   从薄光消失到重回宫殿,总共不过一个时辰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各族都对他族首领格外关注,此刻无需薄光将矮人族首领的躯体带回宫殿,几乎在他回来的瞬间,薄帝国的其他皇室就已经相继得到了消息。   所以在薄光自雨中慢悠悠走向自己的寝殿时,薄家余下的那几位,也顶着暴雨又一次凑到了一起。   “……最新消息,矮人族的首领死了。甚至不仅是矮人族的首领,从那边的探测结果来看,那一族主帐周围已经没了任何生命迹象。而他就一个人,甚至只用了一个时辰而已。”   “当年刚开始学史的时候,听到三主神独自碾压一个族群的事迹,我就在想这个世界怎么能荒诞成这个鬼样。人类在他们面前,从来就像是蝼蚁一样。没想到在我死后这么久的今天,在神禁规则还存在的当下,我竟然能听到人族一人成军的消息。这算什么?算是命运的回响吗?”   说出以上两段话的,分别是薄阳和薄阴。   和薄阳掩不住的忌惮不同,这一刻薄阴倒是拎着酒壶,异常豁达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曾说,神眷这玩意儿终究是有限度的。   可听到今夜的消息,薄阴却破天荒地怀疑起自己当初的想法了。   毕竟神眷是虚的,可神力却是实打实的。   而那位薄家的后辈身为人类,所能动用的神力却强成这样,实在让他不得不疑惑,这当真只是单纯的神眷而已吗?   同一时间,一旁的薄日也单方面地和薄月吵了起来。   “怪不得白天我问你薄光在哪的时候,你直接给我指路藏书阁,而不是自己过去。敢情你是看出了这家伙骨子里的危险,所以让兄长给你探路啊!要不要我夸你一句好手段?!”   若是平常,薄月闻言或许会妥帖地辩解几句,但此刻她却难得烦躁地懒于理会。   毕竟如果只是强上一分,大可以用其他手段来弥补,可若是强成薄光这样……   在人族胜局已定的同时,岂不是连最佳胜者也有了姓名?   这种情况下,她再怎么应付薄日,再怎么想办法斗倒这位兄长都没了意义。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浪费力气。   关键是今天也不知道薄日受了什么刺激。   明明是他自己想去拉拢薄光,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对方可能在的地点罢了,结果这家伙从回来起就不知道在焦躁些什么,现在竟然还有脸来质问她?   对此,薄日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说,他当时差点撞破了薄光和情人的幽会吗?   早知道薄光这么危险,那时候他就不该多嘴去确认什么近不近卫的。   不然都不必三主神动手,他的命说不定先折在薄光手上了。   话说现在那个近卫,是不是还住在薄光寝殿旁的偏殿里?   今夜这一战后,薄光明显是更不容易接近了。所以他还是得想办法,先弄清那位近卫的身份。   在薄日再次想起了近卫一事时,此时他所念叨的这位近卫,这一刻却不在侧殿,而是静静靠在了薄光寝殿的殿门前。   而他白日的短发,也不知何时变作了长发。   就连那张脸都变成了陌生模样。   此刻薄日看到或许会依旧觉得对方眼熟,却想来想去也认不出来人。   可薄光认识,甚至可以说是熟到了极点。   因为那张脸,正是天空之神面具坠落后的模样。   ——那是埃。   ——天空之神,埃。 [130]神禁榜(二十三):“……真是太吵了啊,薄光。”   又是黑发黑眸。   又是那种暴雨下,呼之欲出的非人感。   只要埃站在那里,哪怕他仍披着最接近人类的皮囊,哪怕暂时无人认出他的身份,也依旧没有谁会将他真的当作是普通的人类。   至少这一瞬,薄光在对上前者视线的刹那,于若隐若现的雷声轰鸣中,他感觉到的绝不是天空固有的平静,而是一种被野兽扼住咽喉的错觉。   所以今夜,这位会是来者不善吗?   在薄光下意识垂眼、思索着自己此时还剩多少神力时,他的目光却在下落的那一秒骤然一顿。   因为这一刻,在对方垂坠的指间里,他瞥见了一朵白玫瑰。   先前因着白色神袍与玫瑰的颜色过于相似,而他的注意力又大多放在了埃没戴面具这件事上,倒是未曾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   可一旦发现了这一点,即便隔着雨水和栏杆的间隙,那朵被埃指腹所挡了大半的玫瑰,此刻依旧在夜色下过于分明了一些。   薄光视线的停顿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只一瞬而已。   按理说如此雨夜,本应连视线的落点都捉摸不清。然而随着雨水再一次擦着薄光的眼尾划过,埃那双近似人类的黑瞳,在同一时间也随之动了一下。   随后,这位天空之神像是清楚薄光究竟在看什么一般,直接垂眸瞥了自己指间的玫瑰一眼。   朦胧的雨夜模糊了此时埃的神色,那暗沉的瞳色更是与雨夜融为一体,使人窥不清前者眼底的情绪,以至于薄光实在不清楚前者此刻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只听到了一声几乎混在雨声里的轻嗤。   与此同时,隔着这似近非近、似远非远的距离,那位向来寡言的天空之神终于开口了:“从二十年前起,每当我闭眼,我就在做梦。”   二十年前。   薄光不觉得这种时候,埃会是随口提了个时间。   考虑到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而阿尔法又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再算算神禁榜前九夜里,基本上都是一年至数年定下的胜负……所以埃是在阿尔法设下神禁后,开始了挥之不去的梦境?   之前薄光在祭台说,阿尔法是为了和他重逢才搞出这场神禁,真的只是在信口胡诌而已。   虽然阿尔法弄出神禁之战的时间点,和他于神鸣榜上燃烧世界线的时间极为接近,接近到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关系,但即便非要将两者强行联系到一起,这也顶多只能证明阿尔法想借此找出他罢了。   有些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自我意识过盛。   尤其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诸神,特别是三主神们,注定是非生即死的关系。   所以哪怕白日里,薄光一照面就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接连破戒,却依旧刻意没有往情感方向去想。毕竟纯粹的生死仇敌不难应付,最难的是他已然经历过的爱恨纠葛。   这样的经历一次已经足够刻骨铭心。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在这样的局面里重复第二次。   偏偏这一次开口的是埃。   是亘古迄今,傲慢到根本没有谎言二字的埃。   以至于此时此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不容忽略的事实。   这就使得薄光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而现在,这位神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前十年间,那些梦境既破碎又模糊不清。但后十年里,它们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面都有着同一个人影。”   假使这个世界的二十年前,正是他燃烧其他世界线的那一天。   那么十年前,对应的则是他彻底崩毁第二个世界的时候。   原本薄光只是推测而已。然而当这些时间点完全对上以后,他基本已经确认,在他试图对其他世界线动手的时候,因着一众世界的动荡,于是三主神确实以梦境的形式接受到了其他世界的部分记忆。   甚至可能不仅是部分。   而之所以上个世界的那三位没反应出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与他原本世界的时间流速本就相差不大,并且当时三个世界都还好好存在着,所以那时候的三主神才未被影响太多。   但现在不同。   随着第二个世界的崩毁,原本的平衡已然失调。   此时该世界的三主神究竟知晓多少,薄光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不过在这件事上,无需他费心确认什么,埃根本就没打算隐瞒。   “鹰隼,玫瑰,飞鸟;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还有最后的白玫瑰。”   每当埃说出一个词,薄光的神色就微妙一分。   等到他说出“白玫瑰”三字后,薄光已然面无表情。   ——这不已经全都知道了吗?!   怪不得当初他抽签能抽出三主神的图腾。   怪不得一个照面,无论是阿尔法还是埃,都没有恪守禁戒的打算。   既然他们对他的本性已经早有预料,那么他当时就算扯得再多,也很难达到激怒的效果。   至于恪守禁戒,在神禁本就极大限度禁锢他们力量的前提下,那一点差距更是没有意义。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在明知一切后,这三位却让那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出现在他的手里,究竟是几个意思?   是看出了他不想抽到他们图腾的真意,从而反过来将计就计;还是说——   随着薄光再次将目光落到埃的黑眸上,天空之神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过:“每一个白昼,每一个午夜,在庭院里那些鸟雀吵闹不休的时候,梦里甚至还能更吵一些。”   那不是薄光在吵。   是他的意识在吵。   不管当时他看到的是属于哪一个人格的记忆碎片,无论他看到的是鹰隼、玫瑰还是飞鸟,亦或是太阳、月亮、星星,只要他将视线落到薄光身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朝他无止尽地尖啸。   每一个昼夜,每一道记忆,都在叫嚣着想要梦里的那个人影。   他就是有这么想要他。   念此,埃再次轻嗤了一瞬。   而这一刻,他那低哑的嗓音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喟叹:“……真是太吵了啊,薄光。”   薄光原以为埃在嘲弄他梦里话多。   想到原世界二十年里他对埃的献礼,埃要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当时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借由埃的神眷,让自己在那个世界活下去。为此,他的确在后者出现得频繁了一些,话也远比平时多上不少。   但他就算再吵,吵的是自己世界的天空之神,和这个世界的埃有什么关系?于是这一瞬,薄光也漫不经心地回讽道:“……实在嫌吵的话,您可以离鸟雀远一点。不管是哪一只鸟雀。”   如果是庭院吵,打破鸟笼的结界就是;如果是嫌他吵,不来这座宫殿岂不是完美解决?   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用他来多说吗?   闻言,埃倒是罕见地又一次笑了。   和之前的嗤笑不同,或许是因为夜色更深、雨意更浓,这一次埃的神色还要更难以言说一些,连带着那份笑都莫名晦涩了几分。   下一秒,薄光并没有听到来自天空之神的回答。   他只看见了一只无声抬起的手。   此时此刻,只见埃那戴着金戒的右手,在略微摩挲了一瞬指间的白玫瑰以后,直接于抬起的瞬间缓缓松开了掌心。   而随着那朵白玫瑰擦过指腹、坠落在地,它并没有如薄光所想般,在碰撞中破碎零落。反而在它坠地的那一刹那,整朵玫瑰就好似彻底融入了雨水一样。   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让整个宫殿,乃至整个薄帝国都笼上了一层雨雾。于是当玫瑰融于雨水以后,它表面所裹挟的、似神力般的纯白光晕就这样顺着暴雨,流溢在了薄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薄光所在的宫殿并不偏僻,甚至无论布局还是陈设,都堪称华贵。但和原世界不同的是,今时今夜,他的寝殿外并无太多植物,至于玫瑰更是寥寥无几。   然而随着白光的流转,先是宫殿四周原有的各色玫瑰悉数化作的白色。再然后,但凡雨水所过之地,一丛丛白玫瑰自此于暴雨、于荆棘中肆意盛开。   短短片刻而已,整个薄帝国就这般遍布着白玫瑰的痕迹。   这过于熟悉的一幕,直接让薄光梦回二十年前他出生的那个暴雨之夜。   只是当初于午夜盛放的,是阿蒙所染的金玫瑰。   但这一次,却是不被任何颜色所沾染的,最最纯粹的白玫瑰。   而显然,这就是今夜埃所给出的回答。   如果要天空远离鸟雀,可以。   前提是,来自天空的雨水得以浸染玫瑰的每一寸气息。 [131]神禁榜(二十四):但他却没办法不见薄光。   冬日的雨水本该彻骨寒凉。   然而随着白玫瑰盛开于午夜,抬手摘下指边玫瑰的薄光,最先感觉到的却不是花瓣上覆水的冰寒,而是一种近乎物极必反的灼烫。   这当然不是雨水在沸腾。   事实上,这场暴雨一如既往的寒意入骨。至于此时此刻他所以为的热度,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始终未曾移开的注视,导致感官下意识回想起了埃在雨声中凝视他的那些午夜、从而自顾自浮起的错觉罢了。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薄光才切实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场雨来自于埃。   或者说,今日这场横贯日夜的雨,同时源于阿尔法和埃。   当初抽签后,空气中一寸寸加重的水气或许是出于阿尔法的注目。而藏书阁外的第一滴雨水,也是那位海神在肆意宣告着他的到来。   可当时乍起的风呢?   阿尔法的确能借由海流掌控雨势。   然而整个世界真正一念掌控风雨的神明,从来都是埃。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这原本是场早该停歇的雨——如果埃没有让它继续坠落的话。   此时嗅着空气中不再遮掩的、独属于雷霆的硝烟气息,听着落雨的天空中一声又一声的轰鸣,薄光忽然有些荒诞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以为是阿尔法于偏殿休息时,终于醒悟到要收敛神力,所以雨水里的潮涩才缓缓消褪。如今看来,大抵自那一秒起,从午后到黄昏到深夜,与他一殿之隔的一直都是他眼前的埃。   对于天空之神而言,有时候天象就是他心情的最直观象征。   那么此刻这场绵延了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暴雨,意味着什么呢?   在他待在寝殿的时候,在他独自去往矮人族领地的时候,这位神明看着这经久不歇的暴雨,又在静静想着什么?想着他如何吵闹,如何让人不得安眠吗?   假使是白玫瑰出现前,薄光大可以如此自我宽慰。   可这一刻,看着指间这指向明确、怎么看都是在刻意抹去阿蒙曾经改变玫瑰颜色之举的白玫瑰,哪怕薄光再怎么追求理性讲究逻辑,也无法否认这位天空对他的在意。   还是那个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没有记忆,他绝不会为之动摇;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依旧可以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呢?   假使在其他世界的记忆碎片以梦境形式入了三主神的梦以后,连带着那份情感也开始模糊了现实与幻梦,那么他眼前的这位神明,对他来说真的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最后于思绪翻涌之间,薄光所能说的,只有一句算不上问句的询问:“……既然明知鸟雀吵闹,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这并非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从今夜埃选择现身的那一刹那,他便已然知晓。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只见埃神色难辨地笑了一瞬。   哪怕后者的声音惯来低沉,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每一个字句依然在雨声中清晰得过分:“从二十年前第一个梦入梦起,天空神殿就已经不再栖息鸟雀。”   曾经天空神殿的鸟庭的确聒噪,但那仅仅只是第一夜。   自那以后,哪有什么鸟雀吵闹?   就像薄光刚才觉得雨水烫手一样,从那一夜起,此后的每一夜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他的心太过吵闹导致的幻觉而已。   而天空神殿里聒噪不休,他可以打破结界,任由千百只鸟雀一朝飞走。   但他却没办法不见薄光。   于是在半日的暴雨过后,他终究还是等在了这里。   闻言,哪怕早知答案,薄光此时依旧呼吸一滞。   先前从阿尔法现身起,他的每一寸呼吸就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潮涩。如今潮涩刚刚消去,转瞬之间,他却又被这雷霆的硝烟给尽数淹没。   世人说爱时,总有人习惯将爱说上千千万万遍。   然而于他眼前这位谐音为“爱”的神明来说,他根本都不必开口。   因为每一次他落下面具垂眸瞥来时,那一眼就已经无数次向他重复了一切。   以至于在自己还在纠结着记忆和情感究竟能否借由梦境等同时,这位天空之神已经如真正的天空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包容了一切,更毫不犹豫地试图占有这一切。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也以舌尖抵了下尖齿。   虽然他不清楚三主神为什么常常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他唯独清楚的是,此时唇齿间传来的刺痛并未能够缓解他心底的烦躁。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埃于他这么做以后,也同样若有若无地抵了下尖齿后。   见状,自己都快被自己给气笑了的薄光,干脆有些破罐破摔道:“今天您忍着吵闹守在这里,总不会只是想让我看一场玫瑰盛开的戏码吧?所以你想要什么?”   薄光以为埃会笑——嘲笑,嗤笑,又或是对方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更辨不分明的笑。   但这一刻他真正听到的却不是他所以为的这些,而是这位天空之神的脚步声。   和阿尔法黑珊瑚鞋底那略有些清脆的声响不同,此时踩着某种木制鞋面的埃,明明走在雨中,脚下的声音却寂静得微不可闻。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随着他的靠近,纵然再寂静的夜色、再汹涌的暴雨,也掩不去的那份如奔雷、如暴风般的极致存在感。   明明自他瞥见埃的那一秒起,这场雨水就不曾再沾湿他的肌理。   然而这一秒,薄光却又从这隔着躯体划落的雨水上,再次感觉到了先前玫瑰花瓣上雨水滑落时、那种近乎灼烫的热度。   而此刻比这错觉更烫的,是埃在夜雨中那犹带着点雾气的低嗤:“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你想要什么,薄光?”   这种时候,继续伪装显然已经毫无意义。   既然彼此都对彼此的来意知根知底,薄光直接撩起眼,就这么看着止步于三步外的埃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什么都会被允诺吗?”   说实话,此时薄光只是在确认埃的底线。   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更何况还是面对这种从记忆到情感,都混乱到或许连对方本身都梳理不清的家伙。而现在这般混着杀意、缠着爱恨,却又微妙地停止在安全距离前的氛围,更是让他愈发得心情不佳。   如果可以,他反而只想纯粹地以力量分个胜负。   毕竟三主神固然强大,可于神禁规则下,他的胜率也绝不算低。   闻言,埃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地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如此追问之下,此刻薄光面上的笑意渐敛。尔后只见他抬起那双黑眸,再一次对上了埃如今同样浸着墨色的眼:“即使我想要的是某位神明的命?”   问出这句话前,薄光想过埃的很多种回应。比如说继续追问他具体是哪个神明,再比如说像对方曾经无数次那样,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他。   可这一瞬,埃却只是平静地接着问了一句:“还有呢?”   这种既非应允也不是拒绝的回应,顿时让薄光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早就说过。三主神里他最了解的就是埃,偏偏他最难弄懂的也同样是埃。   这个世界的埃被午夜梦回纠缠了二十年,而他却是切切实实用了二十年来试图解读这位神明。   即便如此,有些时候他还是辨不清这位天空眼底的天象。   不过薄光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如今虽然是夜晚,但他还不至于睁着眼做起了三主神自戕的梦境。所以下一秒,他就挑着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这个过于危险的话题:“如果神明的命对您来说有难度的话,兽族现任首领的心脏也可以。”   “心脏不行。”   嗯?乍一听到这句话,薄光还以为埃是在拒绝他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即便没有参与薄家众人关于行军路线的会议,但薄光推测,就像他先前所选的矮人族一样,实力强悍的兽族也并非他们的第一目标。   也因此,原本薄光打算下一个动手的族群就是兽族。   恰巧此刻埃问到了这里,于是他就这么随口一提罢了。   别说先前的近卫仅是他敷衍薄日的借口——哪怕对方当真是他的近卫,那也是阿尔法不是埃。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三主神真的都顶着近卫的名头现身皇宫,他们也没有替他上战场的道理。事实上薄光也没指望真让这三位成了他的打手。   结果听到埃此时的回答,他不禁懵了一下。   什么叫心脏不行?假使他没理解错的话,埃此刻是在说,但凡他要的是头颅就可以?   不是吧。今夜以白玫瑰取代金玫瑰,抹去阿蒙曾经眷染玫瑰的痕迹也就算了。   可连他索要敌人的心脏都这么在意……   一时间,薄光只觉得指间落雨的白玫瑰又一次灼热起来。   那既是天空不曾停歇的注视,也是埃无处不在的占有欲。   此时此刻已是深夜。   但显然,直到某位手握白玫瑰者入睡,这场寂静又错乱的雨都不会停歇。 [132]神禁榜(二十五):那分明是三主神之一的天空之神本身!   等到薄光再次睁眼,已经是雨后天明。   其实自昨晚那场有关兽族心脏的对话后,无论是他还是埃,都未曾再开口说些什么。   于是此刻薄光理所当然地以为,昨夜他所以为的允诺,只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误解。   念此,他只是随手翻了翻从矮人族领地带回的、一些关于武器制造的羊皮纸——经由矮人族的研究,他们早已能够将神力、神纹乃至一些族群的天赋完美融入武器当中。   单是解析这些,就已经足够耗费薄光的注意力。至于三主神究竟还在不在偏殿,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和这个世界三主神的联系显然越少越好。他不想自寻烦恼。   所以这一刻,当薄星前来邀他前去议事时,薄光并未去确认那一晚上没动静的偏殿里,是否还有神明存在,而是就这么独自跟着对方再次踏进了薄帝国主殿。   和昨天那任他缺席的行军会议不同。   昨日他在这个世界,顶多算是个来历不明的无名之辈,哪怕他抽出了前所未有的三主神图腾,世人在意的也只是他的神眷浓厚,而非他本身;但今时今日,手握矮人族这场首胜的他,却已然是以“薄光”这个身份被邀请入会。   纵然再讨厌无谓的人际关系,可如果在会议上多说几句,就能让这群人主动避开他所选择的行动路线,减少他们可能给他带来的麻烦,薄光自认没有不出席的理由。   也因此,他也确实出现在了这里。   “在座应该都听闻了昨夜人族的那场大胜!如果不是再三确认,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人类能打出的战绩!众所周知,在神禁出现前,所有种族里唯有人族最为孱弱。可这场战役证明了,只要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人族绝不会输给任何族群!”   经过一夜的冷静,此时殿内众人虽然还在为这场胜利而战栗,却远没有昨晚刚听闻时那么惊心动魄了。可即便如此,再次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还是忍不住明里暗里地看向薄光。   然而就像薄光所想的那样。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与昨日已经截然不同。   毕竟第一纪元的神明弱肉强食,而第三纪元的人类也有着自己的丛林法则。   意识到这群人已经进一步认下了他所谓的皇室身份以后,先前被薄光压下去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他在想要不要趁此机会,直接将皇室重臣们一网打尽,然后省去那些虚与委蛇,就此以薄帝国唯一后裔的名头登基。   只是想了一会儿后,薄光又觉得实在没必要。   这么做快倒是挺快的。假使当时他没抽出三主神图腾的签,兵谏上位无疑是他最快收拢兵权的办法。   偏偏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兵权。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一个。   哪怕在其他种族知晓了人族能动用三主神神力的消息后,他没办法再像对付矮人族那样,如此迅速地轻取胜利,可一人对付一整个族群这种事,却依旧算不上太过困难。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私兵,更不需要所谓的皇权。   反而就如现在这般,任由薄帝国其他人拉开架势、于正面战场上牵扯各族视线,才更适合他孑然一身地取下各族首级。   念此,随意敷衍了几句身侧众人有关昨夜战役的询问后,薄光直接收回了划过一众皇室的视线,转而自饮自酌地准备混到这场晨会的结束。   从薄光又一次投来视线时,位于他对面的薄星就已经背脊一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每当薄光瞥过来时,他总有种一再被刀锋抵住咽喉的错觉。   好在这种错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念及胞姐早上让他多亲近薄光的话,骨子里本就崇拜强者的薄星,倒也没了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甘。而就在他端着酒盏,准备走过去与薄光搭话的那一刻,他却瞥见了后者此刻的黑眸。   一双瞳孔极轻微、也极微妙地紧缩了一瞬的黑眸。   明明连先前抽到三主神图腾,这位都平静到近乎冷漠,到底看到了怎样不可理解的事物,才能让他如此诧异?   正是薄光这一瞬的神情,使得薄星刚刚迈出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而就在他停顿的时候,更准确的说,是在他停顿的前一秒,似有什么重物掷地的声音响起。   以至于在薄星停步的那个瞬间,一个未曾打磨的木盒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脚前。   不,那样的动静,与其说是落,事实上更接近于砸。   若非他刚才僵住了一瞬,恐怕这玩意儿就精准地砸在他的脚踝上了。   也不知道这是扔掷木盒的力度没控制好导致的巧合,还是对方刻意为之。原本薄星是想质问到底是谁这么无礼的,偏偏这时候,木盒的锁扣因为撞击至地面已然打开。   于是一垂眼,薄星就瞥见了木盒里所放的东西。   看清后者具体为何物的刹那,已经涌到嘴边的低咒顿时被薄星忘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此时此刻,木盒里放置的是一颗头颅。   一颗但凡了解过各族首领的信息,就绝不会错认的、属于现任兽族首领的头颅。   不过现在,连族长的头颅都在这里了,兽族如今还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   这一刻,木盒落地的动静扼住的不仅是薄星的声音。   随着众人下意识将目光落到大敞的盒内,整个殿宇一片死寂。   半响,等到一些人终于回过神来以后,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门口看去——他们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带来了这样的厚礼。   除了薄光。   因为早在瞥见那颗头颅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知晓来者是谁。   原来昨夜并非他的自作多情。   原来一切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埃所说的“心脏不行”,不是拒绝了他的索求;而是确实在意指,除了对方的心脏外,他索要的一切致命部位皆被应允。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心脏因为“心爱”一词,常常与爱挂钩。   也就是说,这位神明当时真的只是单纯地、不想将旁人的心脏献于他眼前罢了。   所以此时此刻,来人还能是谁呢?   那必然只会是埃而已。   “……看这衣着,薄光,这是你的又一位近卫吗?”   即便此刻木盒掉落在薄星的行进之路上,然而因着它落地的方式,无人觉得这会是向前者的赠礼。   既然不是赠予薄星,那么很明显,它只会是赠予当时薄星所走向的薄光。   薄日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由于昨日薄光施加在阿尔法衣饰上的幻象,针对的是神明所拥有的那副躯体。于是即便之后现身的不再是阿尔法而是埃,在薄光撤去力量之前,这份海市蜃楼般的遮掩依旧存在。   以至于这一刻,众人所看到的依旧是最普通的衣着,顶多也就是看起来和神袍相似罢了。   而正是因此,昨天在藏书阁里见过阿尔法的薄日,看着门口埃那逆着光的黑发黑眼,以及对方与当时藏书阁里那人如出一辙的衣着,才会有此一问。   只是瞥过埃那仍带着几分血迹、却同样骁悍得无以复加的躯体后,其实此刻薄日真正想问的不是近卫,而是:这真的不是你的又一位情人吗?!   毕竟哪家的近卫,能单枪匹马带来兽族首领的头颅的?   这简直比昨晚他听到薄光一人灭了一整个矮人族的消息,还要更荒诞一些。   事实上昨夜他们已经根据当时矮人族领地留下的痕迹,基本分析出了薄光的战斗过程。   要知道薄光能赢,是因为他自身天赋异禀,外加对三主神的力量如臂指使。   况且前者好歹是他们薄家的血脉,是他们都承认的自己人。   可这个顶着近卫身份的人又凭什么?   观其居高临下、目空一切、傲慢得仿佛天地间没有旁人的态度,比起被神眷,对方这副样子倒更像是神明本身。可像归像,总不能有谁现在跟他说,这家伙真是某个踏入尘世的神明吧?   开什么玩笑!   如今谁都清楚,神禁的规则已然生效。   虽说先前的战斗里也有神明下场,可那大多是以神启神谕的形式。以诸神力量被限制的程度来说,哪怕是最强的三主神,现在顶多也就是各族力量的平均水准。   顶着这样的神力、这样的身体素质,纵然是他们,恐怕也很难独自摘下一族首领的头颅。   所以此刻薄日才荒谬地半点都想不通。   话说薄光到底是怎么挑选近卫的?他怎么觉得这一位看起来也那么的眼熟呢?   就好像他也在哪里见过这位一样。   究竟是哪里呢?   在薄日又双叒叕地陷入沉思,竭力翻找起自己的记忆时,坐在他身侧的薄月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惊愕到几乎要将指间的杯盏给捏到变形了。   当初在薄日和她单方面吵起来、却又忽然闭口不言后,薄月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后来于夜里的又一次聚会里,她还特意追问了这件事。   当时薄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起了白天他在藏书阁里的见闻。只是那时候薄月得出的结论和他类似——她只当那个近卫是薄光隐藏的情人或是杀手锏之类的。   然而今天,通过薄日的询问知晓此刻殿门口之人,很可能是薄光的另一个近卫后,薄月忽然间懵了。   或许薄日只觉得熟悉,认不出来者的身份。   可在抽签前还特意拜了海洋之神神庙、连带着将三主神神庙都拜了个遍的她,却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来人。   那哪里是什么近卫?   