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我们谈恋爱   作者:杳杳一言   简介:   【前性冷淡·真香后宠妻狂魔攻x温柔可怜乖乖受】【每晚八点更】   身世凄惨的小可怜苏宥最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的老板傅临洲为了摆脱家族联姻娶了他。   苏宥呆呆地坐在床边,正准备向傅临洲承诺自己不会有非分之想的时候。傅临洲走进房间,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紧攥着的手。   他说:宝宝,别怕。   苏宥这才想起来,这是梦,他松了口气。   梦里傅临洲对他太好,治愈他所有的缺失,小脾气照单全收,再忙也陪着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把他抱在怀里。   苏宥在梦里笑出声来,结果闹钟响起,他睁开眼睛,看到小出租屋的天花板,顿时失落到了极点。   他面如死灰地起床上班,大气都不敢出地继续跟在傅临洲后面做秘书。   可是他每晚都梦到傅临洲,这个梦越做越多,越做越真,真到苏宥都开始精神恍惚。   有一次他和傅临洲一起出差,醒来时发现自己大咧咧地躺在傅临洲的床上,傅临洲则一脸阴沉地坐在床边。   看他醒来,傅临洲刚要发火,就看到苏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好像委屈极了,还朝他伸出手,抓了抓,眼泪汪汪地说:“老公,睡不着了。”   傅临洲:“……”   后来的某天,苏宥怕自己沉溺在梦里,晚上都不敢睡,黑眼圈重到像大熊猫。   傅临洲把他拖进休息间,打横抱起放在床上,问他:“如果是梦里,我现在会怎么对你?”   苏宥怔怔地说:“会亲我。”   于是傅临洲俯身吻他,说:“结婚吧,梦里如何,我们就如何。”   *   1、做梦就是单纯做梦,没有幻想或灵异元素   2、强攻弱受的配置,受前期是小受气包,而且因为抑郁有自厌情绪,不能接受这一点的宝子勿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宥,傅临洲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可怜被宠上天   立意:温柔对待生活,爱能治愈一切   强推奖章:身世凄惨的苏宥偶然得到机会,成为自己崇拜对象傅临洲的私人助理,在相处过程中,他逐渐学会发现自己的优点,学会爱自己。在傅临洲和朋友们的陪伴下,苏宥一点点开始治愈童年创伤,最终从抑郁症的深渊中将自己解救出来。本文文风细腻,行文流畅,作者将人物性格的成长变化描写得入木三分。剧情推进十分自然,从主人公一次次尝试失败的内心独白中,让读者看到一个抑郁症患者从困境中挣脱出来的真实过程,引人共情,动人心弦,非常值得一读。 第1章   衣摆被撩了起来。   有些凉,苏宥瑟缩了一下,又被傅临洲抱紧。   他一靠近,苏宥就闻到了馥郁醇厚的木香,像是干燥树枝被火点燃,那味道缓慢又强势地逼近,环绕在苏宥四周,苏宥无法再去看未关的窗、看天花板、看水晶吊灯。   他现在只能看傅临洲。   视线刚碰上,苏宥就闭上眼睛。   “躲去哪里?”傅临洲的声音低沉。   “不躲,不躲,我——”   苏宥隔着抓绒卫衣按住了傅临洲作恶的手,怯怯地阻止。   他吓得睫毛发颤,挂着泪珠摇摇欲坠,眼尾和耳根都是嫣红色的,可怜得要命。   可傅临洲想要收回手的时候,他又不舍,一双小鹿眼眨了眨,终究是把那两滴泪珠抖落了下来。   “宝宝,你到底要我如何?”傅临洲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苏宥怔怔地望着他。   傅临洲的眼眸深如浓稠夜色,几乎要将苏宥吸进去,他的声音又哑又涩,一点一点引诱着苏宥。   苏宥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   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外。   还来不及等他说出理由,傅临洲的吻就要落下来,苏宥这次是真的慌了,可怜兮兮地挣扎,抿紧了嘴唇,嗓子里泄出几声哼唧,于是傅临洲的吻转而落在了他圆翘的鼻尖。   “傅总,不、不行。”   傅临洲善解人意地放过他,可放在他卫衣里的手却没有收回。   苏宥还没有做好准备,可傅临洲已经入侵了他的安全距离和心理防线,说不满是违心的,因为心脏跳动的频率很诚实。那情绪里掺着眩晕和欢愉,还有对未知的惧意。   “傅总。”他软软地叫。   对于他自相矛盾的推拒又挽留,傅临洲也不恼。   他顺从苏宥,放弃做更过分的事,然后把手从苏宥的绵软衣料里拿出来。   指节划过苏宥小腹的皮肤,如同电流,苏宥把脸埋在傅临洲的颈窝里。   苏宥的身材瘦而不柴,和他婴儿肥的脸蛋一样,白净纤细,但该圆润滑腻的地方又不失手感。   摸起来比他的抓绒卫衣还要舒服。   傅临洲反复抚摸着苏宥的小腹,还有手臂。   等把本就白里透红的地方揉得泛起桃色,苏宥再次感觉到了旖旎气氛中藏着的危险,委屈巴巴地转头看他,眼里雾蒙蒙一片,傅临洲无奈,还是放过他。   傅临洲把他从怀里捞出来。   苏宥眼尾湿润,望向傅临洲的目光十分复杂,傅临洲用指腹轻轻擦拭。   “宝宝。”   他语气如常,仿若他们是一对相爱多年的眷侣。   可苏宥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梦境。   他做了一个很荒诞的梦。   *   一个小时前。   服用了感冒药仍头脑昏胀的苏宥正准备趴在工位上睡午觉,忽然接到了姚雨的电话。   一向淡定镇静的总裁助理此刻语气慌张,紧急地催促他:“快,小苏,立即打车来煦山别墅!”   苏宥瞬间清醒。   煦山别墅是傅临洲的住处,而姚雨是傅临洲的助理。   一个星期前,由于姚雨要休产假,在她的推荐下,公司临时调派刚过实习期的苏宥来顶替总裁助理的职位,苏宥就这样懵懵懂懂地,从实习生摇身一变成了安腾公司的总裁助理。   电话里姚雨还在催他,让他快点到。   苏宥匆忙说好,他用手腕撞了撞胀痛的额头,然后强打着精神打车去了煦山别墅。   一到那里,姚雨穿着白色职业套裙和同色高跟鞋,等在路边。   看到苏宥之后,她笑着招手。   苏宥整个人都呆住了。   按理说姚雨还有几天就要到预产期了,可她现在只是小腹微隆,状态比从前还好。他还没来得及发问,姚雨就拉着他,往别墅的方向走。   苏宥踉跄了几步。   “终于来了,快点,傅总在等你。”   “等我?”苏宥指着自己。   “对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傅临洲家里逼着他结婚,他不想妥协联姻,就想找个人假结婚一下,你不是都同意了吗?”   苏宥完全崩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姚姐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事的?   他失忆了吗?   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候两个男人也能结婚了?   苏宥带着一大堆的问号上了楼,   “傅总说了,他会给你很多很多钱,你们就做表面夫妻,一年时间,帮他应付完父母就行。”   “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准备。”   姚雨笑了笑,“这需要什么准备?反正是假结婚。”   “假结婚是什么意思?”   “刚刚说了啊,就做表面夫妻,同居不同床,你替他挡住父母的联姻安排。”   听到同床两个字,苏宥的脸红得更厉害,声如蚊讷:“那傅总为什么选我?”   “他说你看起来比较乖。”   苏宥把头埋得很低,“傅总呢?”   “应该还在他父母那里,这么大的事总要费点时间处理的,他说他待会儿过来。”   于是苏宥抠着手,惴惴不安地等着傅临洲的到来。   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他来过一次,陪着姚雨来这里给傅临洲送过一次文件。   傅临洲的卧室是蓝黑色的,如深海,也如浓稠夜色,浅深不一的蓝层叠而出,延伸到窗边,灯光被玻璃切割成细碎光束,洒在房间里每一个装饰雕塑上,都透着冷意。   像是十九世纪的教堂,禁欲孤立,不可亵渎。   和傅临洲给人的感觉一样。   可能是周遭环境太真实,姚雨的表情又太严肃,尽管有那么多不合逻辑的细节,但因为苏宥内心深处隐隐有期待,他还是很轻易地就相信了这个荒唐的事情,而且他也习惯了被别人安排人生。   从父母去世到现在,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苏宥对外界的安排总是逆来顺受。   很快,熟悉的脚步声传了上来。   苏宥再一抬头,姚雨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他一人。   那脚步声必然是傅临洲的。   苏宥连忙在心里打草稿,他想说:傅总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钱我不要,我也不会有非分之想,我就是想……   想要个家,这个他不敢说。   脚步声愈发逼近,苏宥又喃喃自语地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傅临洲走到他面前了。   苏宥紧张得不敢抬头,整个人怕到哆嗦,可是傅临洲俯身握住了他的手,又在他面前蹲下。   “紧张什么?”   从傅临洲身上传来淡淡的木味,笼罩着苏宥,他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快。   傅临洲靠近了,香味更清晰,他又问了一遍:“你紧张什么?”   苏宥低垂着眼,余光瞥见了傅临洲微微弯起的嘴角。   傅临洲在笑话他。   苏宥感到害羞,迅速从脸热变成浑身都热。   他本就头脑昏胀,现在更是晕晕乎乎。   等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傅临洲压在了床上。   进展快到苏宥都震惊。   说好的假结婚呢?   “傅总,等等。”   “等什么?”   傅临洲直白得苏宥倒不知如何应对,他在慌乱中脱口而出:“下午还有个会。”   “不去了。”   他说得随意。   声音里也全是柔情,苏宥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思绪统统回笼。   傅临洲是不可能说这种话的。   傅临洲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一天当二十五个小时用,平日里加班比员工更多,工作起来,苏宥都不敢在他办公室逗留超过一分钟。   傅临洲不可能随意推掉一个会议,更不用说为了他。   他真是感冒发烧,把脑子都烧糊涂了。   苏宥未醒,却在梦中清醒。   他呆呆地望向傅临洲,傅临洲把他抱紧。   “宝宝。”   苏宥心尖一颤,傅临洲这样喊他,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反正是梦,索性肆意放纵,只是傅临洲要动真格的时候,苏宥还是怕了。   傅临洲等着苏宥适应,他侧躺在苏宥身边,捏着苏宥的手把玩。   苏宥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像是无法克制对苏宥的瘾,他又靠了过来,抚住苏宥的下巴,欲吻下来。   滴滴滴。   滴滴滴。   苏宥猛地睁开眼。   是电话铃响。   四周是熟悉的工位,苏宥愣了两秒,然后迅速拿起电话。   “让市场部和运营部的经理现在过来,还有,问一下会场布置情况。”   苏宥彻底清醒,他握拳捶了捶自己的额头。   傅临洲的声音低沉且疏冷,和梦里完全是两个人,苏宥的心猛地下坠,又只能不露声色。   “……好的,傅总。”   他打完电话,赶在两位经理来之前,进了总裁办公室,告知傅临洲:“傅总,会场那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下个星期就可以把展品运进去。”   傅临洲遥遥抬眸,看了他一眼。   傅临洲对他仍有些陌生,不能一下子熟悉他,所以微微蹙眉,似在思考他的名字。   几秒之后,傅临洲依旧没想起来,只说:“好,知道了。”   傅临洲说完之后,苏宥还呆愣愣地盯着他。   半分钟后,傅临洲再次抬头,就看到小助理逐渐拧起的眉毛,扁成鸭子的嘴,还有泫然欲泣的眼神,委屈到无法形容。   傅临洲心生困惑。   “你还站在这干嘛?”他问。   苏宥吓得一激灵,立即道歉,然后匆匆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个冬天的小甜饼~~每晚八点更新!么么爱你们!!!(本人xp是强攻弱受,宥宥小宝虽然后面有很勇敢的时刻,但总体性格是很呆很乖很软,而且因为抑郁有自厌情绪,不能接受这种性格的宝子勿入!大家和和美美看文,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2章   苏宥躲在楼梯间,整个人都害羞到冒烟。   他甚至不敢回忆梦里的画面。   一想到傅临洲在梦里喊他宝宝,啮咬着他颈间的肌肤,把手伸进他的衣摆里揉捏,苏宥就臊得立即把脸埋进臂弯。   这对一个连片都只看过两部的小处男来说,实在是太大的震撼。   原来缱绻相拥是这种感觉,原来傅临洲身上淡淡的香味是如此浓郁的。   “呜!”   苏宥捂住脸。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他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学坏了?   楼梯间传来其他同事的说话声,苏宥立即用手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他必须恢复正常。   难道他忘了刚刚傅临洲的表情和语气?   梦里再亲有什么用?现实里的傅临洲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下午三点还有一个研讨会,苏宥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就回到了工位。   也不知是不是冷水洗脸的缘故,坐下来之后苏宥感觉头更晕了,他每年冬天都会毫无缘由地感冒,这感冒来得比宁江的雪还准时。   他按了按太阳穴,忍着难受,最后一遍确认PPT的内容,然后发给技术部的同事。   经过总裁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停,在想要不要提醒一下傅临洲,下午有个方案研讨会。   但他想起姚雨嘱咐的:总裁的时间观念比任何人都强,他不需要你提醒,也不喜欢助理频繁进出他的办公室,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可以了。   苏宥于是作罢。   他径直走向电梯,去往十二楼的会议室,帮忙布置。   “换一下PPT的背景。”技术处的同事小林冷不丁开口。   苏宥一愣,连忙走到电脑前,“怎么了?”   “背景太浅了,和字体混在一起,后排的人看不清。”小林冷冰冰地说。   苏宥不解道:“不会啊,我特地选的是银黑色背景,怎么到这边变成白色了?”   他还特地打开自己的手机,从聊天记录里翻出原版,“你看。”   小林没有看他的手机,神色不耐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一打开就是这样,你回去重调一下。”   “我——”   “银黑色也不行,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总裁只喜欢黑白商务主题的。”   小林和苏宥同一时间进的公司,现在苏宥成了总裁助理,虽然是临时的,但总归是能天天在总裁面前晃荡,小林对此怨念颇深,也不是第一次故意针对苏宥了。   他们都觉得苏宥是趋炎附势惯会讨好人的,才能让姚雨执意选他一个刚过实习期的新人顶班。   “那你这边能不能帮我调一下?”苏宥问。   小林直接拒绝,低头玩手机。   “你弄好了发我。”   会议快开始了,苏宥也不敢和人起争执,只好快步跑回工位,结果在办公室门口和傅临洲撞上。   傅临洲扶住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苏宥气喘吁吁地抬起头,一见到傅临洲就卡壳,大脑停了几秒,梦里的画面闪现,他迅速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傅、傅总,我调整一下幻、幻灯片的颜色。”   傅临洲看了下表:“不用。”   总裁发话了,苏宥自然不能不从,但他还是惴惴不安,跟在傅临洲后面一脸担忧,傅临洲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苏宥小声提醒他:“傅总,我是小苏。”   “小苏,”傅临洲按下电梯键:“内部会议,不用太在意那些。”   “好、好的。”苏宥低下头。   他果然不记得他的名字。   更不记得两年前,他们就在宁江大学的讲座台上见过。   苏宥在傅临洲背后偷偷撇了撇嘴。   电梯到达十二楼之后,苏宥还站在原地,傅临洲催他:“走吧。”   苏宥于是跟着傅临洲回到会议室。   小林本来在玩手机,看见傅临洲时立即起身。   傅临洲走到桌边,凝眸看了眼屏幕,小林立即按下撤回键,把颜色恢复成原先的银黑色。   苏宥瞪大了眼睛。   傅临洲对苏宥精心挑选的银黑色背景没有异议,很快就坐下来。   小林攥紧了鼠标,不敢吱声。   苏宥松了口气,他在心里气呼呼地告状:傅总你看,他就是欺负我!   但他也只敢腹诽,小声嘀咕两句之后就去分发会议材料了。   小林偏过头,全程忽视他。   苏宥也不想搭理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他蹲下来,把地上乱成一团的电线数据线都理顺整理好,以免有人绊倒。   会议结束后,傅临洲稍微朝后偏了下头,习惯性地吩咐:“小姚,把会议记录发给许总看一下。”   苏宥一愣,傅临洲都没有看他,吩咐完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喊的是小姚。   苏宥甚至来不及开口提醒:傅总,我是小苏。   他沮丧地回到自己的工位,麻木地整理会议材料。   傅临洲还是不记得他,三天了,他没在傅临洲心里留下任何印象,好与坏的印象,都没有。   苏宥心灰意冷地把文件发给许总,然后拿着饭卡去了食堂。   他端着盘子慢吞吞地找位置,刚坐下来,眼前就出现一片阴影。   是谢简初,他的表弟。   谢简初大咧咧地坐下来,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菜,“你不是喜欢吃萝卜的吗?我用这个跟你换糖醋排骨。”   “我什么时候喜欢吃萝卜了?”   苏宥话音未落,谢简初已经从苏宥的盘子里夹走了三块排骨,还自顾自地说:“谁让食堂这么抠门,我还没想好选鸡胗还是排骨,那大妈就帮我盛了鸡胗。”   苏宥看着盘子里孤零零的一块排骨,皱着眉头说:“谢简初,你不要太过分了!你已经这样一个星期了。”   “你怎么这么小气?”谢简初不满地看着他,“你本来就吃得不多啊,而且我爸妈养你养了这么多年,你总得回报吧。”   苏宥低下头,“那我也是回报小姨和小姨夫,不是回报你。”   “我就代表他们!”   谢简初嫌他烦,撂下一句话就举着餐盘去了别的桌。   从小到大,谢简初都像龙卷风一样,卷走苏宥的所有物,然后坦然离开。其实他什么都不缺,他只是习惯了抢苏宥的。   寄人篱下,总是没资格抱怨什么。   苏宥继续一个人吃,他看着那块仅剩的排骨,伤心地想:我都舍不得吃你了。   当然他最后还是忍痛吃了。   吃了一顿没怎么饱的饭,苏宥慢吞吞回到会议室,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走到一半又被地上的电线绊了一跤,踉跄了几步,然后咣当倒地。   他明明整理好的,不知道是被谁不小心踢出来了。   结果谁都没摔,就他摔了。   真是倒霉。   坐在工位上揉腿,傅临洲办公室的门还是紧闭。   苏宥呆呆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收拾好东西,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   正好牛奶促销,苏宥多加了两块钱,又买了一盒纯牛奶。   在地铁上,他打开手机,点开傅临洲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只有寥寥几句工作任务,傅临洲的朋友圈里更是空空如也。   苏宥怀疑傅临洲是不是屏蔽了他。   其实屏蔽他也很正常。   鉴于傅临洲连他的名字都还不记得,苏宥觉得他连怀疑都是一种自作多情。从性向的角度而言,甚至是一种对傅临洲的冒犯。   如果傅临洲知道他的下属借他做那样的梦,该有多愤怒,他一定觉得很恶心。   苏宥逐渐从梦的余韵中收回,他现在一想到,就开始愧疚丛生,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攥紧了右臂,直到用力过猛,胳膊疼到极点,快要承受不住时,才慢慢松开。   他一点一点呼出胸口的气。   两旁的人未发觉异样,苏宥缓了缓,然后起身出了地铁。   回到家里,他脱掉外衣,躺到床上。   重感冒加上工作的疲累让他很快就陷入困倦。   *   梦里傅临洲依旧抱着他。   苏宥已经接受了他和傅临洲是梦里的夫妻这个事实,完全放松自己,在傅临洲怀里滚来滚去,折腾了半天,忽然感觉到饿。   他仰头看向傅临洲,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   傅临洲便牵着他的手来到厨房,苏宥像小跟屁虫一样紧紧贴着傅临洲,生怕弄丢他。   傅临洲刚解开袖扣,苏宥就帮他卷袖子。   他低下头,傅临洲的注意力就落在他微微蜷曲的头发上,这头发让他看上去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傅临洲忍不住又抱住他。   苏宥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莫名很想倾诉,他小声说:“我晚上都不怎么吃,一个人做饭很不方便,做少了不够吃,做多了第二天又不想吃,而且我的出租屋里也没有微波炉,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只吃一个饭团。”   傅临洲很心疼,把苏宥抱在流理台上,苏宥慌忙搂住傅临洲的肩膀,傅临洲看着他,认真道:“以后不可以只吃饭团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苏宥突然红了眼。   傅临洲哄了他很久,然后转身做饭,他给苏宥做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虾仁。   苏宥坐在桌前,傅临洲把盘子往苏宥的方向推,“多吃点。”   他这个动作让苏宥的眼圈又红了。   苏宥想:梦里真好,吃饭不用坐最边上,吃排骨也不用怕被谢简初抢。   他一个人吃了一整盘的糖醋排骨,肚子都撑圆了,傅临洲伸手摸了摸,触感柔软,苏宥连忙捂住肚子,低下头。   他一捂肚子就把傅临洲的手压住了,想挪开又被傅临洲抓住。   傅临洲一只胳膊搭在苏宥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贴着苏宥的肚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衣传导到苏宥的皮肤上。   苏宥连呼吸都屏住,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吃这么多了。”   傅临洲笑着把他捞进怀里,“吃多少都没关系,我养着。”   傅临洲的身量比苏宥高出许多,肩膀宽阔,胸膛健硕,苏宥侧坐在他腿上时,几乎完全被他笼罩住。   他知道是梦,所以逐渐放松,软趴趴地倒在傅临洲的肩膀上,任傅临洲摆弄着他的手指。   “宝宝。”   苏宥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是在喊自己,还愣了愣,直到傅临洲低头看他,他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傅临洲用脸颊碰了碰苏宥的额头,说:“好乖。” 第3章   气温陡降,还有几天就到圣诞节了。   有同事买了小铃铛和小雪花的挂件,挂在工位上,苏宥怔怔地看了两眼。   他从来不过圣诞节,因为那天是他父母的祭日。   那年他九岁,消息传来时他还反应不过来,身边人抱着他哭,他都是一副呆呆的模样,直到夜里,人群散了,他才突然哭出声,哭了一夜几乎脱水。   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连悲伤都比人慢半拍。   他先是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家在一个以种花为产业的小镇,叫闻香镇,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后来因为外婆身体不好,他又被送到了小姨家,和比他小几个月的表弟谢简初一起长大。   