即便对方没戴面具,但那分明是三主神之一的天空之神本身! [133]神禁榜(二十六):明明身处白昼,却依然如醉梦中。   或许有些族群会对神像进行更恢弘的创作,以示他们对神明的崇敬与歌颂。   然而人族神庙的一众神像,却从来都是按着神明的真容一比一复刻而来。只是因着神像材质和体积等因素,纵然工匠们复刻得再完美,乍一看去依旧难免有些失真。   况且平日里祭祀神明时,哪怕心底对诸神再怎么没有敬畏,也很少有人会敢于仰视神颜。   所以薄日昨天认不出阿尔法并非不可理解。   可薄月是狩猎之神的信徒,于她的五感里,最为敏锐的便是视觉。   即便埃如今是摘下面具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恰恰正是因为埃此时是摘下面具的模样,她才更笃定后者的身份。毕竟每次祭祀的时候,因着埃的雕像亘古以面具遮眼,他的下半张脸反而让人印象更加深刻。尤其是这位还有着神明里少有的长发。   五官相似姑且还算常见,可在五官相似的前提下,连头发占据躯体的比例都一致,再兼之对方独自斩获兽族首领头颅的武力,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怎么想也不能单用巧合来形容。   所以这位必然就是埃神。   此时认出埃身份者远不止薄月一人。   事实上此刻整个薄帝国皇室,除了薄日以外,都已经相继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薄阳是因为对所有种族、包括神明的信息都了熟于心;薄阴则是因为满身反骨、于是格外注意神明里最强的那三位;就连薄星都因为对艺术的天生感知,以至于在注意到埃人体结构的刹那,他甚至要比薄月还要更快认出对方的来历。   于是在薄日还冥思苦想着的时候,作为双胞胎的薄月和薄星已然神色微妙地对视了一瞬。   显然,在确认埃的身份后,念及这位对薄光的神眷、以及那连“近卫”一词都不反驳的态度,这一刻薄星早已意识到,那个木盒很可能就是对准他的脚踝砸的。   至于原因?大概率是因为他刚才没眼色地想要靠近薄光吧。   念此,薄星趁着众人还聚焦于薄日有关“近卫”的询问时,就这么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并于坐下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小声朝着身侧的薄月道:“姐……”   这一刻薄月也很明白自己这个胞弟是什么意思。原本她让薄星靠近薄光,虽然有几分借此试探薄光对薄家人态度的意思,但这其中也不乏她觉得和这样的人交好,对薄星没什么坏处的想法。   毕竟就薄星那算得上单纯的性格,就算套近乎失败,也很难真的惹怒薄光。   结果薄光收没收敛荆棘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在众人靠近薄光前,这朵玫瑰周围已然遍布雷霆。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还不止是遍布雷霆。   念此,非常理解薄星此时在问什么的薄月直接道:“之前的话当我没说,今后你还是尽量离那位远一点吧。”   薄月承认,有些时候她的确厌烦这个弟弟,可她真没想自己唯一的胞弟莫名其妙地死在神明的占有欲下。   所以接近薄光的事还是就此作罢得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主神的占有欲竟然有这么重吗?   果然,三主神的神眷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此刻薄星的后退并没有引起过多关注,因为在他退后的那一秒,埃已然从殿门口走向了左侧首位,就此静静注视着矮案后执杯未饮的薄光。   而他这样的举动也证实了,那个木盒的确是埃为后者所猎。   一时间,某些认出埃身份的臣子们也与薄家大部分人一样,选择了沉默观望。   这种寂静又微妙的沉默,瞬间让一开始说出“近卫”一词的薄日倍感不妙。   哪怕先前稍微迟钝了一些,但随着氛围的转换,他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那么在座诸位忽然如此反常,是因为来者的身份吗?   思绪急转之间,薄日不再纠结于对方的面容是否眼熟上,而是直接从这人的实力着手,去思考对方可能的来历。   和薄光有关,又从里到外透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神明气息……   某一秒,薄日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刚才涌起的荒谬猜测。   是,一般的神明的确无法在神禁限制下,于数万人中取下兽族首领的首级。   可如果那个神明是三主神之一呢?对他们来说,这当真完全不可能吗?!   顺着这一点思索下去后,看着埃此刻正对着他的背影,对方于他眼中的身影,终是逐渐和某座神像重合了起来。   同一时间,薄日几乎一点点忘记了呼吸。   ——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过对方了。   不是皇宫,不是帝都,也不是其他族群的地界。   ——是在神庙里。   ——是在他无数次祭拜的祭台上,是在人族无数次仰望的神座上!   那是埃——那个从来不看尘世的,天空之神埃!!!   与此同时,薄日的脑海里忽然划过了昨日阿尔法的面容。   假使这一位所谓的近卫是埃,那么昨天那位……   哈哈!他该不会是海洋之神阿尔法吧?   而自己当时当着阿尔法的面,对着薄光说了些什么呢?他当时貌似是在自以为委婉地劝诫薄光。   那时他暗示薄光三主神可能正在注视着他,所以让对方别在那里私会情人。   想到这里,这一瞬间,薄日忽然觉得,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心人啊!   就是他的好心过于不合时宜了一些。   念此,薄日顿时再次看向了薄月。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像昨夜那样和对方吵了起来,反而眉眼间带着一种看穿尘世的淡淡死感。而感觉到前者视线的薄月,也没有再像昨夜那般无视这位兄长,只是在回望过去的同时,颇为同情地敬了对方一杯。   她发誓,她当时也没有让这位兄长送死的念头。充其量她也就是算计了对方一下,拿人当个探路石而已。   只能说薄日确实差了点运气,这真怪不了她。   随着薄光撩起眼,将指间未动的酒盏推予埃,今夜的神禁榜就此结束于埃饮尽贺酒的画面。   而从举杯到饮酒,这位天空之神的眼自始至终未曾移开过薄光分毫。   谁也不知道那一瞬,他饮尽的究竟是酒液,还是某人的眸光。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人潮中的对视,又或是这般寂静推盏、无声独饮之举都尤为浪漫。   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实在觉得浪漫不起来。   因为他就是天幕里那个丢了头颅的兽族首领。   更准确的说,他是薄光原世界的兽族首领。而天幕里躺在木盒里的那个,正是异世界的他自己。   作为鸟族,当初他之所以成为这所谓的首领,就是因为兽族在第二纪元被埃打了个遍,以至于他被赶鸭子上架。   结果他在神弃榜上,被当作埃教学小鹰飞翔的教具也就算了,起码当时的他还活着;可今夜于神禁榜上,那个世界的自己直接连头颅都飞了。甚至都这样了,他还得在这天幕外,眼睁睁看着埃饮下那所谓的庆功酒。   这种情况下,他能高兴起来就怪了!   是。曾经他是恶毒地祝福过小鹰早日学会飞翔,从而飞离天空的怀抱。从神禁榜上的情况看,薄光也的确对那个世界的埃情绪复杂,没太多靠近的意思。   可他没想到的是,小鹰的确暂时没飞向这位天空,但天空转头却又赠予了小鹰玫瑰。主打一个小鹰不飞向他,他就落地走向小鹰。   至于天幕里他的头颅,最多也就是埃所示爱的添头,并且很可能连添头都算不上。   见状,此刻他就想问一句,小鹰也好玫瑰也罢,怎么受伤的总是他?   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鸟权了?!   此时这位鸟族兽领兼兽族首领,还在纠结着自己的无妄之灾,然而各族的悲喜并不相同,至少兽族和神族无法感同身受。   于是此刻天幕外的九重天上,一众神明的关注点倒是和薄月一样。关于今夜所放的这一幕幕,他们想的是:这位埃神是不是占有欲太盛了一些。   因此,这一刻的诸神聊天室里。   信使:唔……埃原来是这种性格么?   预言:你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三主神都是一路货色。只是以前埃露面少,各位就下意识以为他真和天空一样不染尘埃罢了。实际上昨夜那场不停歇的奔雷,说不准才是他占有欲拉满的底色。   贪婪:一个曾经因为意识到薄光不够爱他、就暴怒离开的家伙,你指望他是什么真善美的脾性吗?更何况昨天他才被薄光索要性命,当时他没回答不代表他不在意。由此来看,今天那个叫薄星的家伙靠近薄光,只被扔木盒都算他运气好。一个等了猎物二十年的野兽,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踏进自己早早圈好的领地?尤其是那个领地里,终于盛开了他唯一的白玫瑰。   嫉妒:每次提到玫瑰,我就忍不住想瞥阿蒙一眼。咳咳,阿蒙,你还好吗,阿蒙?   爱情:占有欲强不是很正常吗?原本埃就已经足够想要占有他的小鹰,只是因为各种缘由一直忍耐而已。现在又被各个世界所有人格的记忆影响了二十年,单是看他昨晚还能正常和薄光说话,我都觉得他已经克制到几乎圣人的地步了。   事实上,此时天幕内的薄光也是这样想的。   他不知道埃是怎么顶着那种限制拉满的躯体,取下了兽族首领的头颅。可如果埃当时应允了这一点,那么他前面索求的神明性命呢?   毫无疑问,那时他们都知道,他话里所说的这个神明,指的就是埃自己。   而埃没有拒绝。   念此,薄光朝他推去了那杯酒。   这其实并非什么庆功之酒。   只是那一瞬,他觉得这位从不饮酒的神明,明明身处白昼,却依然如醉梦中。   连带着未曾饮酒的他,似乎也莫名醉得不清。 [134]神禁榜(二十七):每一次都是阿尔法朝他走来。   神禁榜榜首的第二夜。   今夜的画面,以一个材质不同,却尺寸尤为眼熟的珊瑚盒开场。   [嘻嘻,我只用一秒就猜出了里面是什么,你们也快来试试吧!]   弹幕只用了一秒就猜出了盒里的内容,可薄光甚至都不用一秒。   早在阿尔法嗤笑着将盒子扔到他的寝殿前时,他就已经猜出了内里的东西。   那必然是某个种族首领的头颅。   而更进一步的,薄光都能猜出,那大概率是那位海族首领的头颅。   因为阿尔法从来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自己拥有整个世界的一切。所以即便在旁人看来,海族属于他的附属、理应受他的庇佑,可对阿尔法而言,什么理应,什么庇佑,海族归属他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根本无所谓什么亲疏远近。反而正是因为海族离他极近,才会让阿尔法第一个朝其动手——毕竟那些族群的首领对他来说毫无区别,于是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离他物理意义上最近的那一个。   这就是阿尔法的逻辑,直白到让人唯有沉默而已。   可薄光沉默,早已打破不说禁戒的阿尔法,此刻却没有半点沉默的意思。   “小玫瑰,在我这里就是近卫,到了埃那里就是猎人是吧?怎么?你是觉得鲨鱼口齿愚钝,咬不碎猎物的头颅吗?”   你现在想咬碎的到底是猎物的头颅,还是我的脑袋?   一想到阿尔法曾经一再咬碎玫瑰花瓣的举动,再兼之他刻意为之的小玫瑰称呼,薄光这一刻都不想吐槽这家伙短短一段话里,究竟掺杂了多少阴阳怪气的元素了。   这一瞬他只想问,为什么还有生死仇敌,上赶着给人当打手的?   这就是阿尔法的逻辑吗?   如果是,那么这与其说是直白,不如说是纯纯的强盗。   不过看着此刻阿尔法那颇为不悦的、以舌尖抵住尖齿的动作,完全不觉得这条鲨鱼牙齿和“钝”字沾边的薄光,难得从心地没将这话给说出口。   其实从埃真的对异族动手以后,他是想过借力打力的可能的。   无论怎么样,他的确是为了崩毁这个世界而来。   既然结局注定要以这个世界三主神的死亡为结束,那么这期间一切的容忍退让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他真正该做的是在对方犯蠢的那一秒,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推波助澜。   甚至他应该在埃拎来头颅的那一刹那,就想好要怎么将这个木盒落在阿尔法的视线。   只要阿尔法看见,这位就必然会带着只多不少的战利品来到他的寝殿。   就连现在,他应该做的也不是沉默,而是就这样顺着回一句:“我没指望你带回任何猎物。”   随后,他同样会收获一个嗤笑着在各族里狩猎的疯子。   然而所有的话术、所有的应对都已经到了嘴边,这一刻薄光却像是被染上了所谓的不说不言一般。   是昨天那杯酒太烈,以至于他单是嗅了一下酒气,就脑子昏沉到现在吗?   念此,薄光强压着这两天与日俱增的烦躁,面上却平静挑了个笑道:“事实上如果鲨鱼在陆地的视力还过得去的话,那么他就会发现,我并不缺猎物。而当时我向埃索要的,也不是那些猎物的头颅。”   前半句他说的是实话。   昨天埃以一个木盒,让整场会议刚开始便已然散场后,薄光就独自前往了其他种族的领地。   因为他知道,从埃带着那份首级进殿以后,或者说从埃真的独自去往兽族领地、于万人中取下后者首领的头颅后,这位神明的身份就已经无法隐藏。   自此以后,主神下场的消息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   所以他已经不需要那些兄姐长辈来吸引各族的注意力了。   因为那日之后,举世的焦点必然只会在他一人身上。   于是全然无所顾忌的薄光,也不再去想什么取巧而省力的偷袭手段。他直接在晨会散去后的第一秒,就来到了地精族的领地——那本是薄家众人一致挑选好的第一个下手目标。   而晨间离开的他,于黄昏时,便带着敌方首领的首级回到了这间寝殿。   也就是这时候,他遇到了斜倚在栏杆上、于他踏进寝殿的那一瞬,将指间的珊瑚盒扔予殿前的阿尔法。   一切就像他先前说得那样——他不缺猎物。   即便今天阿尔法没带来这个盒子,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总会亲手铸就出相似的结果。   此刻不仅薄光的前半句话是实话实说,就连他的后半句,严格意义上说也并非谎言。   毕竟他的确没有向埃索要过头颅。   他要的从来都是心脏。   所以这一刻,当阿尔法问出“你跟他要了什么”的时候,薄光也就这么模糊焦点地说了:“心脏——我要的是心脏。”   薄光其实没准备听到阿尔法的回应。   他只是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记忆情感所造就的、莫名其妙的相处氛围。   偏偏他又受够了自己惯会逃避的劣根性。   当初在原世界里,在那场薄雨消散在他二十岁的午夜时,他就告诉过自己,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得过且过。要么生要么死,他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然而在生死之事上,他倒是学会了不再苟且,可感情这种极端不可控的东西……   于是心绪浮动之间,薄光决定让阿尔法成为先离开的那一个。   连一向有话直言的埃,都只是以沉默应对这个问题;对于脾气更暴戾的阿尔法来说,他明显是死了做鬼也要拉人下水的类型,自戕于他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谭。   所以按理说阿尔法不会回应。   这一秒,薄光也的确没有听到这位海神的回答。   但他却听到了对方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和之前那溢于言表的嘲弄不同,这一次的嗤笑,薄光罕见地没有听出任何情绪。   那一瞬,他忽然有了昨天薄日在大殿里所涌起的预感。   ——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已经静静发生了。   随后,骤然打断薄光思绪的,是阿尔法的再一次开口。   依旧不是对于索要心脏的回答,而是一个乍听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张狂反问:“小鸟,你跟我索求心脏,那你会给我你的骨骼吗?”   摒弃了那个挑衅拉满的小玫瑰称呼后,阿尔法的脾性却仍旧未曾收敛分毫。   可就是这样张狂到近乎猖狂的反问,偏偏又一次让薄光感觉到了某种抵在咽喉的潮涩。   因为如此桀骜的海神,竟然在反问时,索要的只是骨骼。   薄光一直很清楚,阿尔法的本质就如寂静时的海面一样——他近乎于一面镜子。   当初在原世界,自己对他抱予的毫无善意,于是阿尔法从一开始就追求他的恨意;先前在上个世界,他与阿尔法的相遇是他费尽心机的筹谋,于是阿尔法在将之归结于爱的情况下,毫无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谋求,甚至试图直接将他带入海洋。   可以说,这位看似最不驯的神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三主神里最注重平等的家伙。   不是埃那种因为无所谓世界、所以对整个世界一视同仁的平等,而是更接近于人格本质的平等。   也因此,他才能搞出神禁这样的规则。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最注重平等的神明,却在他索要心脏时,说出的仅是骨骼而已。   他甚至都不要求等同。   又或者说,在阿尔法看来,自己的骨骼已然与他的心脏等同。   念此,薄光静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如刚才阿尔法那般反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是我先问的你。不过既然你这么问了,那么我也换个问题。这一次我不问心脏只问骨骼——假使是你的话,如果我向你索要骨骼?”   此时已经不知道是薄光第多少次,试图结束这场让他越来越心烦的对话。   偏偏这一次,阿尔法既未嘲讽什么,也没再避而不谈。   以至于下一秒,薄光就听这位海神道:“那要看看是哪里的骨骼。肋骨,手骨倒是无所谓,但腿骨不行。”   这一句“腿骨不行”,直接让薄光幻视了前夜埃的那句“心脏不行”。   如今已知,埃拒绝给他异族的心脏,是因为不想旁人的心脏被献于他的身前。   那么阿尔法呢?   想到这里,薄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阿尔法的腿骨处。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眸光骤然一顿。   他最先看到的是阿尔法腿侧的伤痕。   先前因为阿尔法一直斜靠在殿外,从右侧走进寝殿的薄光看不清前者的左腿。直到此刻这人漫不经心地跃下朱红的栏杆,他那躯体上那被残阳晕染的血痕才稍稍显露一二。   昨天埃踏进主殿时,神袍下也充斥着若隐若现的血气。显然,以这种顶多算是各族平均水平的躯体,去对战一整个种族,哪怕是最强的三主神也无法简单取胜。   何况这三位倒退时间线的时候,还不知道究竟消耗了多少神力。   但是这一刻,真正让薄光顿住的却并非对方的伤势。   而是阿尔法拥有双腿的这个事实。   近来看多了海神的人类模样,他差点忘了,曾经前者只有鱼尾,而没有这走在岸上的双腿。   深海的鲨鱼游曳于海洋。一旦上岸,没有双腿的他,注定只会搁浅在岸边。   所以阿尔法为什么唯独拒绝给予他腿骨呢?   这一刻,薄光再一次不需要任何答案。   因为此时阿尔法朝着殿内走来的脚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竟没有腿骨,鲨鱼又该怎么走向他的鸟雀?   也就是这个瞬间,薄光想起了当初阿尔法自海岸朝他走来的那一幕。   不是一次,不是数次。   事实上无论是哪个世界,无论是怎样的相遇,每一次都是阿尔法朝他走来。   自此,一次如此,次次皆然。   可笑的是刚才他还试图让阿尔法主动离开。   自从阿尔法选择破戒上岸起,他的每一步虽然并非是童话故事般的刀尖起舞,可海神主动离开海洋,与踩着自身死亡而来又有什么区别?   而对于这样的鲨鱼来说,当真会有主动离开的那一天吗? [135]神禁榜(二十八):“——终末的裁决。”   接下来一段时间,薄光都游走在各族的领地里。   没有战帖,没有试探,更没有所谓的列阵与迂回。   自始至终,但凡他所在的战场,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非要说的话,或许还要加上一位如影随形的神明,以及每一场战争后,那似清洗似镇魂一般、悄然而至的雨。   无论其他战场里厮杀得多么热烈,到了薄光这里,唯有一种犹如天灾过境的极致沉寂。   而这样浸透血色的沉寂,也在一场场的胜利中传到了薄帝国的皇室处。   “……这是他这个月的第几场大胜了?”   “第七场。要是算上那两位‘近卫’的战绩的话,那就是第九场。”   二十三天,七场大胜。这是什么概念呢?   薄阳回忆着前几次神禁之战的战果。虽然每一次他都不曾获胜到最后,但薄帝国获胜的人的确不少,从薄阴和他三位子嗣的口中,他多少还是了解到一些信息的。   而即便在那四位的胜利过程中,一个月能赢下一个族群都算是非常了不起的胜果了。   就这还是各族互相征战不休、不曾共同针对人族的情况下。   可薄光呢?   “据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之前薄光攻击巨魔族时,巨魔族领地周围出现了矮人族余党的踪迹。很明显,现在我们人族已经是其他所有族群,都第一个想要灭掉的对象。”   可即便在这种极端针对的氛围里,薄光还是收获了二十三天的七场胜利。   念此,此时殿宇里的薄家众人不禁本能地陷入了沉默。   无论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怀疑人族的最终胜利。纵然在薄光出现前,他们也从不怀疑这一点。   事实上这一刻,他们真正怀疑的,是真的有人能在这种最疯狂的歌剧都无法谱写的所向披靡下,胜过薄光拿下所谓的最佳胜者吗?   正是因为太清楚答案,这一刻他们才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半响,下首的薄日才哑着嗓子地开口道:“……主神们动手了吗?”   此刻回答他的是一旁的薄月:“没有。”   随后殿内又是一阵微妙的沉寂。   直到薄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似想到什么最荒谬的笑话般、就此扶额笑了起来:“哈哈,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是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倘若这份战绩里有着三主神的手笔,虽然夸张,他们也不是不能想方设法地赶一赶。   毕竟他们比薄光多一份曾经获胜的记忆。   然而自始至终,三主神都只是在能够看见薄光的角落处静静旁观而已。   甚至这件事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一点。   “让主神为他献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既能够让这份献礼开始,也能让它停止。”   这一次开口的,是主座上神色复杂的薄阳。   身为薄帝国现任的皇帝,和草根出生、兵谏上位的薄阴不同,他姑且算得上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所以他自认还算了解那些生来居高临下的主神们的心理。   无论是上位者为了眷爱之人一掷千金、还是他们为了偏爱之人屈尊献礼,说到底满足的不过是他们自己想要占有的私欲。这种事充其量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满足罢了。   谁也不清楚神明的眷顾会持续多久。   要是拿这种东西当真,他们甚至都不必在这里讨论薄光,因为后者根本没有被讨论的必要。   偏偏主神们没有动手。   明明已经身处战场,明明这些战役的结果决定着他们能否恢复神力,但他们真的就只是在看而已。   这比他们先前为薄光献礼,还要恐怖上一万倍。   因为这要么意味着,他们愿意为薄光悖逆天性地忍耐良久;要么意味着,他们笃定薄光的每一场胜利。前者恐怖,后者也恐怖,如果两者兼有,那它简直是整个第三纪元最最恐怖的故事。   “先前薄光抽到三主神图腾的消息刚传开的时候,各族说他占尽了运气的便宜。”   “等到埃神和海神相继为他带来兽族和海族的头颅后,他们更是说他运气好到只要站在那里,就拥有了天时地利。”   “但现在,你们知道异族们说他什么吗?”   随着祖辈、父亲、兄姐们的接连沉默,今夜一直没开口的薄星却一改常态,就这么语调平静地诉说了起来:“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指着战场上盛开的白玫瑰,然后为它编造出了一个全新的花语。”   那夜在白玫瑰骤然开遍整个薄帝国时,薄帝国以外的人还在疑惑这些玫瑰因何而来。   直到他们看到了薄光每一次战斗结束后,都必然坠落在那片战场残骸处的雨。   随着雨水的落下,雨后被洗去血迹的土地上,就这样静静盛开着最洁白的玫瑰。   于是无需诉说,所有人都已然清楚,这玫瑰究竟意指何人。   白玫瑰原本又名“骄傲玫瑰”。   因其高贵典雅的外表,有关它的花语可谓数不胜数。   但现在,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土地上,它的花语已然变成了:“——终末的灾厄。”   随着这五个字被薄星诉诸于口,一时间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假使只是一个族群在那编造花语,世人根本不会为之买账。可如果是两个、三个乃至所有族群都在这么说,那么这就是它从此以后的唯一含义。   不需要天空或是海洋带来的天时地利,显而易见,对现在的异族来说,薄光已然就是无可匹敌的天灾本身,亦是为他们带来死亡梦魇的那朵终末玫瑰。   不过忽然提起玫瑰,由此联想到那一场场战后之雨的薄月再次开口了:“我记得三主神里,掌控雨水的神明只有两位。”   其实真要说起来,深渊之神若想让世界落雨,应该也并非难事。   毕竟以阴影氤氲湿气、于暗处搅弄云层,对阿蒙来说恐怕再简单不过。   此刻薄月忽然提起这件事,想说的自然不是对方能否控雨这一点。   而在座没有真正的愚蠢之辈。于是下一秒,薄日就敏锐地接过了话茬:“这阵子出现在薄光周围的,的确只有埃神和海神。你的意思是,剩下的那位深渊可能会是三主神里的变数?”   老实说,血缘上亲情他们不是没有,然而这和他们争取各自的胜利并不冲突。   更何况在座基本都成为过神禁之战的某一次赢家,原本谁都有可能成为那唯一的最佳胜者。   于是在薄光强到让他们绝望的情况下,寄希望于最后一位主神与他翻脸,从而增加自己的胜率,已经可以说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但凡时机合适,薄日甚至觉得自己都敢稍微给这位从天而降的亲属使点绊子。   因为他真的不想输,更不想在人族注定胜利的情况下,就这样不战而败。   “呵。”薄日原以为最先反驳他的会是薄星——就薄星刚才说起玫瑰花语的语气,他一下就听出来,这个除了幸运一无是处的三弟已然彻底拜服于薄光的实力下。   然而当他朝着声源处看去时,他才发现,刚才嗤笑的竟是他们的老祖宗薄阴。   不应该啊。要知道薄阴可是薄家人里第一个敢当面不敬神明的家伙。   薄日甚至怀疑今天他们薄家这一身反骨,一大半都来自于这位血脉源头。   所以难道是他听错了,那声笑并非嘲讽,而是在赞成他此刻所言?   可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一瞬,因为下一秒,薄阴的话就打破了他的犹疑:“当初那家伙抽的签,不是埃的天空图腾,也不是阿尔法的海洋图腾——那是三主神的图腾。”   那是由天空、海洋、深渊一同烙印的,打一开始就象征着三主神的图腾。   正因为薄阴打心底里不信任神明,他才明白一个神明为人类忍耐至此意味着什么。   倘若是刚看到薄光抽出图腾那一会儿,他或许会觉得那三位猎人对薄光别有用心。可现在?   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猎人当真不会为他们的猎物低头吗?   说起来最近各族是不是又流传起了一个传说?   念此,薄阴不禁挑了下眉。饶是一向雷厉风行的他说起这事来,都忍不住啧了下舌:“听你们的意思,这阵子薄光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他身边出现的要么是埃,要么是阿尔法,总归三主神从来没同时出现过是吧?”   这阵子薄阴也一直待在战场上。   他固然也想成为所有战役中的最佳胜者,可他真正想要的,还是以人类之躯战胜他族乃至神明而已。   至于是不是最佳的那一个,比起在座其他人来,他倒是没那么在意。   也因此,他对薄光的消息关注的并不算太多。相反,有关神明的消息他却零零散散听了不少。   而在得到薄月对此肯定的回答后,薄阴顿时有些玩味地笑了:“最近不是有族群在传言,三主神很久以前是一个人吗?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些家伙输多了在扯淡,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你们也别去指望阿蒙了。”   如若三主神本质都是同一个人,当其中两位都为玫瑰怦然心动时,剩下那位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有关猎人是否会低头的问题,薄阴暂时没有答案。   可关于后一个问题,他可以很利落地回答说:不会。   都已经留下自己的图腾了,他就不信阿蒙真的能一直都不出现在玫瑰的身侧。   要问为什么?就当是他在战场厮杀了这么多年的直觉吧。   而就在薄家众人散场的时候,本应在寝殿入睡的薄光却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此刻窗外明月皎皎。   朦胧的月光为窗内窗外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更纯白的色泽。   不,这并不仅仅只是月光的杰作。   这一刻眸光落到玫瑰上的薄光,终是在月色的辉映中,看清了落在玫瑰花瓣上的那层薄雪。   而于他眸光落下的那一秒,深夜的薄帝国再次寂静地飘起了雪花。   见状,薄光感受着空气中那混着玫瑰气息的冷冽,几乎本能地看向了窗外视线所不能及的阴影处。   理所当然的,碍于视角的局限,他什么都看不见。   就连夜色里无处不在的阴影,似乎也唯有雪花留下的痕迹。   然而这一刻,薄光既没有将其当作错觉,也没有试图使用深渊神力去进一步感知什么。   他只是静静凝视了窗外落雪的玫瑰一会儿。   许久许久,他才在自己寂静的呼吸中开口道:“阿蒙。”   阴影处并没有回应。   可此时此刻,窗外多出的一道呼吸却已然告诉了他,那里正坐着一位神明。   或者说,一位深渊的主人。 [136]神禁榜(二十九):“那么你呢,阿蒙?”   雪落无声。   阴影无痕。   当深渊自夜色中沉默时,整个世界无人能察觉到他的踪迹——除非他愿意被察觉。   刚才的那场雪或许可以推脱于天象的巧合,可此时此刻,随着那声“阿蒙”而起伏的呼吸,却自此一寸寸刻下了独属于深渊之神的姓名。   “不知如此雪夜,我们的深渊之神为何而来?”   这一刻,薄光未曾起身向外,暗处的神明也没有推门而入的意思。直到薄光开口询问,某位深渊之神才在两者若有若无重合的呼吸中,低哑而晦涩地重复道:“‘我们’?”   薄光不明白为什么他话里那么多字,阿蒙偏偏就执着于那随口一提的字眼。   明明他问的是后者的来意,到了阿蒙这里,打从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后,这场对话的氛围就开始微妙起来。甚至可以说,从这场雪飘落的那一秒,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已然微妙得过分。   还有。   刚才除了阿蒙的呼吸,他似乎还听到了后者固有的骨制蛇扣,于其耳侧缓缓游曳之声。   假设蛇扣已坠,那么这便意味着……阿蒙此刻并非是以阴影在感知,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听。   破戒的那种聆听。   薄光知道,这个世界的三主神拥有其他世界一众主神的部分记忆或情感。   但三位接连在第一面、乃至于一面都未见的情况下破戒……一时间,薄光垂眼看向玫瑰的眸光,不禁染上了些许涩意。   是。三主神是否破戒,在如今的神禁规则下,对他们的力量并无太多影响。   可在这种注定你死我活的局面中,有时候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以三主神的脾性,那一点记忆与情感,当真有那么强的影响力,让他们这般舍身忘死吗?   薄光对此持否认态度。   就像先前他面对埃、面对阿尔法时想得那样,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此刻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不消片刻便铺满了整座皇宫。   刚走出主殿的薄家众人见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空。不过因着这次落下的是雪,而非几乎与那两位主神等同的雨,所以他们并未联想到主神的身上,只觉得这场雪是个应景的吉兆。   “看来明年又是丰收的一年。”   