其实这些年他过得不太好,所以每次一到圣诞节,他就很难过。   查看了日历,那天是星期四,苏宥想了想,还得请半天假。   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傅临洲办公室的门,几秒后,听到一声低沉的“请进”。   傅临洲的办公室很大,黑白色调透着极简的冷意,和傅临洲给人的感觉一样。   苏宥胆怯地走进去,结结巴巴地说:“傅总,我周四上午,可以请半天假吗?”   傅临洲还是对他不熟悉,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苏宥想要不要再提醒他一遍自己叫小苏,傅临洲已经说:“可以。”   他不问原因,声音疏冷,不掺杂任何情绪。   苏宥一顿,低下头说:“谢谢傅总。”   “去问一下新年促销活动筹备得怎么样了。”   苏宥连忙说:“我刚刚打过电话了,赵经理说已经在联系广告公司了。”   傅临洲抬眼看他,对苏宥的工作主动性有些出乎意料。   苏宥站在很靠近门口的地方,和他的办公桌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这小孩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傅临洲完全把视线从文件转移到苏宥身上,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新来的小助理。   姚雨休假前告诉他,有个实习期刚过的男孩能力不错,可以暂替她的工作,傅临洲也没多想,便答应了。   第二天上班,就看到一个头发微卷的小男孩坐在姚雨的位子上,东摸摸西碰碰,一副对什么都很新奇的样子。   他一看到傅临洲就吓得立即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紧张坏了。   傅临洲对苏宥的印象是,年纪很小,说话声音更小,还容易结巴,很瘦很白,虽然有点婴儿肥但脸上没有血色,穿着西装就像偷穿大人衣服。   本以为最多就是本分乖巧,没想到工作起来倒是很仔细很省心,难怪姚雨推荐他。   “好,我知道了。”傅临洲说。   苏宥便退了出去。   下班之后苏宥去超市买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饭团,充作晚饭,回到出租屋才发现早上临走前忘了关空调。   房间里热得像暖炉,老旧空调的冷凝管又出了问题,漏得地板上都是水。   苏宥连忙把空调关了,把地上的水擦了,又放了一个塑料盆在底下。   小姨刘琴给他打电话问谢简初怎么还没回家,又问他谢简初在公司适应得怎么样,苏宥说:“应该和朋友出去玩了吧,他适应得挺好的。”   刘琴说:“那就好,你是哥哥,记得要多照顾弟弟。”   苏宥的眸色暗了暗,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宥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水滴掉入塑料盆,发出规律的响声,这响声陪伴了他一整个夜晚,倒也不觉得心烦。   苏宥是一个很能容忍的人。   多照顾弟弟……   谢简初根本不需要他的照顾,谢简初过得很好,他的快乐建立在苏宥的痛苦上,他一直过得很开心。   不开心的是苏宥,但是没人关心。   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四,苏宥睁开眼之后懵了几分钟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赶紧起床洗漱,去路边花店买了花,坐公交车去了墓园。   早上人还不少,但他爸妈所在的方位冷冷清清的。   苏宥走过去,捧着花坐下来。   他每年都会这样陪父母聊会儿天。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他擦了擦父母的照片,轻声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转正了,在安腾公司,就是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我很喜欢的科技公司,工资现在是七千多,房租一千六,平时开销是一千左右,一个月能省下四千。”   苏宥掰着手指算了算:“再攒攒,再攒攒……”   忽然想到宁江恐怖的房价,苏宥突然泄气,“再攒攒好像也买不起房。”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加油打气,“没关系啊,能攒多少就攒多少,总有一天我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妈妈,我最近又感冒了,这几天总是很困,鼻子也是堵的。”   “我不想和小姨一家来往了。”   “他们一点都不好。”   “妈妈,我去年就跟你说过的,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你敢相信吗?我现在离他很近,我也不知道我哪来这么好的运气。可是他好像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其实我也没有期望过什么,只是心里有个记挂的人,还挺开心的。”   其实苏宥对傅临洲从来不陌生。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两年前的宁江信息大学创业座谈会上,傅临洲作为企业家发言,那时傅临洲二十五岁,苏宥二十岁。   讲座现场是从未有过的座无虚席。   即使还没开始,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拍照声和议论声。   傅临洲穿着一身笔挺矜贵的黑色西装,五官英俊精致,下颌线条清晰,和其他人仿佛不在同一个画风。   讲座开始前,苏宥作为学生会的工作人员,被老师安排上去摆放好傅临洲的亚克力姓名牌。   傅临洲闲坐着,把手搭在桌边。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遒劲。   苏宥连动作都放缓,生怕碰到。   傅临洲注意到他的出现,略略侧眸,望向他,说:“谢谢。”   他的声音也好听,低沉有磁性。   苏宥屏住呼吸,用余光偷偷瞧他,只一眼就咬住嘴唇,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尖。   之后的讲座中傅临洲侃侃而谈,聊起智能家居领域时尤其意气风发,那种自信让现场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当然也包括苏宥。   可中途突然出了岔子,幻灯片黑屏。   苏宥立即跑上去调整,可能是太紧张,亦或是太想在傅临洲面前表现好,明明是很简单的操作,苏宥却怎么都解决不了。   就在他心焦如焚之际,傅临洲走过来,俯身对苏宥轻声说:“别紧张,没事的,我不需要幻灯片。”   苏宥已经快哭了,他抬头看向傅临洲。   傅临洲拍了拍苏宥的肩膀,“回座位吧,没事的。”   傅临洲唇角淡淡的笑容让苏宥晃了神,他六神无主地起身,刚踩住台阶,转头看到傅临洲随意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幻灯片就恢复了正常。   苏宥捂住脸。   傅临洲就是学计算机出身的,宁江一中的理科状元,拿过全国编程大赛的金奖,他竟然还在傅临洲面前班门弄斧,甚至连弄斧都算不上,就是单纯出了丑。   他不好意思回座位,躲在后台听完了傅临洲的演讲。   等结束时,他逆着人群想再看傅临洲一眼,可傅临洲时间宝贵,并未多留,苏宥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傅临洲走向演讲厅的出口,室外天光正亮,从苏宥的角度看过去,傅临洲仿佛是融进了白昼般的梦境中。   那画面在苏宥的记忆里不断美化,毕业时他的第一选择就是安腾。   新员工入职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傅临洲,他一身西装革履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像是电影画面。   令苏宥惊讶的是,傅临洲竟然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甚至更添了几分成熟魅力。   他的暗恋不仅没有因为时间告终,还愈演愈烈。   “妈妈,我每天看着他,就很开心。”   “我知道我和他没可能。”   许久之后,苏宥起身离开了墓园。   下午半天他为了筹备月例会打了很久的电话,忙完之后才下班。   正好碰上徐初言。   徐初言住在他隔壁,和他同岁。   一间房隔出两个单人间,苏宥和徐初言一人租了一间,已经住了将近一年,徐初言的工作是在酒吧当酒保,作息时间和苏宥完全相反,一般是苏宥下班前,徐初言上班。   苏宥很少在晚上看到他。   “不是四点上班吗?今天怎么去这么迟?”   “昨天喝酒喝多了。”   徐初言揉了揉脖子,伸了个懒腰,拿了钥匙就关上门。   他脸上还有宿醉后的倦怠,嘴唇发白,双目无神,可下一秒,他突然盯住苏宥的脸细细打量。   苏宥连连往后躲,“怎么了?”   “小宥,你这几天遇到桃花了?双颊泛红?”   苏宥想到在地铁上幻想的事,连忙低下头说:“不是,我感冒发烧了。”   他急忙开锁进门,关门时听见徐初言一声戏谑的笑。   苏宥倚着门,思绪纷乱。   他在地铁上又想到了少儿不宜的画面。   想到傅临洲的冷淡态度,苏宥感到羞愧,他立即抱着猫粮和矿泉水,跑到楼下去喂猫。   楼下有好几只流浪猫,有一只三花猫,还有两只玳瑁色的猫。   苏宥嘬嘬两声,就把小猫们吸引了过来,其中一只亲人的小猫竖着尾巴跑过来,小脑袋在苏宥的膝盖上蹭了又蹭。   听到它们喵喵两声,苏宥感到头疼都好了很多。   他从小到大都有省钱喂流浪猫狗的习惯,现在工作赚钱了,更是买了几大袋猫粮备在家里。   尽管他自己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但他依然心疼流浪的小动物。   在他依稀的记忆里,他母亲也经常这样。   其实他已经快要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了,只记得她很美,夕阳西下,他从小学放学回来,远远地就看到他的母亲披着卡其色的针织外套,蹲在楼下,身边围了一群小猫。   苏宥记得母亲说过,小动物都是有灵性的。   他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小猫小猫,我行善积德这么多年了,喂你也喂了你半年,你得保佑我不会因为做不道德的春梦而被天打雷劈,知不知道呀?”   “我保证再也不做那种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杳:那是不可能滴,宥宝,梦里还没尽兴呢(眨眼.jpg) 第4章   “宝宝。”   傅临洲的吻落在苏宥的脖颈上。   苏宥吃完饭洗完澡,刚爬上床就被傅临洲抓住,他不敢说话,任傅临洲如何靠近压迫,他完全不挣扎。   傅临洲的吻慢慢往下,停在了睡衣纽扣的边缘。   苏宥看到墙上的时钟,意识到梦境的存在,他纵容自己再享受一会。   感觉到傅临洲想说话,苏宥全身都绷住了,他怕一切打破平静的变数,紧张地攥紧了他的袖子,制止道:“傅临洲。”   “嗯?”   “抱,再抱一会。”   傅临洲弯起嘴角,“好。”   苏宥完全依偎在傅临洲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傅临洲愈发用力,苏宥贪恋这种几乎要揉进彼此身体的力度。   自从父母离世之后,就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   许久之后,傅临洲开口问:“结婚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   都快忘了,姚雨说的“假结婚”。   “我——”苏宥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沉溺,他很入戏地,慢吞吞地说:“考虑好了。”   “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我知道是假的,我愿意配合。”   傅临洲揉了揉他的后颈,安抚他的情绪。苏宥在傅临洲的怀里逐渐变得放松,他的手也慢慢从袖筒里钻出来,偷偷搭在傅临洲的腰上,变成相拥的姿势。   “不是假的。”傅临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嗯?”   “只要你愿意,那就是真的。”   苏宥眨眨眼,“什么意思?”   傅临洲笑了笑。   时钟嘀嗒,停在了七点半的位置。   苏宥从梦中醒来。   *   该上班了。   白色的天花板和泛黄的吸顶灯,闹铃声还在响,没有别墅,没有假结婚,没有温暖怀抱,也没有傅临洲。   苏宥这次接受得很快,虽然他昨晚才发誓再也不做这种梦了。   他眨了眨眼,关掉闹钟,像行尸走肉一样起床做早饭。   房子太小,锅碗瓢盆稍有动静就会吵到隔壁夜班回来补觉的徐初言,所以他动作很轻。   他早上通常会给自己热一杯牛奶,做一个三明治,吐司里加微焦的鸡蛋和生菜,再挤一点番茄酱和蛋黄酱。   妈妈曾经说过,一天三顿里早饭是最重要的,苏宥小时候不听话,现在却一直严格遵循父母的习惯。   吃完早饭,换了衣服,苏宥坐地铁开启一天的社畜生活。   他逼着自己不去想昨晚梦里的事,可是到了公司,一见到傅临洲,他整个人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咻”的一下,就没气了,变成了一个软趴趴的橡胶皮。   傅临洲问他下周的会议安排,他都没听见,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盯着傅临洲,似有无数话想要倾诉。   傅临洲有些疑惑,刚要问,就听见苏宥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傅临洲一怔,“对不起什么?”   苏宥前思后想还是觉得羞愧,他在心里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做那样的梦,还幻想和你发生什么,真的太丢人了。   当然他没有说出口,他收拾好情绪,对傅临洲说:“我、我不记得您今天的行程了,我待会儿去看一下。”   傅临洲从桌上拿起苏宥昨天写的周会报告,随意翻了翻。   苏宥看到傅临洲桌上有一盆铃兰花,瓷白饱满,轻盈灵动。   “这是你昨天写的?”傅临洲问。   苏宥回过神,连忙回答:“是。”   报告条理很清晰,苏宥把傅临洲关心的问题都重点标出了,傅临洲看了他一眼,“本科学的是什么?”   “金融。”   “那为什么来这里做助理?”   “因为……校招。”   实则是他一心想要报安腾,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校招,就投了简历。   傅临洲点了点头,“今年才毕业是吧。”   “是的,我在宁江信息大学读书,您之前还去我们那里开过讲座。”   苏宥说完又后悔,他好像说得太多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傅临洲看穿他的小心思,然而傅临洲的注意力全在报告上,根本没有认真听。   正庆幸又沮丧时,傅临洲突然开口:“报告做得不错。”   苏宥的眼睛立即睁得圆溜溜的。   傅临洲把报告放到一旁的文件夹里,抬头就看到苏宥亮晶晶的眸子,盈着水,一副期待夸奖的神情,傅临洲微微顿住,想夸却不知如何开口。   想了想。   “继续努力。”他说。   苏宥很是受用,差点鞠了一躬,正兴奋地转身走出办公室时,江尧一身亮色西装,招摇过市地走进来。   看到苏宥,他挑了下眉,对傅临洲说:“欸?你换助理了?”   江尧和傅临洲是多年好友,也是安腾公司的股东和合伙人。起初公司创办时,江尧不顾家人反对,投进了全部身家支持好友创业,这些年傅临洲把公司经营得出乎意料,一跃成了宁江科技行业横空出世的黑马。   光是分红,江尧就赚得盆满钵满。   与傅临洲的沉稳不同,江尧则十分张扬,眉眼俊美又勾魂,他朝苏宥坏笑:“小朋友刚毕业?”   苏宥不理解江尧为什么要喊自己小朋友。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主动说:“是,江总早上好。”   江尧每次来公司,从前台到保洁阿姨都要贫几句嘴,江尧还想着再撩苏宥两句,傅临洲嫌他话多,于是让苏宥先出去。   苏宥正神游着,傅临洲吩咐他:“小苏,明天上午的新品调研会,你帮我去参加一下。”   苏宥一愣,“好的。”   苏宥出去之后,江尧坐在沙发上:“嚯,上来就让小朋友去替你开会,委以重任啊,可是这个小朋友看起来胆子很小。”   “所以得练。”   江尧笑了笑,“对了,我听说你要订婚的事了,还是和虞佳烨?”   刚走到门口的苏宥停住脚步,只可惜傅临洲的办公室太大,隔音效果又好,关上门之后苏宥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什么叫还?”   “她不是老早就开始追你吗?几次在宴会上说要嫁给你,怎么,终于屈服了?”   “没。”傅临洲回答。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多年不谈恋爱跟个和尚一样,你没那方面需求的吗?”   “没有。”   “为什么?到底什么原因啊?”   “不感兴趣。”   “你没体验过怎么知道?”   江尧还想说话,傅临洲一个眼刀飞过来,江尧立即闭嘴,“行行行,我不说了。”   半晌之后江尧又忍不住开口:“我真没想到你是性冷淡,实在不行的话,咱去治治?”   傅临洲冷冷地看向他,江尧立即噤了声,讪笑两声,“开玩笑开玩笑。”   “你很闲?”傅临洲已经不耐烦了。   “哪有?今天下午莱恩斯的老板过来参观,我特地赶过来帮你接待的,我别的不行,吃喝陪玩比你懂行,你放心,百分百帮你把项目谈下来。临洲,你抽点时间去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吧,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啊,虞佳烨挺好的,挺漂亮一小姑娘,人家又喜欢你。”   傅临洲抬起头,江尧立即闭嘴,“我现在就走!”   门外的苏宥刚从被傅临洲夸奖的喜悦中出来,转瞬又掉进傅临洲即将订婚这个冰窖里,冷得刺骨。   心脏碎了一地,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到椅子上。   江尧出来后看到小助理正两手捧着面巾纸,一个喷嚏打得眼神发懵。苏宥慢半拍地望向江尧,眼角鼻尖都是红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江尧笑道:“小朋友感冒了?”   苏宥立即摇头:“没有。”   “注意身体。”江尧朝他眨了下眼。   “谢谢江总。”苏宥把面纸扔进垃圾桶里,闷头喝了半杯温水。   脑袋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工作效率都降低,一个表格做了两个小时还没做好,苏宥揉了揉眼睛,看了下时间,准备加班。   傅临洲也没走。   但外面安静了很多,就好像整栋楼里只剩他和傅临洲两个人。   苏宥咬了咬杯沿,嘿嘿傻笑两声。   下一秒就被人打破幻想,外卖小哥把一大袋东西放在苏宥的桌边,“您好,已送达,祝您用餐愉快。”   “什么?”   苏宥愣愣地看着外卖小哥风一般地跑走,这个楼层只剩他和傅临洲了,他没有点外卖,那只能是傅临洲点的。   可在他的印象里,傅临洲在饮食上十分自律,连公司食堂都很少去,更不用说吃外卖。   抱着不解,苏宥把牛皮纸袋送进去。   傅临洲抬眸看他。   傅临洲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落地窗外是昏暗近晚,最后一抹橙红褪去,只剩下愈发浓郁的深黑,半点柔光都没有,衬得傅临洲的气质更加疏冷。   “傅总,请问这是您点的外卖吗?”   苏宥问完之后才注意到有订单人信息,愕然道:“虞小姐?这是送错了吗?”   傅临洲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没送错,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   “那你拿去吃吧。”   苏宥连忙推拒,“不不不,不用的。”   “拿去吃吧,我这边还有事情。”   傅临洲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全在电脑屏幕上,送客的态度显而易见,显然对苏宥贸然进来打扰他这事很是不满。   傅临洲工作起来总是这样的,连姚雨和江尧都不敢招惹,苏宥更不敢再置喙,一头雾水地拎着袋子又走出来。   他一边把饭菜拿出来,一边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   虽然是老板不要的,但不吃白不吃。   打开所有盖子,苏宥惊叹出声。   一桌很精致的中餐。   苏宥尝了一口排骨,甜而不腻,咸香适中,他瞬间被香味征服。   一口气吃了三块。   但他吃着吃着还是觉得不对劲,掏出手机给姚雨发了消息:【姚姐,傅总的朋友里有姓虞的吗?】   几分钟后姚雨回复:【有啊。】   苏宥好奇地追问:【谁啊?】   【他未婚妻,虞佳烨。】   筷子滑落一根,苏宥顿时觉得排骨好难吃。   外加一点心虚。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第一次“投喂”(bushi) 第5章   周末苏宥回了一趟小姨家。   刘琴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十多年的床,连窗户都换成现在最流行的全景全开窗。又把苏宥原来住的小房间腾出来,换成了客房。   说是谢简初过几年就要娶媳妇了,得早作准备。   苏宥洗好抹布,心里吐槽:这又关我什么事?我的房间都没了,还要回来帮你们一家打扫卫生,凭什么?   “小宥啊,去把电视柜擦一擦,这几天老在客厅安装东西,电视柜上都是灰。”   “……好。”   苏宥走到客厅,蹲下来擦拭电视柜。谢简初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脚大咧咧地搭在茶几上。   苏宥擦完电视柜,刘琴又让他下楼搬她新买的绿植。   苏宥到了快递站才知道是一盆和人差不多高的琴叶榕,苏宥搬不动,无奈只能借来物业的小推车,把绿植推了回去。   刚处理好绿植,刘琴又让他去洗菜。   苏宥刚想拒绝,手机突然响了。   是傅临洲打来的电话。   苏宥愣了愣,隔了几秒才想起来接通,他走到阳台,“傅总?”   “小苏,抱歉,周末打扰你了。”   那声音像清泠泠的泉水,虽带着冷意,却缓解了苏宥心头的焦躁。   傅临洲大概在酒局上,背景带着觥筹交错的嘈杂。陡然听到傅临洲的声音,苏宥心神晃了晃,只觉得恍惚。   “没有没有,傅总,您说。”他回过神。   “你手机上有新年活动的策划案吗?还有,这个活动对接的是哪个广告公司。”   “有的,我现在发给您,”苏宥从和其他同事的聊天记录里翻出文件,转发给了傅临洲,然后又回答:“对接的是天宇广告公司,下个月就可以大屏幕投放了。”   “好,谢谢。”   苏宥咬了咬嘴唇,讷讷道:“不用谢,应该的。”   傅临洲挂了电话,苏宥还在发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刘琴走过来,“发什么呆?你这孩子,让你做个事情怎么磨磨蹭蹭的?”   “我——”苏宥刚要解释,又被刘琴打断。   “你谈恋爱了?”   “没有。”苏宥吓了一跳。   “还是先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看你学了个金融,出来就给人做文秘,像什么样子?你总不能干一辈子秘书吧,当初就该听我的话,和你弟弟一样学计算机。”   “计算机现在也不好就业。”   “哪有?”刘琴立即反驳:“还是好就业的,有技术在哪里都好就业。”   “……我和简初的工资差不多。”   刘琴皱起眉头,“差不多吗?你俩刚过实习期,肯定是差不多,但他以后还要涨的,他最近不是和组长一起做项目么?说是研发新品,做好了能多好几万奖金呢。”   苏宥听得心烦,“哦。”   “过来帮小姨择菜。”   苏宥把手机放回口袋,经过客厅的时候,谢简初还在打游戏,旁边放着一袋敞口的薯片,碎屑都洒了出来。   “简初,马上吃饭了,不要吃零食了。”刘琴说。   谢简初随手把薯片扔到茶几上。   刘琴笑了笑,“这孩子,比以前听话多了。”   苏宥心中一片惘然。   原来这是听话,那他算什么呢?   早知道就不做乖孩子了,做好了也没人夸,做的不好还要挨批评。   刘琴把菜篮子放在苏宥面前,苏宥择到一半,刘琴又把一盆虾摆过去,“帮小姨挑一下虾线,小姨腰不太好,长时间弯着受不了。”   