随着薄阳说完这句感慨,他们便顺着原本的轨迹四散而去。   而就在这仿佛应和着人族一场场大胜的雪色中,就在所有人都无从窥视的阴影里,那位深渊之神却于此刻,开始诉说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阿尔法忽然想要设下神禁。”   又是二十年前。   虽然之前已经从埃那里听说了有关三主神梦境之事,但这一瞬,从阿蒙所说的话里,薄光却听到了更清醒视角下的另一个版本。   “当时我只当他在发疯,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埃显然也同样如此。但那一天的黄昏时分,阿尔法就这么对着镜面中的倒影,说出了神禁的第一条规则——每一次神禁结束后的世界线倒退,都只由他来动手,直到他的神力彻底枯竭为止。”   听到这里,薄光骤然撩起了原本倦怠的眼。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就特意了解过神禁榜明面上的一些细则。   而关于阿蒙此刻所说的这一条,并不在书面的规则范围内。   因为这条并未写下的第一条规则,本就不是说予诸神与各族所听——这条规则,自始至终都只是海神说予埃和阿蒙的罢了。   薄光也曾成就过终末。所以他基本清楚,一个主神的神力巅峰在何等范围。   以阿尔法的身体素质及其神力上限来说,接连倒退十次时间线基本就已经是他的极限。   而现在是第十三次。   薄光之所以先前对这次数没什么反应,是因为他下意识以为这份神禁规则的存在,是出于三主神的共同默许。毕竟三者中但凡有哪位不同意,这一场场神禁之战根本不可能开场。   兼之神禁之战已经持续了十三次,远超单一神明所能独自承受的范畴。因此他理所当然地默认,即便每一次都是阿尔法动手,但有关这份神力的消耗,实际上仍是由位于这副躯体里三主神共同承担。   然而此时阿蒙的短短两段话,却让他意识到,他先前的认知偏差到了何等程度。   念此,这一瞬间,薄光忽然又想起了阿尔法初露面时的黑发黑眸。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时的伪装,结果那很可能是后者神力告罄的预兆。   小美人鱼的每一步都犹如刀尖起舞。   可于阿尔法来说呢?这位唯独拒绝给出腿骨的神明,每一次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走向他?   于薄光沉默之际,此刻阿蒙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具身体本就拥挤,既然那头蠢鱼蠢到愿意在神禁中一次次耗干自己,我和埃再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所以神禁成立了。”   “而就在当夜,我开始做梦。”   天空高远,于是无有幻梦;而深渊晦暗,从来无梦可入。   偏偏那一夜,他们不仅陷入了相似的梦境,更是梦见了同一个人。   “也就是那一夜,我忽然明白那个疯子究竟在做什么——他在找一个人。或者说,他在试图找到一朵玫瑰。现在看来,他的运气的确不错。”   为什么在回退时间线本就足够耗费神力的情况下,阿尔法还非要让不同时代的人物,违背命运地共处同一个世界?因为他在借此找人,因为他在找那朵几乎将他点燃的白玫瑰。   可惜,即便他接连回退了十二次时间线,也根本没见到那朵玫瑰的半分踪影。   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直到第十三次神禁之战的开始。   直到某人漫不经心地高坐于祭台,于抽签时说着不着边际的狂言。   在海洋彻底自我焚尽前,鲨鱼终究还是见到了他所寻找的玫瑰。   所以这一刻阿蒙才说,那个蠢货的运气不错。   而这还远不是阿蒙今夜的结语。   只听下一秒,来自深渊的声音就这样和落雪一起,寂静地浮于夜色:“这么说来,埃的运气也不差。在他被他的梦境吵到成为第二个疯子前,他也如愿看到了这朵玫瑰。不枉费每一次倒退时间线时,他都背着阿尔法混入自己的神力。”   这才是阿尔法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依旧能站在这里,并且还有余力像头求偶的野兽一般、为眼前的这朵玫瑰带回海族头颅的根源。   今夜阿蒙说的许多事,的确都是薄光所接触不到的视角。   然而这一刻,听着阿蒙那一句句“蠢货”、“疯子”,薄光却从对方克制又嘲弄的语调里,本能地意识到了点什么。   于是此时明明他还有无数问题想问,可唯独这一秒,他说出口的是:“——那么你呢?”   阿尔法是他口中永恒的蠢货,埃是他嘴里濒临疯狂的疯子。   那么这位嘴唇上下一碰,说不准就能将他自己给毒死的毒蛇呢?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说话太多,从而短暂地停歇一瞬;还是因为被薄光突如其来的一问给切实问住。但此时此刻,窗外确实连呼吸都凝滞在了风雪里。   可呼吸能够屏息,心脏却不能。   随后于深渊若隐若现的心脏跃动声中,阿蒙再一次开口了。而这一次,他的声音远比先前还要暗涩:“三主神的禁戒分别是不看,不听,不说。”   “这些天里,埃和阿尔法可是没少出来。所以某人看见他们的禁戒了吗?”   当然没有。这种第一秒就被打破的东西,要如何看见?   不过此时阿蒙也不需要薄光的回答,只是继续道:“既然没有,那么你一定想过,为什么‘不看’的埃第一眼就注视着你,为什么‘不说’的阿尔法,忽然在岸上用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因为从第一个午夜梦回起,他们就想要用这些破碎的禁戒,告诉那朵玫瑰一件事。”   “既然在他们不存在禁戒以后,‘不看’的不再是埃,‘不听’的不再是阿尔法。那么从此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真正不看不听的是谁呢?”   不看,不听,不说。   亘古以来都是三位主神不曾打破的禁戒。   然而在这个世界中,不看的埃每一眼凝视的都是他,不说的阿尔法每一句话都只对他所言。   倘若禁锢神明的禁戒不复存在,那么在这场相遇里,真正不看不说的,究竟是主神还是他?   所以不是因为其他世界的记忆,不是因为影影绰绰的情感,也不是因为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他们破戒,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反过来证明一件事而已。   他们想要知道,天生拥有禁戒主神,究竟能否让生来无有禁戒的人类破戒。   而显然,那个人类就是他。   至于证明之后的胜负?从阿尔法燃烧神力一次次回退时间线起,从三主神选择在第一秒就破戒后,他们早已先行将自身的性命作为这场证明题的耗材。   哪怕最后的结果证明了他们的成功,这些不可逆的神力耗损,以及这个经由多次倒退、早已濒临崩溃的世界,也已然注定了他们的死亡。   怪不得先前他索要埃或是阿尔法性命时,两人要么不曾正面回应,要么回以他一声嗤笑。   这种从一开始就已经给予他的东西,要怎么再次允诺?   此时此刻,窗外飘飞的雪已然厚到足以掩埋一切。就如同那些假使阿蒙不说,便会与宫殿砖石一起、被静静埋葬在雪里的秘密一般。   而在这种如刀锋一样刺骨割喉的冷冽中,薄光忽然再次开口询问道:“那么你呢,阿蒙?”   埃是如此,阿尔法是如此,那么即便同样破戒,却一直只拿这两位举例的深渊之神本身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窗外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再然后,薄光听到了一声低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却并非来自殿外,而是他所在的殿宇之内。 [137]神禁榜(三十):“从来都是你啊,小玫瑰。”   不是金眸。   当月光穿过玫瑰穿越窗台,落到窗沿下投着些许阴影的地面,一双隐在夜色中的黑眸就这样逆着月光,静寂地注视着卧榻上的薄光。   又是这样黑色的眼。   曾经薄光以为,黑发黑眸仅是三主神贴近人类的伪装。可经由刚才阿蒙的叙述,他又怎么可能继续觉得这只是神明心血来潮的伪装?   阿尔法是因为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以至于此;埃是暗中添上了倒退时间线的能量,又一再被梦魇所扰,从而褪去了眸中的金色;那么阿蒙呢?   在叙述里全然隐身,在一场场神禁中也同样隐匿身形、仿佛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的他,究竟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眼眸?   此刻阿蒙的蛇扣还在后者的耳侧游曳。   先不论瞳孔颜色的问题,那自耳侧游曳至脖颈乃至指间的骨制衔尾蛇,就已经是他破戒的最直观证明。而比这蛇扣更能证明的,是对方此刻自低笑中,近乎叹息的那句:“看得足够清楚了吗?小玫瑰。”   这一刻,窗外悄然飘进的雪花衬得深渊的黑眸更深,也让那双蛇眸更涩更沉。   这是今夜阿蒙第一次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   事实上他本不想开口,就像他这些天根本没想露面一样。   但是。   想到那声“阿蒙”,阿蒙轻轻抵了下尖齿,然后提起指间的酒盏将酒液饮尽。   与此同时,似是注意到了薄光的视线,一道蛇影就此托着同样的酒盏朝薄光递去。   并非红豆酒。   早在阿蒙握着杯盏现身时,薄光就已经嗅到了酒盏中的石榴气息。   说起石榴,地球上似乎有一则关于它的神话。   甚至这个世界的亡灵族里,也存在着一个与前者差不多的传说。   假使他没记错的话……   就在薄光对着冰盏中的殷红酒液微微走神时,独饮满盏的阿蒙注视着他不曾接过酒盏、更不曾想要将其饮下的动作,来自深渊的神明按住喉间烈酒的灼意,然后再一次低笑了起来。   再然后,只见他一边朝着玫瑰走去,一边平静地说起了后一则传说:“传说亡灵族领地上生长的作物都带着挽留的诅咒。但凡吃下那里的作物,就得永远留在他们的领地,成为这个族群的一员。而酿造这盏酒液的石榴,正是来自那里。”   说到这里时,阿蒙的脚步完美地止于薄光的床榻前,就连他那张一向英俊又危险的脸,在月色中也带上了那深渊独有的致命引力:“所以要尝尝吗,小玫瑰?”   尝什么?尝这盏不是剧毒,却比上个世界的毒酒还要危险的酒液吗?   还是尝尝眼前这条毒蛇究竟能疯到什么地步,又毒到什么地步?   于是这一秒,薄光能说的只有:“你将它换成红豆酒,说不定成功率更高。”   至少红豆酒不会让他联想到地球上的那个希腊神话。   还记得希腊神话里,冥王让春神吃下冥石榴的石榴籽,从而将人留在冥府,成了他的冥后。①   比起这个,有关亡灵族的传闻薄光听说的就十分有限。若非阿蒙是深渊之神,若非今夜他递上的恰恰是石榴酒,恐怕薄光还不会一瞬间就联想到这一点。   “红豆酒?”听到这个词时,阿蒙再次发出了和先前他重复“我们”一词时,如出一辙的笑。   “小玫瑰,当初极夜下的那杯红豆酒,你喝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上个世界深渊之神留在浮冰上的那盏酒液,最后还是阿蒙自己将其饮下。然而薄光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喝,因为那个时候跨世界而来的毒蛇,在饮尽酒液的刹那就已然吻上了他的玫瑰。   显然,此时阿蒙也想起了那个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吻。   不过他不用红豆酒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单纯因为他不想罢了。   念此,止步于床榻的深渊之神垂着那双蛇眸,然后平静地俯身接过薄光身前的酒液,并且再一次独自将之饮尽。   冰盏的冷冽并没有降低这盏酒的烈性,反而让它愈发得灼喉烧骨起来。   无论是它的甜度,还是甜度下挥之不去的涩意,其实都不是阿蒙偏好的口感。相较而言,带着几分苦意的红豆酒恐怕才更合他的喜好。可他就是不想。   因为那不是为他落骰的红豆,而眼前的人也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玫瑰。   所以今夜,阿蒙本不想露面,也不想开口的。   可是怎么办呢?   后者不是他的玫瑰,可他却永远都是那条觊觎玫瑰的毒蛇。   于是为什么是石榴酒呢?   念此,阿蒙嗤笑着看着指间以冰制成的玫瑰杯盏。   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成千上万种作物里,唯独那种果实听起来音同“留”字吧。   可惜。就像亡灵族的作物留不住他一样,那些作物所酿的酒液,也根本留不住他想要的玫瑰。   别说薄光还算了解各个世界的神话,哪怕当真不清楚石榴酒的含义,听着阿蒙半嘲半讽地说起亡灵族的传说,他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位神明递酒的含义。   他想留下他。   一切就这么简单而已。   先前薄光还在思索,深渊之神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顶着这副神力告罄的人类模样。   但现在,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三主神自诞生起,就恪守着不看、不听、不说的禁戒。   可在这个世界里……   随着窗外又一片雪花覆于玫瑰上,让所有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雪色的洁白。阿蒙那混着笑意与哑意的低笑就这样在殿内响起:“看来你已经很清楚了——真正不听不看不说的,从来都是你啊,小玫瑰。”   无论他们怎么靠近,这朵玫瑰就仿佛是真正的玫瑰一样,不曾给注视者任何回应。   当那盏玫瑰酒杯空置着落在床沿的刹那,试图绞缠玫瑰的毒蛇自叹息中再次湮没于阴影。   恰逢一阵夜风拂过。   等到玫瑰上的覆雪被稍稍拂落在殿内时,一个由玫瑰枝条绞缠而成的盒子就这么搁在了落雪的窗下。   根本无需眼睛去看。   这样熟悉的尺寸,这般裹挟着个人气息的材质,里面放着什么已经可想而知。   甚至都不用他去想,此时此刻的每一道阴影都在诉说着盒中之物。   ——那正是亡灵族首领的头颅。   亡灵族,因其天生免疫物理攻击,且族地异常阴冷偏远,甚至近来那边还下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雪,以至于它打一开始,就被薄帝国众人乃至薄光自己排到了最后的攻击名单上。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族群显然已经要从名单上划去。   不过这一刻,薄光在意的倒不是头颅本身,而是后者亡灵族的身份。   在原世界里,曾经有段时间,他仔仔细细了解过亡灵族的信息——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连亡灵族的传说都有所耳闻。   而那是什么时候呢?是神弃榜上薄雨献祭己身、彻彻底底消散在原本世界的时候。   因为活人的世界寻不到留下至亲之人的方法,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目光投向了亡灵的领地。   哪怕仅是亡魂,他也想要将人留在自己身边。   反正他就是这样自私又自我的脾性。   如果当时他是为了薄雨,才会失智一样地在亡灵的领域寻求方法,那么这个世界的阿蒙呢?   这一秒,薄光再一次想起阿蒙于黑夜下的纯黑蛇眸。   仅是在那个领地夺下石榴,根本耗费不了多少神力;哪怕加上割下亡灵族首领的头颅,也不至于让深渊之神神力告罄。所以在每一个阿蒙不曾现身的日夜,他在做什么?   在亡灵族每一段被大雪掩埋的光阴里,这位神明又在做什么?   在研究亡灵族的作物吗?   还是说,他是在研究如何将某人留下。   此时窗外仍在下雪。   厚重的雪色铺天盖地,让每一朵玫瑰无论原本是何颜色,如今都被如出一辙地被雪染白。   而凛冽的风雪却并没有带走空气中石榴酒的余涩。   或许是此刻殿内关于亡灵一族的元素过多,这一瞬薄光的记忆也近乎走马灯地重放了起来。   从阿尔法的那句“腿骨不行”,到埃对他索要心脏时的闭口不言,再到阿蒙今夜未曾送出的酒液。   天空注视他,深渊聆听他,海洋蛊惑他。   人会两次踏进同样的河流吗?薄光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神明不会,至少三主神不会——因为他们只会明知故犯地踏入一次、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   今夜他问了深渊那么多句“那么你呢,阿蒙”,这一刻在这落雪的夜色里,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句:“那么你呢,薄光?”   那么他呢?   在那样的雨下,在这样的雪下,他真的能不看、不听、不说,直到这个世界走向尽头吗?   当薄光于这场雪中久久沉默之时,此时已经各自回到自己寝殿的薄家众人,再一次相继收到了前线传来的战报。   而他们所收的战报内容,正与亡灵族有关。   此刻薄日看着手中那写着“亡灵族全军覆没,亡灵族首领首级被取,该战场上遍布着深渊神力痕迹”的羊皮纸后,一时间他也忍不住久久沉默了起来。   嗯?他看见什么?让他再看一遍。   在意识到无论看了多少遍,纸条上写着的都是同样字迹后,薄日终于彻彻底底地无语了。   先前他还指望深渊之神能支棱点,至少得给薄光找点麻烦。可谁家找麻烦是这样式的?!   得了,要是他现在去薄光寝殿,说不定还能看到对方新鲜出炉的第三位近卫。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念此,一想到刚抽完签时,薄帝国众人关于神谕的讨论,薄日都不免有些发笑。   都已经这样了,还要什么神谕呢?   那三位至高无上的神明,自始至终不就在薄光身侧么? [138]神禁榜(三十一):“这竟然是深渊写给玫瑰的情书。”   原本薄日对神禁的最佳胜者还是有点想法的。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就是不甘心毫无作为地将胜利拱手相让而已。   但是,谁来告诉他,面对这种三主神都成为了薄光三近卫的情况,他到底拿什么跟后者争!   靠他那不知在哪儿的勇气吗?!   此刻盯着战报走神的又岂止是薄日。   和近来一直在后方调动兵力、安排各战场人员部署的薄日不同,薄月和薄阴一样,一直行走在各自战场的最前方。也因此,她对一众战场的了解程度远胜薄日。   而基于这一点,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收到了关于亡灵族领地气候异常的报告。   然而那段时间她派出去的所有探子,无论进出那片区域多少次,回来的时候脑子都是同样的昏昏沉沉,对亡灵族内里的情况没有丝毫记忆。   当时薄月就觉得那地方邪门得很。要么是亡灵族在自己的领地里搞起了什么特殊的屏障,要么便是有其他族群盯上了这一族,所以以这种方式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避免其他异族的打扰。   无论是以上哪一种,都足够薄月将这个种族的优先级往后稍稍了。   毕竟说不准等雪散去,整个亡灵族便已不复存在。   如今亡灵族确实在风雪中被毁城灭族,可是——   这一刻,薄月抬手推开身侧的窗户。   此时窗外依旧白雪皑皑,飞舞的雪花一遍遍覆盖着远处的纯白玫瑰。   对于今夜这场久久不散的雪,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然而她唯独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是深渊写给玫瑰的情书。”   而亡灵族外覆盖无数天的雪,显然则是这封情书无数次的寂静回响。   之前埃让薄帝国一夜之间白玫瑰盛开,薄月就已然暗暗感慨过薄光的神眷。如今看到阿蒙刻意避开了埃与阿尔法掌控的风雨,选择以雪色一寸寸亲吻玫瑰,为玫瑰重新覆上自己的痕迹。   薄月已经无法再感慨这种神眷了——这早已不是神眷的程度。   非要让她找一个形容词的话,她只能堪堪将之描述为“着迷”。   具体着迷到什么程度呢?   恐怕那三位早已着迷到,当有人类以“我们的主神”来形容他们时,他们会玩味嗤笑的程度。   因为自始至终,那三位只想成为一人的神明。   想到这里,薄月顿时又瞥了一眼夜色里还未散去的风雪,随后她就这么莫名地笑了一下。   毕竟不笑还能怎样呢?   当自己与薄帝国其他人在和那些异族菜鸡互啄、有来有回地扔泥巴时,他们在雨雪里开花。   甚至都不必去考虑如今薄光的豪华近卫阵容,单是前者那夸张过头的战绩,就已经绽放成了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终末玫瑰。   在个人的王权上,她毫无胜算;在诸神的神权上,她甚至极大可能地再倒欠一万。   差距都已经不可逾越到这种地步了,她还能说什么?   就这样笑一下算了。   同一时间,薄阴也在笑。   一如当初他在殿内听到,薄日指望阿蒙成为变数时的那个笑。   就像他说得那样,如若天空和海洋都已然为玫瑰着迷,深渊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看看今夜的这场雪吧!   单看这铺天盖地的雪色,那条毒蛇又岂止是动容那么简单?   比起前面三位,此时薄帝国皇室众人中,薄星可能是最不惊讶的那个,甚至他对这个消息接受得比薄阴更快,也更觉得理所当然。   至于最后剩下的薄阳嘛,这一夜他实在没忍住狠狠灌了杯烈酒。   不是,之前薄家其他人都获得过神禁胜利也就算了。   如今神禁之战再次重启,为什么空降的这位也明晃晃地直奔胜利而去?甚至这位更狠,狠到连最后的最佳胜者,都已经极大概率是后者的囊中之物了。   这到底是什么区别对待啊!   难道他不姓薄吗?!   天幕内薄家众人心思各异,此刻天幕外的弹幕上,更是热闹得近乎吵闹。   [……有人还记得最初世界里,金玫瑰的花语吗?]   [我就知道肯定有人要提到这个!为薄光而诞生的金玫瑰,花语为“原初的神眷”;因薄光而荣耀的白玫瑰,花语为“终末的裁决”。不是,连花语般配成这样,到底是想怎样啊?]   [家人们,除了花语,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有没有人发现,薄帝国里白玫瑰遍地,但在接连的雨水与风雪里,却连一片花瓣都不曾坠地?]   [你说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我立马“咚咚咚”敲黑板!注意注意,各单位注意:原世界的金玫瑰就不能被薄光以外的人摘下,而这个世界的白玫瑰,更是除薄光外,不可触碰、不可采摘,就连主神本身也不行。难道你们没发现吗?当初就连埃手中那朵白玫瑰都不是真的——那打一开始就是他的神力所化。结合今晚阿蒙刻意用白雪覆盖玫瑰颜色的做派,这份神明的占有欲啊,啧啧啧。]   [不可触碰、不可采摘算什么?真要说占有欲更重的,还得是阿蒙的那杯酒吧?从抽签结束后,我们清楚的时间里,亡灵族就已经封山二十三天。而前十二次神禁途中,我们所不知晓的二十年里……谁知道这杯隔着屏幕都烈成那样的石榴酒,某位神明究竟在深渊酿了多少年?显而易见,今晚阿蒙饮下的每一滴酒液,都是他对玫瑰最深的挽留。]   [而且那杯酒配着还是最剔透的玫瑰冰盏唉。以至于酒液倒进杯盏的一瞬间,就像是红玫瑰绽放其中一样。众所周知,红玫瑰只为示爱所用。所以小玫瑰,你还问什么,又有什么好问的呢?你早该知道,从第一秒起,深渊就已经为你着迷。]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都要把民政局给搬来了。我真的求求你们了!三主神不管你们哪位,也不管什么金玫瑰白玫瑰的,总之赶紧和小玫瑰在一起好吗QAQ!!!]   [嘻嘻,你们都在说白玫瑰说纯爱,我来说点别的颜色的。难道就没人觉得,今晚阿蒙对小玫瑰说那句“所以要尝尝吗”的时候,真的很像是在问“做吗”。不管你们怎么听的,反正我是听不出来,这句话究竟哪一个字像是在说酒。讲道理,阿蒙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秒,我已经在心底哼哧哼哧地给他们搬床了。]   无论弹幕在说金的白的,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随后的时间里,天幕再次被无尽的雪色与血色所覆盖——那是薄光又一次独自一人踏上了战场。   当三主神皆已现出身形并不再动手后,世人的目光彻底从静默的神明凝聚到了薄光本身上。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彻彻底底明白了“以人类之躯成就终末”的含金量。   本该相生相克的水与电,于他手中相辅相成,自此龙族折翼;本该永不接轨的天空与深渊,让他日夜奔转千万里,以致血族无处可逃。   从神禁的第二十四天到第三十一天,只见此时此刻,每时每刻,薄光指间的每一道雷光、身侧的每一缕水流、脚下的每一道阴影,都带着那独属于终末的烂漫杀机。   到了最后,但凡哪个族群意识到薄光到来,第一反应绝非反击,而是本能地退避三舍。   那盛放于战场上的白玫瑰,更是成了除人族外所有族群最深的忌讳。   这也使得2月1日来临时,薄帝国于各战场压力大减下,颇有余裕地补办了一场新年大宴。   原本这场宴席应该于1月1日举办,因为那一天既是这个世界的神诞日,也是人族的一年之始。   只是当日因神禁之战的出现,临时变为了神禁起始的抽签日;又因当天薄光所抽到的神签实在过于震撼人心,最终这场本应大办的宴席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念及近来虽然人族大胜频出,可一个月未曾休止的征伐依旧让不少人眉眼里皆是疲惫。   所以趁着各族胆寒的时候,薄阳干脆随便找了个庆祝的由头补办此宴,也算是借此帮着众人修整一二。   当然,更关键的原因是,他怕薄光再这样下去,真的彻底杀疯了。   一个月九场大胜是什么概念啊?!   薄阳可以说,他这辈子都没有过九场大胜。   讲道理,这些天他是真怕薄光杀得太狠,杀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不过这并不是主要理由。最关键的是,他需要在人族即将胜利的关键节点,根据薄光是否缺席,再一次确认这位未知来客的态度。   当然,薄阳倒没有幻想自己能借着这场宴会对付薄光,摘下后者的胜利果实——说真的,一个从头到尾只靠自己打出胜果的家伙,他就算想针对也没办法,更何况他压根就没这种鸟尽弓藏的想法。   但别的不说,至少他得搞清楚,自己究竟该什么时候退位,又该怎么退位吧?   否则他说不定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想归这么想,实际上今日之后,这件事显然不必再由薄阳费心。   因为那场大宴上,薄光确实如约出席了。   并且后者不仅准时出席,还在众人举杯庆贺的同时,直接以一滴氤氲于阴影的毒液,让在座所有皇室就此昏睡不醒。   哪怕薄阴出于固有的警惕与敏锐,并没有与旁人一同饮下那盏酒液,却也在放下酒盏、佯装酒醉的下一秒,被自阴影中蔓延而出的玫瑰当场刺倒。   而他闭眼前的最后一秒,所看见的正是薄光笑着朝他举杯,并将盏中之酒悉数饮尽的那一幕。   与此同时,这也是今夜神禁榜结束前的最后一幕。 [139]神禁榜(三十二):“敬他所向披靡的胜利!”   暂且将视线移回一刻钟前的天幕。   和过往的无数新年大宴一样,这场迟来的宴会依旧以歌功颂德开场。   在薄阳慷慨激昂地说完开场白后,面对着人族如今压倒性的战绩,他理所当然地开始展望未来:“我相信诸位应该都已经有了预感,今年对于我们人族来说非常非常不同!照这个架势,等到雨雪散去、春暖花开,我们必定能斩获这场神禁的最终胜果!”   “甚至说不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人族已经踏上了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巅!”   薄阳的鼓舞话术可谓十分娴熟。   这种热闹喜庆的氛围下,也没有不长眼的人开口扫兴。就连一向颇为严肃的内政大臣,此刻都只是近乎附和地玩笑道:“容我冒犯,您心底真的指望着春天,指望着明年吗?”   毕竟于雨雪未散的这个月里,薄帝国早已有一朵白玫瑰盛放于此了。   而以这朵玫瑰绞杀敌人的速度,何必再等到春天、等到明年?说不准下个月,人族的旗帜已然遍布整个世界。   此时薄阳显然也听懂了内政大臣的言外之意。他倒也不会真觉得冒犯,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豪迈大笑道:“哈哈哈!你说得对!哪有什么春天,哪有什么明年?整个世界谁不知道,早在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薄帝国就已经盛放了一朵扎根于胜利的凛冬玫瑰?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用这盏玫瑰酒敬玫瑰,敬他所向披靡的胜利!”   即便并非以白玫瑰为原料,用的是截然相反的红玫瑰,可恰恰是这样热烈如血的颜色,反而更衬出了薄光那独一无二的疯狂大胜。   今日纵然是各族短暂的休战期,又顶着一个新年宴会的名头,可因着战役还未完全结束,在座者的杯盏里都是度数极低的酒液。何况那还是新酿的、象征意义极为浓重的玫瑰酒。   于是哪怕是战时滴酒不沾的薄阴,此时饮与不饮暂且不说,总归他也与众人一起为前者举杯庆贺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举起酒盏的那一瞬间,看着正对面被敬酒、却一直未曾举盏的薄光,于后者漫不经心垂眸时,常年磨炼出的危机预感让薄阴下意识感到了一阵战栗。   以他近来对薄光的观察,一旦对方寡言少语意兴寥寥,此后必然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假设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对方这么沉默时,是埃提着异族的头颅走进主殿的那一天。   再然后,就像薄阳刚才所夸耀的那样,整个世界都听说了“终末玫瑰”的名头。   那么这一次呢?   之前他可是看过薄光自饮自酌的。考虑到这一刻对方不曾饮酒,会是酒液有什么问题吗?   感觉到危险时,或许有人会立即撤退,但薄阴却天生反骨,对此他只会更先一步靠近。   所以当这阵战栗骤然涌起时,他并没有像最初所想那样直接放下杯盏,反而顺势将酒盏递至唇边,使那半盏酒液看起来确实被饮下一般。   或许正是因为此刻薄阴格外关注杯中之酒,于是在酒盏被他递予唇侧的这短短一瞬,他比旁人多看到点了什么——他看到了于酒液晃动的刹那,自猩红酒液中缓缓氤氲的奇异水波。   这一幕转瞬即逝。但薄阴清楚,那绝非错觉。   不仅是因为他的指尖不会不稳到这个地步,更因为即便再怎么巧合,他也没办法让盏中的水波完美氤氲成玫瑰的模样。哪怕是他身侧那个信仰艺术之神的三皇子,也绝无可能在刹那间做到这一点。   这样的控制力……   要说这个世界有谁能精妙至此,除了三主神本人,恐怕也就唯有他对面的薄光了。   假使刚才薄阴只是出于警惕,本能地觉得酒液有问题,那么见到这堪称艺术、也堪称危险的一幕后,他已经基本笃定这杯酒不能入口。   随后他便一边感慨着,为什么有人连下毒都能这么花里胡哨;一边学着周围一秒闭眼的薄家其余人,开始了他的装醉乃至装死之举,想以此看看对面那位究竟想做什么。   可惜。薄阴佯装得再像,也抵不过天空无处不在的感知。   此时不等他拔剑斩断阴影,桌面上酒盏落下的影子已经化作玫瑰最锋锐的荆棘,就这么悄然扎在了他抵着杯盏的指间。   面对这种根本无法抵抗的实力差距,这一刻薄阴强行抵着毒液的侵蚀,于模糊的视线中挣扎着又看了薄光一眼。因为他能感觉到,此刻荆棘上缠绕的并非封喉毒液,反而更接近于令人沉眠的效果。   再然后,他就看到了薄光笑着对他举杯的那一幕。   今夜后者面前分毫未动的酒盏,终是于这一秒被后者饮尽。   见状,意识模糊的薄家先祖不禁又想起了刚才杯盏里的那朵玫瑰。   在下毒前这般提醒被毒者固然恶劣,却又的的确确充斥着玫瑰生来带刺的做派——尤其是对方在顽劣的同时,还早早准备好了以荆棘补刀。于是所有的花里胡哨,到了薄光这里,就莫名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致命美丽。   既锋锐又柔软,既疯狂又慈悲。   也难怪三主神会为他如此神魂颠倒。   念此,现在薄阴只希望,倘若某天薄光对那三位神明动手时,别再搞这一套。   因为他们和包括自己在内的薄家人不一样。   其实刚才薄阴就注意到,薄月饮酒前动作顿了一瞬,显然也察觉到了酒液的问题。只是她在思量完自己和薄光的实力差距后,选择了主动喝下这杯未知之酒罢了。   而薄阴自己也是出于人族的既定胜利,以及薄光基本奠定了最佳胜者、导致他本身复活无望等缘故,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抗意愿。   可三主神和他们不一样。   盯上猎物的鬣狗,但凡嗅到玫瑰一点点柔软的气息,恐怕都不会这般轻易放手。   这一瞬,薄阴甚至希望薄光能更狠更毒一些。既然已经决定要清除障碍,干脆就一杯毒酒毒死全部皇室算了。何必再给他们未来清醒的可能呢?   然而……   看着桌面上那静静敛刺、再次沉没于阴影的荆棘玫瑰,薄阴终究无声笑了一瞬,然后欣然闭眼,就此沉眠于案前。   都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而被冠以“终末玫瑰”之称的薄光,大抵也是如此。   相较于终结而言,终末从不简单地等同于毁灭一切。   或许这种让人怀揣着希冀的结束,才是那唯一的终末本身。   此时天幕已然一点点暗了下来,可弹幕却半点没有停止的意思。   异常罕见的,这一刻他们除了讨论薄光以外,甚至有不少人开始隔空向原世界的薄家众人喊起了话来。   [是的,没错。人族的确踏上了世界之巅,但不是明年(笑)。]   [是的,没错。人族的确踏上了世界之巅,但不是这个世界(笑)。]   [是的,没错……好吧,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之前神鸣榜最后,我们的玫瑰大帝不是在发了则弹幕,说“你好,未来”吗?这应该代表着那边也能看见这些直播吧?既然如此,也容我在这里问一句:咳咳,请问此时观战的薄帝国各位,尤其是薄帝国皇室们,对今晚的最后一幕有什么感想呢?有请各位倾情回答,畅所欲言哦~]   显而易见,此刻其他刷新在天幕上的弹幕,都与上面这些大同小异。   对此,薄帝国皇室只想沉默。   特别是今夜同样坐在帝座上的薄阳。   自打天幕里薄阳向后昏倒在帝座上时,他就已经不再是先前靠着椅背的坐姿,而是难得正襟危坐了起来。因为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如芒在背,如刺在椅。   之前几天,他在神禁榜上听到那一连三夜的“请父皇退位”时,还觉得满腔怒火。   可今夜,他真是半点脾气都升不起来。   甚至这一秒,他还想破罐破摔地大声对薄光说:“你要是真想坐帝位你就坐啊!何必非要多此一举地放倒我呢?难道天幕里那个我的退位之意还不够明显吗?!”   在薄阳神思不属的时候,同一时间,下首薄家的三位兄弟姐妹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薄日是懊恼于另一个自己对酒中危险的迟钝,隔空恨铁不成钢着;薄月纯粹就是没招了。   打也打不过,争也争不过。   哪怕当时身处那个境地的,换成了这个世界的她本人,似乎除了同样顺势而为地摆烂着,她也没了其他更好的办法。   在没有神禁规则的时候,她还能将一切归结于薄光的神眷太盛,人类着实难以和神明较量。   可那个世界早已充斥着神禁规则,可谓极其接近世俗意义上的平等。   在那里,神力的差距只与使用者自己的才能有关。   也因此,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再无任何借口可言。   说真的,在此之前她虽然知道自己和薄光有所差距,但她真没有想到,在那个世界,自己能输得比这个世界还要彻底千百倍。所以她真是彻底没招了。   至于薄星,和前面两位不同,他叹气的原因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从天幕里众人举杯的时候,偶然瞥到酒盏中景象的薄星,就一直在试图复刻其中那一闪而过的玫瑰波纹。   而他之所以叹气,压根和天幕里那些人昏没昏倒、沉没沉睡没半点关系,他完全就是因为复刻不成功,所以搁这儿唉声叹气罢了。   有时候,连薄日和薄月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当真有点羡慕这个弟弟的心大程度。   但凡他们能少点争强好胜的欲望,今时今日也不至于难受至此。   随着众人的再次沉默,殿内的薄星还在举着杯盏,做着他的第若干次艺术尝试。   虽然薄星无论尝试多少遍,都始终无法复刻杯盏中的玫瑰,但某位神明可以。   只见此时此刻,天幕外的九重天上。   那位深渊神座上的神明同样手执着一盏酒液。   而当他垂着那双蛇眸瞥向酒盏的刹那,杯中的玫瑰酒霎时缓缓浮动起来,最终于阴影渗透的毒液里,完美勾勒出了红玫瑰的模样。 [140]神禁榜(三十三):“吾皇万岁!”   静静注视着盏中的玫瑰一会儿后,最终整盏酒液就这么被阿蒙沉默饮尽。   同一时间,天幕彻底暗下。   而在光线完全暗淡的那一秒,今夜于深渊之神那令人恐惧的静寂中忐忑已久的诸神,顿时各显神通地悄然散去。直到彻底离开众神殿,他们才在殿外缓缓松了口气。   “今晚到底为什么是阿蒙出来啊?要我说,还不如阿尔法坐那里呢!”   起码阿尔法动手时,他们勉强还能根据空气里的潮湿度稍微预判一二,可黑夜中的阿蒙?   他们实在没那个本事,去时时刻刻预测着毒蛇何时露出獠牙。   一想到刚才天幕上所放的、薄光毒翻一众皇室的场面,同样被阿蒙毒倒过多次的诸神只想说,今夜对这一幕感同身受的,绝不止天幕外的薄家那些人,还有众神殿里的他们。   “马上就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三夜了,等到它放完,薄光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怎么说呢?我是很欢迎神明里又多一位强者啦,甚至于我都想改换门庭,直接让这位成为我顶头的主神。但欢迎归欢迎,他没回来的时候,那三位哪怕再怎么阴晴不定,顶多也就跟个鳏夫似的继续忍着而已。等到他真的回来……”   后面的话那位神明并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讲道理,就三主神如今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等到薄光回来,他们为了争夺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疯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崩溃地互相吐槽完以后,诸神就此悉数散去。   而最后离去的爱情之神,却在离开前意味不明地瞥了众神殿紧闭的殿门一眼。   其实刚才那些神明所言,其中绝大多数她都举双手赞成。   因为但凡能思考的都清楚,于神明而言,连续三个世界都为一个人破戒意味着什么。   显然,这就意味着神魂颠倒。   可唯独有一点,爱情之神稍稍有些不同的看法。甚至那都不算不同的看法,只能说是一点点额外补充。而此刻她想补充的是——这三个世界里,被影响的真的只是三主神自己吗?   对,她指的就是当初在天幕里,那朵自酒盏中一晃而过的红玫瑰。   当时天幕里的薄阴觉得,薄光是在借此开着一场恶劣玩笑;而同样瞥见那玫瑰状水波的薄月,下意识以为这是胜利者的胜券在握;但身为爱情之神,看到的又是红玫瑰这种天生用以示爱的花朵,她实在没办法不多想几分。   虽然隔着天幕,她感觉不到那一刻薄光究竟是怎样的心态。甚至可能就连玫瑰的颜色,都不过是酒液的殷红所导致的巧合。   但无论如何,杯盏里氤氲的终究是一朵玫瑰。   二十年前,在这个世界盛开的金玫瑰,仅是神明单方面给予的神眷;可二十年后的今天,亲手在杯盏里勾勒玫瑰的,却是薄光本人。   那恐怕是他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将玫瑰与自己等同。   以至于连恶作剧时,下意识勾勒出的都是玫瑰的模样。   所以就像她先前想补充的那样:二十年的光阴,三个世界的相似与不同,在这些模糊了原初与终末的时空里,当真只是神明单方面被影响,为玫瑰神魂颠倒吗?   念此,爱情之神不禁又想起了刚才她用余光瞥见的、阿蒙静静饮下玫瑰酒的那一幕。   红玫瑰固来在爱里盛开。   杯盏中的红玫瑰可以被阿蒙饮下,但此时盛开在后者心上的玫瑰呢?   在神明为玫瑰酒沉默乃至沉醉时,玫瑰又是以怎样的目光注视着那三位神明?   刚才是不是有神明说想加入薄光麾下来着?   这一刻爱情之神表示,她对此也十分意动。   因为她也在期待着这朵玫瑰的彻底绽放——无论是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红玫瑰,还是那既起始于浪漫、又象征着终末的白玫瑰。   转瞬便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三夜。   从昨夜到今夜,其实暗地里心情微妙的,还有一个谁都没注意到的人。   那就是薄帝国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因为他真的没办法心情不微妙。   早在薄星登上神禁榜第二位时,他就觉得四周看向他的目光含义复杂。   关于这一点他也认。   谁让身为投机主义者的他,在薄星赢下最终胜利的那场神禁之战里,早早找准时机、光明正大带头站队薄星了呢?甚至最后,自己还成了薄帝国实际上的内政处理人。所以他被薄帝国的其他人多打量几眼也是应该的。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冤啊!!!   当然,科瑞兹也承认,神眷榜刚出现的时候,他曾给薄光递过不是拜帖、胜似拜帖的东西。可那是这个世界,又不是天幕里的世界,两者不可一概而论。至少天幕里的自己在此之前,绝对没和薄光搭上过半条线。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以薄光那一人成军的战力,压根就不需要他来画蛇添足。   基于这一点,本来从薄光赴宴到毒翻全场,从头到尾都跟他没半点关系。偏偏自己在薄阳慷慨陈词的时候,忽然神经兮兮地反问了一句:“您心底真的指望着春天,指望着明年吗?”   正常情况下,这句话不过是一个以示亲近的捧场罢了。   结果薄阳倒了!就倒在了他们对完话的不久之后!   于是再普通的玩笑,面对着这样的情景,都自然而然地延伸出了很多意味。   比如说,在有心人听来,他当时很可能是在暗指薄阳活不到那一天。   现在薄帝国的皇帝终究还是薄阳。   当初在神禁榜上暗中叛逆薄阳一次还好说,他勉强可以诡辩为世界的差异;可要是接连两次皆是如此,任谁来看,恐怕都是本性使然了。所以科瑞兹能不情绪微妙吗?   好在当时殿内众人要么沉浸在“薄光终于对帝位有意了”的喜悦中,要么陷在了自身被毒倒的情绪里,没什么聪明人注意到他那时候的情绪变化。   只要今晚天幕里的那个自己别再莫名其妙地说错话,众人的注意力基本也就放不到他身上了。   想到这里,科瑞兹略微放松了心神。而就在他以为这件事能够幸运地过去时,零点的钟声悠然敲响,今夜的天幕就此于钟声中缓缓点亮。   而天幕一开场,继续的正是昨夜的大宴之景。   只见随着薄家众人悉数倒下,饮尽那杯玫瑰酒的薄光,就这样在众臣或惊骇、或了然、或不知所措的目光里,直直走上台阶,走向了上首的帝座。   此时薄家众人的躯体已经被阴影送回了各自寝殿,以致原本的帝座早已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直到薄光随手将一朵白玫瑰,轻飘飘掷于那象征皇帝尊位的龙椅上。   即便这一刻薄光没有落座,可这样的举动,甚至比他自己落座还要让观者喉咙发涩。   因为谁都清楚,这个世界的白玫瑰代表着谁——从某人出现的那一天起,它便只代表着薄光。   此时作为象征物的白玫瑰已经落座。   与此同时,众人就听那朵真正的白玫瑰于帝座前笑道:“新年宴会,意味着此后便是崭新的一年。那么就在这新年伊始之际,由我向各位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薄光,薄帝国的第四皇子,薄光。”   关于薄光所说的“第四皇子”的身份,的确使人百般遐想。   毕竟今日的惊变发生得尤为突然,众人也不确定刚才那些皇室究竟是沉睡还是死亡。假使薄光这一刻口中的“第四皇子”,指的正是薄阳的第四子的话……   那么这位无疑就是弑亲上位的狠人。   无论哪个世界,薄帝国其实并不太讲究血统这种东西,否则当初薄阴兵谏上位也不会如此顺利。哪怕人族内里从未明言,但和其他种族一样,这里最讲究的同样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所以比起薄光那迟了一个月的自我介绍,此刻他们更在乎的是他的下一句话。   果然。下一秒薄光就提着不知何时再次斟满的酒杯,又一次笑道:“当然,那都是以前的序位。至于现在——”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环视着下首的群臣。   薄光这般简简单单的环视,使得他稍纵即逝地与下首的内政大臣对视了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却让后者似乎误会了什么。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这位内政大臣在与之对视的刹那,直接单膝下跪道:“——陛下。”   随后,先是满殿静默,再是从者云集。   直至薄光二次饮尽酒盏,依旧没有任何人敢于抬首直视新皇的脸。   天幕内的臣子不敢开,然而第四纪元那些期待玫瑰大帝、期待了太久的观众们见状,却已然要兴奋疯了。即便这并非原世界线上薄光的登基加冕,可这怎么着也算是对方迈向玫瑰大帝的重要一步吧?   念此,一时间整个天幕上,都充斥着“吾皇万岁”四字。   而同一时间,同样看到这一幕的科瑞兹却在兴奋的同时,绝望地闭了闭眼。   完蛋!就算之前那个世界的他确实和薄光没有任何牵扯,可这句“陛下”一出来,他那叛臣头子的身份怕是彻底洗不干净了。   但短暂的绝望过后,他又很快地反应过来。   薄光又不是薄星!   以薄光的实力和水平,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他不敢用、不能用的臣子。   而这正是他最最理想的君主啊!   所以在另一个世界公然表态跟着薄光,能算是说错话,从而上了贼船吗?   那分明是提前走上了真正的坦途!   这么一想,他还绝望什么?他现在分明该是满殿最高兴的一位。   念此,这一刻科瑞兹不禁也和那些弹幕一样,在心底默默高呼了一句:“吾皇万岁!” [141]神禁榜(三十四):“——是你赢了。”   其实刚才薄光环视那一眼,更多的是在评估是否要将这些臣子留下。   毒翻薄家那几个是一杯酒的时间,毒倒整个宫殿同样还是一杯酒的时间。   两者对他来说区别并不大,顶多就是倒下的人太多,后续处理起来会稍微麻烦一点罢了。   事实上今日他之所以只是毒晕众人而非毒死,也并非薄阴所想的心软。就和他没有一同毒倒这些大臣的原因一样——他纯粹就是怕麻烦。   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既然世界崩毁以后,整个世界不会再有活物,他又何必非要赶在此刻多此一举。   而就在薄光思索着究竟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整个宫殿在今日静默,还是放任这群臣子继续回到各自的位置、于他而言更省力时,下首的科瑞兹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句毫无犹豫的“陛下”。   行吧。   本来薄光刻意将目光在这位内政大臣身上多停留一瞬,就是因为清楚后者处理政务的水平。   如今对方已经先一步效忠,那么自己指间的这杯酒,倒也无需再浸染毒液、进而落向下方的臣子们。   念此,薄光在下首山呼的“陛下”中,就这么半垂着眼眸,平静地独饮满盏。   而随着今日他饮下这两杯如血的玫瑰酒液,酒盏中的红玫瑰似乎也与这朵终末玫瑰一起,于后者的无数次胜利中,迅速遍布了神禁之战的所有战场。   当然,每一次胜利之雨下,盛开的仍是裁决般的白玫瑰。   其所谓的红色,终究只是那过盛的血水,错觉似地将其染红罢了。   对此,旁观的弹幕已经从一开始每场胜利的高声喝彩,到后来被薄光那数不清的胜利晃花眼、连夸都要夸到词穷的地步了。   [我以为先前薄光一个月九场胜利已经够夸张了,结果他还能更更夸张。天知道我已经开始让我的智能管家帮我想夸夸词了!都是人类,怎么有人能强到这个地步啊,我都快被大帝给迷晕了好吗!]   [在这里我不得不悄摸夸一句科瑞兹:这是什么天选打工人圣体啊?自打他接手了薄帝国内政后,便再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消息来打扰我们大帝,导致这位直接沉浸式游走在战场了。]   [你夸他的内政能力,那我得跟着夸一句他的眼光了。之前天幕不是偶然晃过他写的文书吗?当时我仔细看了看,他在发给军政大臣的那些战报里,表达的思想从头到尾就一个——拖。他不指望、也不需要他们打赢,反正只要所有战场拖着,拖到薄光过去就行。啧啧啧,胜利的终极密码算是被这老小子看透了啊!]   [都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都注意点,这场对精灵族的对战,已经是这三个月里的最后一场,甚至很可能是整个神禁之战的最后一场了。照现在这情况看,我们的大帝就快打赢了,所以你们还在等什么?不管了,反正我先来——恭喜玫瑰大帝无往不克,斩获最佳胜者!]   随后,一连串的“恭喜”与几欲让天幕倾倒的落雨一起,几近遮蔽了整个午夜。   但是与天幕外的短短数十分钟不同,天幕内的最后一战着实打了太久。   从黄昏到午夜再到凌晨,此时此刻,薄光所在的战场正值孤月未退,日出将临。   之所以看着仍犹如深夜一般,仅是因为今夜的雨太过汹涌,汹涌到连日月星光都显得格外朦胧。   等到生长在战场上的最后一朵白玫瑰也于这暴雨中绽放,自又一滴雨擦着薄光眉眼划落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神纹轰然爆发在了整个世界。   蓝色、金色、黑色。   天空、深渊、海洋。   三色图腾裹挟着比暴雨更汹涌的神力,狂肆地涌向了角落里凝视着薄光侧脸的主神。而三主神神力的悉数恢复,也在无声昭示着这场神禁之战的胜者已经决出。   甚至不仅是这一场。   从薄光以一己之力横扫诸族以后,无论再重复多少次,都不可能有谁能重演这份奇迹。   所以这一刻,所有神禁之战的最佳胜者也已同时决出。   而现在,与异族的战斗已经结束;与身为裁判的神族之战,显然还未到结束之时。   想到这里,薄光在雨水中微微动了眼,随后就这样向战场那个最寂静的角落看去。   今夜最先现身的是埃。   在他看向埃的那一秒,天空之神也垂着那双殊异的金眸,同样在注视着他。   “……看来是我赢了?”   此刻薄光是在明知故问。   因为在三主神图腾显现的刹那,他的周身也浮现了独属于终末的水火。   这意味着这场神禁的确已经终结。   基于此,此时唯一站在战场上的他,自然是这场战役的唯一胜者。   所以这一刻与其说他是在询问,不如说他是在发出开战的信号。并且这一次,不再是人族与异族之战,而是人类与神明的战役。这也是整个世界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战。   然而在薄光已经准备好动手的时候,下一秒,回答他的却不是埃的风暴雷霆,而是天空之神的肯定:“——是你赢了。”   暴烈的雨模糊得了天色,却模糊不了天空的声音。   埃并非随意附和,或是无的放矢。   他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   这本来就是为薄光而来的战役,身为裁判的从不是他,也不是他们,而是那朵玫瑰本身。   所以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他。   阿尔法之前是怎么向各族介绍神禁胜果的?   他许诺死者复生,许诺生者拥有成神的可能,甚至允诺最完美的胜者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可他就是天地,他们就是世界,除了薄光,又怎么可能属于旁人。   这本就是因为笃定薄光的胜利,只为薄光而设的许诺。   于是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从一开始便已注定的胜者,何必再多此一问?   也因此,肯定完薄光的胜利后,埃只是静静看了薄光脚下的白玫瑰一会儿。尔后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平静地扯了个笑道:“听说近来世人将白玫瑰称作是‘终末的裁决’,那么现在或许应该由我来问你。薄光,就让我来问问吧——作为所有战役唯一裁判的你,在这一刻做出的裁决是?”   裁判么?   其实从埃对他索要心脏之举没有直接拒绝,薄光就对现在的发展隐隐有所预料。   而等到埃承认他的胜利,并且说出“裁判”二字时,他也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原来所谓“替最佳胜者实现一切”,真的是只为他而设的允诺。   如若他没有出现,阿尔法必然会一次次倒退时间线,直至崩毁己身。到了那时,恐怕整个世界都要因此崩毁,又谈什么最佳胜者、谈什么实现祈愿?   而如若他出现了,这场胜利就更不可能旁落他人。   想清这些后,薄光在暴雨中静静注视着对面的神明。   谁也不清楚,这场遮天蔽日的雨下,他究竟在想什么。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他终是在雨中缓缓抬起了手。   下一秒,后者眼下的骨面、耳侧的骨扣、颈侧的骨环就这么在银白的神光中,于他指间重组。   等到薄光指间之物彻底露出真容时,天幕内仍是仅剩雨声与呼吸声,可天幕外,尤其是第四纪元的人类,简直要尖啸着掀翻整个夜晚。   [枪?我眼花了吗?那是枪?!!!]   [**!我***!(此处省略一万字脏话!!!)]   [真是见鬼了!这是冷兵器时代能出现的东西吗?我记得这玩意儿是第四纪元初,也就是人族获得天赋后、终于与各族能平等对话时,才结合矮人族的工艺,历时许久最终被研究出来的武器吧?粗略算算时间,那起码得是一两百年后了。难道是史书又记漏了什么?它没办法记载薄光大帝的事迹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么超规格的武器都没记载全啊?!]   [等等,先别急着怪史书了。我忽然想起来,当初薄光独自赢下矮人族后,不是从对方的领地里拿走了一堆有关武器制造的羊皮纸吗?当时他还在自己的寝宫里研究了一整夜。之后战斗间隙的那些夜晚,他也是一有空就在那边翻阅着那堆资料……这么一想,那时候他首选矮人族,不会就是为了研究出更先进的武器吧?]   [好家伙,我直呼一个好家伙!他闷声研究小半年的结果,就是这么个惊天炸弹是吧?讲道理,就算现在他真搞出炸弹来,我也完全不觉得奇怪了呢~]   [有些人能赢真不是没道理的。我估摸着就是因为薄光不确定,这场神禁之战结束后,神力恢复的究竟只是获胜的三主神,还是同样包括他自己,所以他才想方设法搞出了这东西,用以保证自己即便神力不恢复都能赢。拿我们现在的枪来举例——现今我们所拥有的枪上,都能通过附上不同的攻击天赋,进而迸发出不同强度的子弹。而以薄光的神力强度以及神力运用来说,即便他现在没有终末神力,配上这种碾压性的热武器,恐怕还真有很高的获胜可能。]   [什么“恐怕”?什么“很高的获胜可能”?我们的大帝就不可能输好吗!而且我以我的两只眼睛担保,刚才三主神图腾出现的时候,大帝身上也有虚火和水波一闪而过。所以他的终末神力肯定也恢复了。这种情况下,又有能以终末神力为子弹的神枪在手,我就问这怎么输?!]   [赢是肯定会赢的。可话又说回来,既然薄光神力已经恢复了,以他如今的实力,他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地搞出那把枪来吧?难道是为了赢得更轻松一点吗?不过怎么说呢,你们觉不觉得,那把枪的造型真的有点……]   最后那则欲言又止的弹幕,顿时让众人的注意力从枪的出现,转到了枪的外观上。   那柄骨制的枪械秉持着最简单的结构。   它既没有用以储存力量的弹夹,也没有用于新弹上膛的套筒,甚至没有任何的保险装置。   从一开始,它似乎就简单到只为攻击而生。   可与它简单的结构截然相反的,却是它纹路繁复的外表。   枪口的鹰隼、枪身的毒蛇、枪柄的游鱼。   还有自枪口至枪柄无处不在的日月星辰,以及完全铭刻在纯白枪械本身上的玫瑰荆棘。   这些元素究竟都代指些什么,此时天幕外的观众心里清楚得很。   而此刻天幕内对视着的一人一神,显然比天幕外还要心知肚明。 [142]神禁榜(三十五):当初他胡诌的那个理由成真了。   埃不懂枪。   但他看得懂枪身的骨骼,枪上的纹路。而生来便能感知万物的天空神格,更让他第一秒就明白了这种武器构造的杀伤力。   无疑,这是不曾出现过的全新武器。并且只为弑神所用。   “……这就是你的判决?”   此刻埃的声音依旧带着他寡言下的哑意,连他平静的神情都看不出与之前有什么差异。   然而事实上,此时此刻这位能借由空气感知一切的天空之神,应该是除薄光本身外、最了解这柄枪威力的存在。   可他没躲。   他不仅没躲,甚至还一如先前薄光那样,在这里明知故问。   不,更准确的说,这种程度分明是明知故犯。   念此,薄光稍纵即逝地动了下眼睫。   再然后,在他指尖扣下扳机的瞬间,一声枪响骤然划破了雨幕。   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薄光姗姗来迟的回答:“原本我应该在这场雨里,对你说一句‘人类和神明的血液并无不同’的。”   每一次胜利后的暴雨,已然无声冲净了无数族群的鲜血,其中也包括薄光本身的。   本来今天,这场雨水净化的血气还要再多一位神明。   但这一刻,溅落在泥土乃至玫瑰花瓣上的雨滴,却未曾浸染到任何红色——因为薄光射出的是空枪。   他根本没往枪身中填入任何神力。于是本就无有弹夹的枪械,自然只能像奏响礼炮一般,滑稽而荒谬地发出空鸣。   子弹固然没有射穿神明的躯体,可此时此刻,开枪者的声音却还继续回响在天空的耳边。   “原本我还应该在这场雨下,对你或者其他某位,说一句‘主神阁下,时代变了’的。”   随着薄光第二句话落下,又是一声枪响爆鸣在空气之中。   而这一次同样是空枪。   随后是薄光的第三句话:“我甚至仔细考虑过,究竟要将神力压缩成怎样的尺寸、怎样的形态,才能比奔雷更快,比阴影更毒,比水流覆盖面更广……”   这句话最后的尾音着实听不清晰,因为前者那本就不高的声音早已淹没在第三声枪响里。   三句低语,三声枪鸣。   于剧烈的爆鸣声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空前的寂静。   毕竟这三枪撕裂的不仅是空气,还有某位天空化身的所有理性与平静。   “……我假设你清楚你在做什么。”   如若是两年前,薄光十八岁的那个午夜听到埃如此开口,他或许会费尽心思地去揣摩后者的情绪与用意,担心自己是否又莫名其妙地触怒神明。但现在是两年后。   对于一个因为他送出鹰隼,就连神纹都变作鹰羽纹的神明;对于一个因为他在主殿里勾勒出白玫瑰,就让整个薄帝国乃至所有战场都盛开白玫瑰的主神,他究竟要去费心思索什么?   思索对方杀他的那0%的可能性吗?   所以这一瞬,薄光对上埃那双晦暗的金眸,直接嗤笑着开出了第四枪。   这一次他倒是开始在枪身中凝聚神力了。   然后下一秒,伴随着第四声枪响,纯白的玫瑰花瓣就此如礼炮炸开般迸射于枪口。   等到神力凝成的花瓣在热烈中坠落在地,只见那白骨的枪口处,就这么静静开出了一朵玫瑰。   随手将枪口的玫瑰摘下以后,薄光再次撩眼看向了角落里的埃。   从他凝聚神力、到枪声响起,那个刚才还在说着仿佛捕猎宣言、对一切动向一清二楚的天空,却自始至终没有移开半步。   显然早在他踏进这个世界的第一秒,某位神明就已经将性命当作了玫瑰的养料。   所以说,他究竟要去费心思索什么?   以前薄光执着于分清每一个个体,每一种感情。   在原世界的二十年里,他也曾一次次在午夜思索过,薄雨是因何生下的他,薄阳是为什么在若干种选择里、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地留下他的性命;他也试图区分过埃、阿蒙与阿尔法,他一再分析对方神眷他的动机,为他赴死的根源,乃至无数次为他心动的内在逻辑。   关于前者,他早已在二十年里逻辑自洽。   因为无论当初出于何种理由,至少后来他过得还算愉悦。   然而对于后者,甚至直到今天这三声枪响前,他都还在竭力寻求着一个能够自我说服的理由。   和天生经由血脉联结的亲情不同,爱这种东西从来太多也太驳杂。   眷爱、偏爱、一时激情的迷恋、日久生情的习惯使然……   原本薄光已经从原世界那三位的死亡中笃定了什么。   然而不同的相遇导致的不同的变数,既混乱了三主神,也于不知不觉中,又一次混乱了薄光自己。   还是那个问题。   记忆不同他可以区分,感情不同他可以辨别,可如若两者尽数混淆在一起,哪怕他再怎么理性至上,某个瞬间也实在没办法分得太过分明。   直到今天的这三声枪响。   正是开枪的那一秒,在轰鸣的枪声中,薄光忽然意识到:如果是原世界的埃、抑或是原世界的任何一位主神,今夜是一定会躲的。   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单纯地为爱赴死。   他们是在笃定了他所许诺的完美结局后,为了他所期许的美好未来,才甘愿赌上性命去等一个可能的明天。   于是每一声枪声响起,薄光的大脑便愈发清醒一分。   他忽然意识到,哪怕外表一样、记忆一样、感情一样,可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他为之许下未来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也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他期待的不是这里。   他所爱的也不是这里。   等到四声枪响结束,那一刻薄光想的是:自此以后,哪怕再有若干个或相似或不同的世界线,他也再无可能将旁人与那三位混淆。   毕竟世界万千,他想回去的唯独只有那一个而已。   所以今夜的空枪的确是因为他放弃了动手。   但这却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已经没必要这么做了。   因为在彻底意识到了这份区别、摒弃了近来的感情影响后,他也彻底看清了这个世界那三位主神的打算。   无论是阿尔法倒退十三次时间线,还是埃补上神力,又或是阿蒙封锁亡灵族、一再耗费力量试图研究出留下亡灵的方法,这些举动打一开始就意味着同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指望留下他。   否则以三主神的占有欲,又怎么会在明知他为了他们性命而来的情况下,一点余力不留?   当初他胡诌的那个理由成真了。   他们搞出这一场场神禁,自始至终,就当真只是为了和他相遇而已。   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一眼。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埃刚才完全没躲的原因。   于是显而易见,即便自己今天不动手,这位神明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想到这里,薄光抬手将先前于枪口处摘下的白玫瑰,就此掷向了似是在微微走神的天空之神。   在对方的金眸再次从玫瑰聚焦于他的身上后,只听这位赠予玫瑰者笑着开口道:“这是对你当初那朵玫瑰的回礼。而作为这份回礼的回礼,我亲爱的埃神,我能索求你的心脏吗?”   埃闻言,接过玫瑰的动作极短暂地顿了一瞬。   那三声空枪的出现,他原以为是某朵玫瑰终究看见了这个世界。   而听到薄光之后那直截了当地索求后,他就明白是他想岔了。   在神禁之战的这段时间里,这朵带刺的白玫瑰或许的确去看、去听、去说了,但可惜的是,他所看的、听的、所想说的从来不是他们。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本来就只是想看玫瑰一眼而已。   二十年一梦,一梦二十年。   薄光或许已经能分清梦境与现实,可是从二十年前起,埃就分不清,也不想分。   念此,这位天空之神仅是低笑了一声。随后他便在暴雨中反手握住玫瑰的倒刺,在注视白玫瑰花瓣的同时,就此让那终末神力化作的荆棘,毫无犹豫地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143]神禁榜(三十六):“哼,天空的把戏。”   薄光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埃的动作。   因为在埃以荆棘刺入心脏的那一秒,炫白的闪电骤然照彻夜幕,一声比枪响更甚的雷鸣更是轰鸣在了整个天空。   所以在理智反应过来前,他的本能就已经让他下意识地朝着声源看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漫天的白色雷霆。   又是白色。   明明先前埃掌控雷电时,用得更多的是金色。这也是为什么最初那些年里,所有人都觉得金玫瑰是埃所赠,从未想到过其中有阿蒙的手笔。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金色就无声转向了银白——终末的银白。也是他的白色。   等到薄光终于将视线从天空处收回,战场上站着的神明已然从埃变为了阿尔法。   而这位海神现身的第一句就是一声嗤笑:“哼,天空的把戏。”   显然,阿尔法是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   事实上他也的确一清二楚。   包括薄光那四声枪响,包括埃在献祭的那一秒搞出那道雷光那声雷鸣。   说到底埃刻意搞出那些动静,不就是为了既让薄光在他的最后一刻、注视着等同于他的天空,又避免了他以那副狼狈的姿态死在后者面前么?   就像他一开始时说得那样,这一切不过是天空令人作呕的把戏而已。   既然埃不想被薄光看见他的退场,那么阿尔法偏偏要说。   于是海神直接意有所指道:“某个疯子真是可笑。明明早在同意神禁规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学着别人献祭己身,偏偏还搞出这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架势。你说呢,小玫瑰?”   我该说什么呢?说你不也在学旁人的称呼么?   薄光发现某位海神或许是神格的缘故,他总有种将所有局面搅得天翻地覆的本事。   但这一刻,他却没有对阿尔法那明显刻意为之、似乎在嘲讽什么的言论过多评价,只是皱着眉重复了这条鲨鱼话里的一个词语:“‘献祭’?”   薄光当然能感觉到刚才埃身上异常的神力波动。   事实上雷光与雷声接连而至的刹那,他对埃异常的举止也同样有所预感。   但那是埃。既明知故问,又明知故犯的埃。   于是那个瞬间,他的本能替他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他终究还是看向了埃所想让他看的那片天空。   所以当时埃以这一幕想掩饰的,竟然是他选择献祭的事实么?   薄光因着夜幕的动荡而没能看清,此刻天幕外的观众却清楚地看完了埃献祭的全程。   