看着还活蹦乱跳的鲜虾,苏宥摇摇头,为难道:“小姨,我、我不太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试试。”   苏宥把菜处理好之后递给刘琴,鼓起勇气把手伸进篮子里,刚碰到虾须,就被吓得一个激灵。   刘琴让他捏住虾身,然后用剪刀直接斜着剪去虾头,再去脚,最后用牙签挑出虾线。   “小姨,可以不去虾头吗?”   “简初不爱剥虾,剪了头尾他才吃。”   苏宥皱巴着脸,咽了咽口水,然后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捏住一只虾,他一边道歉一边剪,“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今天一口都不吃,一口都不吃,你别怪我……”   可是这虾还是活的,在苏宥手里疯狂扑腾爪子,剪刀用力的时候,跳动感愈发强烈,苏宥感觉自己血压都飙升了。   他实在做不到。   “你这孩子,这么点小事都做不来,将来能成什么事?”刘琴开始不耐烦。   苏宥喘了喘气。   他觉得有很多抑郁负面的情绪堆积在他心头,压得他坐立难安。   刘琴的絮叨声还在他耳边回响,明明谢简初和他父亲谢明升都躺在沙发上,一个玩手机一个看电视,可刘琴就使唤他一个人。   不管苏宥做得好与不好,都要被骂,害怕也要被骂。十三岁的时候被骂,二十三的时候依然被骂。以前刘琴说他是呆瓜,现在说他成不了事,总之苏宥在这个屋檐下,是没有任何优点的。   苏宥无力抵抗这种情绪的侵袭,他只能把自己抽离出来,开始回想梦里的场景。   梦里傅临洲还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喊他宝宝。   傅临洲眼里的爱意汹涌强烈,苏宥怔怔地看着,恍然觉得自己也是被爱的。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苏宥的幻想。   是邻居来串门。   “简初和小宥都在家呢,阿姨做了点藕盒茄盒,刚炸出来的,你们尝尝。”   苏宥洗了手走到客厅,笑着打招呼:“方阿姨好。”   “诶哟,小宥你好,这两年是不是又长高了?”   苏宥腼腆地摇了摇头。   刘琴到客厅喊谢简初,推搡了半天,谢简初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方阿姨还在和苏宥说话,“小宥像他妈妈年轻的时候,模样真清秀。”   苏宥害羞地弯起嘴角。   刘琴笑着说:“男孩子还是得阳刚一点。”   苏宥低下头。   方阿姨把藕盒和茄盒放进刘琴家的盘子里,笑着问:“兄弟俩现在在一家公司上班,是吧?”   “是呢,巧的很。”刘琴说。   方阿姨特意夹了一块藕盒到苏宥碗里,“算了算,小宥也在这里住了十年了。”   苏宥朝方阿姨笑,“谢谢阿姨。”   方阿姨看他的眼神里似有怜爱,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多吃点,乖孩子。”   刘琴也感慨:“是啊,十三岁生日没过就来了,一晃十多年了。”   一旁正在看电视的谢明升突然开口:“现在养孩子的花销实在太大了,吃穿住行都要花钱,还得一直养到他大学毕业,也难怪现在的年轻人不肯生孩子。”   他话里有话,苏宥感到食不下咽。   他一直忍到方阿姨离开,才说:“小姨我朋友找我有点事,就不在家里吃了。”   刘琴挽留了他,但苏宥执意要走。   门关上,楼道里的冷风灌进苏宥的领口,苏宥展开针织围巾,圈在自己的脖颈上,才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给徐初言打电话,问他的酒吧在哪里,徐初言这天正好帮同事替班,放下空酒瓶,走到僻静处问苏宥:“你要来?”   “嗯,我想……想喝酒。”   徐初言轻笑,“发生什么了?”   苏宥不语,慢吞吞地说:“就是想喝酒。”   “那你来吧,月落街164号。”   苏宥刚走出小区,一冲动就打车去了酒吧,可到了目的地他又心生怯意。   酒吧还没营业,敞着门,苏宥看到徐初言从里面搬出一箱空啤酒瓶,远远的,他就闻到空气中的酒气,带着危险的信号。   他看到苏宥,“来了?进来吧。”   苏宥却停住了,依旧站在台阶下,不敢往前。   他害怕这种地方。   徐初言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苏宥,你胆子真的很小,喝酒都怕,你是怂包吗?”   苏宥捏了捏围巾下摆,低眉耷眼地承认:“是。”   他是怂包,怂得惹人讨厌。   他这辈子做过最放肆最大胆的事情就是在梦里幻想傅临洲抱他吻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徐初言问他:“去哪儿?”   “我……”苏宥把脸埋在围巾里,又往后退了一步,嗡声说:“我要睡觉了,睡得太晚就做不成梦了。”   “什么?”   徐初言还没问完,苏宥就转身跑了。   跑回家,洗漱完就扑到床上,幸好今晚依旧能入梦。   梦里苏宥刚走到床边就被傅临洲揽到怀里,傅临洲的手臂箍着苏宥的腰,苏宥感觉到了安全和归属,情绪一下子溃堤。   他跨坐在傅临洲腿上,光是看了傅临洲一眼,就开始蓄泪,顷刻不到,泪珠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傅临洲连忙抚着他的脸问他发生了什么,苏宥直摇头,先是哭着倒在傅临洲的肩膀上,然后又委屈巴巴地直起身子。   两手搭在傅临洲的颈侧,无助地摩挲。   傅临洲亲了亲他,“宝宝,怎么了?”   苏宥开始抽抽搭搭地吐苦水:“我也不想寄住在她家的,我已经表现得很乖了,谢简初怎么欺负我,我都不吭声……”   他哭到说话都说不清了,需得缓两口气才能继续说:“我、我就是想着等以后赚钱了,就把他们这些年收留我的恩情还清……可是他们这样,我一点都不想还了,他们都是坏人。”   傅临洲将苏宥抱紧,哄道:“我会给他们教训的。”   苏宥破涕为笑,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开心,他抹了眼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要狠狠打谢简初一顿。”   “好。”   “一顿不够,再打一顿。”   傅临洲轻笑,“好。”   “要把我小姨拉到我妈妈的墓碑前,问她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打压我的自信心,问她心里有没有愧疚。”   “好。”   苏宥开始傻笑,他倒在傅临洲怀里,怔怔地说:“如果能实现就好了。”   他在傅临洲怀里滚了两圈,又被傅临洲捉住,傅临洲亲了亲他的脸,告诉他:“宝宝,都会实现的。”   作者有话要说:   会被狠狠宠爱的,宝宝QAQ(明天有糖) 第6章   感冒愈发严重。   苏宥煮了姜茶,用保温杯带着去公司,趁着没人,就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其实他顶讨厌喝姜茶,那味道实在是闻一闻就受不了,可他记得妈妈说过是药三分毒,能喝姜茶吃水果就解决的小病症,就用不上吃药。   苏宥也不知道这有没有道理,只是妈妈说过的话他能记得的也不多了,于是有一句便放一句在心上,以免忘了。   年关将近,傅临洲也很忙,会议总是连轴转,还有很多应酬和接待。   苏宥对业务没有熟悉到能把傅临洲的行程安排得妥帖得当,他还是只能被动地等着傅临洲的吩咐,充当打杂小工。   傅临洲让他筹备会议联系同事,他便立即去打电话,让他准备会议材料,他便认真做ppt。   忙是忙的,但很充实,而且能够天天看到傅临洲,苏宥就已经很满足了。   前提是刘琴没给他打电话。   他的小姨夫谢明升为了省钱,自己在家里踩高换吊灯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腿,现在住院了,刘琴打电话给他,让他下班去照顾谢明升。   苏宥问:“那简初呢?”   “简初说他要加班。”   苏宥按下十二楼的按钮,走到谢简初的工位上,根本没人。   “我也要加——”   他想拒绝又被刘琴打断,“你中学的时候跑步摔伤了,是你小姨夫去学校把你背回家的,小宥啊,人要知道感恩。”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宥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了。   他挂了电话,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个饭团果腹。   出来时正好看到一辆红色跑车停在安腾的楼下,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穿着白色小香风的套装,精致到发丝,带着富家千金的慵懒贵气,站在那里就自成一道风景。   她朝某个方向挥了挥手,   苏宥无聊,循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看到了傅临洲。   傅临洲穿着熨帖雅致的深色西服,在大理石台阶上长身玉立,眉眼淡漠。   女孩向他走过去。   像是韩剧里的经典画面。   苏宥反应过来,这个女孩就是姚雨说的虞佳烨,傅临洲的未婚妻。   虞佳烨走到傅临洲面前,还没说话,眼里的笑意就快要溢出来,苏宥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傅临洲上了虞佳烨的车,红色跑车离开时,像是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   也不知道是不是苏宥心思不纯,他总觉得傅临洲上车时神色有些无奈。   有这样的未婚妻,不该无奈的,他怎么胡思乱想到这种程度。   苏宥自嘲地撕开饭团的包装袋。   金枪鱼饭团也变得索然无味。   再联想到前几天他吃了虞佳烨送来的外卖,那种心虚混着自卑,在苏宥心头迅速爆炸,落下漫天灰烬。   他失魂落魄地坐公交车去了医院,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路上堵了很久。   和车上所有表情烦躁的人不同,苏宥希望堵得更久一点,堵到夜里也没关系,他一点都不想见到刘琴和谢明升。   刘琴是个惯会笑里藏刀的人,她最会说软话,叫人先点头,然后再肆意使唤。   苏宥忍受了十年,其实也习惯了。   如果没有那个荒唐的梦境,如果傅临洲没有在梦里喊他宝宝,原本苏宥是可以继续忍受下去的。   尝了点甜头,就算是虚幻的,也让他不可控制地上了瘾。   “市立医院站到了。”   苏宥回过神,下了车。   他走进住院部,找到了谢明升的病房,刘琴正在里面削苹果,一看到苏宥过来,就起身说:“小宥你来了,麻烦你去帮你小姨夫买副拐杖,还有租个轮椅,我不知道去哪儿买。”   她一副为难的表情,戏比演员还真,苏宥点点头,说好。   轮椅租金五百,医用拐杖一百八,苏宥买好之后,刚回到病房,刘琴又支使他架着谢明升去卫生间。   “他一个大男人,我实在架不动,要是简初在就好了,可惜他要加班。”   苏宥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架着谢明升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刘琴在后面假模假样地搭了把手。   其实他个子和谢明升差不多高,谢明升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在苏宥身上,苏宥的后颈被狠狠压着,他又攒着劲,整个人都绷紧了。因为用力过度,走到卫生间的时候,苏宥感觉到全身肌肉都发酸。   等完成所有刘琴安排的任务,苏宥洗了个手出来,刘琴笑着递了只苹果给他,“累了吧?”   苏宥没吱声。   “本来小姨今晚肯定要陪在这里的,但是小姨最近颈椎和腰不太好,每天要去做针灸。医院这个床小姨刚刚试了一下,实在是不行,小宥,能不能委屈你今晚在这里陪一下小姨夫?”   苏宥还没说话,刘琴又说:“就今天一晚,明天我肯定让简初过来,就算加班也让他请假过来。”   苏宥觉得他可以拒绝,可是“感恩”这两个字重重地压在他的头上。   他感到困惑,若有人给他提供了一个住所,提供了三餐,但没有提供一点爱和关心,他需要回馈多少,才能不被称为“白眼狼”呢?   没人能解答他这个问题。   “好。”   话音刚落,电话响起,苏宥怔了怔,拿起来接听,竟然是傅临洲打来的。   “小苏,市场部的年度总结你手机里有文档吗?”   “我手机里好像没有。”   “没事,那我回公司拿。”   苏宥没有听出傅临洲语气里的刻意和心不在焉,他带着解脱的雀跃,说:“我现在回公司,把文件发给您。”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现在就回公司。”   苏宥没有察觉到电话那边沉默了半瞬,通话结束之后,他拿起包就要走。   苏宥歉然道:“小姨不好意思,老板让我给他发个文件,他急着要。”   “什么老板啊?怎么还下班时间要文件?”刘琴既不满又狐疑。   苏宥把手机屏幕亮给刘琴看,上面明晃晃地显示着“总裁”两个字。   刘琴哑然,“行、行吧。”   苏宥出病房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的,他飞奔到楼下,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还很奢侈地打了车到公司,把文件打印出来,打车去了傅临洲给他发的位置。   比起酒店,这里更像是庄园,总之是苏宥这种穷鬼赚三辈子都不够会员资格的地方。   进去之前要先绕过一道弯弯曲曲的柏树林,苏宥一路小跑地往里闯,却在半路被人喊住。   “苏宥。”   苏宥猛地停下来,看到路灯下的傅临洲。   傅临洲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衬衣最上面一颗纽扣未系,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昏黄光线把他的五官映照得更加深邃精致,仿如谪仙,不可亲近。   他朝苏宥招了招手,“过来。”   苏宥走过去,离开了安腾,在工作场所以外的环境里看到傅临洲,苏宥竟然感到难言的紧张,他手心全是汗。   “抱歉,本来想找个借口回公司,却害得你跑了一趟。”   苏宥听不懂,呆呆地看着傅临洲。   傅临洲被虞佳烨缠了一晚上。   他明明已经说清楚了,说自己是不婚主义,专注于工作,目前没有恋爱的想法。   可虞佳烨全当耳旁风,依旧像原来那样一声声“临洲哥哥”地喊着,对傅临洲的拒绝和抵触都置若罔闻。   今晚他又被虞佳烨以儿时玩伴聚会为借口骗过来。   虽然确实有国外旧友回来,但傅临洲和他们关系并不近,所以始终情绪不高。   吃饭到一半,他便想离席,可众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他,他只能谎称公司有事,给苏宥打了电话。   本想借此回公司,没想到苏宥这个小呆子竟然直愣愣跑过来了。   傅临洲拦住刚准备倒酒的朋友,说:“抱歉,我助理有急事要跟我汇报,我暂时离开一下。”   众人知道他公司如日中天,年底自然更忙,况且傅临洲这人疏冷惯了,父亲又是傅文昇,众人自然不敢违逆他。   虞佳烨伸了伸手,终究还是看着傅临洲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傅临洲正好出来透口气。   没过多久,一抬头,远远地就看到他的小助理朝他跑过来。   苏宥跑步时胳膊都不怎么甩,全凭肩膀前后摆动,像只笨拙的小企鹅。微卷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很红,一抬头,双眸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苏宥的眼睛又圆又大,还总是水汪汪的,巴巴地看着人时,饶是心再硬的人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傅临洲始终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欺负了苏宥,以至于这个小家伙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都是一副委屈模样。   “傅、傅总,年度总结在这里。”   他两手捏着文件,递给傅临洲,傅临洲接过来,却没有看。   旁边路灯照着苏宥,苏宥不敢再偷瞟傅临洲,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下头,两只手背在身后,闷闷地揪了揪手指。   傅临洲比他高出很多,现在只能看到他毛茸茸乱糟糟的卷发。   “辛苦你跑一趟,”傅临洲把一个小盒子举到苏宥面前,“这儿的特色点心,尝尝。”   苏宥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接过来,“谢谢傅总。”   “不用谢,辛苦你跑一趟,”傅临洲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索性决定不回去了,他问苏宥:“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苏宥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这里不太好打车。”   苏宥还是拒绝,因为接二连三的缱绻春梦,他现在对傅临洲全是羞愧和心虚,不管傅临洲说什么,他都不敢接受,只连声道:“没关系的,谢谢傅总好意,我家离得不远,走回去就好。”   傅临洲还要说什么,苏宥弯了弯腰,差点鞠躬,“真的不用,傅总您继续吃,有什么事您再吩咐我。”   他说话又急又快,像子弹一样嗖嗖飞来,说完之后一溜烟就转身跑了,傅临洲拦都拦不住,只能看着他消失在道路转角。   傅临洲给虞佳烨发去消息,说公司有急事,赶着回去处理,就先走了。   他去停车场取车,直接回了家。   这边的苏宥抱着点心盒,高兴得找不着北,在地铁上就忍不住打开包装盒,可舍不得拆,只透了条缝往里面看了看,又立马抱在怀里。   顺着人流往地铁口走时,还紧紧抱着,生怕磕了碰了。   回到家,急匆匆地洗漱就上了床。   盖好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我催眠了半天都没睡着。   几分钟后他又陡然爬起来,跑到客厅把点心盒拿进卧室,放在床头,伴着那似有若无的甜香,做了一夜的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一盒点心就开心到做美梦的小宝呀,小宝明天要陪傅总出差!(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呀~) 第7章   梦里太舒服的后果是,醒来时空虚难忍。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伸手抓了抓,抓了个空之后,转身一头撞在枕头上,他恨不得自己沉睡不醒。   闹钟又在响,他不耐烦地按掉。   他冬天衣服本来就少,现在打开衣柜更是寥寥无几。   原本在实习期,还能随便穿着卫衣上班,现在做了傅临洲的助理,自然不能给傅临洲丢人,花重金置办了两套西装,但他穿起来总是很难看。   有垫肩像支楞着的三角衣撑,没垫肩又松松垮垮,反正他穿着看起来很傻。   灰蒙蒙的一天从穿衣服开始。   上完夜班回来的徐初言从窗外看到正在做早饭的苏宥,被他阴沉的面色吓了一跳,问他:“你昨晚出去做贼了?”   “……没有。”   苏宥把煎鸡蛋夹到盘子里。   “你最近很奇怪啊,有心事?”徐初言又问。   苏宥放下锅铲,“是有一点,我这周末可以去你的酒吧喝酒吗?我保证这一次敢进去。”   徐初言一副了然的模样,“别逗我了,小朋友,到时候别让我给你点果汁。”   苏宥很是沮丧,但他不忘问徐初言:“你吃早餐吗?”   徐初言打了个哈欠,说:“吃,蹭你一顿。”   苏宥回到厨房又煎了一个鸡蛋。   徐初言看着苏宥在厨房里忙活,又看了看苏宥的小出租屋。其实苏宥这边的面积比他的屋子还要小十几个平方,但苏宥很会打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厨具都是清爽锃亮的,餐桌上摆着一瓶仿真花,许多黄色的小雏菊围着一朵向日葵,一旁的小置物架上整齐地摆着各种物件和零食。   苏宥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很好,至少比大多同龄的男孩都要干净舒适,可这小孩看着总有点孤单。   形单影只的,几个月了也没人来他家里玩过,不声不响的,自己做饭自己吃,一边吃还一边看哆啦A梦,没事就端着小碗下楼喂流浪猫。   就好像,若是不察觉,他就能在这个小蜗牛壳里不声不响地过完一辈子。   苏宥把夹着煎鸡蛋培根和生菜的那份三明治给了徐初言,自己的那份里没有培根。   徐初言果断地抢过苏宥手里的,两人调换。   苏宥愣愣的,“没关系的。”   “有关系,我今天吃你一片培根,明天是不是要白送你两瓶酒?”   苏宥笑了笑,“不是的。”   徐初言咬了一口三明治,看着苏宥:“谈个恋爱吧,就当是排遣寂寞。”   苏宥脸一红:“大清早的,说什么呢。”   “对我来说是刚下班,”徐初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再次提议:“我说真的,小宥,你要谈场恋爱了。”   苏宥摇摇头,“不想。”   “心里有人?”   苏宥也没想到徐初言一下子猜到了,他发怔的几秒直接暴露了心事,徐初言侧眸看他,然后笑出声:“也挺好,心里有人是好事,生活就没那么无聊了。”   苏宥低头喝牛奶,嘟囔着:“我也觉得。”   徐初言吃完之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屈指在苏宥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开心点,日子还长呢。”   苏宥对这句话反而有完全负面的解读,他在心里抱怨:日子短点就好了。   他一点都不希望日子很长,因为孤独如影随形,日子越长他越看不见希望。他一点都不想在万家灯火时一个人过年。   算了算时间,离过年还剩下一个多月,苏宥已经开始发愁今年过年该怎么过。   刘琴已经把他的床拆了,房间搬空,他只剩自己的小出租屋了。   徐初言离开之后,苏宥也收拾好东西去上班,顺着人流挤上地铁,等过了几站后人少了很多,苏宥终于等到空位坐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一对如胶似漆的小情侣。   两个人穿着毛绒绒的情侣装,低头看同一个手机屏幕,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生突然在女孩脸上亲了一口。   苏宥立即移开视线。   现实情侣的恩爱画面给了苏宥不小的刺激,他准备今晚就去徐初言的酒吧喝酒。   把自己灌醉了,应该就不会做梦了。   正这样想着,刚到公司,傅临洲就给了他一个突发任务。   傅临洲临时应邀去香港参加活动,顺带着要去拜访一位行业前辈。   苏宥要陪他出差。   陪傅临洲……出差?   出差!!   听到安排之后苏宥有些懵,还是傅临洲提醒他:“小苏,记得订机票。”   “好、好的。”   苏宥连忙翻出姚姐给他留的工作交接表,在第二页找到了傅临洲的身份证号,以及傅临洲常坐的航班。   订完机票之后,他给姚姐发消息。   【姚姐,陪傅总出差的话我要提前订酒店吗?】   几分钟之后姚姐回复:【和对方公司对接一下,一般对方会提前准备好的,你记得要和对方助理时刻保持联系。】   【好的,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提前了解对方客户有哪些人,都是什么样的背景,尽量把脸对上人名,到时候能提醒傅总,还有关注当地天气温度变化,对了,记得养成开发.票的习惯。】   苏宥一一抄在本子上。   姚雨发完之后,苏宥忍不住感叹,原来助理有这么多工作要做。   要上传下达,要协调沟通,有文字工作也有后勤工作,姚雨竟然能面面俱到,也难怪他来顶替姚姐之后好几天,傅临洲还是下意识喊“小姚”。   他希望自己能迅速成长为姚雨那样优秀的助手,只是到那时,他和傅临洲大概也没太多交集了。   苏宥看了看紧闭着的总裁办公室大门,无由来地叹了口气。   他按照姚雨的嘱托,一点点开始准备他的第一次出差。他忧心忡忡,小心翼翼,生怕出错,每一个步骤都确认三四遍,回家的路上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哪里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傅临洲倒是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看了眼机票信息,记下时间。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和傅临洲一起坐飞机去香港,苏宥这天晚上没有做梦,他洗完澡打扫了卫生,上床之后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就起床了,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和昨晚预约好的去机场的专车司机联系上,一同去傅临洲的别墅。   到煦山别墅的时候正好八点,时间掐得很准,苏宥暗自得意。   傅临洲在门口等他,苏宥还是第一次看他没穿正装的模样,一时有些恍惚。   傅临洲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他身高肩宽,气质优越,尤其适合深色,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疏冷清傲。   苏宥走过去准备帮他拎行李箱,傅临洲告诉他:“其实你不用约专车,联系老黄就好。”   老黄是傅临洲的司机。   苏宥兀然愣住。   姚姐只吩咐苏宥如何订机票,如何去机场却只字未提,苏宥又是第一次准备,完全忘了傅临洲有司机这个常识。   亏他预约好专车的时候还骄傲了好久,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到,还隐隐期待着傅临洲夸他。   结果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苏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急忙道歉:“对不起,傅总,我忘了。”   傅临洲反应却平淡,“没事,车钱记得去报销。”   他没有要苏宥帮他拎行李,自己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苏宥在旁边手足无措,傅临洲打开车门前注意到小助理的沮丧,他无奈道:“我又没怪你,紧张什么?”   苏宥慢吞吞地走到车边。   他坐在副驾驶,一直到机场都没吭声,傅临洲中途接了两通电话,也没有看出他的异样。   过安检前,苏宥突然抬起头,对傅临洲保证:“傅总,我会吸取经验,以后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傅临洲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家伙原来纠结了一路,于是宽慰道:“助理工作本来就是琐碎的,姚雨也适应了两三个月,你才接手几天,不用有很大的心理负担。”   苏宥还是气馁。   “我会多向姚姐请教学习的。”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总裁助理,成为傅临洲的左膀右臂!   傅临洲一边看手机一边说:“你年纪还小,其实没必要耗在助理事务上,可以花点时间多了解其他部门的工作内容,找到更合适自己的岗位。”   苏宥的一句“好”停在嘴边。   他眨眨眼。   其他部门?   更适合自己的岗位?   傅临洲的意思是,等姚姐一回来,他就要被派去其他部门了?   苏宥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低落。   其实傅临洲说得有道理,也确实是在为他考虑。   他还年轻,助理这样的工作的确目前没有太大前景,傅临洲说得很中肯。他应该感动且感激,甚至应该庆幸,至少现在在傅临洲那里,他不是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临时助理了,傅临洲知道他的名字和年龄,还思考过他的前途。   可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为什么总是期待从傅临洲获得更多呢?   苏宥开始讨厌自己的贪心,他明明对一切都没有期待,唯一的愿望就是攒点钱买个小房子安享晚年。可傅临洲一出现,他就开心一阵沮丧一阵,什么都不满足。   他看着傅临洲的侧脸,心中一片惘然,正想着怎么回应傅临洲刚刚的话。   旁边突然发出一声行李箱摔地的巨响。   有人过安检时不愿意配合,推推搡搡,和工作人员起了冲突,大声叫骂着欺负老百姓,说罢就开始动手,几人搂打在一起。   苏宥躲闪不及,差点就要被波及。   傅临洲伸手握住苏宥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直到坐上飞机,苏宥的心都是砰砰跳的。   刚刚傅临洲站在他前面,他一抬头就看到傅临洲宽阔的肩膀,有一个瞬间,苏宥还以为现实和梦境交错了。   被傅临洲碰过的手臂像是麻了,动也动不了,浑身都变得不自在。   他低下头,掩饰住明显的脸红。   傅临洲带着他去贵宾室。   苏宥本来给自己订了经济舱,但傅临洲临时帮他升了舱。   苏宥没怎么见过世面,小心翼翼地跟在傅临洲后面,傅临洲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敢乱动,怕给傅临洲丢脸。   傅临洲问他:“小苏,和王总助理联系了吗?”   “联系了,她说她会在机场外等我们。”   “好。”   上飞机之后,傅临洲调整好座椅,之后便一直翻看文件。   苏宥也保持安静,把自己提前做好的笔记拿出来,对照着对方公司官网上的领导照片,把名字和职位一一背诵。   还有他从对方秘书那里套近乎套来的一些需要注意的点。   比如德乐的王总喜欢抽雪茄,喝白葡萄酒,看文件只看繁体字,所以他这次提前把所有文件都印了一份繁体版。   背着背着,他的心思就开始往一旁的傅临洲身上飘。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傅临洲修长的手指,还有手背上隐现的青筋。   翻页的时候,傅临洲的食指指腹会抵在页边上微微停顿,然后轻轻拨开,不发出噪音影响旁人。   无论他做什么,苏宥都会心动。   过了一会,苏宥放下笔记本,忽然觉得口干眼酸,之前的感冒还没痊愈,现在空调还对着他吹,他揉了揉鼻子,没忍住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打完之后他自己都懵了,只觉得空气都凝滞住不流动了,耳根都臊得通红。   半分钟后,傅临洲喊来空乘,给苏宥倒了一杯热水,又吩咐空乘拿来一张毯子。   苏宥捧着杯子接过毯子,受宠若惊地说:“谢谢。”   “感冒了?”傅临洲问他。   “有点。”   “香港比宁江温度高了十几度,你去了那里,感冒说不定能好。”   “嗯,”苏宥不好意思地说:“香港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了,我之前只去过北京和浙江。”   “出差倒是能去不少地方,只是辛苦些。”   苏宥立即说:“我不怕辛苦。”   小助理原本捧杯的手,此刻紧紧握成拳头,他看起来对公费旅游很向往。   傅临洲忍不住弯起嘴角。   其实傅临洲很少和人聊天,更不用说在飞机上谈论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题,但好在苏宥从来不主动说话,他只是有问必答,也不聒噪。   他的声音总是怯生生的,像柔软羽毛拂过耳廓。   傅临洲突然想到他年前还要去德国,为了邀请一个人工智能实验室和安腾达成合作,原本只需要带技术人员,但现在他改了主意,准备把苏宥也带着。   “年前还要去趟德国,你想去吗?”   苏宥一想到能公费出国,立即开心得两只眼睛冒星星,拼命点头,“想!”   傅临洲提醒他,“大概在过年前两三天,回来的时间也不确定,你不想放假吗?”   “没关系的。”苏宥压根不想过年。   况且过年前能和傅临洲在一起,就相当于同傅临洲一起过年了,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梦的美事。   他脸上笑容更盛。   傅临洲看他那模样,忍不住轻笑,“跟小孩一样。”   傅临洲躺下来,苏宥没得到确定的准允,有些心神不宁,几分钟之后,忍不住小声发问:“傅总,我可以去吗?”   “可以。”傅临洲说。   苏宥立即开心起来,“谢谢傅总!”   自从做了傅临洲的助理,苏宥觉得他的日子变得一天比一天值得期待。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苏宥跟在傅临洲后面,手忙脚乱地拖着行李。   王总的秘书已经在机场外等候了,是位长相很明艳的美人,她热切地打招呼,又主动拉开车门,迎傅临洲进去,苏宥站在旁边有些无措。   副驾驶的位置被秘书小姐占了。   按理说,助理都是坐副驾的。   傅临洲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过来。”   苏宥眨了眨眼。   他总是很呆。   “过来。”傅临洲的耐心即将告罄。   苏宥立即怂兮兮地坐进去,他朝秘书小姐尴尬地笑了笑,又不敢和她对视,只低头抠着自己的包。   秘书小姐说:“苏助理原来这么年轻,看起来还像是学生呢。”   苏宥一到关键时候就嘴笨,傅临洲替他做了回答:“刚毕业。”   “刚毕业就能在傅总手下工作一定有很出色的能力。”   苏宥讪笑了笑,感到如坐针毡。   幸好秘书小姐的客套时间结束,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傅临洲身上,“傅总,您这次可以在这边多留几天,傅老先生下个星期也要过来。”   “不用了。”傅临洲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傅老先生说想和您一起去德乐新店参观,我们在九龙那边开了一家概念店。”   “陈小姐,按我之前的行程安排来。”傅临洲沉声道。   秘书小姐的脸色僵了僵,“好的。”   苏宥好奇地望向傅临洲。   傅老先生……   苏宥忽然想起来,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听同事说过,傅临洲不仅自己年轻有为,而且家境十分优渥,他的父亲傅文昇是地产业的大佬,母亲李韵的家族也繁盛至极。   用同事的话说就是,傅临洲即使不出来工作,靠信托基金就能过三辈子。   苏宥满脑子都是努力工作不苟言笑的傅临洲,都忘了傅临洲出身豪门。   他撇了撇嘴,难过于他和傅临洲这段并不存在的关系里,继性向之后又出现一个无法抹煞的鸿沟——家世。   想完他又觉得自己很荒谬,他竟然还一本正经地认真思考起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傅临洲却问他:“笑什么?”   苏宥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一脸心虚地望向傅临洲。   视线滑过傅临洲的脸,透过茶色车窗,他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下,停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   他一想傅临洲就会想很久,即使傅临洲就在他身旁,他也很容易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像是一种逃避。   其实他一直很清楚,梦里的傅临洲和现实里的不是同一个人,他不能有任何妄念。   可能是他脸上的笑容太过奇怪,傅临洲也在看他。   苏宥先别开视线,闷闷道:“没有。”   小助理的情绪总是忽高忽低,傅临洲看不懂,轻推了推苏宥的腰,催他下车。   秘书小姐已经把住房安排好,傅临洲在顶楼,苏宥在十七楼。   苏宥还是第一次住这么高档的地方,紧张地出电梯时,误拿了傅临洲的行李箱,他的视线聚焦在周围景色上,傅临洲在后面喊了两声他的名字他还没反应。   第三次时傅临洲提高了声量,苏宥陡然停住,回过头跑到傅临洲面前,睁着一双很无辜的圆眼睛:“傅总,什么吩咐?”   傅临洲看他的眼神很无奈,还叹了口气:“没有吩咐,把行李箱还我。”   苏宥低头才发现拿错,立即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他小跑着回去,交换了行李箱。   傅临洲轻笑:“休息一下,五点五十左右下楼。”   “好的。”   又在傅临洲面前丢脸了。   但苏宥这次只沮丧了半分钟,很快他就被房间的奢华惊呆了,他拍了视频发给徐初言。   徐初言立即回复:【你发达了?】   【我跟我老板出来的。】   【你卖身了?】   苏宥满头黑线,【什么啊,我跟我老板来香港出差,对方爱屋及乌,给我也安排了这么好的房间,我刚刚在手机上看了下,就我这个普通房间,一晚上都要三千多呢。】   【这么好,你老板帅吗?】   苏宥弯起嘴角,莫名得意起来,【帅啊,超级帅。】   【小宥同学,可以考虑一下卖身上位。】   【去你的。】   【很多有钱人都玩得很花的,说不定他接受男人呢。】   【你别这样说,傅总一定不是那样的人,他绝对不是,他有未婚妻的。】   【哦~你最近的心事不会就是因为他吧?原来是爱上直男了,没关系的,小宥,爱上直男是每个gay都要历的劫。】   苏宥立即心虚地否认:【才不是。】   【呵呵,你觉得我信吗?】   苏宥倒在床上。   【不过小宥同学,听哥哥一句话,轻易不要喜欢这种差距太大的,没有意义浪费时间,还容易产生落差,你想想你一开始就找这么优质的,要是分了,以后就很难再遇到自己满意的了。】   【我没有,我就是默默喜欢他。】   小朋友一诓就主动坦白,徐初言又发:【那就更不要了,暗恋只存在于学生时代,成年人不搞暗恋,懂?】   苏宥撅了撅嘴,【不懂,就搞。】   他想:我不仅搞暗恋,我还在梦里嫁给傅临洲了,多勇敢!   【好,你搞你最棒,你别再跟我说要来我这儿借酒消愁。】   苏宥笑了笑。   在柔软大床上躺了半个多小时,提醒下楼的闹钟响了。   苏宥把东西放在公文包里,两手把公文包抱在胸前,一路小跑下了楼。   傅临洲姗姗来迟,到大厅时,苏宥正在大厅边上的巨型鱼缸前一动不动地看。   傅临洲走到他身后了,他也没有发觉,直到傅临洲在他耳边开口:“你在看什么?”   他全神贯注地,也没听出傅临洲的声音,只听到有人问话,便回答:“好像是鲨鱼。”   这家酒店的最大特色除了奢侈,就是和旁边的水族馆合作,在大厅中央搭建了很受孩子欢迎的室内巨型圆柱鱼缸,里面养着几条不大不小的鲨鱼,还有许多其他海洋生物。   苏宥的脸上映着波光粼粼,从傅临洲的角度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   睫毛这么长,眼睛又圆,难怪看人时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第一次看鲨鱼吗?”傅临洲又问。   苏宥点点头,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转身之后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贴在玻璃上,吓到呆滞,“傅总,晚上好。”   “我有这么可怕吗?”   苏宥立即摇头,“不是。”   看着他这副样子,傅临洲却莫名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鲨鱼朝你游过来了。”   苏宥吓得直接弹起,抓住傅临洲的袖子,一个箭步躲到他身后了。   傅临洲被他拽得差点往后踉跄了一步,可见这小孩实在胆小得有趣,又忍不住弯起嘴角,“胆子怎么这么小?”   苏宥松开傅临洲的胳膊,委屈地说:“您吓唬我。”   “我没有啊,真有鲨鱼游过来了。”   “不可能,我刚刚等了很久它都没有来。”   苏宥不相信,探出脑袋看了看,结果正好和一条体型不小的鲨鱼四目相对,他吓得喊了一声,慌得不知所措,整张脸都埋在傅临洲后背上,急促地呼吸着。   傅临洲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任由苏宥扒拉着。   就在这时,秘书小姐走过来,“什么事让傅总这么开心?”   苏宥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傅临洲收敛了笑容,“王总呢?”   秘书小姐说:“王总马上就到,傅总先去餐厅吧,我带您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这篇写得很差嘛,为什么反馈这么少啊QAQ) 第9章   鉴于自己身为助理,却一再拖傅临洲的后腿,苏宥很是自责。   现在又身处奢华酒店大厅,来往都是非富即贵,苏宥拎着公文包,模仿着秘书小姐的大方模样,抬头挺胸地站在傅临洲身后,生怕再给傅临洲丢脸。   “苏助理,这边请。”秘书小姐朝苏宥笑了笑。   苏宥礼貌地回以微笑。   秘书小姐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宴会厅,有几个中年人迎上来,同傅临洲握手。   苏宥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有些无所适从,刚刚还抬头挺胸的,现在又变回了小鹌鹑,紧紧跟着傅临洲,傅临洲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安静地站在傅临洲身后,尽可能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傅临洲显然很从容,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甚至比刚刚在大厅里更冷一些。   刚刚围着他的人都换了一波,傅临洲看起来始终兴致乏乏。   苏宥心里一紧,心想是不是傅临洲和这些德乐的高层不熟悉。他连忙翻出自己的小笔记本,趁着傅临洲走出人群时,凑上去小声给傅临洲介绍。   “傅总,我记了笔记的,我对得上号,”苏宥飞速指了一下不远处穿着白色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告诉傅临洲:“那是德乐的副总裁许家荣。”   傅临洲本来好不容易得了片刻休息时间,想去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却在半道上被他敬业的小助理抓住认人名。   苏宥一脸认真,傅临洲也不好打击他的工作积极性,于是倚着桌边耐心地听。   “他今年五十二岁,是德乐王总的大学同学,他……”苏宥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找到对应注意点,接着道:“他不会说国语,而且很讨厌在酒桌上谈工作。”   苏宥说完之后,望向傅临洲。   傅临洲觉得有趣,朝苏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苏宥抿了抿唇,继续找自己熟悉的脸,“那位戴着缎面领结的中年人是叶卓清,他是德乐澳门分公司的负责人。”   傅临洲轻笑,“还有呢?”   “还有……还有王总的弟弟,他刚刚好像出现了一下,穿着宝蓝色衬衫皮鞋很亮的那个,他是王总的弟弟,在德乐没什么职务。”   苏宥一本正经地讲,可是官网上的图片和真人差距过大,苏宥本来记得很牢,现在却想不起几个来。   “怎么脸和照片对不上啊。”苏宥咬着嘴唇拧着眉,焦急地踮着脚找熟悉的脸。   傅临洲却一派悠闲地从他手里抽出了他的小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德乐高层的姓名年龄和职务,包括一些相处注意点。   往前翻了几页,傅临洲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宥专门开辟了笔记本的一半页数,来记录傅临洲的习惯,还特地用黄色荧光笔把傅临洲的名字标注出来。   他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带着学生气。   第一页是傅临洲的生活习惯。   傅总九点到公司,傅总喜欢喝咖啡,喜欢绿植,傅总每天都要开窗通风,隔两天要提醒保洁阿姨来清理傅总的碎纸机。   傅临洲挑了下眉,他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些习惯。   第二页是一些工作习惯。   傅总时间观念很强,不喜欢下属迟到;傅总不喜欢别人频繁进出他的办公室;傅总看文件喜欢四号宋体,标题最好用黑体;傅总桌上的文件夹颜色是按重要程度分类的,不能乱动;傅总很重视季度总结,而且会认真看财务报表,要提醒业务部门不能有文字错误;傅总对周会没什么兴趣,更喜欢和几个经理面谈,最好两周筹备一次……   他在财务报表的后面加括号备注了“对接刘可”,在面谈后面括号备注了几个部门从高到低的顺序。   工作还挺认真的,傅临洲把小本子塞回到苏宥手里。   苏宥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眼熟的,刚要说话,傅临洲就低眉笑道:“小苏。”   “嗯?”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我和他们都很熟?”   苏宥眨巴两下眼睛,好像没听懂。   就在这时,苏宥口中不会说国语的许家荣,笑意吟吟地走过来,拍了拍傅临洲的肩膀,亲昵地说:“临洲,好耐唔见,今晚去饮一杯。”   傅临洲说好。   结果许家荣又用普通话说:“你父亲明天就到了,明天来我家吃饭。”   苏宥傻了,所以他刚刚一脸自信地在讲解什么?   难怪傅临洲刚刚眼含笑意。   为什么他总是观察不到最显而易见的事情,还要自作主张耍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呢?今早的专车是这样,现在又是。   等不及向傅临洲道歉,他直接臊得转身遁地逃走。   傅临洲想要抓住苏宥,可许家荣非拉着他谈事情,傅临洲只好看着小助理飞快逃跑。   他心不在焉地附和许家荣。   “你父亲很快就到了。”   “是,但我这次和他没有工作上的交集。”   “这话说的,没有工作交集,就不能一起到叔叔家做客了?”   傅临洲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   逃离宴会,苏宥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背对着巨型鱼缸,他的心情很低落。   他觉得自己这次出差做得很差劲。   他准备了很多,却没一件事抓住了重点。他找了专车,但傅临洲有司机,他研究了德乐高层,可德乐高层都认识傅临洲,傅临洲刚刚的淡漠表情不过是因为太熟。   苏宥想,可能他的确不适合做助理,他在小姨家锻炼出来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根本不够在职场上用。傅临洲让他熟悉其他业务,大概是因为看出了他能力有限。   他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傅临洲是在为他的前途着想。   苏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房东正好又发来消息,【小苏,该交房租了。】   苏宥查了查银行卡上的钱,心痛无比地打了三个月房租过去,他刚过实习期没多久,再加上想着攒钱,交完房租,他又要节衣缩食,等着一月份的十号发工资。   因为有奖学金,从大二开始,小姨就只给他打学费了,生活费都是他自己打工挣的。   他的生活一直很窘迫,好像忙忙碌碌,又好像一无所有。   房东发来消息,【已收到三个月房租。】   苏宥嘟囔着:“真羡慕,我也想躺着收租。”   他转过头看了看热闹的宴会厅,那些富商和他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寒暄说笑,苏宥手足无措,本就让他心生胆怯,现在离开了傅临洲,他就更不敢进去了。   他给姚姐发消息,问她在这种场合他要做些什么,可是姚姐没有回复。   又坐了十几分钟,苏宥感到肚子有点饿,他想着出去找个超市买个面包,可有人喊住了他。   “苏助理。”   是秘书小姐。   苏宥转身,陈秘书朝他招了招手,“苏助理,过来吃饭。”   “啊?”   “宴会上吃不饱的,傅总让我给你单独开个小灶。”   苏宥呆住,陈秘书笑着走过来,推着苏宥的后背往前走。   “傅总让您——”   “是啊。”   陈秘书带他去了一个小房间,里面的茶几上摆满了美食,“喏,傅总说你第一次来香港,没尝过这儿的美食,还说你感冒了,不能吃太荤腥的,我就挑了几道清淡的菜,不过都是最正宗的粤菜,很好吃,这边还有甜点,是新鲜出炉的,你慢慢吃,不够的话再叫我。”   苏宥完全愣住了,陈秘书看他呆呆的样子可爱,想要捏一下他的脸又强忍住,她把苏宥按在沙发上,“快吃啊。”   “谢谢您。”苏宥受宠若惊。   “不用,都是傅总吩咐的,你慢慢吃,我回宴会厅了。”   秘书小姐来去如风,苏宥只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再想感谢时,秘书小姐已经离开了。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菜。   傅总吩咐的?   傅临洲没有嫌弃他笨拙出错,还给他安排一个人的晚餐吗?   苏宥一下子鼻酸到流泪,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菜,伸手碰了碰盘子边缘,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太饿出现了幻觉。   茶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色泽鲜艳,香味扑鼻。苏宥感觉自己早起奔波的辛苦都被美食消除了。   