并且从阿尔法的只言片语里,在感情方面敏锐度拉满的他们,顿时便想通了全部始末。   [这个世界的天空第一眼就明白了小鹰早已高飞,不会停留异地。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从不吝惜神力,所以薄光索求心脏时他才避而不答。因为他很可能早在很久以前,早到某只小鹰在他心上吵闹时,就已经决定让自己以另一种方式,成为这只小鹰可能的归处。]   [说起来薄光之所以没有亲自动手、用那把骨枪穿透埃的心脏,应该就是因为顾忌了埃的脾性,想让他最体面地死亡吧?不过比起那朵他用终末神力化作的玫瑰,明显还是骨枪更好用。毕竟后者是三主神的骨骼所造,已经被验证过能够彻底杀死主神。从这一点来看,我们大帝其实也在退让,但是埃他……]   [但是埃要的根本不是退让,他要的是鹰隼飞向他。所以他笑着拒绝了。]   [啧。明明傲慢到连死亡的狼狈都不想被薄光看见,甚至占有欲强到连死亡的最后一秒,都必须在薄光的注视之下。然而最傲慢的神明,最终却还是选择了他最不可能选的献祭……难怪阿尔法一出来就讽刺拉满。我也不知道他是单纯在厌恶埃的做派,嘲讽这位天空的自作多情,还是纯粹嫉妒薄光一再配合了埃的落幕。]   无论阿尔法是出于何种原因开口,此刻唯独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嘲弄还在继续:“是啊,就是献祭。”   “那家伙之所以发出那样的噪音,就是不想被你看见他妥协的丑态。结果某只平日里飞来飞去、从来不停下的小鸟,偏偏这时候忽然像咬饵的鱼一样,一逗就傻乎乎地上钩了。”   你才傻乎乎。   为什么每一次他非得被最傻的鲨鱼说傻啊?   说实话,在这样刚刚结束一场大战的战场遗迹里,在这么一片甚至刚刚才彻底消逝了一位主神的土地上,薄光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阿尔法之间能是这种气氛。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这真的像是最终一战的样子吗?   于是这一瞬,薄光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说出了和埃先前类似的话。只是当时是埃在问他,而此时是他在问阿尔法:“……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吧?”   回答他的则是阿尔法的又一声哼笑:“知道,当然知道。”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三声枪响,代表你一连杀了我三次,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其实是四声。   埃疯没疯薄光不清楚,但此时此刻,薄光是真的快要被阿尔法这乱七八糟的抓重点能力给搞疯了!   真不是他说,在这种注定要分出生死的时候,这气氛真的对么?!   此时暴雨依旧遮天蔽日。   而于这场似是无止无休的暴雨里,那个将天气和旁人的思绪同样搅得一团糟的海神,就这么一边对着枪口、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死亡,一边自顾自地朝着持枪者走去。   这一次阿尔法不再是当初藏书阁里的模样。   如今的海神墨蓝的发,耀金的眼。其眼下、颈侧、腰腹之上,则是由鎏金神纹与那宝石般的鳞片、一同铸就出的深海杰作。这些非人感拉满的元素,再配上阿尔法暴雨中的骁悍躯体,这一刻的前者虽然仍是人类外表,却已然是一头完美的人形野兽。   偏偏就是这样的野兽,面对着薄光早已用枪声宣告的死亡威胁,他的回应却并非露出獠牙。   不,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算是露出獠牙。   因为这一刻,只见阿尔法在扼住薄光持枪手腕后,于对方手腕上抬的瞬间,就此漫不经心地俯身咬住了枪口。   鲨鱼的獠牙从来都是撕咬血肉的利器。   即便此时它们对准的不是血肉而是骨骼,那柄骨枪依旧还是在他的咬合下,被他带离了薄光的指间。   当然,这也与薄光不曾真的用力有关。   至于原因?   看着一步之遥处,那条鲨鱼把玩枪械,时不时在枪械的倒旋中、以枪口晃过他咽喉的动作,此刻面对枪械没闪没避的人,已然成了薄光自己。   而就这样似有意似无意地玩了一会儿后,只听阿尔法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随后于又一次指尖挑着枪柄的旋转以后,这位海神直接就着这反握枪柄的姿态,任由枪口对准了他自己。   见状,薄光毫无意外。   如果说埃是在回退时间线时混入自己的神力,那么他眼前的阿尔法,却自始至终都是在近乎燃烧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明明是一个天生厌火的深海怪物,一旦燃烧起生命来,却远比陆地生物还要疯狂热烈得多。   随后那个本该厌光厌火的疯子再次开口了。   “我再问一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出这些神禁吧?”   “知道。”   “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会打破禁戒,出现在那间藏书阁吧?”   “我知道。”   “那么那个珊瑚盒子——”   “我也知道。”   “还有这些雨。”   听到这里,薄光不禁撩起眼,凝视着眼前那双仿佛淬火的金眸。   随着雨水再一次顺着他眼睫滑落,他终是在这已然充斥着潮涩的水气里开口道:“我全都知道。”   “很好。”闻言,阿尔法愉悦地扯了个笑。   显然,这就是他最想听到的回答。   他和埃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不同——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走的每一步路,都只为了他的小鸟。   所以他的小鸟一定要知道,还得知道得非常清楚。   因为这个世界乃至所有世界中,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让他如此愚蠢地神魂颠倒。   想到这里,阿尔法低嗤着将枪口又上抬了一些。因着他的动作,枪口所对准的部位顿时从胸膛变成了他的咽喉。   “虽然当初承诺最佳胜者奖励的时候,就没抱有过实现的念头——”哪怕说着这样的混账话,此时阿尔法依旧一派理所当然,“但既然我真的等到了我的小鸟,而我又还活着,那么……小鸟,你的愿望是?”   这一刻薄光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海神。   而阿尔法注视着薄光那双黑眸,尤其是此刻黑眸里自己的倒影,随后他又一次低笑了一声:“行吧。”   刚才他的小鸟知道了那么多。   那么关于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知道。   于是下一秒,一声枪响顿时穿透雨幕,也穿透了海神早已褪去骨环的咽喉。   与此同时,汹涌的海水在枪响的刹那直接覆盖了海神的躯体——那是阿尔法在献祭。   见状,薄光的瞳孔几不可见地骤缩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刚才先前阿尔法提起埃献祭时的阴阳怪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误解了一件事:刚才阿尔法所说的埃“学着别人献祭己身”,那个“别人”指的根本不是上个世界的阿蒙。他所说的那个被埃所学者,从来都是他自己——事实上阿尔法才是那个最早决意神禁,并且在瞥见他燃烧世界线后,明白这个世界注定崩毁,从而最早决定献祭己身的人。   而当时对方紧接着这句话的那声“小玫瑰”,也不是他在嘲讽阿蒙,而是在借此嘲讽和上个世界深渊之神、做出了同样选择的他本身。   所以他所以为的所有嘲弄,自始至终不过是这位海神在自嘲而已。 [144]神禁榜(三十七):他的玫瑰自始至终只有一朵。   “……刚才海神是先开枪再献祭的,对吧?”   今夜天幕外暂且没有下雨。但这一刻,薄月倒是宁愿外面下场雨带偏她的注意力,省得她如此清晰地察觉到天幕内的每一个细节。   而一旁听到这句话的薄日,即便先前还处在自我怀疑的颓废状态,却还是是秒懂了她想表达什么。随后他便以一种荒谬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的神情肯定道:“对。他完美卡在了子弹射穿喉咙的一瞬间,献祭了他自己。”   毫无疑问,永远在深海中横行无忌的海神阿尔法,一直是三主神里生命力最旺盛的那个。   并且惯来信奉弱肉强食的他,同样是三主神里求生欲望最强的那一个。   显然,对于这样的野兽来说,恐怕在战败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想得都是如何咬碎对手的咽喉。可今天,他俯身咬上的是猎物手中的致命枪口。   甚至不仅是咬上枪口——为了避免在最后一刻,自己的求生本能违背他的意志,纵然再怎么厌恶那柄骨枪,海神还是亲手开出那必死的一枪,然后于必定的死亡中献祭己身。   “求生欲都已经强到要靠着子弹来压制的地步了,他却还是一连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甚至在最后的战场上主动走向了薄光。”   此时薄日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而已。然而在说完事实以后,他这个陈述的人终究还是先一步倍感荒唐地笑了起来,因为:“倒退时间线也就算了。这样注定的死路,这位最不通人性的神明竟然也能一连走了三次。”   所以到底要他们这些人怎么办呢?   哪怕之前天幕内的自己认出了那杯毒酒又能怎样?薄光拥有的从来不仅是斩获王权的力量,这些年来他所一步步走向的、一步步握住的,从来都是那至高无上的神权啊!   连神明都早已拿他没有办法,自己究竟还在这里幻想些什么?   念此,薄日干脆倒满杯盏。   随后他也不管薄月是何反应,直接碰上了后者的酒杯,算是敬对方一杯了。   因为此时整个殿内,唯一能和他感同身受的,恐怕也只有身边的这位皇妹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兄难妹呢?   而随着薄日自嘲着放下杯盏,同一时间,天幕中的雨声也倏然一滞。   下一秒,原本肆意张狂的雨水顿时由雨转雪。   等到殿内众人再次凝神看向天幕时,显而易见的,此刻出现在战场上的只会是那位深渊。   薄光不清楚阿蒙是否如阿尔法一样,听到了前面所有。他只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未免有些太盛,盛到不消片刻就覆满了一众残垣。   而于断壁残垣之上,某位深渊之神就这般看着落雪开口道:“前些年走在薄帝国帝都里的时候,我注意到人族那边有个新戏院。”   不是剧院,是戏院。   和无论哪个世界都属于皇家的水上剧院不同,落座在歌剧院相反方向的戏院一向是民众自己所建。两者不仅所唱之戏不同,就连听戏方面的规矩也大不一样。   就在薄光思索着,阿蒙为什么忽然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么个地方时,此刻深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接下来说的却并非薄光所以为的戏剧内容,而是有关戏院刚建成时的一项旧例。   “听说每当戏院新建时,需要众人先行登台,于深夜中进行一场最热烈的空演,用以娱敬神明。等到这场戏罢,整个戏院才能向观众开放。”①   因着薄雨曾是歌剧院首席,原世界的那些年里,薄光对歌剧的关注度确实要比戏剧多上许多。但这不代表他没去听过戏。   然而即便他也曾有一段时间出没在戏院里,可他所进的那些戏院都早已建成多年。所以对于这种外人很少知晓的旧例,在此之前,薄光的确未曾听闻过。   但那都是今日之前。   如今骤然听到阿蒙提起这件事,薄光倒是忽然想起,貌似在他离开原世界前,帝都里正有一间新戏院即将落成。   之所以他对此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间戏院既定的落成时间恰巧是12月31日,也就是他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从这个世界的种种细节看,两个世界在建筑方面相差无几。而每一次神禁抽签又固定在1月1日,即他生日的后一天。由此来看,那间戏院如今应该已经落成才是。   所以此时阿蒙所指的会是那间戏院吗?   假使是的话,这种落成在神禁之战前一天的时间点……   似乎是猜到了薄光此刻在想什么,这一瞬,坐在覆雪残垣上的阿蒙忽然笑了起来:“埃对你说过吧,他被梦境纠缠了二十年。但或许是因为深渊亘古无光,我从来不尝试在黑暗中做梦。于是这二十年里,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我只重复着同一件事。”   十三场神禁之战,十三次时间线的倒退,造就了循环往复的二十年光阴。   如果那间戏院真的落成于第一场神禁开始的前一夜。   那么此后的二十年神禁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   “——世界是戏台,世人是戏子,而我一直在妄图娱神。”   “所以小玫瑰……在这样的落幕时刻,这场戏于你而言还算入耳吗?”   娱神。   虽然先前因为戏院落成的时间点,对于阿蒙想说的话他已经有所猜测,然而真正听到对方所言后,薄光还是本能地撩眼对上了前者的金眸。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落雪覆盖战场的画面像什么了。   当一片片雪花覆盖泥土、覆满大地,并且在断垣残壁上重新勾勒着轮廓时——那正如一个正在缓缓搭成的全新戏台。   无论是前二十年,无论是先前哪一个世界,出于身体素质的差异、以及力量和地位的差别,薄光自认自己一直是娱神的那一个。   等到他成为2/3的终末之神、即将走完成就终末的全路以后,他们的身份却仿佛已然颠倒。   那一瞬间,世界倒错的荒谬感,顿时让薄光觉得滑稽得可笑。   最后,他能说的只有:“……我早就已经停不下来了,阿蒙。”   作为曾经在一次次献礼中揣摩着神明心意的取悦者,薄光很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那段时间,他既无法确定收礼者会给予的回应,也无法笃定对方会给予他想要的回馈。   如若要用比喻来形容,那就像是独自行走在无光的深渊里,谁不知道何时何地才是终点。   而如果说薄光当时起码还能看到那么一点成神的希望,那么阿蒙却早就在获得原世界的记忆时,就该觉察到从自己走上那条成就终末的道路时,就绝无可能留在这个世界。   即便如此,这条最贪婪的毒蛇却还是同意了阿尔法神禁的提议。并且在这二十年间,以自己的方式放任了这场观者不在的空演,一次次热烈放映在这个世界。   难怪先前阿蒙说他本不想现身。   将这十三场神禁比作“戏院落成时娱神之举”的深渊,显然比谁都清楚自己不可能如他所愿地观赏这场戏剧,然后为他的表演欣然鼓掌。   可是。   “你不该露面的。”   埃固然傲慢,阿蒙何尝不是如此?   假使阿蒙不曾出现,哪怕薄光最后赢下了这场神禁之战,或许也没那么容易发觉这位深渊的踪迹,可是阿蒙那一夜还是出现了。   而此时靠坐在残垣上的深渊之神,闻言却又一次低笑了起来。   先前阿尔法与薄光只有一步之遥。   原本因为阿蒙后退靠向残垣,他与薄光的距离稍稍拉开。而随着这声低笑,深渊之神直接离开了身后已然落满厚雪的建筑,就此在风雪中走向薄光。   和落雪的建筑一样,此时大地上盛开的所有玫瑰都再一次染上了雪色。   但或许是因为玫瑰柔软却坚韧,又或许是因为今夜风实在动得太狠。   所以它们并没有像那些建筑般淹没,反而永远维持着落着一层薄雪的凛冽姿态。   见状,阿蒙的脚步微微一顿。   此时已经接近日出,朦昧不明的光线愈发模糊了深渊此刻的神情。再然后,那双蛇眸就这么从地面落到了那朵真正的白玫瑰身上。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深渊低哑的笑音。   “其实‘amo'的意思不是爱,或者说,不完全是爱。”   又是这种乍听没头没尾的开场。   然而先前已经听过关于戏院传说的薄光,这一刻比之前还要更快地意识到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在原世界的神语里,“amo”的确有着爱的意思。②   但若非要追根究底,这个词实际上还有一个更准确的翻译,即——“吾爱”。   所以——   “amo,‘吾爱’。原本我还是挺满意这个名字的,尤其是当它出自于你口中的时候。即便我的小玫瑰,第一句‘amo’说的并不是我。”   所以阿蒙当初才会在歌剧院破戒。   所以自己先前才会在薄光话音落下的瞬间,不可抗拒地出现在后者身前。   谁让小玫瑰的阿蒙不是他,可他的玫瑰却从来都只有这一朵呢?   念此,阿蒙静静凝视着薄光。   从薄光长到尾椎的发,到他冷冽却瑰丽的眉眼,再到后者颈侧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他对戏剧其实没什么兴趣。二十年前,他之所以行走在薄帝国,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戏台。   只是因为那夜记忆来得太浓烈,所以即便明知不可能,他依旧下意识地走在这座帝都,等着某朵小玫瑰的降生。   最后玫瑰没等到,他只在那个午夜,看到一间新落成的戏院,看着台上之人在那里笑谈娱神之说。   所以怎么办呢?他的玫瑰自始至终只有一朵。   就算那夜他真的等到了另一个四皇子的降生,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玫瑰。   于是哪怕成为娱神的戏子,今晚他还是一如二十年前同意阿尔法神禁的提议一样,出现在了这座他亲手搭成的戏台之上。 [145]神禁榜(三十八):[让我们恭喜玫瑰大帝得偿所愿!!!]   或许是雪色映光。   当落雪彻底淹没了整片地界,连带着原本朦胧不清的深夜,看着也有了几分天明之意。   但阿蒙的视线并未被天际若隐若现的曦光吸引。   他只是依旧凝视着眼前的薄光。   半响,这位深渊才笑道:“人间娱神只唱一夜。如今即将日出,看来这场戏是时候落幕了。虽然不知道我的神明满意与否,但是……”   说着,阿蒙抬手盖住了薄光的眼,顺带着也掩去了自己眼中那日出也照不透的晦暗。   同一时间,暗处躁动的阴影骤然袭向雪地上的那柄骨枪。等到阴影触及骨枪的那一瞬,先前还静置在远处的骨枪就这般凭空落入了阿蒙的掌间。   而下一秒,随着阿蒙手指轻轻一挑,那柄骨枪便又一次调转枪口,尔后被一点点扣在了薄光的掌心。   即便此刻暂时失去了视觉,可单凭听觉,薄光也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当他手握枪柄以后。   何况此时阿蒙的手仍未移开——无论是盖在他眼间的,还是与枪柄一起扣在他掌间的。   和冰冷的枪械不同,这一刻深渊之神的体温是与风雪截然相反的灼热。但比之更热的,却是此刻枪口所对准的胸膛下,后者那颗仍在蓬勃跃动的心脏。   薄光并不是犹犹豫豫下不去杀手的类型。   何况是对方亲自将枪塞入了他的手中。   可就像是当初他在殿内隐隐约约感觉到阿蒙在殿外一般。在枪口抵住阿蒙心脏的那一瞬,隔着胸膛那带着热度的跃动,他本能地有种莫名的预感——此时阿蒙绝不是在献祭。   既然如此,这位神明又为什么要将致命的枪口对准他自己?   “阿蒙,你……”念此,薄光的声音刚发出一瞬,却又被耳侧的低笑给打断。   “就这么想不通么,小玫瑰?我可是早就跟你说了,今晚我是在娱神。”   娱神而非祭神。   打一开始,阿蒙就没想过像前两个疯子那样,将己身献祭给另一个世界的深渊。   自始至终,他所愉悦的从来都只是他的玫瑰而已。   要问原因?因为他是蛇,贪婪又阴晴不定的毒蛇。   他承认,他的确可能会出于想要玫瑰,从而一如上个世界的自己那样献祭己身;可同样的,他也会因为过于贪恋玫瑰,选择就这样带着所有记忆孑然赴死。   既然玫瑰的第一句“amo”叫他并非是他,至少今夜这最后一句,他只想寂静独享。   念此,阿蒙就这么笑着继续说起了先前的未尽之言:“如今这台娱神之戏已经落幕,照着人类的旧俗,现在该由戏台上的人祈求神明护庇了。”   “假使我最爱的神明还算满意,那么就请他满足一下我的心愿,在这个世界下一场光雨吧。”   “唯独今晚,我想要走在有光的世界。”   谁都知道,此时阿蒙的“走”究竟是何意。显然,薄光也清楚。   于是在阿蒙指尖微动、带动着薄光指腹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于一声短促的枪鸣中暴雪忽停。然后毫无间歇的,铺天盖地的光雨倏忽而至,发出了长长久久的雨滴溅落之声。   瞥见那片金色玫瑰光雨的刹那,阿蒙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并没有发出声音,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寂静。   而在金色的雨滴溅落在他扣着薄光的指背上时,自雨声里,他忽然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神诞日前夜,也就是薄光本该降生的那一天,他以阴影瞥见的那出夜戏。   当时戏台上的人唱了什么,他听不见,也没兴趣去听。   如今回忆起来,对方口型下的每一个字却忽然幻觉般地徘徊在了雨声之中。   他记得那人唱的那句话是——   “他教我知怨憎,明痴嗔……于是荆棘缠夜,不回身。”①   对此,阿蒙的评价是:“真吵。”   这个世界的深渊只有永夜,毫无微光的痕迹。   于是当玫瑰照彻深渊的时候,他又怎么可能后退回身?   念此,深渊的毒蛇嗤笑着用最后的神力,放肆地催动起了心脏处的终末子弹,直至后者被深渊重塑为一颗种子,于生长间野蛮又旺盛地蔓延出他的胸膛。   再然后,他就这么如过往无数次般,静静注视着他的玫瑰。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他才低嗤着放任意识主动跨越世界,尔后让原世界的自己吞噬己身。   毕竟不献祭归不献祭。   在天空和海洋都已经既吞噬又献祭的时候,他绝不允许因为那一点微弱的力量差异,导致他的玫瑰落入深渊之外。   他都说了,他是既贪婪又阴晴不定的毒蛇。   都已经不知餍足至此了,无论何时改变想法,显然都是理所应当。   薄光是在日出时睁眼的。   明明阿蒙盖住他眼睑的时间并未太久,然而骤然置身曦光中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避开四周那影影绰绰的光线。   而随着他视线的下移,他是目光骤然顿在了某位神明的胸膛。   并非狰狞的伤口,也并非涌动的血液。   那是一朵玫瑰。   一朵扎根在深渊心上的玫瑰。   以子弹为花种,以阴影为荆棘,以血液为养料,最终盛开了这一朵比烈日更浓烈的红玫瑰。   天幕内的薄光因玫瑰而沉默。   天幕外众神殿里的爱情之神,瞥见这朵玫瑰后,却差点真的啧出声来。   与此同时,诸神的聊天室里,她一连串的话几乎快要淹没了整个聊天界面。   爱情:天呐天呐天呐!我的天呐(并没有喊埃的意思)!   爱情:昨晚看到薄光杯盏里那朵红玫瑰的时候,我就隐隐有种爱情开花的预感。后来看到神座上阿蒙在酒杯里复刻的那朵玫瑰,我更是快要听到爱情的尖啸了!   爱情:当时我还在想,阿蒙倒是能将杯中的玫瑰饮尽,可他心上的那朵又要怎么办?结果没想到啊,先一步送出红玫瑰、送出爱情的,压根不是天幕外的这个,而是天幕里的深渊。   爱情:就是可惜小玫瑰没收呢(。•́︿•̀。)。   半响,等到爱情之神噼里啪啦地说完以后,才有神明在她后面悄悄接话。   和平:你就别唯恐天下不乱了,你是觉得今晚这个宫殿还不够刺激的吗?   战争:别说了,今晚这宫殿的战争浓度,是我都快受不了的地步……先是神座上三主神的神力满天飞——我知道薄光今晚大概率回来,以他们的占有欲先打起来很正常。可天幕里那三位又是献祭又是吞噬的,导致外面这三个疯子神力挨个的飙升。这**飙升的是力量吗?是我们的生命受威胁程度好吗?!   纷乱:其实我原本还挺期待那三位打起来的。但以这些家伙又一次相差无几的实力,再考虑到他们与生俱来的破坏力……说真的,我已经不敢想象他们真打起来会怎么样了(摊手.jpg)。   艺术:我就和你们不一样了,我现在只想看薄光彻底成就终末。当初神鸣榜上那场润泽万物的光雨就已经足够艺术了,而今晚的这一场,简直比那一场还要充满艺术感!先前谁说要跳槽到薄光那里来着?到时候记得带我一个哦~   没等诸神继续说些什么,天幕处骤然传来的一声枪响,顿时吸引了所有神明的注意力。   几乎是闻声的刹那,他们的视线下意识地再次投向天幕。   毫无疑问,这并非射向任何人的枪。   毕竟此时此刻,那个世界的诸神早已悉数死亡。   事实上,这一枪朝向的是日出时分的天空。   而随着附上终末神力的子弹绽裂在空中,原本的金玫瑰雨骤然转向银白。   并且自那个瞬间,该世界的所有山川都毫无预兆地崩裂在这声枪响之下。   极致浪漫的雨,极致震荡的崩毁,伴随着朦朦胧胧的曦光,就这样诡谲而荒诞地汇聚在了同一个画面。   等到第一滴白玫瑰雨落下,紧随而至的便是第二枪。   依旧是对着天空所鸣。   而第二声枪响落下的刹那,万千草木瞬间化作齑粉。   再然后是第三枪。   这一枪落下以后,整个世界所有生物,都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秒,永恒地陷入了沉眠。   见状,就连天幕外都不禁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寂。   好不容易压下那种从骨骼到感官的战栗以后,薄日才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道:“一枪山川,一枪草木,一枪众生……他就这么三枪结束了整个世界?”这还是人吗?!   最后半句话薄日没有问出口。   毕竟关于这个问题,所有人心中都自有答案。   讲道理,别说是人了,就算是三主神处在那个位置,因着神格的差别,灭世起来都不会有薄光这么轻而易举。   “……这就是终末之神。”   王权全揽,神权拉满。   无论神禁存在与否,都能一次次走向世界之巅的终末。   先前薄日虽然对着薄月桌上的酒盏碰杯,但当时薄月其实并未饮下——因为她一点都不想和这个兄长一起,饮这种注定混着失败苦涩的酒。   但这三枪过后,薄月却将放了半夜的酒盏一饮而尽。   此时唯有心大的薄星还在那感叹道:“死在枪响的睡梦中,这倒是比之前那些火焰、洪水听起来要好多了。看来就算今晚梦到那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难受的感觉。”   闻言,一旁的兄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真要他们说的话,就薄星这性格,真的会有难受的时候吗?   而此时殿内显然还有一个比薄星更心大的存在。   在帝座上的薄阳正按着帝座的扶手,维持自己在枪声中仍旧坐稳的姿态时,他身侧的薄雨已然开口道:“既然现在所有世界线都结束了,那小太阳是不是要回来了?看样子小太阳现在挺喜欢白玫瑰的,所以我们要不要连夜把金玫瑰铲了,换成白玫瑰种下去……”   你别说,金玫瑰虽然除薄光外无人能摘下,可要是直接连根铲掉,还真不一定行不通。   但到底谁会这么做,谁敢怎么做啊?!   哦,薄雨敢。   就在薄阳心惊胆战着,生怕一旁的皇后说出什么“我们干脆把三主神神庙也铲了,换成终末神庙”的话来时,第四声枪响骤然穿透天幕,犹如在所有人耳畔炸响般,轰然响彻了两个世界。   而那并非是错觉。   因为薄光的第四枪,直接射穿了天地,射碎了天幕内的整个世界。   随着那个世界如镜片般的一片片碎裂,只见那第四颗并未消散的子弹就这样穿越世界而来,射到了原世界的虚空之上,带来了这个世界真真正正的第一声枪响。   与此同时,枪声下似乎还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旋律声。   很明显,这也不是错觉。   毕竟这道隐晦的旋律根本不是从天幕传出,而是打一开始就只在原世界响起。   ——那是世界在为某人歌唱。   果然。当天幕中的薄光踏着世界的裂片走向虚空时,世界演都不演了。只听原本还隐隐约约的曲调直接越来越清晰,不消数秒,所有人都已然认出,那是《Ω》。   “看来薄光真的快要回来了。”   此时看着今夜的天幕定格于薄光行走在世界碎片中的背影,薄阳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这位幼子已经踏上归程。   至于这首终末之曲,显然是世界意识苏醒后,为这位新晋的终末之神所奏的赞歌。   就在薄阳即将收回投向天幕的视线,准备走出大殿看看能否等到薄光的身影时,他的视线却忽然在弹幕上微微一滞。   因为这一刻他突然发现,此刻因枪鸣和曲声而震荡的,不仅是他们这个时代。   似乎还有弹幕所在的第四纪元。   [原来神禁榜最初揭晓榜首时,出现的很像子弹的音符是指这个啊?子弹是真子弹,音符是真音符。甚至那个猎枪射击的音效,也是真的枪声。失敬失敬!世界意识,是我小看你了,在美工这一块,你竟然是彻彻底底的写实派啊!]   [四枪击碎所有,就问还有谁?从一个毫无特殊天赋的人类走到如今的各族之巅,世界意识为我帝唱歌不是应该的吗?!不过是我直播看太久了么?我怎么觉得有点幻听呢?这直播都结束了,怎么我耳边好像还有小提琴声似的?]   [……好像不仅是声音,我怎么觉着我们的世界好像也在晃荡呀?]   [不是好像,我的天赋和感知有关。刚才神禁榜结束的时候,我可以确定,我们的世界真的动荡了一瞬。但因为时间太短,所以很多人都没当回事。后来我仔细烧烤了一下,我忽然想到了!这很可能和我们的玫瑰大帝终于成就了终末之神有关。]   [冒昧问一句,前面那位把脑子烤到几分熟才想通的?嗯……真不是我说,这真的需要思考吗?早在薄光写下“你好,未来”的时候,甚至还要更早一些,官方就已经确定,我们的世界线就是薄光所在那个世界的未来了。现在薄光成就了终末之神,未来世界的我们即时受到影响不是应该的吗?你们有这个时间去胡思乱想,不如去翻翻史书吧,有大惊喜哦!]   [都别管上面那个谜语人了!我先跟你们说一个,薄雨的生平改啦。现在正史上关于这位的介绍是——薄雨:原名斯黛拉,生于2131年,卒年不详。是“卒年不详”,不是“享年三十九岁”了(鼓掌.jpg)!]   [来来来!既然大家都感兴趣,我再来给你们补充几句其他几本书上关于她的记载,比如“第三纪元末人族薄帝国最后一位人类皇后”,再比如“既是玫瑰大帝薄光之生母,亦为第四纪元人类纪元诞生的引线”。当然啦,还有最最重要的一句:“虽卒年不详,可以肯定的是,其一生喜乐,寿终而亡。”所以让我们恭喜斯黛拉!同样的,让我们恭喜玫瑰大帝得偿所愿!!!]   随后,直到天幕彻底熄灭,整个天幕上除了一张图片状的弹幕略有不同以外,早已全都是“恭喜玫瑰大帝得偿所愿”的字样。   对于世人恭喜薄光得偿所愿,薄阳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事实上即使他是那个因薄光出现而注定要退位的人,但连他都觉得自己这个幼子一步步走来实在太过艰难。“皆大欢喜的结局”,这听起来如此简单的七个字,却是薄光走了三个世界,甚至献祭了一次自己,才跌跌撞撞走到的终点。   而这其中,在众人一次次为他的榜首欢呼、为他与三主神的互动而情绪各异时,却极容易忽略,这是薄光接连屠神三次才得以达成的结局。   在此之前,整个第三纪元就连一位屠神成功的人类都不存在。   所以对于薄光成就终末,对于这个孩子得偿所愿,和幼子的那些兄弟姐妹不同,既身为皇帝又身为父亲的薄阳,当真起不了任何忿忿之心。   然而这些事他都可以接受,但有件事他实在放不下,那就是——为什么薄雨的史书介绍里会有这么多字啊?!   薄阳姑且也算是熟读历史了。   所以他很清楚,当一个人在正史里都被记载这么多时,野史里的记载更不会少。偏偏薄雨那些生平介绍里,压根连他的名字都没提过半点。   这不就说明,他在历史上的名气极有可能还不如自己的皇后么?   想到这里,薄阳不禁又看了一眼身侧的皇后,连带着扫视了一下一旁的那堆儿女。   之前神禁榜前十名揭晓时,他看着四个子嗣外加薄家太祖一同上榜,就在想怎么都是薄家人,唯独他声名不显。   当时好歹还有一个薄雨陪着他。结果现在再看嘛……   一时间,薄阳忍不住在想,自己在史书该不会沦落到只有“薄光之父”这四个字吧?   不要啊!再怎么样,起码得再加一句他是薄帝国现任第多少任皇帝啊!   就在薄阳于帝座上想东想西之时,殿内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火忽然晃过了他的眼。   这也使得薄阳瞬间回过了神。   因为相似的光火,他曾经在神鸣榜上看过一次。   于是薄阳陡然向着窗外看去。   此时不仅是主殿内一点点浮现光火,此时窗外一缕、两缕、三缕……无数缕银白的火光于数秒之间,直接星星点点地点亮了整个世界。   这和薄光当初在神鸣榜上成就终末的那一幕何其相像?!   只是和那一次不同,那一次仅是1/3的终末。   可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完完整整、且前所未有的终末之神。   最初出现的只是光火。   然后是穿透火光的水。于穿透的瞬间,它们让所有的光火迅速拉长延伸。   等到空气中那曲象征终末的《Ω》终于演奏到高潮,先前的光火已然与水流一起,勾勒出了一个覆盖着整个世界的、如丝如线的棋盘。   横平竖直,纵横交错。   ——那是终末的棋盘。   而于棋盘彻底构造完毕的那一秒,只见九重天上的众神殿后殿内,薄光就此睁开了眼。 [146]神禁榜(三十九):(部分论坛体)你知道的,今夜诸神爱你!   和越来越热闹的地面不同。   早在神禁榜天幕渐熄、那声枪鸣跨界响起时,九重天上就已经寂静到近乎死寂。   甚至连先前一直刷屏刷个不停的诸神聊天室,现在也久久没了动静。   这倒不是诸神突然间转了性情,决心谨言慎行,从而连字也不打了——都敢在聊天室实名蛐蛐三主神了,“谨言慎行”四个字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之所以忽然如此,这完全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们从手指到头发丝,压根就动弹不了半点!   谁让某位即将登临终末的新神,现在就在众神殿的后殿呢?   以至于枪响的那一秒,三主神的神力几乎同时爆发在这座前殿,直接压得殿内所有神明背脊一沉。而前者这么做的目的也显而易见——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因素打扰到薄光成神而已。   对此,被神力压得只能低头凝视着地面的众神,此刻只想送上首那三位一万字的脏话。   但凡眼睛能骂人,现在这一万字的脏话恐怕都已经骂出去了!   不是,就他们还打扰薄光成神?这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吧?!   讲道理,诸神承认他们之中曾经有不少人,对薄光存有恶意乃至杀意。可那都是曾经。   如今都一连被这位杀上三次了,就算再没眼色再不长记性的家伙,也不至于重蹈覆辙第四次啊!当然,神座上抢来抢去、交替着出现的那三个疯子除外。   总而言之,他们真没有明知玫瑰带刺,还一次次被荆棘扎手的癖好!!!   就在诸神不得不强装木头人时,一缕银白的光火同样点燃在了众神殿之中。   再然后,千千万万缕火焰,千千万万道水流,构成了那道纵天横地的终末棋盘。   棋盘构成的那一刹那,地上是人族肆无忌惮的欢呼声,天上却是诸神单膝碰地的脆响。   并非神座上主神的神力进一步禁锢众神,而是《Ω》奏至高潮的那个瞬间,一种自后殿传来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直接彻底压下了众神的背脊。   甚至不仅是背脊。   在棋盘的光火既冷冽又煌然地晃入眼底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当真忘却了呼吸。   这一刻他们不是作为神明在参拜新神,而是作为一个生物,本能地在敬畏万物的终末本身。   此时后殿的薄光也在注视这纵横天地的棋盘。   当他自床榻赤足踏上地面的那一秒,一声似落子的声音骤然回响在了虚空之中。   下一秒,原本水火交融的银白棋盘上,霎时间煌煌赫赫。   随后某种惊心动魄的恢弘感,骤然席卷了观者的每一寸感官。   再然后,以薄光所踏上的天元为起点,只听每一根线条交错而成的星位上,同时发出了比起落子更像枪鸣的爆绽之声。   闻声的刹那,无论是前殿神座上的主神,还是宝石折面上倒映的另外两位,都笑了起来。   ——因为这并非所谓的礼炮。   ——那是整个世界的命运在改写。   一时间,但凡有点实力的人,都能感觉到世界在极速变化着。   “之前神鸣榜的时候,薄光就曾燃烧过世界线。皇妹,你觉得那些线条和今晚构成棋盘的这些像不像?”   “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除了数量不同以外,又能有什么区别?从刚才星位传出的响声来看,恐怕我们的幼弟现在已经在写他所想要的未来了。就是不知道等他写完,我们这个世界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说不定会有一些后两个世界的元素。毕竟先前其他世界崩塌后,另外世界的主神不就收到了前面的记忆碎片吗?所以这谁又能完全说得准?反正先祈祷薄光能改写成功,让我们的世界成为唯一主世界吧。不然我还得继续提心吊胆着,生怕哪天我们的世界就跟幻境似的塌没了。”   同一时间,薄帝国皇宫内。   在薄日、薄月、薄阳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正事时,殿内唯二剩下的两位,竟也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   而薄雨和薄星之所以凑到一起的原因也很简单。   只因此时此刻,他们压根就没去关注什么世界变不变化,而是都悄默默坐在自己的光屏前,凝神看着同一张弹幕截图。   至于该则弹幕的内容,不用想,必然与薄光有关。   更准确的说,那其实是一篇与薄光有关,却以图片样式发出来的帖子。   一篇如过往若干个榜单一样,依旧以《今夜诸神爱我》为题的热帖。   -   楼主:   神禁榜今晚也结束了。   先提前说几个各位最关心的问题吧。   1.我们的世界的确处在薄光原世界的未来时间线上。   2.因着前一点,所以在薄光成就终末之神以后,史书上有关第三纪元末的记载出现了相应的变化。只是或许是因为薄光今夜刚刚成神,又或许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每一次心念转变、历史就跟着改变,导致关于他的记载还没稳定下来。   大家也别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官方会将一切总结在官网上的。   不过虽然薄光的未来暂时没有定论,但斯黛拉,也就是薄雨得以存活已经是既定事实啦。   咳咳,关于史书对斯黛拉的记载,其实还有一个小彩蛋,你们等我在帖子的最后和你们说哦。驚͈蟄͈整͈理͈   3.最近世界各地接连出现异族复苏、人族天赋增强等情况,这都是世界意识能量丰沛后的正常现象。各位不必惊慌。毕竟现在又多了一个位于诸神顶端的终末之神嘛。   我们的玫瑰大帝那么强,世界意识随之变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4.哎嘿,没有4,我就是写着玩~   -   1L:   嗯,皮已经皮过了,冠冕堂皇的话也说完了。   那么现在,让我们来正式开始神禁榜的解析环节。   至于我要解析的,当然是三主神和我们的小玫……哦不,玫瑰大帝啦~   -   2L:   按着这个榜单出场顺序,先说阿尔法。   阿尔法啊阿尔法。   你,唉……   一连倒退十三次时间线,只为看当初烧到他的小鸟一眼。   要是以前,我说不准真就觉得他是在记仇了。   但谁让我已经看完上个世界的神权榜,看到他顶着几近为零的胜率,也要走上海岸、走向小鸟的那一幕呢?   显然,这一次他又是以命相抵,从而得以走在那条走向薄光的路上。   对此,我只能说:真诚真是最无解的必杀技啊。   -   3L:   其实就像最后薄光意识到的那样,这个世界阿尔法的死亡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还记得他刚出场时的黑发黑眸吗?   该说不说呢,这位海神即便顶着一张桀骜的脸,实际上一直是三主神里最在意形象的那个。   毕竟埃戴的都是些最朴实无华的金饰,就连腰间的金链,也纯粹是固定神袍用的。   而阿蒙的打扮倒是换得挺勤,品味也在线,可那更多的不过是在披着人类的外观,方便他混迹在人类之中,接近他的小玫瑰而已。   可阿尔法不一样。   先不说他那个黑珊瑚戒,和神袍外看着低调实则贵得要死的同色配饰。   就说他出场时踩的那双珊瑚为底吧。   我知道海洋富有四海,但富到把宝石踩在脚底下,还是让我忍不住嫉妒得质壁分离。   也因此,我狠狠扒拉了一下他的穿搭。   然后我就发现,在此之前,这条鱼但凡出场,上衣那是基本没有的,只有那身赫赫的海神神纹。至于下衣嘛……我能说他下身神袍上每一道暗映的海洋纹,都能和他上半身完美衔接起来么?   不是,说到这里我真想问一句——阿尔法,你真的不是在勾引小鸟吗?   反正说到这里,各位应该也看出阿尔法的自恋了。   甚至那都不是自恋,他就真的只是发自内心觉得,他的躯体天生完美,没有任何不能看的罢了。   所以也不难理解每次阿尔法问薄光“在看什么”后,都会明里暗里接一句“那你可要好好看了”。   嘶……怎么写着写着,好像全是他在暗戳戳勾引小鸟的证据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想说的是,海神从来不吝惜在薄光面前展现本体。   甚至因为天生对弱肉强食的追逐,使得他下意识地想将最强的那一面展现在小鸟眼前。   于是他的黑发黑眸绝不是他为了伪装而做,而是因为当时他已经神力匮乏到维持不了原样了。   这家伙是真的用他所拥有的每一分力量,去寻找那只当初啄伤他掌心的小鸟。   即便鱼与飞鸟相隔最遥远的距离。   即便那只小鸟注定不会停留在他的海面。   -   4L:   如果说黑发黑眸看着比较隐晦,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伪装还是在赴死。   那么我再来说点别的,例如那个世界的人对于神禁之战的描述。   当时薄光了解神禁之战的时候,他看的那张神禁规则分析纸上,是不是特意提过一句,“最佳胜者有望成神”的事?而从阿尔法后来的话来看,这个许诺打一开始就是他专门为薄光而设。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那么问题来了,已知薄光是为了成就终末而来,而成就终末注定要崩裂那个世界。   那么一旦薄光赢了,他会怎么成神呢?——当然是杀了三主神。   所以不仅是薄光来到这个世界、阿尔法让自己的图腾烙印在那张签纸上的时候。   从神禁规则被诉诸于口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结局。   -   5L:   我记得还有人分析过阿尔法自戕前和薄光的对话吧?   今夜阿尔法现身后,又是在嘲弄埃的献祭,又是在讽刺阿蒙“小玫瑰”的称呼。   当时所有人都听出他是在嘲讽,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后来我隐约察觉到薄光最后的神情有些不对,才在阿尔法献祭以后,又仔细斟酌了会儿这场对话。   然后我就想到了第三种解释。   有没有可能,当时阿尔法是在自嘲?   毕竟那一刻,他其实也是在学着上个世界的阿蒙献祭。   所以当时那一句句嘲弄之下,究竟有多少说的是别人,多少说的是他本身,恐怕只有这家伙自己清楚。   从他出现在薄光面前的第一秒起,他就不是在狂妄,而是在引颈就戮。   就像当初他向胜者许下那个承诺一样。   因为他知道,那只小鸟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就已经先行判了他死刑。   -   6L:   说起来这个世界对应的,应该是阿尔法的黑玫瑰线吧。   忽然提到黑色,我倒是想起很久以前我听过的一个说法。   我曾听说乌鸦的羽毛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五彩斑斓的彩色。只是人类的眼睛看不到罢了。   念及黑色一向是阿尔法所钟爱的颜色,也是他的代表色……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看着最遵循丛林法则的神明,或许有着一颗最诚挚的彩色之心。   还是那句话:真诚果然是最无解的必杀技。   -   ……   -   87L:   毕竟是阿尔法的世界线嘛,好像稍微多说了一点。   下一个来说埃。   说真的,和前面那位一样,这位也是一再突破了我对他的固有印象。   当初在神诞日上掉头就走的是他,如今第一个向小鹰许诺心脏的也是他。   原谅我没用小玫瑰的说法。   虽然前两夜埃送了薄光一个帝国的白玫瑰,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本质上只是在为薄光补上出生之夜真正的、只源自于天空的花开而已。   不是我说,你们主神都是怎么回事啊?   阿尔法因为不满原世界和薄光注定死敌的开场,于是在上个世界的星落大道上,搞了一个星与海之吻,非要说这才是他和薄光的真正开场。   到了埃这里,也来了一场白玫瑰盛放,想要物理抹消当年金玫瑰的影响。   啧啧啧,我严重怀疑,今晚阿尔法说埃学人,也有讽刺这件事的原因在里面。   话题貌似又又扯远啦。   让我们继续来说这位埃神吧。   其实小鹰也好,白玫瑰也罢,对埃来说区别并不大。   因为无论是两者间的那一个,埃以他们意指薄光,完全是因为薄光当时喜欢。   而我之所以还是用小鹰来作为天空之神对薄光形容,只因为后者最初那句“太吵了”。   -   88L:   在这里放一下前两个世界有关天空神殿的部分视频吧。   [鸟鸣.avi]   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点,我特意将那两个世界关于那座鸟庭的画面给剪了出来,包括当时的音频。   所以各位应该听出来了吧?   对于安静的天空神殿来说,一群鸟叽叽喳喳叫起来的确有点吵闹。   可那时候埃压根丝毫不受影响,就这么在神座上继续他的闭目养神。   偏偏在皇宫里见到小鹰时,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所以吵的又哪里是外界那些鸟雀?   真正吵得他日夜不得安眠的,从来都是他心上振翅欲飞的那只小鹰呀。   关于这一点,连埃自己后来都承认了。   毕竟当时他也说了,从他二十年前的第一个梦起,天空神殿就已经没有任何一只鸟雀。   这不就是他只想要薄光的意思么?   -   89L:   原本神禁榜榜首刚播的时候,我还蠢到以为这个世界三主神里,最可能和薄光动手的就是埃。   不仅是因为埃傲慢的性格,也因为他夸张的占有欲。   即便长了一张英俊又高不可攀的脸,实际上这位的性格明显更接近于狂暴那一挂的。   毕竟这可是最擅长风暴雷霆的天空之神。   结果呢?   小鹰跟他要他的心脏,他不拒绝;   小鹰跟他要别人的心脏,他倒是硬气地拒绝了,但不是因为不给,而是因为他不满意这个部位。   然后小鹰都没开口呢,当晚他就杀去了兽族领地,然后将兽族首领的头颅带给了他的鹰隼。   写到这里,我是不是该感慨一句,不愧是天空之神,果然真的很会打猎啊!   当时埃带回木盒时,各位可能都在注意薄星差点被盒子砸到的无妄之灾。   嘻嘻,那时候我却在看薄家的太祖薄阴。   给你们看一张当时薄阴瞥见盒子里头颅后的表情截图哦。   [薄阴诧异.jpg]   说真的,这位的丹凤眼能睁这么大,也真是不容易啊。   当然啦,薄家先祖早就见惯了战场的血腥,这一刻他不可能是为了头颅本身而惊讶。   那一刻,他惊讶的显然是神明为薄光带来猎物这件事本身。   说来这位的经历也挺传奇的。   兵谏上位就先不提了,后来因为祭神时不敬生命之神,直接在壮年不治而亡。   所以在这位的固有认知里,神明大概都是些高高在上、肆意妄为的形象。   即便三主神在神禁之战里勉强算是他们的盟友,但又哪里会真的理会他们的死活?   嗯,说到这里,干脆再放一张薄光刚抽完签,抽出三主神图腾时他的表情吧。   [薄阴皱眉.jpg]   我想这应该很能体现他对神明的态度了吧?   即便抽到的是象征胜利的三主神的签纸,这位也没什么特别高兴的意思。   我估摸着,当时他应该是误解了主神和薄光的关系。   他以为主神们只是将薄光当成了感兴趣的猎物,然后在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进行着他们的狩猎游戏。   也因此,后来看到那颗头颅后,他才会诧异成那样。   只能说,老祖宗啊老祖宗,这一次你是真看走眼了。   他们对薄光哪里只是猎人对猎物?   别的不说,最起码这个世界的埃,对待薄光完全是在对待自己的爱人啊!   而且还是送上心脏的那一种。   -   90L: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我记得最初那个世界,埃落下面具后的第一眼,就已经是他向薄光所许诺的永恒。   而这个世界的埃神,却打一开始就没戴面具,只是对薄光说他做了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梦。   当时我还稍稍有些可惜,没能看到三主神经典的破戒一幕。   等到后来我才发现,这位神明根本不需要用破戒来证明什么。   因为对埃来说。   二十年一梦,一梦就是永恒。   他的世界除了那只鹰隼,从来都容不下旁人。   -   ……   -   777L:   最后是阿蒙。   真不是我每一次特意把他放到最后来写,而是这个神明实在是太难用文字来形容。   说真的,很多话他要是不说,我压根就没意识到他才是三主神里最游离于外,却偏偏陷得最深、执念最重的那个。   比如说亡灵族。   在我逐帧反复观看这几夜的天幕后,我终于从薄光缺席的那场作战会议里发现,亡灵族的气候异常根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当时薄家那些人讨论进军路线时,曾一语带过亡灵族的事。   如果算上前十二次神禁之战的时间的话,那么笼罩亡灵族的暴风雪,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又是二十年。   这个年份是不是很熟悉?熟悉到就跟埃说他做梦梦了二十年一样。   神禁之战来回重复了这么久,但在薄光到来前,天空和深渊的图腾甚至都没进过签池。   假设埃是因为梦境,不想理会没有薄光的战役;那么这些年里阿蒙又在做什么?   结合阿蒙知晓薄光是抱着不成功就死的决意进入一个个世界的。   大抵从第一场神禁之战开始,这位深渊之神就已经在亡灵族的领地寻找着留下亡魂的方法。   而显然,他并没有找到。   否则那场隔绝世界的暴风雪,也不会持续整整二十年的光阴。   -   778L:   其实可以非常明显的看见,这个世界里,深渊出场的时间非常之少。   无论是最初阿尔法与埃的相继出现,还有后来战场上只落雨而非下雪。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天空和海洋交替着现身于薄光面前。   可这不代表深渊没有注视他的玫瑰。   即便阿蒙一如他所表现的那样,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要现身的意思。   但我觉得,就算那一夜薄光没有说出那句犯规一样的“阿蒙”,这位神明还是会出现。   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不见他的玫瑰。   我之所以这么笃定,不是因为阿蒙最后贪婪到没选择献祭、反而选择了被吞噬。   我纯粹是因为他所说的有关娱神的那段话而已。   当时他是怎么比喻的来着?   他将这些年的神禁之战,比作戏台搭建完毕后的娱神之举。   既是娱神,唱戏的戏子又怎么可能始终不曾现身?   即便先前阿蒙能忍住不曾出现,到了落幕之时,他终究还会出现在玫瑰眼前。   虽然我觉得他先前也根本忍不住就是了(笑)。   说起来,这个世界薄光唯独没对阿蒙索要过心脏。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从埃和阿尔法的回答里感觉到了些什么,所以干脆不再提及。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那是阿蒙。   毕竟那可是最贪婪嫉妒的毒蛇。   于是哪怕薄光不说,装着亡灵族首领头颅的盒子还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所以阿蒙真的不可能不出现在玫瑰身边。   甚至恐怕连阿蒙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对薄光究竟有多暗里着迷。   -   779L:   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就再多说一点吧。   刚才我特意去翻了关于戏台娱神的那个说法。   然后我发现,阿蒙似乎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人族以前确实有刚搭完戏台,然后在夜里空演娱神的旧俗。   但娱神和祭神的顺序压根就不是他说的那样。   人家一般都是先祭神祈求神明庇佑,然后才开始娱神之戏。   而阿蒙偏偏改了一下顺序。   显然,打一开始他就没想过什么神明护庇。   他之所以明知薄光不会留下,他之所以明知自己无法留下薄光,却还是答应了阿尔法所提议的神禁,说到底只是单纯地想要那朵玫瑰得偿所愿而已。   因为虽然玫瑰的“amo”不是他,他的玫瑰却永远只有那一朵。   也因此,我才说他是最清醒,也沉沦最深的那一个。   毕竟看得越清醒,才越容易被荆棘缠绕,不得解脱。   事实上阿蒙今晚玩的文字游戏还不止这个。   什么“唯独今晚,我想要走在有光的世界”啊?   我真想让某条毒蛇摸着良心问问,他想要的真的只是今晚吗?   哦,对于毒蛇来说,可能本来也没有良心这种东西。   还有他最后的那句“真吵”。   刚才分析埃的时候我就说过,吵的从来不是鸟雀,是天空心上的小鹰。   所以阿蒙当时到底是在说什么吵?   是他根本控制不住的心跳声,还是别的什么呢?   反正这一个“吵”字里,全是他对玫瑰的舍不得。   可惜不清楚二十年前戏台落成时,唱的那出戏是什么。   总归阿蒙也不会听就是了。因为他唯一想听的话,自始至终唯有那句“amo”。   与其说娱神是主神与薄光之间身份的彻底颠倒,不如说打一开始,这就是某位神明对玫瑰的神魂颠倒。   -   780L:   今晚这位深渊之神曾提过,深渊无光,所以他从不尝试在黑暗中做梦。   结合后来他所索求的那场光雨,我算是发现了,这家伙嘴里根本没有任何一句无意义的话。   是。   深渊黯淡无光,于是毒蛇从不沉湎梦境。   然而假使神明护庇,光照深渊了呢?   这不就等于在明说,他早就为他的玫瑰如醉梦中了吗?   而且那是一场光雨。   对此,我真觉得这条毒蛇这些天忍前面两位为薄光所下的雨水,已经忍很久了。   所以他在这最后时刻,让薄光以此为他落幕,任由着光雨融化落雪,洗净一切。   然后彻彻底底地照彻深渊。   这是一场只为他而落的雨。   可惜,那并非是一朵独属于他的玫瑰。   该怎么形容呢?   深渊死于光芒,多么浪漫的自戕。   到头来三主神里不曾许诺心脏的那个,却彻彻底底为那朵玫瑰沦亡。   -   ……   -   1000L:   我严重怀疑楼主你在借着帖子给大帝增加情绪能量!   这个能量我给还不行吗?拿去,全拿去!   所以算我求求,能不能说点快乐的?   别光收我的小珍珠,不给我笑容啊!!!   -   ……   -   1314L:   咦?好像截图时忘了把第1000楼给去掉了。   不过没事哒。   既然你要说点快乐的事,那我当然得好好说道说道啦!   我要说的是——经一众预言天赋者的倾情预言,下个榜单99.99%是神婚榜!   已知整整三个纪元,在薄光出现以前,根本没有过任何神婚的情况。   所以这个榜单主要讲的是谁,又讲的什么已经可想而知啦。   我就问一句,这个消息够不够甜(叉腰.jpg)~   哦对,差点忘了要跟大家说的小彩蛋。   现在应该已经有不少人听说过,有关薄雨最新的史书记载了吧?   那你们一定听过其中那句“第三纪元末人族薄帝国最后一位人类皇后”。   在这一句里,我要猛猛划重点啦。请看重点词——“人类”!   早在薄光成就终末前,他就已经是必然的玫瑰大帝,何况是成就终末之后。   基于这一点,再结合下个榜单是神婚榜。嗯……各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在神明的角度上来说,薄光或许是神后;但在人类的角度上来看,总不能让我们的大帝又当皇帝又兼职皇后,你们说是吧?   所以薄光称帝后,那位非人类的皇后会是谁呢,真的好难猜啊~   尤其是现在薄光所在世界的三主神,都是既吞噬又被献祭的状态,大概率实力又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由此推测,接下来的神婚榜很可能会非常非常“热闹”。   好啦,这下该说的不该说的,真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最后,我在这里再一次恭祝薄雨复生,恭祝我们的玫瑰大帝得偿所愿!   如果有幸能被大帝看见这个帖子的话……我想说的是:   还记得当年你在灵堂里掷出的圣杯吗?那不是世界在拒绝,那是世界在应允你的一切索求啊!   你本来就理所当然地该拥有你想要的所有!   最后的最后,就像我这一次以及以往无数次的标题一样。   你知道的,今夜诸神爱你!同样的,今天第四纪元,也是继续爱你的一天~   - [147]神婚榜(一):这一刻薄光已然是终末本身。   无论是两个纪元的喧闹,还是星位处震天撼地的爆鸣,似乎都没有影响到后殿分毫。   此时薄光只是沉寂地站在原地。而他的右手指间,还握着那柄刚刚终结了一个世界的骨枪。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   尔后下一秒,随着骨枪在他指尖的微动中轻巧地转了半圈,就这么再一次对准了殿顶、乃至殿顶外的无边天际后,殿内的薄光漫不经心地撩起了眼。   那是一双银白的、既冷冽又似是燃着光火的眼。   同一时间,空气中的曲乐顿时由高转低,四周的轰鸣更是骤然偃息。而原本踩在薄光脚下的银白棋盘,自此于虚空中不断上升,直至升到了天幕横列的所有榜单之上。   等到薄光轻飘飘地再次扣下扳机,这一次没有枪鸣也没有爆绽,只有一颗极轻微的落子声。   再然后,无止无尽的、几乎将黑夜灼成天明的火焰,就此顺着那颗星辰般的棋子不断蔓延。   “刚才虚空的棋盘上好像多了一颗落子。并且在落子以后,先前那些星位处好像在静静燃烧着什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似乎……是玫瑰?”   身为狩猎之神的信徒,薄月的视力远比旁人要优越太多。   或许先前的星位处只是如礼花爆裂般的一朝齐绽,但此时此刻,它们是真的在寂静开花,而且开的还是栩栩如生的玫瑰。   而又因为这一刻每一道棋盘线都被银白的光火笼罩,于是远远看去,就像是在燃烧玫瑰一般。   和之前似庆祝的爆鸣不同。   这样寂静又热烈的景象,才更像是某种传说的盛大开场。   比如说——人类加冕成神之类的。   一如众人所揣测的那般,此时真正燃烧的,不仅是棋盘上那由火焰构成的玫瑰。   还有在所有人眼中,早已和玫瑰划上等号的薄光本身。   只见此刻的众神殿后殿里,同样的光火也于同一时刻笼罩了薄光全身。   然而它们并没有灼伤到后者分毫,反而就像是世间最高明的画笔一般,在后者身上一寸寸鎏刻起了最瑰丽的神纹。   然后又是第二枪。   同样是静谧无声地落子。   但这一枪之后,世界忽然起风了。   肆意的夜风带着不知何时而起的水气,只一瞬便吹熄了棋盘上的野火。   随后整个世界毫无预兆地落起了雨。   第一滴雨先是落到了某个星位处的玫瑰花瓣上。   随着那片玫瑰花瓣顺着雨滴飘落,转瞬之间,世界已然尽是白玫瑰的气息。   尤其是人族地界,这场玫瑰雨更是绚烂磅礴到足以让每一个观者为之屏息。   当然,他们屏息的原因也不仅是因为这场雨波澜壮阔。而是因为它可是白玫瑰状的光雨啊!   “蠢货!现在这时候还傻站在殿内做什么?出去接光雨啊!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这场雨代表着什么吧?!”   这一刻开口的是薄日,而他嘲讽的对象自然是一旁傻愣愣对着雨水发呆的薄星。   神鸣榜上薄光燃尽己身,用一场光雨让所有人类获得天赋的情景,薄日直到今日还历历在目。甚至但凡看过那个画面的人类,都绝不可能忘记。   因为那可是天赋!每一个人类都梦寐以求的、能够和其他种族踏上同一起跑线的天赋!   虽然神鸣榜结束当夜,薄光又下了一场幻觉似的玫瑰雨,将光屏以这种形式投放到世界。但现在显然和那时候不同。   毕竟今夜薄光是真的成神了!   所以这场梦幻般的雨……   想到这里,薄日也懒得等薄星反应过来,直接顺手拉着这个蠢货一起走出了殿外。   对此,薄星颇有些欲言又止。   因为刚才他就发现了,这场白玫瑰雨其实压根没有实体。也就是说,即便身处殿内,那些玫瑰状的光雨也是能落到他们身上的。只是由于殿内光线过于明亮,所以落下的那些白玫瑰雨滴才看起来不甚分明而已。   不过算了。   此时被硬生生拖到殿外的薄星,也如身侧的兄姐们一样,抬手触碰着那满含能量的雨水,然后祈祷着自己能尽快觉醒一个说得过去的天赋。   与此同时,人族各个地界也在上演着相似的情景。   包括此刻刚走出皇宫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这一刹那,只见他双手合拢,近乎虔诚地捧起了那若隐若现的光雨。   作为经手了这么多年人族政务的老臣,他甚至比薄帝国的现任皇帝薄阳还要更清楚这场雨对人类的意义。这既是薄光所降下的神迹,也是——“人族的奇迹啊……”   从此以后,他们不必再祈求什么神眷神启。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神明。   于科瑞兹沙哑的喟叹中,九重天上的薄光毫无停歇地开出了第三枪。   如果说原本的第一枪,让他的身上被火焰鎏刻下了一层银白神纹;那么随着第二枪而来的雨水,则是让这些神纹在润泽中再次蔓延生长。   等到他第三次开枪、等到第三颗棋子悄然落下,由世间所有命运之线构成的终末棋盘,就这般无声倒映在了他的瞳孔深处。而那冷冽又瑰丽的玫瑰纹路,则是这样寂静地盛开在他的每一寸躯体上。   毫无疑问,这一刻薄光已然是终末本身。   随后薄光就这么试探性地开了第四枪。   而他此刻对准的位置,正是这个世界和主世界的命运线,所交叉的那个星位。   毕竟说到底他所在的世界只是埃的蓝玫瑰线而已。   旁人或许觉得在他解决完另外两个世界后,他们的世界就会自动晋升为唯一的主世界了。但当薄光真正成就终末以后,他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除了解决完另外两个世界外,他还得想办法让那两个世界的碎片尽可能完美地融合在这个世界里,才能真正构成所谓的主世界。   这种事说难也不难。就是稍微再多花点时间,多耗点神力而已。   总归如今大局已定——无需通过第四纪元史书记载的那些变化来确认,早在薄光回来的第一秒,他就已经清晰地感知到薄雨死亡命运的更改。   至于剩下的那些,不过都是些细枝末节。   只是因着今天这场雨,他的神力已经耗费得差不多了。所以恐怕还得再等一段时间,等他彻底积攒够了能量,一切才能真正尘埃落定。   暂且放弃一晚解决所有的打算后,薄光再次漫不经心地转了下骨枪,然后随手将其收回了腰侧。   下一秒,他便抬眼看向了一墙之隔的前殿。   显然,比起这些琐事,此刻前殿的那三位主神,才是更让他感到无奈的存在。 [148]神婚榜(二):那三个疯子纯粹是被薄光蛊惑得目眩神迷而已!   此刻玫瑰雨仍旧未停。   但于薄光收枪的间隙,漫天的棋盘却逐渐收敛光晕,随后静寂地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而就在他收回投向前殿墙壁的视线、直接迈步朝着前殿走去时,一种极剧烈的神力震荡就这样隔墙传来。以至于薄光刚迈出的脚步都下意识地一顿。   要知道,因为众神殿的特殊性,这里从墙壁到门窗,用得都是附有特别效果的稀有材料。在这个地方,隔音只是每间宫殿的基础,除此之外,尽量避免神力对墙体的影响这一点,更是整座建筑的必备条件。   毕竟直到今日之前,这里都是诸神集聚之所,而诸神间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更是常有的事。要是这间宫殿随随便便就塌了,那这三个纪元以来,这些神明都不知道要被埋上多少次。   然而在这一连串的前提下,他竟然还能在没刻意探查的时候,隔墙感知到这样的动静。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薄光差点以为这座墙会就此崩塌当场。   这种时候,这种地点,造成这样动静的家伙,这还需要去想吗?!   念此,薄光在心底狠狠叹了口气,然后他也不这么一步步走了。在微缩版的终末棋盘盛放在他脚下的刹那,他直接从后殿瞬移到了前殿的声源处。   然后他一撩眼就看见了身侧声源处,那分崩离析的主神神座。   呵呵。他就知道!   但那三个疯子人呢?!   随着薄光自神座前垂眸、向台阶下寂静一瞥后,下方还未退场的诸神顿时呼吸一滞。   不仅是因为薄光的出场方式。   虽然那浮光棋盘上盛放玫瑰的景象,的确异常引人注目,但此刻真正让他们屏息的,还是那一刻自虚幻玫瑰中走出的薄光本身。   黑发银眸,银纹白肤。   此时还未褪去的银白玫瑰一寸寸烙印于这位的躯体上,在光与暗的映衬中,实在是清冽而艳绝。   怪不得刚才三主神用神力压制他们时,有那一瞬间,那三位的力量同时凝滞了一瞬。   不过因为当时终末神力已经席卷世界,而源自于薄光本身的压迫感也实在太强,以至于无论三主神还压制与否、他们都在台阶下动弹不了,所以那时候诸神也都没当回事。   他们只以为是那三位同样是被薄光所慑。   如今再看,后者的确是被薄光所慑。但这被慑的原因嘛,却和他们截然不同。   显然,那三个疯子纯粹是被薄光蛊惑得目眩神迷而已!   啧。躯体在前殿可劲地释放神力、压迫得他们不得移动,结果感知全放到了后殿的薄光身上。   所以刚才薄光成神后,那三位同时爆发力量导致神座崩毁,也是因为感知到了薄光在朝着前殿走来吗?   想到这里,某些彻底想明白前因后果的神明们,已经懒得再在心底继续骂下去了。   他们选择光明正大地蛐蛐。   于是这一刻,纷乱之神率先开口道:“衷心祝贺您成就终末。在这样的日子里,破碎的神座确实格外碍眼。不过您请放心,虽然那三位都已经离开了,但很快就会有新的神座为您献上。我们一定不会让它影响您的心情。”   既然已经有人率先开团,这段时间以来,怨气已经重到跟个鬼似的的预言之神直接一个秒跟:“当然,我想您一定能体谅,他们绝非故意如此的。”   “毕竟那三位的脾气您也清楚,今晚为了成为第一个见到您的那个,前殿里的神座本来就在从天空到深渊到海洋的一直变化着。等到后来您成神以后,那三位更是爆发了一阵颇为剧烈的神力,导致整个神座、乃至前殿与后殿间的墙壁都差点崩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好这一幕没有影响到您的半点荣光。”   此时预言之神几乎用尽了自己毕生的阴阳怪气。   什么叫“爆发了一阵颇为剧烈的神力”?说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事实上那分明是爆发了一阵差点让他们背脊直接断了的力量!若非接连被这些力量压得连直个腰都费劲,哪怕他们这群人再爱看热闹,在这个时间点也早就已经起身离场了!   