他一边吃一边感叹:傅临洲怎么这么好啊,初言说得对,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之后,就没办法再对其他人动心了。   他一口一只水晶虾饺,饕足地品尝起来。   吃着吃着,他突然发现旁边就是维港海景。夜幕悄然降临,岸边高楼林立,霓虹璀璨,灯火缤纷跳跃和粼粼波光一起汇成紫色光束,最后融进海面。   苏宥被晃了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吃完之后,他搬了一只高脚凳,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直到傅临洲过来敲门,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走到傅临洲面前,小声说:“傅总,谢谢。”   “吃饱了吗?”   “饱了,很好吃。”苏宥第一次在面前露出笑容,两边的小酒窝也冒了出来。   傅临洲被许家荣一群人纠缠的心烦莫名被抚平了。   他让苏宥把安腾的产品线和产品报告拿出来,苏宥不好意思再拿出来自己精心准备的繁体字版本,藏着掖着,傅临洲余光里看见了,直接伸手去拿。   苏宥连忙把文件按进包里,“没、没有东西。”   傅临洲察觉到问题,他常年健身,力气本来就大,轻松就能掰开苏宥的手腕,不顾苏宥的负隅顽抗,把几份繁体版本的拿出来。   他翻了翻:“准备得很好,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我——”苏宥小声说:“我才知道德乐是十年前才来香港的,王总是宁江人。”   “所以呢?”   “我准备的都是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   傅临洲抽出苏宥包里的文件,让陈小姐递给德乐的几个高层。   王总看了眼封面上的繁体字,挑眉道:“你小子怎么突然这么贴心?”   傅临洲转头望向苏宥。   他说:“我助理的功劳。”   作者有话要说:   宥宥小宝,要警惕甜蜜陷阱! 第10章   傅临洲和桌上几位长辈谈了很久,苏宥就在他旁边默默地听。   结束后,许家荣和叶卓清邀请傅临洲去小酌一杯,傅临洲答应下来,然后示意苏宥收拾一下文件,苏宥便拿过傅临洲面前的文件,塞进包里。   临走时傅临洲嘱咐他:“明天没什么事,不用早起。”   苏宥说好,走了几步又回来。   他看着傅临洲,很认真地说:“傅总,酒多伤身,您也要注意身体。”   苏宥的声音还是不大,在嘈杂的会场里却像是萦绕耳边的悄悄话。他的眸子比窗外灯光还要亮,睫毛扑闪扑闪,傅临洲微微失神。   “好。”他说。   回到房间,苏宥把文件收拾整理好放进包里,然后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   浴室里有很大的浴缸,苏宥研究了半天才知道如何调节水温。他放好水,找了一个牛奶味的浴盐倒进去,然后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番。   这竟是他这些年来身心最放松的几天。   想给徐初言打电话,可徐初言这个时间大概在工作,电话响了几十秒,还是没人接。   苏宥翻了翻手机,把微信通讯录上下拖拽了两遍,也没找到一个能聊天的。   苏宥很是泄气,他觉得自己好失败。   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就各奔东西了,苏宥在宿舍里是小透明,所以也没人主动和他联络。   至于高中初中同学……得益于谢简初的压榨和霸凌,苏宥整个中学时代都过得非常压抑,即使有人想跟他做朋友,也会被谢简初排挤得不敢再靠近苏宥。   其实苏宥一点都不孤僻,可是那时苏宥只要取得一点好成绩,就会被谢简初整得很惨。   但凡苏宥不顺他的心意了,谢简初就会说:“我让我妈不给你交学费,不养着你了,让你流落街头,看你怎么办,呸,白眼狼!”   无奈之下,苏宥只能做班级里的边缘人,坐在最后一排,每天下课就埋头看书。   他轻易都不敢回忆他的学生时代。   别人工作之后都怀念学校,苏宥完全相反,他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看到学校大门。   即使成年了,二十三岁了,他还是会时不时回想起过去的经历,在他最快乐的时候,痛苦地自虐式反刍。   一打开朋友圈,就看到谢简初和朋友聚餐的合照。   谢简初坐在正中间,笑容灿烂,他的主管还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谢简初好像和谁都能成为朋友。   为什么坏人总是过得如此恣意开心呢?   苏宥不理解。   他也不理解老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什么?妈妈让他好好活着,可苏宥很痛苦,越长大越痛苦,现在唯一的乐趣只能从梦里获取。   苏宥仰起头,忽然很想念自己的父母。   他的爸爸妈妈在天上看到他现在这样,应该会很心疼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沉入水中。   一瞬间世界都变得安静。   安静,死寂。   只有搅动的水声在他耳边回荡,未及片刻,濒死的绝望如藤蔓,攀附而上,一点一点缠住了苏宥,苏宥感到恐惧。   半分钟后,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他的胆子还是很小,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反抗小姨一家,不敢和同事起争执,不敢剪虾头,不敢看鲨鱼,只敢苟活着。   徐初言说得对,他是怂包。   可是一想到傅临洲,苏宥又觉得活着也挺好,毕竟他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的梦里,傅临洲会对他如何。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又绵延不断的梦,苏宥凭空生了几分生活的希望,他总觉得也许那是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在那个世界里,他和傅临洲就是一对恩爱眷侣。   心情瞬间自愈。   苏宥拍了拍水面,轻声说:“已经很好了,我应该很满足。”   洗完之后回到房间,刚穿上睡衣,他就接到了姚雨的电话。   “姚姐?”   姚雨的声音有些严肃:“小苏,我忘了问你,你和傅总在哪里出差?”   苏宥擦擦头发,心里一紧,“在香港,姚姐,怎么了?”   “香港?”姚雨提高了音量,“幸好我想起来问了你一下,是不是香港德乐的王总还有许总?”   “是的。”   “我一猜就是,傅总在房间吗?”   “不知道,应该还在外面喝酒吧。”   “这样,你用房间座机给他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在的话你记得找酒店工作人员说一下,就说傅临洲傅总晚上不见客,任何人不要过来敲他的门,也不要在他门口逗留,酒店会安排人巡逻的。”   “啊?这是为什么?”   “那个王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恶趣味,听外面传傅总是性冷淡,而且一直单身,每次傅总来,他都要安排什么模特美女过去,反正就是那种……你懂的,很乱的。”   “什么?!”   “也不止他安排,傅总这样相貌身价的,总有人想趁他酒醉往上贴的,之前还有装成酒店服务人员溜进去的。”   苏宥整个人都傻了。   “傅总很反感,几次和王总说了,王总还是我行我素,还觉得自己是为傅总好,说多试试就不会性冷淡了,傅总碍于他是长辈,也不好撕破脸。”   “怎么能这样啊?”苏宥很愤怒。   “咱们傅总性冷淡出了名,好多人都想知道是真是假。”   “关他们什么事啊?”   “你倒是替他打抱不平,关你这个小家伙什么事?”姚雨笑了笑,吩咐道:“你就照我说的做吧,这家酒店傅老爷子有投资,你提到傅总,对方就会帮你安排的,你放心,这也是傅总之前授意的。”   苏宥连忙下床,“我这就去。”   他先给傅临洲的房间打了电话,没想到傅临洲已经回来了。   “什么事?”他声音有些沉,   “没,没有,就是怕您喝醉。”   “我没事,你早点睡。”傅临洲挂了电话。   苏宥虽然有点被傅临洲生冷的语气吓到,但还是听出了一丝醉意。   傅临洲喝醉了,那更危险!   苏宥二话不说,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就冲了出去。   他没有找酒店工作人员,直接自己做保镖,门神一样地站在傅临洲的门口,抱着胳膊板着脸,看着来往的人。   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幸好没有敌情。   腿有些酸,他俯身揉了揉膝盖,结果外套滑落在地,他又转身伸手捡外套,一时弯腰过猛,一头撞在傅临洲的门上。   咚的一声,他痛到倒吸了一口冷气,跌坐在地上,捂着头顶龇牙咧嘴。   片刻之后,门开了。   苏宥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到了一身藏蓝色睡衣的傅临洲。   傅临洲连睡衣的纽扣都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禁欲不可接近。   苏宥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傅临洲微微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宥,眼神里带着微醺的迷离,他大概刚从浴室出来,苏宥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汽,还有傅临洲身上淡淡的香味。   竟然和他梦里的有些相似。   “你在这儿干嘛?”   “对不起。”苏宥低头道歉。   苏宥总是道歉,可傅临洲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宥抱着外套站起来,讷讷地说:“姚姐说王总喜欢往您房间里送人,我……我就想着,帮您挡住。”   傅临洲抬手,指尖抵着眉心压了压倦意,“我都忘了这一茬,姚雨没让你找酒店经理吗?”   “说了,但我——”苏宥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理由。   正觉得自己在傅临洲面前无处遁形时,有高跟鞋的声音靠近。   一个穿着紧身裙的长发美女走过来,看到傅临洲,便笑着打招呼:“傅总,晚上好。”   苏宥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向傅临洲。   他拼命眨眼。   好像在说:警报!警报!   嘴都撅了起来,一副委屈又着急的模样,像在告状。   傅临洲觉得好玩。   “傅总,这么早就休息吗?”美女倚着门边,眼神里全是撩人的勾引,“我们去年见过的,在许总的牌桌上,您赢了我的牌。”   傅临洲又望向苏宥。   苏宥一副被抛弃的小可怜样,渐渐垂下头。   他长得本就嫩,现在站在成熟气质的女人身边,被衬得更像个没毕业的高中生。头发还是潮湿的,软趴趴地伏在额前,身上穿着印满小熊的棉质睡衣,他一低头,傅临洲只能看到他婴儿肥的脸颊,很圆润。   “傅总,我可以进去吗?”女人问。   傅临洲看了她一眼,然后抓住了苏宥的胳膊。   “抱歉。”   “欸,傅总——”   傅临洲把苏宥抓了进来,然后关上了门,美女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苏宥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傅临洲的胸膛,幸好倚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女人的高跟鞋声逐渐远去。   傅临洲把他抓进来了?   他当了挡箭牌?   等等,他和傅临洲现在是共处一室?   苏宥咽了咽口水,不敢抬头,就抱着外套呆呆站着,他总觉得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现在和傅临洲离得这样近,他就更加心虚,像只小鹌鹑缩在墙角。   傅临洲身上还残留了酒气,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苏宥,“谁欺负你了?”   “嗯?”苏宥抬头。   “我对你说重话了?”   苏宥立即回答:“当然没有。”   “其他人给你脸色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一脸委屈?”   苏宥呼吸停了停,心脏像是下楼梯时踏空了一层,无端怔忡。   他该怎么回答呢?刚刚是委屈的,听着女人搭讪傅临洲,他想阻止都不敢,这种没有资格和立场的委屈,让委屈更甚。   他总不能说,你在梦里喊我宝宝,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这太荒谬了。   “我害怕。”他回答。   傅临洲微微俯身,“为什么害怕?”   “我怕我做得不好,姚姐回来之后我会被开除。”   傅临洲无奈,“不会的,你做得很好。”   他伸手拍了拍苏宥的肩膀,却隔着绵软布料感受到苏宥的皮肤温度,很热。   “真的吗?”   苏宥抬头看他,瞳仁亮晶晶的,像月光下的浅水湾。   傅临洲微微顿住,“真的。”   傅临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和人进行如此幼稚无聊的对话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和他五岁的小侄子,他对他小侄子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回去早点睡。”傅临洲说。   苏宥乖顺地往门外走,经过傅临洲时,傅临洲忽然又说:“对了,记得把头发吹干,你感冒不是还没好吗?”   苏宥呆了片刻。   傅临洲给予他认可也就算了,还关心他,苏宥顿时心花怒放起来,他兴奋地点了点头,咧开嘴笑,露出两边的小酒窝,“好!”   他往外跑两步,又猛地回身,抱着外套朝傅临洲鞠了一躬,笑着说:“谢谢傅总!傅总晚安!”   傅临洲:“……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又被可爱到了 第11章   苏宥这天晚上做了一个很甜的梦。   梦里他刚下班回家,傅临洲就起身迎接他,他还没来得及穿拖鞋,放下包就兴奋地跑向傅临洲,傅临洲一把将他抱起来,双手托住他的屁股。   他们面对面,苏宥的视线比傅临洲高一些,他没法控制自己嘴角的笑容,一边傻笑,一边用指尖拨傅临洲的头发。   傅临洲故意颠他,他也不恼,软软地圈住傅临洲的脖颈。   “宝宝今天怎么了?”   苏宥亲了亲傅临洲的耳垂,稍稍松开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傅临洲就叼住了他的嘴唇。   厮磨了好一会儿,苏宥才得片刻喘息,他依旧是软绵绵的,乖乖伏在傅临洲的肩头,轻声说:“我好像更爱你了。”   “嗯?”   苏宥在傅临洲怀里晃了晃,无限感慨道:“你怎么这么好啊。”   “怎么好?”   “就是好,数不清的好。”   傅临洲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仍舍不得将他放下,他就这样抱着苏宥,往卧室的方向走,快上楼梯了,苏宥怕傅临洲累,非要下来。   他踩在台阶上,比傅临洲高一点。   傅临洲眼里全是他。   “谢谢你呀,傅临洲,”苏宥认真地看着傅临洲,说:“梦里梦外,都很感谢。”   傅临洲朝他笑了笑。   苏宥很害羞地喊了一声老公,傅临洲就把他打横抱起。   那画面被定格。   苏宥醒来时依然能感受回味那种欢愉,只是眼角湿润。   枕头洇湿一块,苏宥这才知道,原来太开心也会流泪的。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白色窗帘尚留一些缝隙,苏宥看到碧空白云,心旷神怡。   因为傅临洲说今天没有事情,也没有打电话来给他安排事情,苏宥就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滚来滚去,卷起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徐初言给他发消息:【昨晚轰炸我干嘛?】   【想给你看我房间的大浴缸。】   【呵呵。】   【泡澡超级舒服的。】   【好没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住豪华酒店?】   苏宥诚实道:【是呀,第一次!】   【我早就住过了。】   【哇,什么时候?】   【大一,一个姓江的畜牲带我去的。】   【嗯?嗯嗯?嗯嗯嗯?】   徐初言一时手快,撤回更显得欲盖弥彰,于是无所谓地回复:【小处男,去豪华大酒店就是为了浴缸?】   苏宥脸一红。   话题转移,徐初言劝道:【香港,多么适合艳遇的销金窟,别泡澡了赶快去泡男人!】   【大清早的你说什么呢!!】   苏宥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天花板,徐初言的话在他心里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当然不敢泡傅临洲,在梦里他都只有被泡的份。   能陪着傅临洲出差,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已经让苏宥足够满足了。   正想着,傅临洲给他发来消息。   【醒了吗?】   苏宥眨眨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回复道:【醒了,傅总,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早饭吃了吗?】   苏宥愣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复。   【还没。】   【下来吃早饭吧,待会儿去德乐的概念店看看。】   【好的!】   苏宥立即跳下床去洗漱,匆忙换上衣服。   傅临洲在楼下等他,像是有感应似的,他一抬头,就看到苏宥像小企鹅一样地跑过来,苏宥头顶的卷毛还高高翘着,随着他的跑动,前后乱晃,和他本人一样呆。   苏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两颊微红,努力平复着呼吸。   “傅总早上好!”   小家伙神采奕奕的,和昨天怯生生的模样截然不同。   傅临洲眉梢微挑,收起手机,“看来昨晚一觉睡得很好。”   “嗯!”苏宥露出酒窝。   傅临洲领着他去了餐厅,刚坐下来,就有工作人员过来服务,傅临洲说:“我早餐吃得比较简单,固定的几样,你可以去那边自助区随便挑。”   苏宥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去吧。”   苏宥这才起身,“谢谢傅总。”   傅临洲没太在意,正好这时候有人走过来和傅临洲打招呼,“傅公子好久不见。”   傅临洲便转头和那人说话。   苏宥还是第一次听这种称呼。   他走到自助区,这里的早点品类丰富,琳琅满目,苏宥端着盘子挑了一些,回到桌上时傅临洲已经开始吃了。   傅临洲看了看苏宥的盘子,“吃这么素?”   苏宥局促地坐下来。   因为从小在小姨家生活,苏宥习惯了不争不抢,习惯了最好的菜都在谢简初的碗里,他连自助都下意识地避开那些看上去就好吃的,因为花的是傅临洲和公司的钱。   “不用太紧张,想吃什么就去拿,”   苏宥更局促了,可他看了看傅临洲,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实在矫情,于是跑回去,夹了许多自己爱吃的荤菜。   回到傅临洲面前时,他很羞涩地笑了笑,乖乖坐下来吃。   他吃饭就像小仓鼠一样,一个劲往嘴里塞,嘴巴鼓鼓的。   傅临洲看着他吃,莫名觉得自己的咖啡和烤吐司有些索然无味。   苏宥在他面前不敢说话,一直闷不做声地吃,大概也怕自己浪费,傅临洲看着他已经开始皱眉了,还是把鲜虾烧卖往嘴里塞。   傅临洲替他口干,准备去帮他拿碗花胶鸡汤。   刚起身就被人喊住。   “临洲哥哥!”   苏宥猛地噎住,别过脸偷偷呛了几下,才好不容易把烧卖咽下去,他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虞佳烨,傅临洲的未婚妻。   虞佳烨走了过来,抱住了傅临洲的手臂,“临洲哥哥,你来这里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还是我舅舅通知我的。”   苏宥莫名感到心虚和坐立难安,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捧着盘子起身,他甚至不敢抬头,只看到女孩粉色的裙摆和傅临洲的笔直西裤碰在一起。   他说:“傅总,我去旁边。”   傅临洲却沉声阻止他:“没事,你继续吃。”   “欸?你是谁啊?”虞佳烨注意到苏宥。   苏宥有些慌张地抬起头,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虞佳烨的脸。   漂亮到了极点的女孩子,苏宥甚至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满脑子都是“小公主”三个字。她个子不高,穿着粉色的一字肩针织裙,皮肤白皙,卷发如波浪垂在肩头,她脸上化了很粉嫩的妆,腮红尤其可爱,笑起来叫人不忍心说出任何苛责的话。   苏宥连嫉妒都没有,只剩下惘然的失落。   “我、我是傅总的助理。”   “助理不是姚雨姐吗?”   “她去休产假了。”   “哦,”虞佳烨点了点头,然后朝苏宥伸手:“你好呀,我是虞佳烨,虞美人的虞,我是——”   虞佳烨笑了笑,朝着傅临洲的方向微微歪头,“我是傅总的妹妹。”   她朝苏宥眨了一下右眼,挑了下眉,意思是:你懂的。   苏宥讪讪地笑,“虞小姐,您好。”   傅临洲在这时开口:“佳烨,跟我去外面。”   他带着虞佳烨离开。   苏宥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他用余光看了看傅临洲和虞佳烨的背影。   好一对璧人。   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或心酸,只有担忧,他害怕自己刚刚的神色暴露了心事,让傅临洲看出来自己心有不轨。   他只在梦里有所期许,他不敢对现实里的傅临洲有半点影响,可傅临洲就在他面前,叫他若无其事,他根本做不到。   苏宥以手掩面,陷入深深的恐惧和自责。   傅临洲带着虞佳烨到僻静处,虞佳烨用手指勾了勾发尾,撒娇道:“临洲哥哥,你要来我舅舅这里,怎么都不跟我说啊?”   许家荣是虞佳烨的亲舅舅。   “佳烨,我之前就跟你说过——”   “我忘了。”   傅临洲顿住,无奈地望向虞佳烨,虞佳烨一脸无所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你对谈恋爱没有兴趣,你现在只想专注于事业,你想跳出你父亲的影响,开创一个自己的新世界,我能理解啊,这和我喜欢你有什么冲突吗?”   “我只把你当妹妹。”   虞佳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她抬起下巴,倔强地说:“只是暂时的,我在你身边越久,你就会越习惯我的存在,我会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你对恋爱产生兴趣的人。”   “佳烨,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可是你不需要我舅舅的帮助吗?你的新品不需要德乐的宣传吗?”   傅临洲微微皱眉。   “你需要的,我可以让我舅舅帮你。”   傅临洲忽然轻笑一声,虞佳烨的气势陡然消解,“你笑什么?”   “没什么。”傅临洲很是无奈,他看着不远处玻璃缸里的鲨鱼,忽然想起那天差点被吓哭的苏宥,那小孩实在单纯。   虞佳烨似乎也很单纯。   片刻后,傅临洲对虞佳烨说:“我不是过来寻求合作的。”   “临洲哥哥!”   “我有工作安排,没时间陪你,抱歉。”   傅临洲回到餐厅,苏宥还呆呆坐着,傅临洲用指节叩了叩餐桌,苏宥吓了一跳,立即起身,“傅、傅总。”   只有傅临洲一个人,虞佳烨不在。   苏宥一时分辨不清自己的情绪,只是局促,浑身都不自在的局促,好像多一秒,都会被傅临洲看出来他的心思。   “怎么不吃了?”傅临洲看了苏宥的餐盘一眼。   “吃的。”   苏宥立即坐下埋头狼吞虎咽,闷不做声地往嘴里塞,眉头都皱了起来。   傅临洲实在看不下去,“苏宥。”   “在!”苏宥条件反射地挺直腰背,嘴巴里还塞着鸡扒,鼓鼓的。   “自己去拿碗鸡汤,别噎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好心虚[不敢抬头.jpg]   傅总:他吃饭怎么这么香?[盯住.jpg] 第12章   好不容易吃完这个跌宕起伏的早餐,苏宥陪着傅临洲去了德乐的新概念店。   