结果那三位因着暂时打不出个结果,又不想让对方捡便宜,干脆全都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就留着他们在这个地方尴尬地面对薄光。   本来预言之神和薄光也算是有生死之仇。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他的预言导致了薄光出生时的那番波折;而同样也是因为薄光的存在,导致他在各种榜单上一连死了三次。   但现在比起他对三主神的怨念,这点纠葛对预言之神来说已经完全不是个事了!   只要薄光不提,他就当没这回事。如果薄光提到,那他也没必要费那个工夫去预言自己的生死——到时候直接等薄光宣判就完事儿了。   此时薄光的注意力确实没放在预言之神这个人身上,而是落在了后者的那段话里。   虽然这位神明字里行间不乏其个人色彩,然而听完这些话后,刚才的种种经过薄光心里已然有了数。   尔后他又瞥了一眼毁得就差化作齑粉的神座。   从神座碎石处那左边天空、右边海洋、中间则是刻着深渊图腾的残骸来看,他已经能想象到刚才那三位在这里打成了什么样子。也难为他们能在同一个躯体里打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上个世界总有人说他一人成军。   要薄光如今自己来说,真正一人成军的哪里是他?分明是那三位来无影去无踪的主神啊。   他是不是还要谢谢他们起码留了点神座残骸,以此证明他们曾经出现在这里过?   “其实他们走之前都给您留了小纸条呢~只是……”此时开口的是爱情之神。   或许因为站位比较靠前,又或许是神格的优势,反正同样的困于原地,但是她却在三主神离开的那一刹那,瞥到了那三位在神座前的地面上镌刻什么的场面。   该说不愧是同一个人吗?连留下纸条的想法都如出一辙。   只是因为那三位的神力在同一时刻,于同一处地面上鎏印字迹,导致那片地界连砖石带地面直接化成了齑粉。到最后根本连半个字迹都看不出了。   说起来那个神座四周崩毁成这样,未尝没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后面的那些话,爱情之神并没有细说。   然而薄光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对此薄光只是无声扯了个笑。   虽然不清楚那三个家伙写了些什么,但现在他非常、非常、非常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三主神都是混蛋,100%的那种! [149]神婚榜(三):拿三座神庙当聘礼又算得上什么呢?   早在纷乱和预言开始蛐蛐的时候,嫉妒之神就在笑。   而当爱情之神说起纸条的事后,他更是和前者对视了一眼,然后笑得愈发微妙。   说真的,自打神禁榜榜首之夜开启后,这三个晚上众神殿内的嫉妒元素可谓是严重超标。尤其是今夜,尤其是刚才神座乃至地面崩裂的那个瞬间。   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三主神若是想要留下只言片语,哪需要刻意在地板上书写什么?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神禁榜中薄光所抽到的那张签纸而已——显然,这三位占有欲强到连薄光手中的纸都要嫉妒,哪怕那纸上的图腾源自于另一个世界的他们本身。   不,或许正是因为那张纸上的图腾来自于异界的三主神,他们才愈发得妒火中烧,以至于幼稚得非要以类似小纸条的形式留下点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要不是嫉妒之神实在不能动弹,他甚至想自己掏出三张羊皮纸来一人散一张,让那三位想写多少写多少,省得他们差点把神殿打塌了。   毕竟到头来,默默修神殿的还得是他们这些下属。   这么想着,嫉妒之神的目光就朝着一旁的同僚投去。   果然。此时此刻,财富之神和锻造之神已经非常自觉地上前,一个习以为常地从兜里倒着各种材料和宝石,另一个则是拿出刻刀和锤子,利索地干起了修补匠的活计。   见状,原本正对着神座前的地面微微走神的薄光也不免有些沉默。   特别是当他看见,新建成的神座上镌刻的是他的终末图腾时。   原来先前纷乱说的“很快就会有新的神座为您献上”,是这种献法吗?   其实薄光根本没打算将众神殿作为他的终末神殿。   虽然他清楚这座神殿的防御性绝对是所有神殿中的最佳,否则那三位不可能在前两个榜单期间,将他的躯体安置在众神殿后殿;但他真没想过让这诸神聚会之地成为自己今后的住所。   比起这里,他宁愿等空闲下来以后,自己耗点工夫重建一座。   说起来原本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是那三个混蛋对诸神的强买强卖。结果看今天这架势,竟然是他误会他们了?   事实上这事倒也算不上什么误会。   只不过在那三位肆意妄为前,诸神就已经先一步默认了将众神殿作为终末神殿所用的事实。   毕竟他们就是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种族。象征诸神终末的终末之神,位居众神之上的神殿,任谁来想都是理所当然。所以此时殿内诸神对此十分接受良好。   甚至若非天幕的所有榜单还未全部放完,有可能之后一段时间他们还要踏上这座神殿,此时修补神殿的财富之神与锻造之神,甚至想将每块砖面上都鎏上终末之神的印记,而且还是洒满最贵的宝石粉末的那一种。   念此,这两位想让薄光看见他们诚心的神明,终究还是有点不死心地开口推荐了起来。   “要不,我们顺便为您把这墙面也修缮一下?”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是啊,都是顺手的事。”   “……不必了。”如果可以,薄光连这个新出炉的神座都不是很想要。   纵然在三个世界里屠神三次,可他真没想到真正接触以后,诸神会是这样的画风。   就在薄光思索着这两位殷勤至此究竟是为了什么时,后者已经主动说出来了:“既然您的宫殿里不缺材料,那么缺不缺人呢?我的意思是说,您觉不觉得财富或者锻造都和终末神格挺搭的,正适合成为您的属神……”   “闭嘴吧你们!睁眼说瞎话也不是这样的。赶紧各回各的寝殿,别再在这里打扰这位的休息。”这一刻打断他们的,是一旁彻底听不下去的贪婪之神。   老实说他也挺佩服前面这两个的——能把投效说的跟投怀送抱似的,这种惊天的作死本事他怎么能不佩服呢?要不是三主神暂时不在这里,今天碎的可能就不是神座,而是这两个蠢货的神格了。   更何况想跳槽到薄光那里的神明多了去了,轮得到他们两个搁这儿插队吗?!   随着一切被修复完毕、诸神在静寂中悉数退场,薄光也从他们的神色里稍微看出了点什么。   敢情今天诸神如此热情,纯粹是因为某三位过于不干人事,导致完全不受手下待见而已。以至于自己这个本该最不被接受的屠神者,反而莫名其妙地成了他们眼中的好去向。   想明白这一点后,薄光不免抬手按了下额头。   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更何况……   念此,他不禁扫了一眼那片已然修补完毕的地面。   而在薄光目光晦涩地注视着刚才三主神刻字的地面时,神殿外的爱情之神再一次若有所感地回头,瞥向了那已然合拢的殿门。   事实上刚才嫉妒之神在笑什么,身为爱情之神的她也同样心知肚明。   前者无非是在笑三主神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做派而已。   然而嫉妒归嫉妒,那几位当真失措没能留下半句话来吗?   要知道薄光拥有的神格可是终末。   这就意味着,只要薄光想,这个世上所有被摧毁、被湮没的事物,都在他所能感知的范围内。   所以三主神留下的那三句话,诸神或许的确无法知晓。但薄光究竟知不知道,可就真不一定了。   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在薄光的视线扫过神座前那片地面时,她切切实实感觉到了爱情的气息。   就像现在一样。   此刻殿内的薄光并未在意殿外的目光,只是直接回到了薄帝国的皇宫中。   说起来因着人类和神明的一众条约,人族皇宫向来禁止神明进入。原本薄光还以为自己会被契约的力量拦在皇宫外,为此他甚至想过许多可能的钻空子方法,结果他倒是一个没用上,就这么毫无阻力地踏进了宫殿之中。   是因为他是由人类成神,所以卡了条约的BUG吗?   对此,薄光暂时没空去深究。总归此时他顺利进来了就是。   此刻已是深夜。   那场席卷世界的白玫瑰雨还在慢悠悠地飘落,但最喧闹的热潮早已过去,整个帝都已然转向寂静。   而薄光就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独自在某座宫殿的殿顶静坐了一会儿。   那并非他的寝殿,而是——   “……小太阳?”   闻言,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的薄光动作微微一顿。   刚才他只是下意识来这里确认一下,薄雨的确还活着而已。   因为更改命运线这种事听着倒是挺辉煌绚烂的,实际上做完这一切的薄光本人,却在功成之后莫名有些没有实感。直到他瞥见下方宫殿前氤氲的烛光,听到殿内那熟悉的、似在走动的脚步声后,他才稍稍有了自己的确成功了的松弛之感。   随后与这份松弛感一同而来的,便是久违的倦怠。   只是没等薄光回自己的寝殿休息,殿内本来正和薄阳说话的薄雨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尔后这句“小太阳”就这样透过窗沿传到了薄光的耳边。   不过既然都已经被叫住了,薄光也没有在自己家躲躲藏藏的意思。于是下一秒他直接跃下殿顶,来到了这座宫殿已然大开的殿门前。   “真的是你啊,小太阳!回来了怎么都不吭声的?本来我还准备了一堆烟花——当时那个工匠可是给我保证过,保管炸出来一定是白玫瑰花瓣形状的,就等着你回来的时候为你庆祝呢!”   “不过今晚因为已经有你下的白玫瑰雨了,我担心影响到你这场雨的效果,又怕有人傻到分不清烟花和雨水,所以就没第一时间放出来。你要是想看,雨一停我就去放。”   “说起来你来得正巧,我和你父皇刚好在说你的事。”   刚一照面,就被自家母后一连串的话给淹没的薄光,愣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好不容易等薄雨停下来,他刚准备接一句“在说什么”,薄雨早已先一步继续道:“我们在说关于你神庙的事。”   “皇宫里神庙的布局你是清楚的。原本最前面的一直是三主神的位置,但如今我儿已经成了终末之神,那肯定要排在所有神庙的第一位。所以我就在想要不要把三主神的神庙给拆了,给你建一个终末神庙……”   薄雨说到这里时,薄阳刚好从寝殿中走出。   听到这话他直接两眼一黑。   先前在神禁榜没结束、他听到薄雨说要把金玫瑰铲了换成白玫瑰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提心吊胆——他既是怕薄雨当真哪天自己拿个铲子在那儿挖呀挖呀挖,又怕自己这位皇后再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如今因着今夜这场奇迹般的白玫瑰雨,此时整个薄帝国已经在光雨下开满了白玫瑰,他倒是终于不必再去纠结什么铲不铲玫瑰的事了。可还没等他稍微缓口气呢,薄雨到底还是像他当初想得那样,将铲神庙的事给说出了口!   敢情他先前明里暗里劝了一夜,真是完全劝了个寂寞啊!   最后,薄阳看了看薄雨,又看了看即便只是站在那里、都光华璀璨到比神明更神明的薄光。   就这么心情复杂地沉默一秒后,他终是艰难着开口道:“虽然皇宫里神庙所在处都颇为偏僻,但它们也不完全是在旮旯角落里。要是我的记忆没出错,我记得三主神神庙不远处,还是有座宫殿的。不如等白天的时候,我让人将那座宫殿推了,在那里建一座新的终末神庙?”   想了想,他又小声加了一句道:“那个位置正好在三主神神庙前面,占地面积也比它们广。”   所以真的不必拆神庙!而且还是三主神的神庙!   他的确是崇拜薄阴没错,但他真的不想在英年早逝这件事上,和他的老祖宗一样啊!!!   不过……   念及先前弹幕上所说的,下一榜是神婚榜。薄阳忽然间倒也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因为再怎么样他也是薄光的生父。   看在这件事的份上,假使他真的为薄光拆了三主神的神庙,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毕竟那三位连命都一连给了后者三次,拿三座神庙当聘礼又算得上什么呢?   话又说回来——如果连拆神庙都算不上什么,四舍五入之下,将金玫瑰换成白玫瑰又会是什么大事么?   这么一想,难道提出这些建议的皇后,也是什么大智若愚的天才吗?   随后薄阳极其不确定地看了自己的皇后的一眼。   照这样想下去,总不能这座宫殿里,最看不清形式的一直都是他自己吧?! [150]神婚榜(四):“还能是怎么回事?是三主神打起来了呗。”   “我不需要神庙。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在薄阳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普通到和薄家人格格不入的时候,薄光平静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让他面上的那份故作夸张褪去一瞬,露出了内里固有的沉郁。   没办法。有这么一个力量和天赋都拉满的幼子,他这个现任皇帝是真的不好当。尤其是前者还以一己之力,成就了前所未有的终末之神。   饶是见惯了各色族群的薄阳,一时间也拿不准究竟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薄光。   是对君?对神?还是既对君主,又对神明?   可无论是哪一种,总归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薄光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以人类之躯、屠尽神明的弑神者。   因为那些天生的神明绝不会拒绝神庙的存在。   哪怕如今有了光屏作为他们收集情绪的新方式,但这种能累积信仰进而增强实力的建筑,再怎么样也是聊胜于无。而唯有建造神庙的人类才清楚,若干城池里的一座座神庙,对人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既意味着临时的庇佑,却也意味着钱财、信仰乃至性命的进奉。   它们与其说是由金银砖石所建,不如说是由世人看不见的血液所堆砌而成。   念此,薄阳微不可见地看了自己这位幼子一眼。   此时那场通天彻地的白玫瑰雨还在慢悠悠地下落,就这么与殿内昏黄的烛火一起,影影绰绰倒映在了后者的眼瞳之中。于是那双冷冽的银眸就此染上了些许金色,乍一看去,虚幻的就像一场不醒之梦。   见状,有时候就连薄阳自己也在疑惑,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生下这一位奇迹般的孩子。   之前他一直崇敬薄阴那不曾掩藏的满身反骨。   然而这段时间以来,在一场场天幕之中,在今夜那句“我不需要神庙”里,他才真正明白,身为人类究竟可以桀骜到什么程度。   甚至那都称不上桀骜,那自始至终只是胜利者在阐述事实罢了。   难怪今夜下的是白玫瑰雨。   难怪许许多多次天幕中,世界意识既以白玫瑰为他落幕,也以白玫瑰为他开场。   显然,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比这种“骄傲玫瑰”更适合薄光的花了。   思绪急转之间,薄阳这些天乱七八糟的担忧已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因为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新神的确是君是神,但他骨子里却也一直是和他流着相似血液的人类。   与此同时,那还是他的孩子。他们流着相似的血液。   只要薄帝国的白玫瑰还盛开一天,他根本不必在这里想东想西的。   要知道这可是史书留名千万载的玫瑰大帝,轮得到他在这里瞎操心人族的未来吗?   比起担心这个,他还不如担心这个小祖宗会不会疯起来直接将所有神庙都砸了。毕竟薄雨目前也就是说说而已,可薄光是真干过啊!   在薄阳因为薄光不断变化的身份而情绪起伏时,前面的薄雨却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因为无论后者再怎么变化,他都是薄光,都是她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小太阳。   于是在薄光拒绝神庙后的下一秒,她就想也不想地接道:“小太阳说不要那就不要,反正我儿就算没有神庙,也一定是最强的那一个。但是神庙可以不要,可神婚还是得好好想想。”   “听说神明的神婚和人间的婚礼非常不同。神庙母后可以随时为你建成,可神婚这种事,一旦定下了……”   这一次,难得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薄雨,都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   关于神婚的事,她还是从当初的神弃榜上了解到的。当时弹幕在薄光与三主神神婚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了很多有关神明神婚的冷知识。比如说婚后共享权柄、比如说一旦婚成就是永恒之类的。   薄雨当然相信自家小太阳是最强的。   可三主神虽说原本都是原初之神,但架不住他们现在一分为三,不讲武德地拥有三个神格啊!如今天幕又搞出了一个神婚榜,万一榜单上薄光神婚的对象和他们预想的不同,那三个不打起来才怪!   到时候她的小太阳不小心受到牵连要怎么办?   更何况照先前一众榜单上小太阳的态度来看,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在除去终末神格以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薄雨看向了薄光那无意识皱起的眉。随后她没再追问自家小太阳更喜欢哪一位主神,而是说起了她从弹幕上看到的另一件事。   虽然今晚她沉迷于看帖,外加和弹幕一起猜测小太阳到底心系哪一位神明、谁又会是神婚榜上他的神婚对象,但一些正经的弹幕她也是仔仔细细看了的。   其中一条弹幕提出的问题,她更是记得尤为深刻。   念此,薄雨也就直接转述了出来:“说起来今晚弹幕上有人提了一个问题,他说的是关于誓言的事。当时他提供了一堆我看不太懂的数据,最后留下了一句话说——‘在榜单所播放的这三个世界里,那些誓言真的跨世界就无法生效了吗’?”   闻言,薄光干脆调动神力回溯过往,翻找了一下薄雨所说的那则弹幕。   只见整则弹幕里充斥着各种有关每个世界三主神、包括他自己的身体数据。其中既包括情感波动的,也包括身体各项数值波动的。   然后对方从一众数据波动中推测出一个结论,他认为曾经世界立下的誓言,即使跨世界也依旧存在着约束,所以若是当时他或是三主神背誓,必然也会受到誓言反噬的影响。   念此,薄光顿时想到了刚去第二个世界时,他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也怀疑过这件事。   只是当时因为三主神没有一个出现过反噬症状,而他也自以为用对了方法、规避了这份反噬,以至于之后便没再细想。   假使无论是他所立下的那句“爱你如爱自己”,还是三主神对他的一众许诺,它们自始至终都存在约束,那么这些反噬从未出现意味着什么?   是他曾经那“杀掉其他神明等同于独爱”的、卡誓言BUG的方法切实生效了,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想到这里,薄光瞥了一眼此时天幕还未展开的下一个榜单。   那的确是神婚榜。   说来此刻他确实比谁都分得清三主神的相似与不同,然而影响这种东西,真的是全然分清就能割裂得一清二楚的吗?   而神婚榜,究竟是他与谁的神婚?   几乎本能的,这一刻薄光又想起了先前众神殿神座前那块崩裂的地面。以及那一秒在终末神力之下,几乎同时于他眼中划过的那三句话。   ——他当时的确看到了那三位的留言。只是那三句留言……   一想到那些留言的具体内容,薄光本就无意识皱起的眉顿时皱得更深了一些。   此刻夜色愈发深重。   薄雨刚才提起有关神婚和誓言的话题,不过是想她的小太阳能在知晓所有以后,做出一个不会让他自己后悔的决定而已。   当年她代小太阳立誓的事一次就已足够。   如今小太阳的二十岁生日已然临近。她希望前者此后所有的誓言,都能完完全全出自本心。   就像今夜世界也在为薄光奏乐歌唱一样,这个世界本就该合他的心意才是。   此时最想说的话已经说完,第一眼就看出薄光眉眼间倦色的薄雨,顿时催着对方回去休息。事实上若非神婚榜明日午夜就会展开,而她又想薄光能多点时间好好考虑,她也不会赶在这时候叫住她的小太阳。   随后顺着薄雨的话回到寝殿的薄光,原以为自己今夜会很难入睡。   然而刚闭上眼的那一秒,在窗外白玫瑰与金玫瑰交互的、若有若无的幽香里,他几乎是一闭眼就陷入了久违的沉眠。   这一夜既没有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梦境,也没有人类、神明抑或是其他种族的出现,有的只是平静而已。   等到薄光再睁眼时,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此刻睁眼的薄光看着窗外暴虐又晃眼的雷霆,听着窗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再感知着天际几乎遮天蔽日的阴影,这一瞬他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出天明二字。   可单从时间来看,现在本该是太阳最炽烈的正午才对。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是三主神打起来了呗。”   此时回答薄光疑问的,是一大早就跑到薄光寝殿外的薄星。   他之所以来这么早,本来是想问问薄光自己大概什么时候能觉醒天赋的。比起虚无缥缈的神眷,那种由每个人自身所觉醒的能力着实是薄星的梦寐以求。   所以天刚蒙蒙亮时,薄星就带着他的小板凳守在了薄光的殿外,就等着后者醒来。   也因此,他直接看到了这场天象变化的全程。   “今天日出的那一刹那,白玫瑰雨正巧停了下来。也就是同一时间,本来已经天明的天空忽然间满是阴影,再然后又是雷光大作,又是暴雨倾盆的。听说现如今各族周围的海洋上,也都是风暴和海浪。其实我倒是猜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们能打得这么快。我还以为……”   说到最后,薄星勉强想起了皇姐的一再提醒,到底没有再当着薄光的面八卦后者本人——虽然他觉得薄光并不会真的生气就是了。   不过讲道理,他还以为这三位能忍到神婚榜开始呢。   毕竟起码得先确认和薄光神婚的是谁,才更好下手吧?   只能说神明的想法果然和人类不一样。   难道这是打算在神婚榜前打死另外两位,然后直接上位吗?   说真的,此刻薄星半点都不关心他们谁输谁赢。   他现在只想知道,万一薄光真的和其中某位成婚了,到时候他们结婚他该坐哪一桌? [151]神婚榜(五):“——你口中的摆烂,就是指这王权全揽,神权拉满吗?”   从日出到日落到午夜,无论是雷霆、暴雨还是让白昼犹如黑夜的漫天阴影,都没有任何停歇的趋势,反而每分每秒皆在愈演愈烈。   这让一开始抱着玩笑心态的薄星都忘了一开始的来意,转而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宫殿里。   毕竟别的他可能不清楚,可三主神为了谁而打起来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些雷霆肯定是劈不着薄光的,但劈不劈得到他可就真说不定了。   特别是在人族和诸神改动了所签条约以后。   关于这件事,薄星在走前倒是和身旁新成神的薄光提了几句:“就在你回来前的那个白天,我们和神明的条约稍稍改了一些。从此以后,薄帝国的皇宫不再禁止神明进入——毕竟我们总不能不让你回家吧。”   “所以说,现在三主神随时可能打着打着就跑到你面前了。要我看你最好也别站在外面了,不然万一想跑都不好跑。”说到这里,薄星本能地顿了一下。他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雷雨好像又汹涌了一些,连天色都更朦昧了几分。   是他的错觉吗?应该是错觉吧……   这么想着,总觉得没准就又有一个木盒直接砸到头上的薄星,顿时下意识地又开口补充道:“不过也没必要太过担心。那三位连动手都是等玫瑰雨停了才开始,应该也不会出现需要你跑路的场面。”   说完,他便半刻也不再停留,直接顶着暴雨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白天?骤然听到这个时间点,薄光的神情极轻微地凝滞了一瞬。   ——因为那是他成神之前。   ——而那也是那场彻夜的白玫瑰雨降落之前。   虽然每到午夜,诸神都齐聚在九重天上的众神殿里,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联系不到。所以即便是等到神禁榜天幕结束的当夜,再借由各地神庙联系对方改契,也完全是来得及的。   偏偏薄帝国的人选择了在白天、在还没确定他能否真正成就终末的时候便这么做了。   这些人就不怕他成神失败,以致这场为人族带来天赋的雨无法如期而至吗?   假使当时他失败了,在人族没有足够的力量与诸神抗衡时,又以条约放任了神明对人类的影响,那么第二个世界人族的现况,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可薄帝国那群人,从皇帝到臣子做出如此豪赌,竟然就只是为了他能第一时间回到皇宫?   怪不得夜里他回归时未曾被任何阻力所拦。   原来早在他试图规避契约以前,契约本身就已经先一步改变。   而关于这一点,纵然是平日里最喜夸耀功绩的薄阳,在夜里都没有任何提起的意思。就连薄星今日提到这件事,也不是为了邀功或是示好,他只是单纯想要提醒他如今三主神能进皇宫这件事本身而已。   这群疯子。   这一刻薄光说的不仅是天际的三主神,也是昨日薄帝国皇宫里的所有人。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比他自己还笃定他的胜利?甚至这种人一出现就是一群。   在屋檐下伴着雨声、就此沉寂了一整个白天以后,到了夜晚,薄光并没有去往九重天上的众神殿处,而是穿着一身和往日没什么差别的宽袖白衣,就这么站在了薄帝国主殿的殿门之外。   而没等他推门而入,殿内的喧闹声就已然隔门而来。   “又是暴雨。得亏前阵子连下那么多夜雨的经验,现在每个族群都是防雨的一把好手,我们人族更是擅长得不得了。就算这场雨从头到尾下满整个神婚榜,我也能保证,这些雨水不会影响到作物分毫!”   “现在需要担心的是那些作物吗?我就怕那三位疯起来直接把天幕给打塌了。可别啊!我还没看到下一个榜单里,榜首的神婚对象呢……”   没等后面的人将话嬉笑着说完,殿门沉闷的吱嘎声顿时让殿内一寂。   而当众人瞥见殿门口推门而入的薄光后,更是恍然间梦回神眷榜榜首揭晓之时。   当时也是这样的一夜。   除了殿外从飘雪变成了落雨以外,除了薄光的黑瞳边缘隐约浮上了一层冷冽银边、以及当夜那满身金色神纹变成了同样泛着清辉的银白,一切看着与那夜并无任何不同。   然而谁能想到当初寻常推门而入的人,如今会是众神之上的终末之神?   虽然因着其余两个世界都已崩裂,众人早就猜到了下个榜单开启时,薄光很可能会留在这个世界。可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个时候他会出现在众神殿里。   倒不是他们不欢迎薄光,可毕竟这是后者成神的第一天。   他不管是去天上宣告自己的权柄也罢,还是以新神的身份震慑诸神,显然都要比待在皇宫里和他们一起观看天幕要有用得多。   而且今夜的榜单99.99%是神婚榜。   若是其他榜单也就算了,一想到要和神婚的当事人去看他可能的婚礼,一时间众人不免有些如坐针毡。尤其是刚才好奇薄光神婚对象的臣子,更是恨不得时间倒回到他开口之前。   然而下一秒,在座众人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因为他们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薄光每一次都是各榜的榜首,这一次显然也不例外——若非如此,刚才也不会有臣子早早以“榜首”代指薄光的姓名。   于是参考神鸣榜的情况,神婚榜前九夜排行榜上极有可能都是空白名单,所以他们根本没必要这么提心吊胆。   事实上薄阳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讶异于薄光今夜的出现,但经过昨夜那场谈话、心情还算轻松的他终是第一个开口了打破了沉寂:“小太阳今晚怎么有空来这里了?不需要再多休息一会儿吗?”   说着薄阳不动声色地瞪了下首的薄星一眼。   这小子一大早跑到薄光寝殿的事他还是听说了的。   自家幼弟刚从其他世界回来,也就这个不长眼色的蠢货会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对方。所以到底凭什么这个傻儿子都能上神禁榜第二啊?!   薄光成为榜首乃至成就神明,薄阳都觉得理所当然并且接受良好。但对于薄星,他真的想再问一万次凭什么!   闻言,正于左侧首位的空座落座的薄光,下意识地顺着薄阳的目光朝右侧瞥了一眼。   但比起最末的薄星,他第一眼看见的自然是位于前列的薄日和薄月。   在注意到后两位骤然僵硬了一瞬的神情后,薄光倒是想起了什么,随后若有若无地笑道:“我摆烂摆得已经够久了,今日又休息了一整个白天,算起来已经休息得足够多了。可能人无聊起来就会多想,恰好白天回想神禁榜上的一些细节时,我忽然想起上个世界的兄姐们对我‘助力颇多’,所以干脆就来这里敬他们一杯。”   打从薄光进门起,薄日和薄月就刻意没将目光落过去。   然而刚听到薄光所说的第一句话后,他们便再也忍不住向前者投去了视线。   什么叫做摆烂?!   那一刻他们两个真的很想问一句:“——你口中的摆烂,就是指这王权全揽,神权拉满吗?”   不过这一刻,原本骨子里傲气拉满的薄日和薄月,也实在起不来任何的忿忿之心。   事实上他们早就已经接受薄光称帝的事实了。   而今夜之所以如此避开薄光的视线,并非因为他们还存着侥幸之心,而是因为昨晚他们所梦见的一些事。   由于薄光是亲自去的那个世界,所以夜里他一宿无梦。   可薄日与薄月不同。作为神禁榜上出场颇多的存在,他们当夜顿时做起了有关那个世界的梦境,而且还是十分详细的那一种。   然后他们就意识到了那个世界的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蠢事。   先是薄日。在三主神皆向薄光送予异族首领首级以后,那个世界的薄日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地想要孤注一掷。所以在那场新年宴上,他是准备好要借着薄光和主神的微妙关系发难的。   他已经仔细想好要如何引导人心,让众人下意识将薄光与神明归作一档,然后再从这一点进一步着手,让薄光对臣子们乃至人族感到厌烦,从而厌弃整个帝位。   虽然听着有些痴人说梦,可据他对薄光性格的观察,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   毕竟当时自己谋求的已经并非神禁之战的最佳胜者,而仅仅只是那个帝位罢了。   然后是薄月。   比起薄日,薄月的做法还要更简单也更直接一些——看出了薄阳退位打算的她,准备直接在薄阳对着薄光开口退让之前,提前对薄阳兵谏,让对方将帝位先一步传到她这里。   等到占据正统的名声以后,她再一点点继续操作,寻找任何的可乘之机。   只是新年宴会上,他们的确各有各的算盘,却统统倒在了动手之前——饶是他们也没想到,一直不理会薄帝国诸事的薄光会动手得如此果断。   也幸好薄光如此果断。   否则此时此刻,薄日和薄月就不是避让前者的视线,而是想办法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割席了。   念此,两位兄姐不等薄光抬手,已然同时举杯朝着薄光遥敬而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都已经毒倒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了,现在可就别再毒他们了哦!   薄光本来就只是逗弄一下过于严肃的兄姐而已,根本没有追究的意思,所以此刻他也随之抬起了酒盏。   而随着他笑着饮尽盏中酒液,今夜天幕的榜单终于缓缓揭晓。   只见这一刻,第六个榜单的榜单名那一栏处,所写着的正是“神婚榜”三字。 [152]神婚榜(六):“神婚榜第十位——人族,薄光。”   今夜铺展而开的整个榜单,明明都是一样的字体,却远比先前看着要柔和太多。   至于原因?因为最上首的“神婚榜”三字,是以一种朦胧的粉色书写而成。   就这颜色,能严肃得起来才怪!尤其是整个榜单边缘还隐约漂浮着一颗颗粉色小心心。   对此,饶是自以为已经见惯风浪、无论面对什么场景都能俨然不动的薄光,见状都没忍住给自己又斟了杯酒液,姑且算是压压惊了。   然而还没等他将手中的果酒饮下,只见榜单上的粉色字迹并未停止,反而从最下方的位置一寸寸书写起了一行极眼熟的字迹。   而此刻那行字迹写的正是:“神婚榜第十位——人族,薄光。”   过于瑰丽的色泽在黑夜中本就格外清晰,何况是雷雨翻涌异常的今夜。   在瞥清字迹的那一秒,整个大殿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第十位?这天幕怕不是疯了吧?!”   无人怀疑神婚榜上会有薄光的姓名,然而第十位?这绝不是他们曾想过的名次!   细数三个纪元以来的历史,于薄光出现前,神婚根本前所未有,所以怎么可能还有九个人排在薄光之前?!   此时喧哗的不仅是殿内,弹幕也是感叹号一片。   而比起他们的喧闹不休,此时此刻的九重天上倒是安静得多。   但这一次诸神倒不是因为三主神的威慑而故作正经——事实上今夜三主神压根就没有出席,今夜众神仅是早有预料,于是纯粹地有点惊讶不起来而已。   由于诸神不喜约束,众神殿的殿顶以及四周,向来铺满了镂空的天窗。   在又一次侧身避过天窗处漏下的雨刃以后,预言之神看都没看身侧已经落着深刻划痕的地面,仅是席地而坐地调侃道:“我就知道今晚的榜单有惊喜。”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信使之神也随意退后了一步,闪过了擦着发梢劈落的奔雷,然后直接在那暴虐的硝烟气中叹息着接起了话来:“惊是足够多了,但是喜嘛,我真没感觉到半点。”   如果说前五个榜单时,诸神几乎是每天每夜都期盼着三主神别再出席于此。等到那三位今夜真的不在以后,他们反而希望这些人里随便哪位能坐在那里。   毕竟这样起码他们顶多就是装聋装瞎装傻,而不是今天待在这四处透风的殿宇里,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真的既聋又瞎还傻。   或许九重天下的各族只感觉到了今日天色尤沉,然后感叹着雷霆的晃眼、暴雨的烦人。   可此刻位于天上的诸神,和他们的感受可谓是截然不同。   有些威势离得近和离得远完全是两种概念。   那些隐在这异样天象中的惊心动魄,越强的神明、越强的种族反而感受得越清楚。   不说别的,早在白天玫瑰雨停下的那一秒,无论当时身处何地、正在做着何事的神明,都于同一时间骇然地看向了天际。因为他们感觉得到——这绝非只是以往三主神争夺躯体时的临时交锋,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明显更接近于真正的死斗。   比起之后可能的天翻地覆,现在的雷霆暴雨或是漫天阴影,不过是一个风雨欲来的开场。   正是因为诸神意识到了三主神极有可能动了真格,今夜看到神婚榜第十名出现薄光的姓名,他们才没有半点惊讶之色。毕竟能让这群疯子打成这样的,无数世界里也就唯有薄光而已。   而对于后者而言,搞出什么样的场面都不足为奇。   念此,角落里倚着檐柱而站的纷乱之神,直接一语道破了真相:“只是神婚榜第十位写了那位的姓名罢了,又不是说前九位一定没有他的名字。”   关于薄光为何出现在第十名,除了他失去榜首这个理由外,还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从第十名到第一名,整个榜单自始至终只有薄光一人的姓名。   闻言,爱情之神顿时笑着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在稍稍向前两步、避开了自天际坠落的毒液后,爱情之神一边无语地瞥了一眼地面被腐蚀的深坑,一边悄摸翻了个白眼嘲弄道:“虽然可以肯定整个榜单只有那位的名讳,可这十个榜单里所出现的他的神婚对象,就不一定是同一个神明了呢~你说是吧,预言?”   就这三个疯子如今的疯狂程度,恐怕未来每分每秒都在改变。   所以谁都说不准接下来的天幕会放出什么来。   预言之神自然不至于如此不自量力地去试图先一步观察未来——连原本是原初之神的三主神都放弃了观测、选择了最直接的弱肉强食,他又能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于是这一刻他没再接茬,仅是皱着眉看向天幕道:“今晚这片天幕是不是暗得太久了一些?不会真被那三个疯……我是说,这玩意儿不会真被那三位打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在预言之神勉强将“疯子”二字咽回口中后,此刻无论是第三纪元还是第四纪元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凝神注视起了天幕。   因为今晚天幕暗得的确太过长久。   ——除了先前已然将杯盏递予唇边,却久久未曾饮下的薄光。   因为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的那一刹那,于所有人的喧嚣之中,他就已然听到了自天幕传来的、一道极轻微地杯盏碰撞之声。   所以那并非天幕暗得太久,而是——   “——是阿蒙!”   最终惊呼着点出天幕晦暗原因的,正是右侧坐着的薄星。   而随着整个大殿因他的惊呼而骤寂,先前那道若有若无的杯盏碰撞声,顿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畔。一时间在座者都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幕未亮,而是某位深渊之神以阴影掩去了所有光亮而已。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在一声又一声愈发清晰的杯盏碰撞声中,只见原本一片暗沉的天幕终于褪去了几分晦色。尔后众人才发现,先前的黑暗并不仅仅是阴影遮蔽了光亮,而是因为整个天幕所播放的画面,本就处于最深最沉的极夜之中。   直到一轮孤月缓缓在水波中晃动,冰川下那片暗不透光的冰河,才与月光一起映入了世人眼中。   极夜、冰川、酒盏……   熟悉的三样元素,顿时将薄光的记忆拉回了第二个世界的终末。   就连他指间原本的果酒,都于这一刻隐约染上了当初那杯红豆酒的气息。   没等薄光继续细想,冰河上倒映的月轮已然越来越亮,就此照亮了冰河边缘的一小片冰川,以及冰川上落着的、同样以寒冰所制的矮桌。   再然后,一只戴着蛇戒的左手就这样执着冰盏,缓缓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那样的骨戒,那样的肤色,那样的骨节。   此刻这只手的主人是谁,早已无需多言。   现在最最关键的是,矮桌上的酒盏并非一枚,而是两盏——先前暗色里所一直传来的碰杯之声,无疑正是出自于此。   而随着前者抬起那只浮着青筋的手,尔后慢悠悠地压低手腕,将手中冰盏再一次朝着桌面的另一盏酒杯碰去,先前一直被孤置在桌沿上的冰盏上终于覆上了另一只手。   先是苍白的指尖,再是犹带薄凉的指腹,然后看着比冰盏更冷冽的手背。   虽然那只手上并不存在任何小痣或是戒指这种指向明确的东西,可这一刻,比起先前认出阿蒙之手,众人还要更先一步意识到这只左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毕竟这是神婚榜,毕竟这是神婚榜第十名的天幕画面。   能在这时候出现在画面里的,除了薄光本人又还会有谁呢?   果然。随着这只手搭在杯盏边缘,原本执盏的神明忽然发出了一声沉哑的低笑。   而下一秒,只见先前缠绕在阿蒙指间的骨戒忽然间化作游蛇,就这样一点点顺着两人相触的杯盏,极缓极慢地游曳到了后者的指尖。   不。那样的姿态,与其说是在游曳,不如说是在亲吻对方的每一寸指腹。   骨蛇的游曳之声低缓而又令人战栗,以至于观者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随着这条骨蛇缓缓从指尖游曳到薄光的指节根部,于它游曳至薄光无名指处的刹那,整个蛇身就这般悄然圈住了后者的无名指指根,并在那一瞬间,直接化作了一枚与阿蒙先前所戴如出一辙的蛇状骨戒。   看到这里,今夜这场天幕的主人公究竟是谁已经彻底没了疑问。   显然,那是深渊和他的月亮。 [153]神婚榜(七):“——今夜本无月色,可月亮还是落入了盏间。”   不知是因为夜风的拂动,还是因为杯盏的晃动,先前倒映在冰河上的那轮胧月,此刻就这样随着两者的碰杯之举,寂静地浮动在一高一低的酒盏之间。   与此同时,极夜中的月色似是又盛了几分。于这样的月光下,一直隐在暗色里的深渊之神,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依旧是金色的蛇瞳,依旧是那副英俊又危险的姿态。   甚至就连他的衣着,乍一看去,都依旧是那身亘古以来无甚变化的白底神袍。   但今夜那身神袍上却不再毫无纹路,而是影影绰绰地勾勒着似月亮般的图腾。再配上阿蒙此刻那罕见的、于烈酒的浇筑下不复蛇类冰冷的神色,以至于那再寻常不过的神袍看起来,都莫名带上了点婚服的意味。   尤其是今夜播放的还是神婚榜。   而如若说这一身真的是婚服,那么这两杯酒岂不是交杯酒?   就在众人自以为已经将今夜的发展猜得差不多了时,天幕内阿蒙的动作却再一次狠狠打乱了他们的思绪。   因为这一瞬,只见深渊之神独自抬起了那杯落月的杯盏,然后将杯中的月亮与酒液一同饮尽。   这世上哪有自己饮尽的交杯酒啊?!   尔后没等众人缓过神来,这位神明已然于饮酒的下一秒,再次用空盏碰了一下薄光始终未曾执起的酒杯,并且意有所指地低笑道:“——今夜本无月色,可月亮还是落入了盏间。”   随后或许是对面的薄光说了些什么。   然而就像他们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薄光的全貌、只能看到对方那只锢着骨戒的左手一般,此时天幕外的众人压根听不见薄光所说的半个字眼。   而他们之所以觉得此刻后者正在开口,是因为天幕内的阿蒙一直凝视着薄光所在的方向——无论是其转瞬晦涩下来的蛇眸,还是他下意识俯身靠近的举动,都是不容错认的聆听姿态。   可恶!今晚这天幕怎么遮遮掩掩的!不给他们看也就算了,到底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听的?!   总不能是因为他们没随神婚的份子吧?如果是这样就直说啊,他们随还不行嘛!   不说别的,起码情绪力量这方面,他们保管供应得够够的。   虽然观众们的心声无法传达到天幕之内,此刻天幕上仍旧是一片寂静,但这一刻他们却敏锐地瞥见,薄光一直搭在冰盏边缘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瞬。   并非执盏同饮,而是就这般抬起那杯同样倒映着月光的杯盏,尔后漫不经心地朝着阿蒙递去。   从薄光搭上杯沿到抬起酒盏,自始至终,他那只缠绕着骨戒的左手未曾离开过杯盏分毫。   一如阿蒙的视线也从未在前者身上、乃至其指尖移开分毫一般。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酒吧?小月亮。”   谁也不知道对面的薄光回答了什么。   众人只见到那一瞬,阿蒙本就晦涩的金眸愈发暗沉。   而随着薄光将手腕又稍稍抬起几分,本来倚桌而立的深渊之神再一次骤然沉默下来。   此时这位神明没有立即接过冰盏,仅是凝神看了那杯酒几秒。   明明这一刻,他注视酒液犹如在注视什么连他都无法抵挡的致命毒物,然而不消数息,深渊之神终究还是俯身朝着酒盏探去。   但随着他的俯身靠近,他最先握住的并非酒盏,而是薄光因抬手而显得愈发纤细的手腕。   再然后,深渊灼烫又粗糙的指腹就这样顺着薄光的腕间而下。在其指腹触及到薄光掌心的刹那,阿蒙直接以另一只手接过了冰盏。至于那只同样缠着蛇戒的左手,则是就此与薄光的指间一寸寸交错,直至两者完完全全地十指相扣。   极夜里本就格外静寂。   在唯一能被众人听到声音的深渊也沉默以后,整个天幕里除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只剩下了两者相扣的指间深处、那如同心脏脉搏一般的跃动之声。   也就是这时候,因着阿蒙右手拿过杯盏、而视野略微开阔了几分的众人才发现,他们先前一直所看见的月亮,从来都是深渊极光所勾勒的幻影而已。   难怪刚才阿蒙说“今夜本无月色”。   也是。在深渊那席卷一切的阴影里,又怎么会有月亮或是星辰的出现?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月亮能出现在深渊之中……   一时间,众人不禁再次看向了天幕。或者说看向了天幕里那只在阿蒙肤色的映衬下,看着比冰雪还要苍白冷冽的手。   而这时候,画面上的深渊之神已然如先前那条游曳在薄光指腹的骨蛇一般,以目光一寸寸吻上了他的月亮。   甚至不仅是目光。   “我假设我的月亮已经清楚这杯酒液有多毒人肺腑了……那么便以世界为证,明月为鉴——今夜无论是否是毒液造就的错觉,我都只当这月亮是为我而来。”   随着阿蒙笑着饮尽右手的酒液,只见这条深渊的毒蛇就此俯身,在抬起月亮下颌的刹那,就这么朝着他的月亮吻去。   虽然这一瞬极夜再临,整个天幕又如同最初一样看不清任何画面。   然而此刻矮桌棋盘上骤然传来的棋子错落之声,以及声音消失前一秒、某位深渊之神若有若无的低笑与喘息,已然昭示着所有。   “……这是直接入洞房了?”   此刻饶是胆大如薄星,也没敢直接将这话给问出口。毕竟此时天幕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就坐在他的斜对面!他就算再不懂眼色,也不至于真的蠢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他总觉得今晚天幕里的这一切有哪里不太对劲。   所以以上只是他在腹诽而已。   事实上这一刻,他真正问出的话是:“真不是我对深渊之神有意见,也不是我在咒着他早死哈!但是这怎么看都是第二个世界的那位深渊吧?而那位不是早就献祭自己,死在了第二个世界崩毁之前吗?”   可劲地给自己叠完甲后,一肚子疑惑的薄星顿时实话实说了起来。   对于天幕上出现薄光和阿蒙,他倒是并不奇怪。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出现的会是第二个世界的深渊?就算他对本世界的阿蒙再怎么心有余悸,可薄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要说谁最有可能是薄光的神婚对象,那一位的概率应该要比现在天幕上的这位大得多吧?   不说别的,最起码这个世界的阿蒙还好好地活着啊!   而下一瞬,他身侧的胞姐薄月就神色微妙地开口回答了他:“众所周知,天幕上的所有榜单的确都是因着薄光而存在,可它却不仅仅只是由薄光所创建——当初在薄光以终末神力构造榜单的时候,还有另一份力量同样施加在所有榜单上。既然先前天幕可以推衍薄光的未来,那么没道理它不能推衍另一位的未来吧?”   哪怕薄月说得颇为隐晦,但此时殿内侧耳倾听的众人还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她所说的另一份力量是指什么。   ——那是世界意识的力量。   考虑到原初就是世界,而薄光在神鸣榜上成就终末时,三主神皆已沉睡,以至于后者那副躯体里极有可能涌动的就是原初神力……   如果真要细究起来,真正构筑了这一众榜单的,显然还有原初之神的力量。   也就是说——   “……你的意思是,天幕榜单不仅会放映薄光所想知晓的世界线。当原初和终末的未来紧紧纠葛在一起时,它在推衍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受到原初、也就是三主神的影响,从而播放起他们想要的未来是吧?”   第二个世界的深渊之神确实已经死于献祭没错。   然而无论是原初还是终末,两者皆有改变世界线的力量,单看他或是他们想与不想而已。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位深渊之神并非没可能复活。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众人对今夜的种种疑惑顿时有了解释。   “照这样看,此时天幕放的正是可能存在的未来之一。而这个未来所接的时间线,正是第二个世界的阿蒙选择自我献祭的那一天。”   “然后从之前天幕刚开启时,那一声声的酒杯碰撞声来推测,这一次有可能是薄光并没有意识到阿蒙早已破戒,于是他们那个比谁先破戒的赌约还在继续着。”   “顺着这一点再想下去,每一次的酒杯碰撞,都代表着时间的无声流逝。随后因着这更悠久的相处,薄光最终并没有像当初那样拒绝阿蒙的那杯酒,以致这两位达成了神婚结局?”   整个大殿里,薄日的思维一直是和薄月较为贴近的那个。   于是这位皇妹刚起个引子,一旁的薄日已经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然而他的推测却与薄月稍稍有点误差。   “不是没有拒绝。”   闻言,薄月直接神色愈发微妙地否定了薄日的猜测。其他方面,薄日推测得可谓是大差不差,可唯独最后一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却推测出了与她截然相反的结果。   “今晚薄光依旧没有喝下那杯酒。”   之前天幕里的阿蒙说了什么?他问薄光知不知道这杯酒代表什么,然后又说即便这盏酒液毒人肺腑,他还是选择自欺欺人地认为月亮是为他而来。   深渊的毒蛇从来诸毒不侵。这无毒的红豆酒,又怎么会让他起了幻觉?   除非在饮下酒液的刹那,他已经知晓推酒而来的月亮,并非是为了与他交杯而如此作为。   在这种连月亮都是由极光勾勒而来的夜色之中,深渊之神又一再得自欺欺人。   这当真会是皆大欢喜的神婚吗?   正是因着今夜这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刚才薄光将酒盏推予阿蒙时,比起让深渊饮下月亮这个解释,即便薄月先前一个字都未曾听见,她却还是本能地觉得薄光是在拒绝。   假使终末之神想要改变世界线,阿蒙哪怕已经献祭,也确有可能死而复生,并且一如天幕这般,与之继续这场深渊与月亮的神婚。   可薄光真的愿意吗?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154]神婚榜(八):——他将他的欲望沉入月亮。   和薄帝国主殿内,靠着了解与直觉来判断的众人不同。   此时此刻的九重天上,诸神自今夜这场天幕中,感知到的东西可要比旁人多上太多。   “啧……一再黑屏有什么用呢,这欲望的味道早就已经浓重到快溢出来了。”   早在其他观众还在疑惑为什么零点的天幕亮得如此之晚时,纵然当时同样没听到天幕内传来的杯盏碰撞声,但众神殿里的色欲之神,依旧第一时间便知晓了今夜天幕早已开启的事实。   原因无它。只因他刚才所说的那样——今晚欲望的味道实在太重了。   色欲之神或许听不见极夜下每一次杯盏的碰撞,但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声声酒盏碰撞以后,连再毒再烈的酒都掩不住的、呼之欲出的欲望。   那岂止是深渊在觊觎明月。   那分明是某条毒蛇想要将月亮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吞入肺腑、揉进骨骼。   所以色欲并不疑惑阿蒙为什么会明知薄光递酒别有用意,却还是低笑着将其饮尽。事实上那一刻他更疑惑的是,那条毒蛇究竟是怎么能忍到现在的。   而更更荒唐的是,明明深渊的色欲已经浓重到每分每秒都在焦灼着躯体,偏偏后者俯身的那一刹那,却是色欲之神今夜所感觉到的、对方的色欲最低之时。   真可笑。   哪怕此时天幕已暗,可天幕暗下去的前一秒,谁都能从那双蛇眸里看出阿蒙的欲望澎湃。   假使这不是最直白的色欲,那么这会是什么?   念此,色欲之神顿时面无表情地看了斜对面的爱情之神一眼。   恰逢爱神撩眼看来,对上视线的那一瞬,两人眼底除了两看生厌外,皆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因为假使那一瞬阿蒙最深重的欲望并非色欲,那么毫无疑问,当时比毒蛇齿间毒液更沸腾的、必然是他不可抑制的爱欲。   所以说,神权榜上爱情之神排名如此之高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顶头的三主神都恋爱脑成这样,爱情之神的排名能不高吗?   而就在色欲之神无语地准备移开视线时,对面的爱神却于这一刻,若有所指地笑着开口了:“哎呀,这两天我总觉得我的听力不太好。所以容我再问一遍,你刚才说的欲望浓重,说的究竟是谁来着?”   闻言,色欲之神甚至都有点懒得搭腔。   他知道爱神此刻在问什么。   是,今夜阿蒙的欲望的确浓烈到隔着天幕都不容忽略。但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薄光那着实捉摸不透的冷冽心境。   至少色欲之神一直没从对方身上感觉到多少欲望的气息。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天幕本身遮蔽了薄光的反应——毕竟从今晚天幕开始后,他们就既听不到也看不到后者,那么他们的神力因此感知不到薄光的情绪波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况且薄光惯会克制。   别看先前似乎都是三主神在克制在忍耐。可事实上,无论是之前力量地位差距过大的情况下、还是后来这位独自走向那个不可能的未来,真正一直在克制忍耐的,从来都是这位终末本身。   所以这也有可能是薄光忍耐力太高,从而将欲望克制到了他察觉不到的程度。   本来色欲并不纠结于此。然而这一刻,爱神却忽然问出了这样的疑惑。   以至于同一秒,他就意识到,恐怕今夜这家伙也没能从薄光身上感知到太多的爱欲。   但这偏偏是神婚榜。   在薄光色欲与爱欲都如此模糊不清的前提下,今夜这天幕晦暗的背后,真的会是他们所想的、那以最直接方式进行着的神婚吗?   “……所以阿蒙才说那杯酒毒人肺腑。”   想到这里,色欲之神再也忍不住荒谬地笑了起来。   本来对于深渊之神的一再压抑,他就已经非常看不惯了。在意识到阿蒙真的是在明知薄光并非以此邀他完婚、而是极有可能在借着这个举动送他沦亡的情况下,却还是饮下了那杯酒后,色欲之神此刻甚至已经想要直接起身离席了。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那位最毒的深渊,于剧毒的欲望之下,掩埋的竟全是爱情。   ——他将他的欲望沉入月亮。   ——纵使月亮从未将他照亮。   “难怪阿尔法总说他恶心透顶。”   这时候色欲之神已经顾不上什么言语间的忌讳了。   天上那三位已经打生打死成这样,再照着天幕里这位神明的表现来推测天幕之外,这三个家伙但凡有点空隙,怕也是全去注意薄光了。他们哪有功夫来管他的冒犯?   这时候没直接点出阿蒙的姓名,已经算是他对这位主神最后的尊重。   哪怕此时色欲和爱情的对话颇为隐晦,但众神殿里几乎什么样的神格都有,聪明的神明更是不在少数,所以今夜种种未曾明言的细节,于诸神而言并不难察觉。   更何况此时第四纪元的弹幕也在发力。   几相交叠之下,他们已然将一切给理得差不多了。   “我之前还在奇怪,为什么今晚明明是薄光的神婚榜,身为主人公之一的这位却连个正脸都没露。本来我还想从他的衣服上看出点什么的,结果他的手腕上压根没有半点布料的痕迹,估计穿的是和阿蒙身上那件样式差不多的神袍——因着都是无袖款,根本没办法从衣袍的细节来确认,他们穿的到底是不是婚服。”   “可如果不将这当成一场要素齐备的成功神婚,而是将它当成一种神婚的可能,一切忽然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薄光的面容和声音会被尽数隐去?因为这场神婚只是对未来某种可能的推衍,而天幕暂时推衍不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薄光究竟会是何表情,又会如何回应阿蒙。”   “就你话多。”在财富之神正侃侃而谈的时候,已经打量了众神殿数圈的锻造之神,此时只有一脸打工人的淡淡死气。   他现在根本不关心薄光和谁神婚。   看着今夜这在三主神战斗余隙中遍布划痕的殿宇,此刻锻造之神只关心薄光究竟何时入住这里,又何时能同意自己归附于他。   他是锻造之神!真不是什么宫殿修补匠啊!!!   而且就他刚才听得那几耳朵,这是天幕推衍不出来薄光的反应吗?这分明是——   “在大肆展现你的聪明才智前,你得先搞清楚了,今晚播放的只是神婚榜的第十名。而神婚榜的前九名,显然也只会是薄光的名字。”   所以这哪里是天幕推衍不出来薄光的反应?这分明是某位神明自己都清楚,这场神婚得以成功的概率有多低,于是根本无法想象薄光答应的景象而已。   说起来,这场神婚榜究竟是以什么来排名的呢?   念及今夜那短暂的影像,这一刻锻造之神倒是略微有了猜测——这怕不是根据主神和薄光的神婚成功率来排的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锻造之神干脆放下了手中的锤子,也懒得去修补这短短片刻间、又新添了不少痕迹的前殿了。   毕竟要真是这样,接下来八夜里恐怕三个世界的三主神都得轮番出场。等到了第十夜,为了争夺那唯一的、最有可能的神婚名额,到时候整个宫殿还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   那他现在还修补个什么劲?他也搁这儿看戏就是了。   其实要不是因着觉得薄光今晚有可能会踏足众神殿,让这位看到残破的殿宇未免过于失礼,甚至别说今晚,就连昨晚他都已经不想修这个破地方了!   同一时间,在众人互相分析、各自思量时,天幕外薄光指间的酒盏已然久久未动。   今夜薄帝国众人饮的又是精灵族特制的千味酒。   于是在这人声鼎沸之中,薄光指间的酒盏就这样从最初的果酒,无声变为了如今这未曾入喉、却已先泛苦涩的红豆酒。   而观其色泽,正与天幕内他朝阿蒙推盏而去的那杯如出一辙。 [155]神婚榜(九):而是在以此予他独属于海神的回礼而已。   这一夜薄光早早便离了场。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此刻天幕的骤暗,只是和以往三主神以各色神力遮蔽视野一样,不过是暂时的而已。然而作为天幕上的主人公之一,薄光却有预感,今晚这场神婚已经到此为止了。   在他将酒盏推向阿蒙以后,那一声声杯盏的碰撞,便已然是今夜他与阿蒙之间的全部。   至于阿蒙饮下酒液之后的景象……   薄光没去细想他和前者可能的结局——因为在深渊那个吻落下以前,就已先一步跌落在地的冰制棋盘早已无声说明了一切。   哪怕当真迟钝到没有立即察觉到阿蒙的破戒,如此长久的相处下,他又怎么会毫无所觉。   于是那个世界的阿蒙索求神婚的那一夜,正是这场赌约如棋盘般崩裂之时。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未来的婚礼。   所以连天幕都如此得戛然而止。   今夜夜色深重,雷雨未停。   明明此时世界远比昨日静寂,然而这一夜薄光却没再入睡。   先前在天幕放映时,他就已然感觉到了指尖若有若无的如蛇缠绕感。既然早已猜到了结局,他又何必非得去借由梦境进一步确认什么。   随后就如同天际这场没有止境的暗色一样,薄光再一次听雨听到了天明。并于下一个午夜到来之际,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了薄帝国的主殿之中。   对此,昨晚硬生生等满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天幕再亮的众人,当真很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来。然而没有——从薄光此时的神色里,他们实在看不出这位的任何情绪波动。   这让一群想确认薄光心系于谁、从而早点为他们准备贺礼的家伙都没了辙。   甚至这一刻,他们都不清楚昨晚薄光没饮那杯酒就先行离开,究竟是出于某些他们所不知道的原因,还是单纯对那一夜的天幕不感兴趣。   没等众人琢磨清楚,今晚的神婚榜榜单就此公布。   一如世人先前所揣测的那样,只见今夜榜单上所书写的字迹正是:   “神婚榜第九位——人族,薄光。”   “我就知道!果然这个榜单上只会有一个名字!”和薄星那个因为猜对了而沾沾自喜的表情不同,这一刻殿内许许多多人是真的有点头疼了起来。   薄光对那个世界的阿蒙是何态度他们还没分清呢,今晚说不准又要再来一位了。   该不会整个榜单真是三个世界三主神的混战吧?   这是天幕外在打,天幕内也要争到底吗?!   还是那句话,天幕是听不到众人的心声的。   在他们神色各异时,今夜的天幕就此准时点亮。   只见最先映入世人眼中的,是一片夜色下的海。然而此时这片海洋上倒映的并非昨夜的孤月,而是漫天星辰。   瞥见这一幕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阿尔法。   更准确的说,是第二个世界的阿尔法。   所以今晚是薄光和那位海神的神婚?可第二个世界的海神,不是早早就被原世界的给吞噬了吗?那么今晚出现的海神究竟会是哪一位?   关于这一点,众人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下一秒,那似是落在繁星的寂静海面就涌起了波纹。再然后,一颗在夜色中尤为璀璨的宝石就这样穿透水面,直直砸向了岸边。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无数颗。   这样张狂的做派,实在不像是吞噬另一个自己后、一直在薄光身后如影随形的阿尔法,反而更接近于第二个世界的海神本身。   考虑到阿尔法此时所砸的岛屿正是星落大道所在之地,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薄光拿到黑珍珠上岸、但该世界阿尔法并未被吞噬、或者说未被完全吞噬的时间线。   至少这一刻,这副海神躯体还是由第二个世界的阿尔法为主导。   这座星落之岛本就是人族著名的旅游胜地。   如今一连多个夜晚,又出现了这些疑似星辰坠落在地的璀璨宝石,以至于本就热烈的人潮更是汹涌了几分。若非那些宝石并不能被人类捡起,反而会刺痛任何试图触碰者的手,恐怕这一刻,整个岛屿甚至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之前因吞噬了黑珍珠,正于旅馆内适应新增神力的薄光显然也听说了此事。   这抛石引鱼的做法一开始本就出自于他,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是谁扔出了这些宝石?   更何况那些宝石一颗比一颗扔得远,到了今日,已经一路铺陈到了他所在的旅馆前。   这让薄光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事实上早在第一颗宝石被抛出后,薄光就已经感觉到了空气里气息的变化。毕竟于海风潮涩中,那若有若无徘徊着的硫火气息着实过于明显。   当时他就在想,这座海岛上并无温泉。那么空气里这愈演愈烈的灼热究竟从何而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赠予阿尔法的那颗陨星。   这见到这颗本为挑衅而落的陨星后,念及当时犹如火烧海面的景象,他隐约有了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猜测。   于是一连多日,他都未曾前往海边,直到宝石真正铺到了他的旅馆前。   也是同一时间,他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潮意与灼意骤然升腾至最高。   这使得薄光先前隐隐约约的预感愈发明显起来。   如果一切真是他想得那样……   想到这里,薄光终究是顺着那条宝石之路,一步步走到了星落大道处。   这里同时也是离海岸百米之遥的海岸边。   如今已临海岸,近日来挥之不去的潮热直接顺着薄光的躯体,蔓延至了他的每一寸呼吸中。   对此,周围的游客们却似是一无所觉,他们还在嬉笑着等候观赏午夜宝石跃出海面之景。   再然后,在这格外晴朗的星空之下,今夜的海面的确再一次泛起了波纹。   然而这一次却并非以往涟漪般的波动,而是伴随着滔天海雾的、愈演愈烈的沸腾。   “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海水好像被煮沸了一样?!”对于海边的游客来说,若是来了海啸他们倒是能第一时间联想到前者,可忽然涌起这样的潮雾,却让众人一时间懵在了原地。   直到有人爆了句粗口,然后大喊道:“*!快跑啊!这是海底火山要爆发了!”   瞬间仿佛感觉到空气里烫意的人群,顿时散了个干净。   唯独薄光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纵然身侧人流如潮,他却看着星光大道上那逆流铺陈的宝石,自星光外的角落里看不清神色。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海面的烈雾越来越大,甚至整个海面都燃起了如火焰般的红光。   正如先前那个路人大喊的那样,这就是海底火山在喷发。   而那些红色,正是能融尽一切的炽热岩浆。   “……那片岛屿周围,有海底火山的存在吗?”   此时犹豫着开口的,是下首落座的臣子之一。在薄阳原先想将那座岛屿作为薄光的领地分封予他时,早有专门的臣子将周围的构造调查了一遍上报于帝都。   而据他们所知,那座岛屿周围别说是可能爆发的火山了,就连一直沉寂的火山都没有一座。   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安全地界。   所以今晚那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作为那片封地的主人,薄光比谁都清楚该岛屿的地理结构。   于是这一刻,他就这么和天幕里站在原地的那个自己一样,难辨神色地注视着海面上的沸腾岩浆。   岛屿周围的深海里确实没有任何海底火山的存在。   可那座岛屿之下的数万米深海中,却存在着一位掌控所有海洋的神明。   他既可以一念引起海啸,自然也能一朝让海底的火山于此地喷发。   念此,天幕内的薄光看着海面的眼微微动了一瞬。   所以这些天里他若有若无感知到的潮热并非是他的错觉,而这些天里他所一再冒出的、那个近乎荒谬的想法也并非是他的自作多情。   那真的是海底火山爆发的前兆。   在他借着那些黑宝石引来阿尔法,在他借着陨星挑衅这位海洋之神时,阿尔法却真真切切当了真。   他曾对海神说,那片陨星里存有一片黑宝石矿,是他对海神的献礼。   而显然,今晚的海底火山,就是阿尔法时隔数日所给他的回答。   因为倘若他若是没记错的话——黑曜石正是形成于火山喷发后的岩浆冷却。   所以此刻阿尔法给他的并非岩浆侵袭,而是在以此予他独属于海神的回礼而已。 ☆∴.﹡﹒*﹒。.*﹒。.☆....﹒。.∴*'.﹒..∴☆..﹒.*﹒。. ☆.. 本文由【J⋬Z】为您整理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