德乐是家装行业久经不衰的老品牌,这几年也在试图往智能领域发展,于是以“智能德乐,引领生活”为主题,开了一家智能家居的概念店。   听说每天前去参观的人都很多,需要提前预约。   傅临洲和苏宥到达目的地,远远地就看到概念店的浮夸建筑外形。   苏宥坐在傅临洲右手边,看不太清楚,需要勾着脑袋,他又不敢歪到傅临洲身上,只能拼命往前探头。   傅临洲本来还没急着下车,看他那副好奇的模样,忍俊不禁,便推开门,“走吧。”   半个小时的车程已经让苏宥慢慢从虞佳烨突然出现所带来的消极情绪里挣脱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露出微笑。   傅临洲瞥了他一眼,没看见酒窝,莫名停住。   苏宥疑惑:“怎么了?”   傅临洲顿觉失态,面无表情道:“没什么。”   他站在车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苏宥今天在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长袖蓝色格子衬衫,外加蓬松的自然卷,衬得皮肤雪白,比平常的西装更合适他,只是看着愈发像没毕业的大学生。   “压一下头发。”傅临洲忽然说。   “啊?”   “头顶有簇头发翘起来了。”   “哦。”苏宥仰头看着傅临洲,很是疑惑,傅临洲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没有看到哪里有翘起的头发。   但上司说什么便是什么,苏宥鼓起勇气,踮起脚,正颤巍巍地伸手准备帮傅临洲压一压头发,就听见傅临洲冷声道:“压你自己的。”   苏宥隔了整整五秒才反应过来,“……抱歉傅总!”   他臊得恨不得原地蒸发,立即转身,借着后座车窗,狠狠按平了头顶的卷毛,他沮丧地想:我回去就要把这个倒霉的自然卷拉直了。   怕再出意外,苏宥又狠狠按了两下。   看他这副模样,傅临洲微不可见地勾起唇角。   德乐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口,热情地迎接:“傅总,这边请。”   苏宥东瞧瞧西看看,什么都新奇。   讲解员带着傅临洲观看了德乐最新的产品:“傅总,您左手边是我们公司今年推出的最新最爆款的产品,就是我们的德乐完美智能面板,我们与英国权威科研机构达成深度合作,历时三年,推出了这一款智能面板。”   讲解员带着傅临洲和苏宥绕过外围观赏区,进入体验区:“至于智能面板的构造和功能,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就跟您简单讲解一下我们新款的特色,最大的创新在于能够为用户提供全面的自由化选择方案,免编程,用户可以按照自身习惯配置联动的家居产品,预设或自行添加场景,另外我们的新技术能保证有30%的功能可以在断电情况下使用。”   傅临洲看着德乐的智能面板,他转身喊来一旁发懵的苏宥,“小苏,过来。”   苏宥呆呆地走过去。   “随便发一些指令。”   “啊?”   傅临洲指了下智能面板,“试一试。”   苏宥面露难色,虽然他在智能家居公司工作了快四个月,但他其实还没怎么接触过智能家居。他只是一个做行政工作的小秘书,帮傅临洲天天催新年展会的进度,实则连现场都没去过,更没有见过安腾那些即将推出的新款。   他对智能家居的概念还停留在扫地机器人和声控灯,他甚至连扫地机器人都只在视频广告里见过。   可是傅临洲让他说指令,他也不能坦白说自己不懂,只能硬着头皮上。   讲解员笑着说:“因为是展示款,没有识别主人的功能,您可以直接说。”   苏宥尴尬笑笑,咽了咽口水,很不自信地说:“关、关灯。”   话音刚落,体验区客厅的灯光就熄灭了。   讲解员提醒道:“您可以具体说哪个方位的灯,比如客厅还是厨房。”   “开客厅灯。”   客厅的顶灯应声而亮。   苏宥“哇”了一声,讲解员忍不住掩唇发笑,苏宥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躲到傅临洲身后去。   傅临洲习惯了这小孩突如其来的小动作,领着他去了卧室区。   “傅总,我们的智能灯光场景在卧室这边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体现,我们的灯具可以依据室外的日光和天气,及时调整亮度和色温,达到最舒适的效果。”   苏宥仰着头看顶灯和四周的灯带。   他在心里暗叹:有钱人可真会享受啊。   傅临洲始终表情礼貌淡漠,没有发表意见。   又来到卫生间。   “这个双人浴缸是我们德乐的明星产品,这次也加进总系统里了。”讲解员介绍道。   一看到浴缸,苏宥就想起徐初言的“泡男人”言论,忍不住耳根发烫。   傅临洲本来还在思考是不是缺少一个智能抽湿系统,余光瞥见苏宥在旁边呆呆地盯着浴缸,脸颊泛红,神色游离。   “很热吗?热就出去等我。”   苏宥回过神,吓了一跳,连忙站直,“不、不热。”   傅临洲问讲解员:“水龙头都是感应出水?”   “是的,镜子也是感应智能镜,可以切换不同模式,满足普通功能和女士化妆功能,您夫人应该会很喜欢我们这个智能镜的。”   苏宥望向傅临洲,傅临洲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切换了智能镜的光圈颜色。   从日光切换到了柔光。   苏宥想:此刻傅临洲心里应该在想虞佳烨吧,想着为他未婚妻研发一款更多功能更实用的智能镜。   苏宥自知连酸溜溜都没资格,只好把注意力转回到刚刚的双人浴缸。   苏宥决定:今晚就做这个梦!   一想到这个,苏宥的心情又愉悦了起来。   他现在越来越能自得其乐,又或者是“穷开心”。   离开体验区后,讲解员接着给傅临洲讲解了其他几个新款。   傅临洲知道苏宥不太懂,就没让苏宥继续跟着,“你自己去玩吧。”   苏宥立即跑去了游戏房。   看着别人玩了两轮VR游戏,苏宥有些跃跃欲试,也排队在后面等,他一向是不玩游戏的,可是一直对VR眼镜很感兴趣。   可刚刚要到他的时候,讲解员走过来说:“苏助理,傅总要离开了。”   “哦哦好的。”   苏宥立即从长长的队伍中出来。   他快步去找傅临洲,傅临洲手插口袋站在吧台边,旁边的经理在和他聊天。   听到脚步声,傅临洲回头,苏宥羞赧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傅总。”   “在玩什么?”   “没有。”   傅临洲也没再追问,带着苏宥重新坐进车里。   回酒店的路上,傅临洲问苏宥:“有什么想法吗?比如不足的地方。”   “我……”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虽然是行政工作,但总要和这些打交道的。”   “我觉得有些功能,其实没太必要,就比如卧室灯光的自动调整,成年人很少有多少在卧室的闲暇时光吧,工作一天回到家里,天早就黑了,哪里来的日光?”苏宥说完又觉得不妥:“不过也可能是我没太见过世面吧,毕竟买的起全屋智能的人,应该也不是我这样的社畜。”   他说完之后傅临洲久久没有回应,苏宥慌了,两手抓住膝盖,紧张地说:“傅总,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消费主体,所以没办法给出好的想法。”   傅临洲笑了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又要哭?”   “我、我没哭。”   “那你紧张什么?”   “我刚刚话说多了。”   “没有,你的建议也有道理,智能家居总是要接地气的。”   苏宥这才稍微好点。   车子缓缓转弯,经过旺角的一条街道,路上人流明显稠密了许多,老香港商铺错落的霓虹灯牌在白天仍旧是一道吸睛的风景线,经典的红色双层巴士停在路边,繁华和热闹抬眼可见。   苏宥扒着车窗认真欣赏着窗外景色。   傅临洲看着他。   两边风景他看了很多遍,从没觉得吸引人,可透过苏宥的眼睛,傅临洲却感觉到了一丝芸芸众生的寻常乐趣。   离开旺角,开向酒店时,傅临洲问苏宥:“你是宁江本地人吗?”   “我出生在奚江,十二岁的时候来的宁江,也算是半个本地人吧。”   “现在住在哪里?”   “在离公司不太远的地方的一个小老居民楼,我在那里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租的?”傅临洲以为苏宥这种涉世未深的单纯小孩会和父母住在一起,想了想,“和女朋友一起住?”   苏宥睁大了眼睛,“不是的,我一个人住。”   “我——”他刚要说出口又忍住。   自然是不能在傅临洲面前说的,苏宥硬生生把“我喜欢男人”这几个字憋了回去。   说出来只会惹傅临洲反感,说不定连临时助理都做不成了。   苏宥突然想起徐初言对他的忠告:爱上直男是每个gay都要历的劫。   苏宥叹了口气,渡完傅临洲这个劫,他大概就离灰飞烟灭不远了,真是清醒着沉沦,傻得可怜又可笑。   快到酒店的时候,苏宥看到了一间花店,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铃兰花。   傅临洲的办公桌边也摆着铃兰花。   听姚雨姐说,傅总的桌边常年摆着铃兰花。   苏宥思索片刻,等车子停下来,傅临洲说:“下午没什么事,你自己安排行程。”   苏宥嘴上说好,实则一下车就跑去了不远处的花店,他知道自己很冲动,但他控制不了。   他要买一束铃兰,送给傅临洲。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明天跨年…来个双更? 第13章   “要一束铃兰。”   苏宥用指尖挑起一株可爱的小铃兰,饱满圆润,像瓷白的小灯笼。   “搭配乜花?”老板带着浓浓的口音问苏宥,苏宥勉强听懂,回问道:“一般有什么?”   “一般系配白玫瑰抑或郁金香,依家后生求婚阵都很流行用铃兰花啦,很漂亮嘅。”   老板语速很快,苏宥听不太懂,只依稀分辨出“白玫瑰或郁金香”和“很漂亮”。   白玫瑰目的性太明显了,苏宥想了想,最终选择郁金香。   老板挑出几只,修剪花枝之后迅速包装好一束,递到苏宥手里,嘱咐道:“返去之后装樽记得放喺通风阴凉嘅地方,唔好被太阳暴晒,祝你求婚顺利啊小伙子,铃兰花嘅花语很好嘅,系获得幸福。”   苏宥照旧没听懂,礼貌地笑了笑,然后付了钱。   “谢谢。”   他对着花束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认真欣赏了一番,再一路蹦着跳着往回走。   心情非常晴朗。   结果在路上遇到了虞佳烨。   虞佳烨开着一辆粉色敞篷跑车停在他身边,她把墨镜推上去,朝苏宥打招呼:“小苏助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苏宥愣了愣,连忙走近,“虞小姐您好,是花。”   “我当然知道是花,我又不瞎。”   苏宥讪讪地笑了笑,“是铃兰和郁金香,刚刚……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下来了。”   “真的很好看诶,可是我怎么感觉这种是要送给女孩子的?”   “不是不是,就是我自己买着玩的,反正很快也会枯萎的,就养这几天。”   虞佳烨朝苏宥伸了伸手,苏宥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花递过去。   虞佳烨本来对花不是很感兴趣,可也不能免俗地被这种纯白少女心的小玩意所吸引,她问苏宥:“可以卖给我吗?”   “啊?”苏宥僵住。   “卖给我嘛,反正你又不是要送给女孩子,我双倍价格买下来,好不好?”虞佳烨笑意吟吟的,没等苏宥回答,就准备拿出手机转账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临洲哥哥的桌子上就有一盆铃兰花诶,好巧。”   苏宥心里咯噔一下。   当然巧了,他记在心里的。   他顿觉情绪蒙灰,就好像胸口的气球全都被扎漏了气,蔫巴巴地落了地,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兴冲冲地跑去买花了。   送给傅临洲吗?以什么名义送呢?   比起虞佳烨,他有什么资格送花给傅临洲呢?   好可笑。   在虞佳烨自带压迫感的灿烂笑容下,他把花束递给虞佳烨,“虞小姐,您不用转钱给我,就当是我送您的。”   “真的吗?谢谢你!”   虞佳烨把花束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回头对苏宥说:“苏助理你想去今晚码头的音乐节吗?想去的话,我让我司机送你过去。我那边有朋友,可以站前排呢。”   苏宥笑笑,“不用的。”   “好吧,你是回酒店吗?我载你过去?”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您先进去吧,外面太阳也晒。”   虞佳烨笑盈盈地朝苏宥挥了挥手,“拜拜!”   苏宥礼貌地说:“虞小姐拜拜。”   看着虞佳烨的车逐渐远去,苏宥低头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十分,是徐初言的补觉时间,肯定不会接他的电话。   苏宥只能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沮丧地自言自语:“我不太开心,傅临洲,我有点难过,你今晚一定要来我的梦里,求求你了。”   手上还残留一点余香,苏宥想:这样也好,本来现实里的傅临洲越幸福,现实和梦境之间的割裂感才能越明显,苏宥的梦才能做得越不心虚,他希望傅临洲幸福。   回到酒店,他一开始找不到傅临洲,可是转身就看到虞佳烨捧着花往昨天的会议厅方向走,苏宥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傅临洲正在里面和王总许总几个人围坐着说话。   “临洲哥哥!舅舅!你们在这里!”虞佳烨打破安静。   傅临洲原本神色怠倦地倚着椅背,一手搭在桌边,指尖敲了敲玻璃桌面,看到虞佳烨进来也无动于衷,直到虞佳烨把铃兰花送到傅临洲面前。   苏宥看到傅临洲陡然转变的脸色。   从淡漠疏离,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讶异和惊喜,他接过花仔细端详,“铃兰花?”   虞佳烨顺势靠近了一步。   旁边几个长辈都露出慈祥的笑容。   害怕看到傅临洲眼里的柔情,苏宥先转身了,他不敢看。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太大反应的,毕竟他刚刚一路上都在安慰自己,可鼻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泛酸。   他迅速回了房间,脱了外套和鞋子就钻进被窝,蒙住自己。   快十二点的时候,苏宥也没有收到傅临洲的消息。   他翻了两遍聊天记录,总忍不住盯着那句【早饭吃了吗】反复地看。   他知道这几个字里不包含任何情感,但他还是失落。   傅临洲大概在和虞佳烨过二人世界,哪里顾得上他,苏宥知道自己可以去楼下自助餐厅用餐,跟秘书陈小姐联系一下就好,可他一点都不饿,也不想吃。   他就安安静静地躺着。   傅临洲喜欢铃兰,但他并不是抱着投其所好的目的买花,他只是单纯地想着给傅临洲买花,于是就去做了,没想到被截了胡。   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没有资格。   就像过年没资格收红包,没资格一起贴对联,没资格吃鱼肚子上的肉,没资格选择自己想去的学校。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本来可以去上海的,但为了按照刘琴的要求陪伴谢简初,他浪费了十几分,留在了宁江信息大学。   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有短暂的快乐,但总是被打断被抢夺。   原本都是习惯成自然的事情,却在和傅临洲的美梦出现之后,变成了委屈。   他把窗帘都拉上,然后缩进被窝,准备进入梦乡,可是事与愿违,这次他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万事都不顺意,苏宥泪眼婆娑地坐起来。   忍不住给徐初言打了电话。   “你欠揍啊——”   徐初言骂到一半就被苏宥一声哭唧唧的“初言”打断,他收敛脾气,不耐烦道:“怎么了?”   苏宥哭着说:“会有人爱我吗?初言,会有人爱我吗?”   徐初言默了默,说:“会有的。”   “我喜欢我的老板,大学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了,可是他……他家里超有钱,他特别帅,他有未婚妻,他是直男……”苏宥一边抽泣一边说:“我知道我在发疯,我知道我连一点贪念都不该起的,可是他对我好一分,我就会期待十分,他总是有一些有意无意的温柔,我会更心动。”   “我能理解。”   “今天我买了一束花,结果被他的未婚妻拿走送给他了,我看到他的表情都变了,是开心的,但花是我挑的我买的。”苏宥义愤填膺地痛诉。   “现在哭什么?有本事当时就不给她!”   “没本事。”苏宥怂兮兮地说。   “那还说个屁?怂包!”徐初言对苏宥怒其不争。   “可那是他的未婚妻啊,只有虞小姐才有资格给他送花。”   “苏宥……”   “初言,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他,梦里他很爱我,这个梦我已经连续做了好几次。”苏宥喃喃道。   “别做梦了,傻子,醒来之后不会更失落吗?”   苏宥落下眼泪,“会。”   “这个梦有意义吗?”   “没有。”   “及时止损吧,苏宥,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到头来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做梦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徐初言态度坚决。   几秒钟之后,苏宥哇的一声哭出来。   徐初言差点被炸聋,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些,他揉了揉眉心,安慰道:“就哭现在一阵子,不止损的话,要哭一辈子的。”   苏宥抽抽噎噎地说好,“可是……可是做梦是控制不了的啊,怎么办?”   “喝点酒,或者吃点褪黑素什么的,或者多运动,我也不知道,反正有办法,等你回来,一个一个试,看哪种方法有效果。”   “好吧。”苏宥撅了撅嘴,用手背擦掉眼泪,刚擦完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一直到三点多,他才感觉到饿。   这个时间点,自助餐厅肯定也关了,没办法,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两袋印着航空公司logo的小饼干,就着白开水,权当果腹。   快六点的时候,傅临洲才想起他。   “还在外面玩吗?”   一听到傅临洲的声音,苏宥刚刚平复的心情又委屈丛生,“我没有,我在房间。”   “没出去玩?”   苏宥想说没有,可这听起来太像撒娇,只好改口道:“出去了,才回来。”   “一起吃晚饭吗?”   “不用的,我在自助餐厅吃、吃过了。”   “好吧。”   傅临洲挂了电话,苏宥又躺了一会儿,等到肚子叫唤得不行了,他才慢吞吞起身,穿好衣服去了餐厅。   他出示了房卡,工作人员就态度客气地让他进去了。   苏宥很饿,却不知吃什么。   一眼望过去,原本色泽诱人的菜肴,都变成难以消化的荤腥,苏宥只端了一碗煲仔饭,本来想去拿鸡汤,可是看那个方位人有点多,于是就换成柠檬茶。   他拿了一只杯子,放在自助机下面,自助机开始运作,柠檬茶汩汩地流出来,苏宥心里有事,便不自觉走神,杯子已经满了,都未曾察觉。   直到身后有人伸出手臂,帮他按了暂停键。   苏宥愣住,转身看到了傅临洲。   傅临洲看到苏宥手里的煲仔饭,眉梢微挑,“第二顿?”   苏宥抬头望着他。   轻颤的睫毛仿佛有说不尽的委屈。   傅临洲把柠檬茶放在苏宥的餐盘上,无奈地问:“谁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心动而不自知! 第14章   苏宥吓得手里的餐盘差点打翻,他呆呆地望着傅临洲,“傅总?您怎么在这里?”   “来吃饭啊。”   “我以为——”   “那边很无聊,所以我来这边吃,”傅临洲拍拍苏宥的肩膀,“去找个位置。”   苏宥还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在做梦,顿了几秒才循着傅临洲的命令,在窗边找了一个双人座位,刚把餐盘放下来,他就伸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   很痛,不是幻觉。   “怎么了?”傅临洲看苏宥站在桌边不动。   苏宥连忙说:“我、我在看风景。”   傅临洲拿了一份海鲜面。   二十分钟之后,服务员又陆陆续续送上来许多美食,有烤乳鸽,芝士焗南瓜,还有炸鸡,服务员把餐盘和刀叉摆放好,然后柔声说:“傅先生,祝您用餐愉快。”   苏宥不知所措地望向傅临洲,傅临洲淡定道:“这两天你一直跟着我在酒店里,没机会出去吃,这是他们集团旗下另一家餐厅的菜,应该比酒店的好吃一些,尝尝。”   苏宥好像听不懂一样,还是拧着眉头看傅临洲。   傅临洲拿他没办法,放下筷子,“到底怎么了?又受什么委屈了?”   苏宥立即摇头,“不是的。”   “那为什么总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对不——”   苏宥还没说完就被傅临洲打断:“不许说对不起。”   苏宥埋着头,两只手勾在一起,拼命缠绕,他哭了一下午,心身俱疲,脑海里又反复回荡着徐初言的话,徐初言让他放弃,连做梦都不能做。   可傅临洲又真真切切地坐在他对面。   苏宥觉得自己快人格分裂了。   “可能我感冒还没完全好,所以状态不太好。”他努力想了一个理由。   “我让人给你买点药。”   “不用的,已经快好了,谢谢您的关心,”苏宥夹了一块炸鸡:“和晚餐。”   “出差本来也是用来放松的,姚雨每次出差,都会跟我请一天假单独出去玩,所以你不用有什么负担。”   “好。”   苏宥在心里苦笑:我负担的不是这个。   “姚雨推荐你的时候说你挺能吃苦的,话不多但是做事很利索,而且做什么都很认真。”傅临洲忽然转移话题。   苏宥愣愣地抬起头。   “现在来看,”傅临洲在苏宥希冀又紧张的小眼神里,笑了笑,说:“评价得挺准确,态度的确很认真,继续保持。”   苏宥忍不住翘起嘴角。   “我上回看你的报告,对新年活动的策划还有点自己的小见解,等姚雨回来之后,你可以去市场部。”   苏宥的笑容又僵住了,他低头吃饭:“……谢谢傅总。”   傅临洲总让他坐过山车,一瞬间天堂又一瞬间地狱,苏宥在这种动荡的心里起伏中逐渐变得麻木。   “怎么?不想去?”   “没有,”苏宥顿了顿,“想的。”   傅临洲便没太在意,又问:“下午去哪里玩了?”   苏宥没了解过香港的景点,编也没编出个所以然,支支吾吾半天还是坦白:“没怎么去,随便走了走,就回酒店了。”   “一个人玩确实没意思,等以后可以带着女朋友一起来玩。”   苏宥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嗯。”   不多时傅临洲接到了一通电话,苏宥坐得近,所以也能听到。   “临洲,你来我这边吃。”   听上去像是老年人的沙哑声音,但仍很有气势,苏宥无端猜测是傅文昇,众人口中的“傅老爷子”。   “不了。”   “佳烨和你许叔叔王叔叔都在,你不要太失礼了。”   “我无所谓。”   傅临洲兀然挂断电话,苏宥在一旁眨眨眼,不敢吱声,埋头吃炸乳鸽。   “姚雨有吩咐你关于我父亲的事情吗?”   苏宥摇头。   “那就加一条,不管我父亲帮我安排什么行程,说得有多重要,你都不用管,他要是为难你,你就表面答应,我来处理。”   苏宥嘴里还塞着鸽子腿,脸颊圆鼓鼓的,闻言立即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   傅临洲看着他这副模样,郁结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半个小时前,傅文昇拄着手杖过来敲傅临洲的房门,一脸和蔼地问他要不要一同吃晚饭。   傅临洲要关门又被傅文昇伸手抵住:“临洲,我邀请了很多人,有好几个都是你日后能用得上的资源。”   “不需要。”傅临洲关上门。   傅文昇的出现打乱了傅临洲的计划,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傅文昇是来替他助阵加势的,对他更为客气,他感到心烦。   他毫无缘由地给苏宥打了电话,想喊他一起吃晚饭,结果这小孩说自己吃过了。   傅临洲看了会儿文件,再到自助餐厅的时候,没想到却正好碰上“已经吃过了的”苏宥。   看来小孩不太愿意和他一起吃饭。   傅临洲停住,静静地观察着苏宥,看他围着取餐区绕了三圈,最后只拿了一碗煲仔饭。   苏宥只有在工作时候能展现出机灵的一面,一脱离工作状态,他就变得很呆,那种让人担心他一个人会不会过马路的呆。   他好像只总有些小小的烦恼,会委屈会撇嘴,可是没多久又展露笑颜。尤其是吃东西时很认真,一边咀嚼一边盯着食物,嘴巴塞得像小仓鼠,平坦的肚子好像永远装不满。   傅临洲每次看着他,食欲都会提升很多。   而且苏宥吃东西很有规矩,吃得快但不会发出什么声音,他也从来不主动说话,很安静,是傅临洲喜欢的用餐环境。   傅临洲对偏甜的粤菜没有兴趣,吃了半碗面,微微走神之后,就看到苏宥对着最后两块炸鸡皱眉头。   “吃不下就别吃了。”   苏宥摇头,“不能浪费。”   可他实在饱了,伸出筷子又缩回,犹豫得不行,傅临洲轻笑,然后夹起炸鸡送进自己嘴里。   “傅总,已经凉了!”苏宥着急地说。   “没事,”傅临洲又吃了一块,然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帮你解决了。”   苏宥怔然。   傅临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熟稔,自然到苏宥觉得现实和梦境有一瞬间的交叉。   他脱口而出一句:“傅总,您要订婚了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气氛陡降,傅临洲脸色沉了沉,似乎对他的越界很不满,“你听谁说的?”   苏宥不敢吭声,傅临洲语气冷冽:“我不喜欢下属很八卦。”   苏宥吓得像鹌鹑一样,傅临洲也不忍心过多指责,只说:“回房间吧。”   他先起身,独自离开了,留苏宥一个人埋着头,几乎落泪。   傅临洲突然变冷的神色戳破了苏宥心里所有的粉红泡泡,那是瞬间消失的温情,瞬间结冰的眸子,还有瞬间隔开的距离。   苏宥感觉自己刚刚咽进去的食物都在翻滚上涌。   他吃得太多了。   太多了,看着傅临洲,他就没了理智,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最后被反噬,被惩罚。   傅临洲用几句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苏宥,他们的关系只是上司和下属。   苏宥在酒店外的花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晚风吹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冷意,只有麻木。   天色暗到最深,点点繁星悬在夜幕,他才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上睡衣。   这次他竟然没多久就睡着了。   梦里傅临洲又出现。   傅临洲穿着那身藏蓝色睡衣走到床边,苏宥立即起身,但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进他怀里,只是怔忪地看着他。   “怎么了?”傅临洲问他。   苏宥缓缓垂下头,喃喃道:“傅临洲,我没办法了,我快要分不清了。”   “我宁可你不要对我好。”   傅临洲还不如和世界一起对他恶语相向,像谢简初,像技术部的小林,像学生时代的那些同学。   傅临洲无意间的温柔一次次送苏宥上欢愉的顶点,又让他重重摔下,得而复失的痛苦反复折磨着情窦初开的苏宥。   苏宥其实只贪图一点爱。   “傅临洲,我该怎么办?”苏宥落下泪来,再也忍不住,他爬到床边,扑到傅临洲怀里,紧紧抱着傅临洲的脖颈。   傅临洲把他压在床上,一边吻他,一边用宽大手掌揉捏他的后颈,他用指腹按压苏宥耳后的穴位,苏宥激烈的情绪瞬间被安抚,实在太舒服,他连抽泣声小了很多。   傅临洲说:“我爱你。”   苏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傅临洲含住他的唇瓣,轻声说:“我会一直爱你。”   明知是假的,苏宥还是沉溺,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哪个傅临洲了,理智告诉他,应该将现实和梦境分离,可情感做不到,他一再抽离,最后还是跌落,只能把梦境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傅临洲的吻逐渐转移到他的颈侧,再到锁骨。   苏宥有些慌,但傅临洲喊他宝宝,他就缴械投降,全无抵抗之力。   他在无止尽的颠簸中逐渐明晰视线,他看到床头有一个瓷白花瓶,里面插着几株铃兰。   旁边还有两株郁金香。   苏宥忽然眼眶发热,他回头索吻,迫不及待地告诉傅临洲,“那是我送你的,那是我买的。”   傅临洲欺身吻他,回应道:“我知道了,谢谢宝宝。”   苏宥撅着嘴,哭唧唧地翻了个身,要傅临洲面对面抱他。   傅临洲大概在他身上种了情蛊,苏宥只觉这张床外的一切都是虚无的,世界就只剩下他和梦中的傅临洲。   最累的时候,他还不忘嘟囔着:“那是我送你的……”   直到梦里光影减弱,目之所及变成虚幻泡影,一切结束,一切又开始。   醒来后,苏宥红着脸去卫生间洗内裤,刚洗好就接到了傅临洲的电话。   “收拾一下,待会要去拜访一位老师。”   听到傅临洲声音,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内裤,苏宥腿一软,差点摔在床边。   他捂住发烫的脸颊,勉强镇定,牢记着自己助理的身份,不掺杂任何情绪地接收命令,“好的,傅总。”   放下手机之后,苏宥把脸埋在被子里,自言自语道:“苏宥,不能再做这种梦了,太不道德了,他有未婚妻,而且昨晚还批评过你,你要是再做这样的梦,连楼下小猫都保佑不了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恋爱之后的小宝:不要了不要了,还不如做梦呢呜呜!   (今晚要去泡温泉,我就早点发啦,带着宥宥小宝和傅总和大家一起跨年!祝大家2023年平安顺遂~) 第15章   苏宥愈发觉得罪恶。   原本他只是在梦里享受耳鬓厮磨的温存,索吻求抱已经是极限。   结果昨晚的梦直接切换了风格,从清新恋爱剧变成了十八禁的风月片。苏宥醒来还觉得腿软腰酸,仿佛真的被傅临洲折腾得死去活来。   原本昨晚他的心情跌倒了谷底,这样一夜过去,竟重见阳光,晴朗了许多。   也许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通过梦境来平衡稳定他的情绪,以免他太过消极。   苏宥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深呼吸。   下楼去吃早餐,傅临洲已经吃过了,坐在位置上等他。   他仍旧是衬衣西裤,只不过衬衣换成了更彰显他矜贵气质的墨绿色,金色的细碎阳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幅冷艳的古典油画。   苏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T恤配牛仔裤,他顿觉幼稚,可再上楼换已经来不及,他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   傅临洲抬起头,苏宥抢先说:“傅总,早上好。”   “早上好。”   苏宥放下手机,去取餐区拿了托盘,他早上习惯了吃三明治,所以简单挑了几样,端过来时,傅临洲提醒他:“今天午饭可能会迟一些,早上多吃点。”   “没关系的,这些吃完就已经很饱了。”   傅临洲看了看他,说:“昨天我语气有些重,你不要放在心上。”   苏宥好不容易叠起藏好的委屈又倾巢而出。   若不是清楚明白地知道傅临洲对他没兴趣,苏宥有一刻是真的觉得傅临洲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又随意地打一巴掌给个红枣?   苏宥笑完就被他惹哭,哭完又要笑,再这样下去,苏宥觉得自己真的会人格分裂。   “是我不好,我不该乱问问题。”他小声道歉。   傅临洲没有再说。   他起身去不远处的开阔阳台,苏宥看到他被风吹起的头发。   苏宥食之无味地咬了一口三明治,忿忿地嘀咕:坏人,傅临洲是坏人。   可坏人偏偏长了一副叫他心慕的脸,叫他泪流不止也舍不得放弃。   苏宥于是开始骂自己:傻子。   傻子因为坏人的一句称不上道歉的关怀,迅速地晴朗起来。   毕竟他还是在意我的情绪的,对吧?   毕竟他没有因此讨厌我,对吧?   苏宥开始自我攻略,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傅临洲心里,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位置的,至少和司机老黄不一样。   苏宥扬了扬眉毛,心情变得愉悦。   傅临洲转身再进来的时候,苏宥已经吃完了三明治,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擦擦嘴,起身对傅临洲说:“我吃完了,傅总。”   傅临洲微愣。   苏宥露出笑容,傅临洲又看到他的酒窝。   苏宥的酒窝会随着他的笑容变化,忽浅忽深,笑容最明艳的时候,酒窝也最深,像是蓬松暄软的面团被人故意戳了戳。   他说自己吃完了的模样,就像急不可耐地等待被家长带去公园玩的小孩。   小孩还是要夸奖,要顺着,稍微说点重话,那酒窝就没了。   傅临洲很是无奈。   “嗯,走吧。”他说。   上了车,傅临洲告诉司机,“地址发给你了。”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今天傅临洲要拜访的是一位享有世界级声誉的家居设计师,名叫谭羲和。   谭羲和今年五十六岁,久居香港,和德乐有长期合作,前年凭借一个无限容纳的橱柜设计荣获家具行业的权威奖项,这两年一直没有新作品产出,业内猜测谭羲和与德乐的合约到期,准备自立门户。   傅临洲抓住这个机会,决定亲自登门拜访,邀请他为安腾的智能家居,提供更优质的外观设计。   苏宥拎着傅临洲提前准备好的几样礼品,跟着傅临洲走进了谭羲和的别墅。   苏宥深吸了一口气,傅临洲问他怎么了,苏宥难掩惊讶地说:“这儿太好看了,我做梦都不敢想象这么美的地方,您看那边!”   傅临洲不解:“哪里好看?不就是很常见的假山石吗?”   “不是的,这儿的花草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打理过的,这些湖石的造型都是和景色相得益彰的,并不是单纯为了彰显富贵。您看,那儿立着一座小亭子,正对着右边的大平台,平台上有很多儿童的游乐设施,一看就知道,主人一定是经常坐在亭子里看着孩子在对面嘻笑打闹。”   傅临洲经他介绍才发现其中玄机,“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苏宥腼腆地笑了笑,“那个画面一定很温馨,我都能想象到了。”   傅临洲却不以为然:“只是孩子总会长大,这样的设计也用不了几年。”   苏宥不认可,反驳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保质期的,当下快乐就够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句“说得好”。   苏宥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位留着络腮胡,戴着金丝边眼镜,颇具艺术家气质的中年人,他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傅临洲说:“谭老师,您好。”   苏宥立即弯了弯腰,学舌道:“谭老师,您好。”   谭羲和笑着说:“我听见你分析我的亭子,分析得很好,刚刚那句话说得更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保质期的。”   苏宥紧张起来,下意识往傅临洲身后退:“我班门弄斧了。”   “没有,设计本就是要寻找知音的,你能看出我的想法,我很开心,”谭羲和看了看傅临洲,指着苏宥问他:“临洲,这是?”   “我的助理。”   谭羲和点点头,苏宥立即自我介绍:“谭老师您好,我叫苏宥,您叫我小苏就好。”   谭羲和朝他笑了笑,领着他们走向客厅,谭羲和介绍道:“我的打算是,等过两年我的小孙女长大了,我就把那处平台改成茶室。”   他说完之后望向苏宥,苏宥见傅临洲没说话,便不敢逾越开口,直到傅临洲也回头看他,他才羞涩道:“我觉得很好。”   谭羲和眼神慈祥,苏宥就没那么紧张了。   走到客厅,傅临洲从苏宥手里接过礼品,就嘱咐他:“我和谭老师有些事要聊,你去外面随便逛逛。”   毕竟在别人家里,苏宥哪里敢乱逛,他看向谭羲和,谭羲和摆摆手说:“小苏,没关系的,四处随便逛随便看,我还再想听听你的评价呢。”   得到主人家的首肯,苏宥才放心,笑着说:“好,谢谢谭老师。”   他小跑着出去,发顶的卷毛一颠一颠,谭羲和倒了杯茶给苏宥,望着苏宥的背影,“这孩子毕业了吗?”   “今年刚毕业。”   “倒是挺可爱的,看着像没毕业的大学生,年轻就是好啊。”   傅临洲也望向苏宥。   苏宥跑向了刚刚的那座亭子。   “你的要求,你母亲都帮你转达了。”   谭羲和开门见山,也不浪费时间,傅临洲收回视线,望向谭羲和。   谭羲和给傅临洲倒了杯茶,“其实我和德乐的合约三年前就到期了,没有续约的原因就是我不想受其他人的限制,抱歉,临洲。”   傅临洲脸色未变,依旧恭敬:“我能理解,但是谭老师,我保证我们公司绝不会限制您的创作,您可以拥有百分之百的自由度。”   “德乐也是这样说的。”   傅临洲哑然。   “既然商业合作,利益最大化是必然要求,所以总有要妥协的地方,我对此没有意见,只是我看了一下安腾这几年的产品,实话实说,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   “您觉得问题在哪里?”   谭羲和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外观。”   “不是外观,或者说,不止是外观。”   “那是什么?”   谭羲和看向傅临洲,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忽然转移话题:“临洲,你母亲说你这些年一点都不考虑个人问题,不谈恋爱只工作,有这回事吗?”   傅临洲微微蹙眉,“我妈又要托您跟我说什么?”   “她没说,但我一看到你,就能猜到你妈妈想说什么了。”   “谭老师,我目前的心思确实全在工作上,现在是安腾发展的紧要关头,我真的没心情去思考个人问题。”   谭羲和沉默片刻,蓦然发问:“临洲,回家这件事让你感到愉悦吗?”   傅临洲愣住。   回家,愉悦。   这两个词汇傅临洲好像频繁在安腾的广告中看到过,在策划案中看到过,在新品的介绍标语里看到过。   却未曾在他心中出现过。   *   *   “工作了一天,在回家的路上,你会有期待吗?期待灯光亮起,期待放好水的浴缸,或者期待柔软的大床?”   傅临洲沉默。   “所以你知道答案了吗?问题出在哪里?作为安腾的总裁,你都不觉得回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安腾的产品又怎么能吸引人呢?没有温度,只有科技感,但我们不是机器人。”   “听上去太情怀了。”   “但事实是,有情怀的东西才能吸引人,你看你的小助理。”   傅临洲闻声抬头,看到了不远处亭子里的苏宥。   苏宥玩得很开心,他在亭子中央的四个石凳上轮流坐了一圈,感受着四周不同的风景,手里拿着手机拍照,脸上始终挂着笑,完全看不出来昨天委屈巴巴的哭包样。   也不知道昨天一夜发生了什么。   傅临洲想:这小孩的情绪怎么来去匆匆?变化得这么快?   “他是你的助理,那必然不是美术专业的,但他能看出来每个方位的风景都不同,临洲你呢?你大概只关注如何在我的古亭里加上你的智能面板,这样可不行。”   谭羲和笑了笑:“你知道你和他的区别在哪里吗?他是纯粹的欣赏,所以即使一朵花一块石头,在他眼里都是好看的,但你是出于研究的心态,聚焦到细节,就会忽略整体。”   “您的意思是,我需要改变我的经营理念。”   谭羲和摇头,“没这么严重,我只是想让你学着热爱生活。”   傅临洲对这个话题心生抵触。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张床是完美的,要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上面,就算配置了全世界最先进的科技,也不如和爱人相拥在小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快乐,你明白吗?”   傅临洲强忍着不耐烦:“这些东西是设计部该考虑的。”   “但你的产品已经透露出来作为老板的你更重视什么,你自己也说了,安腾每次新品发布都能在科技爱好者里引发广泛关注,但实际的销售量却不尽如人意,难道真的仅仅是外观的原因吗?”   傅临洲望向别处。   “你已经很优秀了,临洲,不借助父母的资源人脉,独立创办公司,没几年就有了成绩,我本来也很想帮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先解决好你自己的问题。”   傅临洲反驳道:“也许您是艺术家,我是商人。”   谭羲和笑着说:“艺术家和商人在回家睡觉这件事上,没有区别。”   傅临洲觉得谭羲和的话像是劈头盖脸朝他砸过来,让他躲闪不及,他原本只是想请谭羲和出山,最后却被谭羲和指出来症结在他自己身上。   傅临洲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谭羲和起身时拍了拍傅临洲的肩膀:“临洲,家应该是港湾和归巢,而不是新品展区。”   “所以您这次不会同意和安腾签约。”   “是。”   “需要我做出怎样的改变您才会同意?”   “也许……”谭羲和戏谑地笑,呷了口茶,“也许某天你告诉我,当你看到一张沙发时,第一反应不是它的功能,而是你和你的爱人在这张沙发上搂在一起聊天的画面,我想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合作了。”   “不会有的。”   “那太遗憾了。”谭羲和似笑非笑。   傅临洲神色郁燥,沉默地望向远处,苏宥已经离开了亭子,蹲在池塘边。   谭羲和端了些水果过来,坦言道:“好吧,我承认,你妈妈嘱咐了我,她想让你尽快谈个恋爱。”   苏宥正好望过来,谭羲和朝他招招手,苏宥立即小跑着过来了。他跑得脸颊微红,气喘吁吁的。谭羲和把车厘子递给他,他连忙道谢,坐在傅临洲旁边,一边吃一边把盘子往傅临洲的方向推。   “小苏,刚刚去看了什么?”   “池塘里养了很多鱼。”   “好看吗?”   “好看,只是好多鱼都好大,我看着还有点害怕。”   “要是你,你想在里面养什么?”   苏宥想了想:“要是我的话,我就在里面养小龙虾,我最爱吃小龙虾了。”   谭羲和哈哈大笑,“这是我没想到的,有意思。”   苏宥脸红了红,瞥到一旁的傅临洲神色严肃,他立即收敛了笑容,拘谨地坐好,谭羲和却热情地催他再吃点水果:“别理你老板,他大概在思考怎么给小龙虾池塘加上智能养殖系统。”   苏宥噗嗤一笑,但还是忍不住护短:“傅总很专业的。”   “太专业了。”谭羲和取笑道。   苏宥感觉到傅临洲情绪不好,小心翼翼地递了一只车厘子送过去:“傅总?”   傅临洲没理他,“你吃吧。”   “哦。”苏宥塞进自己嘴里。   过了一会儿,苏宥又递过去一只,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傅临洲拿他没办法,接过来,放进嘴里,苏宥笑着说:“好甜的。”   傅临洲心口微动,车厘子的果肉汁水确实很甜,停留在舌尖,又被咽下。   苏宥凑过来,小声说:“我在那边看到了古董,明代的陶瓷。”   傅临洲低头看他,苏宥的嘴唇被车厘子染了色,胭红水润,说话时一张一合,时而翘起唇珠,时而又弯起嘴角,露出一点洁白牙齿,他说话绘声绘色,连带着眉眼都是笑意。   苏宥见傅临洲不回应他,一边吃车厘子一边抬头,猛然对上傅临洲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迅速低头。   气氛变得奇怪。   谭羲和看见了,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转,旋即发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只是让保姆准备午饭,傅临洲起身婉拒。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谭老师。”   “留在这儿吃个午饭吧。”   “不用了,下午就要回宁江了。”   “这么急?”谭羲和有些可惜,但也没有过多挽留,“那好吧,路上小心。”   苏宥同谭羲和告了别,他脸上挂着笑,认真地道谢:“谭老师,谢谢您允许我参观您的家。”   “这要谢什么?欢迎下次再来。”谭羲和笑道。   走出客厅穿行在走廊中,苏宥小碎步跟着傅临洲,“傅总,谈得怎么样?”   傅临洲没回答他,快步往前。   苏宥都快要追不上了。   “傅总,你怎么了?”   傅临洲陡然停下,苏宥直接撞在傅临洲的后背,差点踉跄没站稳,傅临洲却冷声问他:“苏宥,如果给你一个房子,你会怎么装修?”   “我——”   “就回答你的第一反应,不需要什么思考。”   “如果给我一个房子,我不需要太大的房子,五十平米就够了,卧室和客厅要隔开,客厅就摆一张小沙发一个小茶几,电视其实也不需要,只要能让我舒舒服服地躺在懒人沙发上面休息片刻就好,原本放电视机的地方可以放很多绿植,我还想养只猫,所以也可以摆猫爬架。然后就是厨房,厨房要稍微大一点,不能转不开身,最好有个长一点的台面,切菜方便,我喜欢白色的橱柜,虽然容易脏——”   “不是这些。”傅临洲打断他。   苏宥吓得噤了声。   在傅临洲的概念里,装修无非是几种风格,北欧、极简现代、轻法式、新中式……   他是做家居产品的,他致力于将他的产品做到智能化人性化,然后在外形外观上最大程度地融合进装修风格里。   他不懂谭羲和的话,也不懂苏宥的想象。   他不明白那些感性的甚至有些幼稚矫情的表达,和他的事业有什么关系。   “傅总……”   傅临洲听见了苏宥微颤的声音,但烦躁让他无动于衷,他说:“走吧。”   苏宥还在被呵止的恐惧余韵里,半天才缓过神,追了上去。   司机等在门口,苏宥快下台阶时突然跑快了几步,先去打开车门,站在车门后面,等傅临洲上车之后才坐进去。   傅临洲看了他一眼,说:“你不需要帮我开车门的。”   苏宥避开他的目光,礼貌又客气地说:“应该的,我之前什么都不懂,还经常麻烦您,现在想想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傅临洲看了他一眼,没回应他的话,脸色依然不是太好。   苏宥默默坐下,关好车门,两个人之间隔了天堑般的距离。   一路上,傅临洲都没有开口。   回去吃完饭收拾好行李,等到去机场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原本苏宥订了明天的票,但傅临洲临时改成了下午。   苏宥感觉到傅临洲心情很差,也不敢说话,就乖乖跟在傅临洲后面。   傅临洲帮他订了头等舱的票,苏宥一进机舱就打了一个喷嚏,和来时一样,看起来感冒还是没有完全好,他这次没有麻烦傅临洲,主动请空姐拿来一张毯子,盖在身上。   傅临洲在手机上看完了谭羲和的作品纪录片,心中有些迷惘。   谭羲和作品的受欢迎程度难以估量,德乐的口碑也是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的。   傅临洲的确需要他。   可谭羲和说的,未免也太可笑。   回家必须是愉悦的?   傅临洲自认做不到。   转头就看到苏宥躺在座椅上,蜷缩在毯子里,睡得正香。   他面朝着傅临洲,傅临洲能清楚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撅起的嘴。   他连睡着都是一副可怜样。   傅临洲陡然想起在谭羲和家,他好像又朝苏宥发火了,小家伙话说到一半,他就厉声打断。   又该委屈了。   傅临洲有些后悔。   毯子没完全盖好,滑在苏宥的肩膀处。   傅临洲伸出手,轻轻捏住毯子一角,往上拉,帮他盖上。   可就在这时,苏宥动了动,嫌冷似地又往里钻了钻,傅临洲感觉到自己的手碰上了触感柔软温热的东西。   他心神俱震,是苏宥的脸颊。   小仓鼠一样总是塞得鼓鼓的脸颊。   傅临洲觉得自己应该立即收回手,但他没有,他停在那里,任由苏宥哼哼唧唧地蹭了又蹭,像一个会动的粉白糯米糍。   时间因此而停止。   直到飞机即将降落的提示广播传来,傅临洲才如梦初醒地收回手。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的傅总:无心工作,满脑子想的都是抱小宝回家。 第16章   出机场之后,苏宥明显感觉到傅临洲对他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香港之行好像一场美梦,醒来傅临洲还是不苟言笑的冰山总裁,他还是那个冒冒失失的临时助理。   他打车回到家,徐初言正好在家,他绘声绘色地跟徐初言讲了谭羲和的家有多么豪华,“好多古董好多字画……就像王府一样,你能想象吗?”   “不感兴趣,我只关心你和你老板。”   苏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瞬间沮丧:“干嘛提不开心的事?”   “说啊,有进度吗?”   “怎么可能有进度?”苏宥低头抠了抠手,心碎道:“从谭老师家出来之后,他就不理我了,整个下午都当我是陌生人,出机场也没管我,我说我打车回去,他就走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前天我问他是不是要订婚,他觉得我太没分寸感,所以讨厌我了吧,虽然他嘴上原谅我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此很介意,傅总他公私分明,界限感很强很强,姚雨姐也是怎么说的。”   “那正好,就此断掉念想,跟我去酒吧喝一杯?晚上好睡觉,不然你今晚又要做梦。”   “不了吧,我有点累。”   徐初言狐疑地望向他,苏宥不擅长撒谎,一个劲地躲着徐初言的灼灼目光。   徐初言冷哼一声,“看来昨晚做了美梦啊。”   苏宥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什么内容?”   苏宥立即红了脸,“没、没有。”   “上床了?”   苏宥立即用手捂住脸,“你不要说!”   “瞧你那点出息。”徐初言摇了摇头。   苏宥捂着脸,闷闷地说:“我也没想到,就、就直接是那种剧情了,我早上醒过来,整个人腰酸背痛,心也空落落的。”   徐初言啧了一声,“小处男,想得还挺野。”   苏宥脸更红。   “行吧,再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调整,从明天开始,每天睡觉前去楼下跑五圈,累到倒头就睡,我不信一个星期下来,你还能梦到你老板。”   苏宥低下头,“好吧。”   “科学研究表明,那啥多了会引起情绪敏感低落。”   苏宥一脸懵懂:“那啥是什么?”   徐初言翻了个白眼,“就是你每天做梦张开腿被你老板唔唔唔——”   苏宥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徐初言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抱着胳膊说:“苏宥,跟我念一遍,爱上直男是傻逼才会做的事。”   “我不说脏话,”苏宥主动改成:“爱上直男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再说一遍。”   “爱上直男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刻烟吸肺了吗?”   苏宥点头。   “行了,我去上班了。”   徐初言起身离开,苏宥呆呆地看着门打开又关上,满脑子都是傅临洲的冷漠表情。   虽然吃早饭的时候他把自己哄好了,可从谭羲和家出来之后,傅临洲的呵止一下子又把他打回原形。   难怪姚雨姐再三强调:不要过问总裁的私事,做好助理的分内事就好。   苏宥叹了口气。   他把行李箱清空,又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随便煮了一锅泡面加两个鸡蛋,就解决了晚饭。文件包里的文件还是乱的,他也拿出来清理收拾了一番。时间很好消磨,等洗完澡出来,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苏宥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便睡着了。   第二天来到公司。   傅临洲比他迟一些,苏宥听到脚步声就开始很不争气地心跳加速,正准备和傅临洲打招呼,傅临洲就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苏宥失落地缩在凳子上,不明白为什么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这样不可饶恕。   一直到下午,傅临洲才给他安排任务。   他甚至都没有把苏宥喊进去,只是打了座机电话,“小苏,下午的新品调研会,你帮我参加一下,我临时有其他工作。”   “好的。”   苏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傅临洲已经挂了电话。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点半的时候,他走到大会议室,其他同事都在忙着准备,苏宥就随意找了一个后排的空位坐下来。   谢简初走过来,神色不愉道:“你怎么在这里?”   “傅总让我来的。”   “让你来?”谢简初一脸不屑。   负责研讨会的同事走过来,“苏助理,傅总不来是吗?那您待会儿坐第一排吧。”   苏宥有些受宠若惊,“好、好的。”   同事离开后,谢简初轻嗤一声:“狗屎运。”   苏宥本来是懒得搭理谢简初的,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心烦,回头瞥了谢简初一眼,“有本事你也可以,没必要说这种话。”   谢简初从来没想过苏宥会这样回话,一下子炸了,压着声音骂道:“有本事你来搞技术,你会写代码吗?新品是你研究出来的吗?你以为你是总裁助理就很厉害?总裁有好几个助理,你做的是最低级的跑腿活,人家真有能耐的,都出去帮总裁谈项目了,你在这边发发材料做做表格,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级了吗?真是可笑!”   “我没有。”   “那你说什么说?”   “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凡他比谢简初的成绩好一点,谢简初都会直言讥讽他,小姨和小姨夫也只会夸谢简初,苏宥不管取得什么成绩,都没有人会夸他。   苏宥本来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做傅临洲的助理,即使是临时的,也说明他有能力,不然姚雨不会推荐他,原来在别人眼里,助理只是一个跑腿的吗?   都这样看不起他吗?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跳出微信消息。   是傅临洲发来的。   【调研会上记得注意三点,产品线规划、定价策略,以及核心卖点,有不懂的可以提问,回来之后写一份简要报告给我。】   苏宥突然想起来傅临洲在香港时说的,他做事利索,工作认真,之后可以直接去市场部。傅临洲让他来参加调研会,应该也是想让他更了解产品,方便之后过渡到市场部的工作。   傅临洲都相信他,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   苏宥把傅临洲的消息看了几遍,刚刚低落的情绪陡然飞扬起来,他朝谢简初笑了笑,“我不是跑腿的。”   他把傅临洲的消息给谢简初看。   长期以来被打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小小的释放。   苏宥弯了弯嘴角,抬起下巴,说:“不好意思,我是替傅总来的,还希望你们小组好好表现。”   谢简初脸色更差。   苏宥在手机上回复收到,然后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战战兢兢地坐下来。   谢简初气到攥紧了会议座椅的靠背。   一个和他交好的同事走过来,他又恢复了表情,同事说:“那个就是顶替姚助的实习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呢,他怎么会来研讨会?一般傅总都会亲自来的。”   谢简初微笑着,故意说:“可能傅总觉得他能胜任吧,我这个表哥从小就是很讨人喜欢的。”   “呵呵,我还就不喜欢这种的,姚助推荐他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鬼,刚转正就直接顶替总裁助理,太夸张了。”   “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但愿吧,反正我看他那个样子,就不太喜欢,感觉是很会讨好人的那种。”   谢简初没说话,只冷冷地看向苏宥。   他的部门主管正站在苏宥旁边,询问苏宥调研会是否可以开始。   苏宥算什么东西?   他凭什么?   *   苏宥坐在傅临洲的位置上,腰背都挺直了,他模仿着傅临洲的表情和动作,认真记录着调研会的内容。   他拿着笔记本,把汇报人的重点一一记录,怕记不清的,特别是傅临洲提到的那三点,苏宥还特别用手机录音下来。   等到会议结束之后,他把几个重点细节又和主管做了核对,等全都了解清楚之后才回到工位,他一刻不停地开始写报告。   傅临洲没有回公司,苏宥就一直写到七点,他都不觉得饿,检查两遍之后才打印出来,走进傅临洲的办公室,放在了他的桌上。   傅临洲桌边的铃兰花已经快要枯萎了,苏宥给它们洒了点水。   无意中瞥到日历,苏宥陡然想起来,傅临洲的生日在冬天。   他记过傅临洲的身份证号,1月10号。   正思考着,门突然被推开,傅临洲走了进来,看见苏宥时他也是一愣,顿了几秒才问:“还没回去?”   “我写完了报告,放在您桌上了。”   苏宥未经允许就进了傅临洲的办公室,他怕自己越界,立即往旁边退了几步。   “好,辛苦了。”   “应该的。”苏宥低着头。   傅临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是凝窒不流动的,从香港回来之后,他和苏宥之间好像没了一种熟悉的默契。   他沉声说:“下班吧。”   “好,”苏宥经过傅临洲时,礼貌道:“傅总再见。”   苏宥即将走到门口时,傅临洲忽然喊住他,苏宥转过身。   目光相交时,傅临洲先移开视线,他本来想问苏宥是不是还在介意在香港时他厉声打断对话的事,可他没有哄人的习惯。   苏宥的表情又莫名牵动着他的情绪。   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叮嘱道:“路上小心。”   苏宥无措地攥紧自己的衣袖,拘谨道:“谢谢傅总。”   很快,傅临洲就听到苏宥收拾双肩包的声音,然后是电梯声。   他脱了西装外套,放在沙发上,有些疲惫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和江尧应莱恩斯公司的邀请,去参观了莱恩斯的写字楼,最终敲定了长期合作,也算是在年前了了一桩难事。   笑脸逢迎永远是最累的,傅临洲躺在沙发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拿苏宥的报告,余光瞥到铃兰花,上面明显被人刚喷了水,傅临洲摸了摸那层水雾,莫名想起香港的那束铃兰花。   他一直觉得那不是虞佳烨买的。   没想太多,傅临洲拿起苏宥的报告。   小孩的报告写得很认真,但更像是学生的课堂笔记,段落清晰,详略得当,还贴心地为傅临洲配了图。   傅临洲关心的几个问题,他也特别标在了报告最后。   总之,很认真很用心。   姚雨回来之后,这小孩确实可以去市场部继续发光发热。   姚雨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   傅临洲的思绪忽然停住,没有预兆没有原由,心头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捏着A4纸的边缘,莫名想起来了昨天在飞机上,指节滑过柔软脸颊的触感,像是被羽毛抚过耳廓,浑身上下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你惨啦,你坠入爱河啦!   (有读者问宥宥小宝为什么一直做梦,是不是平行世界之类的,不是哇,其实小宝有很严重的抑郁倾向,他的精神一直在濒临崩溃的状态,比如之前在香港酒店的浴缸里,做梦其实是他的自我调节,也不知道大家发没发现这一点,对手指.jpg) 第17章   离傅临洲的生日还剩下不到两天了,苏宥下了班就背着包去了商场。   他想给傅临洲送份生日礼物,一份明知送不出去的礼物。   他其实一直很抠,对自己抠得要命,租房住老破小,衣服也全是杂牌子,但他想给傅临洲买很贵重的礼物,虽然也知道没有任何名义送出,就当是留个念想。   他走到男士奢饰品区,一眼就看到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深蓝中带一点灰,细看有精致的暗色花纹,给人的感觉疏冷又高贵,很像傅临洲,苏宥瞧见它的一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伸手碰了碰真丝面料,花纹的纹路里用了细小水晶点缀,摸起来仍旧柔软。   苏宥一眼相中,问了价格。   11600。   苏宥咽了咽口水,朝着柜姐尴尬地笑了笑,迅速开溜。   可走出门店之后走了一段路他又忍不住折返回来。   他隔着橱窗看那条领带,蓦然觉得自己和傅临洲之间的关系与这条领带别无二致,都是不可触碰,只能远观。   他和傅临洲这辈子是没有缘分的,但领带咬咬牙还是能买下来。苏宥想了又想,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对柜姐说:“我想买那一条。”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一响,刷了苏宥一个半月的工资。   他像着了魔一样,明明几乎倾尽家财,却还是乐得像个傻子,抱着领带盒,一路小跑地跑向地铁站。   他在想,明天该用什么方式送出这个礼物?当面送?不行,偷偷放在傅总办公室?也不行,苏宥冥思苦想也想不到一个既能表达祝福又能隐藏心意的方式。   他忧心忡忡地上了地铁。   在地铁上,他看到一对情侣坐在他对面,女孩打扮得很漂亮,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两个人是去约会的,女孩腿边放着两三个礼品袋,品牌logo十分醒目。   小情侣贴在一起,女孩抬了抬手,把手腕上泛着银光的手链展示给男孩看,笑着说:“真好看。”   男孩露出宠溺的微笑。   女孩在男孩脸上亲了一口,“谢谢!”   苏宥心头剧震,溢出一点苦涩。   这大概才是买礼物的真正意义吧,他这样算什么?自娱自乐?   千金一掷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怅然若失。   他试图在脑海中幻想着梦中自己给傅临洲系领带的画面,可明亮车厢和拥挤晃动的人群都逼着他回到现实。   算了,不送了。   他心灰意冷地把包装盒放进包里,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巴地走出地铁站。。   地铁口边上有一个老奶奶在卖编织手链,苏宥经过,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联想到傅临洲桌上枯萎的铃兰花。   低头看了看手上送不出去的名贵领带,苏宥脑子一热,又冲动了一把,他决定帮傅临洲编两株永远不会凋谢的铃兰花。   这个礼物总归是能送的,到时候就说是在路上买的。   傅临洲就算再讨厌他,应该也不至于连这点善意都不接受。   愉悦的情绪死灰复燃,苏宥的眸子再次亮了起来。   他在网上买来隔天送达的材料包,东西一到就开始学,熬夜跟着视频练习钩织。   本来以为很简单,可就连最开始的几步他都学不会,找了十几个视频,镜像慢速地反复看,才勉强掌握技巧。   手指几次被戳破出血,他忍着疼继续编,一直到深夜,眼睛长期保持聚焦专注,到最后都开始止不住地生理性流泪。   在丢弃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试验品之后,苏宥终于钩出了两朵漂亮的铃兰花,他用绿色毛线绑住铁丝充作花茎,再用热熔枪组装好,大功告成之后,苏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非常满意。   虽然不知道铃兰花对于傅临洲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一定很重要。   傅临洲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   这天晚上他抱着领带和铃兰花,睡得十分安稳。   顺利地入了梦。   梦里他坐在厨房的流理台上,问一旁正在做饭的傅临洲:“铃兰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傅临洲笑而不语。   “是不是……初恋女友之类的?”   苏宥想了想,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很大,毕竟传闻里傅临洲禁欲自持,洁身自好,若不是有过一段深刻的恋情,以傅临洲的相貌和家世,怎会如此呢?   想着想着苏宥就变得沮丧,垂着脑袋,嘴巴扁成小鸭子。   傅临洲走到他面前,挤进他两腿之间,抚着他的腰,告诉他:“不是。”   苏宥怔了怔。   “宝宝,我的初恋是你。”   傅临洲在苏宥的唇上啄了啄。   “你又哄我。”苏宥摇了摇头。   “我没有。”   “我才不信呢。”   傅临洲咬了咬苏宥的耳垂,然后低头吻他,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宝贝。”   苏宥刚想质疑,就感觉到有什么剧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几乎盖过了一切,震耳欲聋,就像古寺晨钟敲响,他陡然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闹铃声还在响。   滴滴滴,滴滴滴。   和傅临洲家的烤箱提示音如出一辙,苏宥试图回到梦里,可怎么都睡不着。   原本在怀里的钩织铃兰散落在床边,苏宥捏起来仔细端详,无奈地笑了笑。   他把领带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又腾出另一个包装盒,放他的花。   今天很巧,他到楼下的时候,傅临洲正好按下按钮,一转头就看到他。   目光短短相交,苏宥迅速收回,低着头说:“傅总早上好。”   “早上好。”傅临洲的声音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冽。   苏宥都快怀疑他有没有去过香港了,难道香港的那几天,自助餐厅里那些对话,也都是他的一场梦吗?   他们站在电梯里,就单独两个人。   苏宥缩在一角,低头不语。   傅临洲说:“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之后这个项目就由你帮我盯着,有什么问题告诉我。”   “好的。”   二十六楼上行得实在缓慢,苏宥觉得气氛尴尬,可他嘴笨,没说不出什么讨巧的话,只能任电梯的显示屏循环播放着外卖平台的广告。   姚雨的产假是三个月,傅临洲和她私交较好,又给她多批了一个月。苏宥算了算,再过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要和傅临洲说拜拜了。   他贪婪地看着傅临洲的背影,脑海中总是想起那天在酒店的巨型鱼缸边上,他吓得躲在傅临洲背后,傅临洲没有计较他的小动作,被他拽得差点踉跄,脸上还挂着浅浅笑容。   那样美好的画面,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   电梯门开了,傅临洲走了出去。   苏宥心头一紧,突然喊住他,“傅总。”   傅临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有什么东西就要脱口而出,苏宥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背包,隔着尼龙布料摸到了装钩织花的盒子,边缘坚硬。   他还是不敢送。   还是不敢。   他怎么这么傻,冲动一次还不够,又犯了一夜的傻。   梦做多了,他总是混淆梦境和现实,还以为傅临洲是梦里那个对他予取予求的人。   这钩织花又有什么用呢?五块钱的花和一万块的领带没有差别,他都不能送。   没有下属会给上司送这样的东西,更不该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其中一个还有年轻漂亮的未婚妻。他要是把花送给傅临洲,傅临洲一定会觉得他别有用心的。   果然人不能冲动。   傅临洲耐心地等着他。   苏宥把手收了回来,低着头说:“谢谢您给我锻炼的机会。”   傅临洲竟有一瞬的失落,但这种情绪与他而言总是稍纵即逝,他说:“没什么。”   他走进办公室,然后关上门。   苏宥拎着自己的包,在电梯旁边站了很久,他想:也许徐初言说的是对的,那种事情想得多了,会让人变得敏感消极。   他连做了三次深呼吸,终于把脑袋里的乱七八糟都清空,坐在工位上开始一天的工作。   傅临洲把新品的事宜交给了他,苏宥免不了要多跑几次研发部,于是也免不了要经常碰到谢简初。   谢简初刚从主管办公室出来,就看到苏宥走进去,主管立即起身,“苏助理,有什么事?”   谢简初听到苏宥说:“这是傅总刚刚针对新品研讨会提出的几点建议,您看一下。”   主管接过,客气道:“诶诶好,企业微信里发给我就好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一向严厉的主管此刻却表现得恭恭敬敬,谢简初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苏宥不是个很善于发号施令的人,毕竟他刚工作没多久,习惯了被人使唤,“您客气了,那您继续忙,我先回去了。”   苏宥从主管办公室出来,远远地就对上谢简初的目光。   就像学生时代那样,苏宥拿着满分试卷从老师办公室会来,谢简初就会用那种眼神死死盯着他。   苏宥这次莫名有了些底气,他毫不在乎地往前看,径直往前走,直到走进电梯,他才感到心口经年累月横亘着的那股气在慢慢消弱。   他没有那么怕谢简初了。   苏宥走后,谢简初身边的同事一呲溜滑着座椅靠过来,窃窃私语道:“听说今天有人看到他和总裁一起等电梯,总裁帮他按电梯键呢。”   谢简初拿出平日里的温良样子,笑道:“不至于吧,他就坐在总裁外面,一个楼层的,总裁可能只是顺手按一下。”   “不是,还有,”同事伸手拢在嘴边,附耳对谢简初说:“财务的小江说,这次去香港出差,总裁帮苏宥升了舱,来回都是头等舱,而且听说苏宥是坐专车去的机场,报销了好几百呢。”   谢简初眸色渐深,唇角紧抿成一条细线。   “姚助都没这个待遇吧,”同事小声说:“你这个表哥还挺有手段的。”   “不至于。”谢简初依旧这样说。   *   傅临洲看完年度报表,江尧就推门进来,傅临洲抬了下眼皮。   江尧仰躺在沙发上,抱怨道:“你这儿借我睡一觉,我妈她最近更年期严重,天天扯着嗓子在我耳朵边催婚,今早把我从酒店拖回来,非逼着我去相亲,好不容易拿你当借口才逃出来的。”   “你相亲?”傅临洲皱起眉头。   江尧摆摆手:“你放心,我没祸害人姑娘,我相亲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对方我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可以吗?”   傅临洲没搭理他。   江尧十分不解,“你这人性冷淡也就算了,怎么还恐同啊?在英国读书那几年不是经常有男的追你吗?”   “如果你大清早的过来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江尧立即投降:“我不说话了我躺一会儿,吃饭时候叫我。”   傅临洲继续工作。   快到中午的时候江尧舒舒服服地醒过来,伸了个懒腰,“你怎么还在工作?中午去哪里吃?”   “食堂。”   “啊,这么亲民的吗?”   傅临洲其实也很久不去公司食堂了,平日他都有应酬,要么就去医院陪他母亲,今天正好江尧在,他便想着去食堂看看。   他总觉得苏宥每天吃完午饭回来都蔫不拉几的,所以想去食堂看看是不是饭菜的问题。   江尧不情不愿地跟着。   “我给你推荐一家餐厅,我朋友开的。”   习惯了傅临洲的不回应,江尧自顾自地说:“我去,远远的就闻到食堂味道,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我为了追一个大学生,那孩子天天吃食堂,我还陪着他吃了三天的黄焖鸡,难吃死了。”   “你能不能闭嘴?”傅临洲皱起眉头。   “行行行,”下一秒江尧又开口:“这儿是有包厢的吧,我记得当时专门辟了两个隔间的。”   傅临洲也不是很喜欢公司食堂,他觉得有些吵。   刚走进去,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慢吞吞吃饭的身影,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然后就看到一个身材瘦高的男生强势地把餐盘甩在苏宥面前,二话没说就把苏宥盘子里的荤菜和水果洗劫一空。   傅临洲微微眯起眼睛。   小孩又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嘴巴鼓了起来。   傅临洲总问苏宥是不是受委屈了,苏宥只会低着头回答对不起。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苏宥年纪小又娇气。   现在看来,是真的受委屈了。   他走到苏宥身边,冷声道:“苏宥,跟我去里面吃。”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天凉了,该让谢简初一家付出点教训了。   (领带没送出去没关系,以后有大用处,坏笑.jpg) 第18章   苏宥眼看着自己的口水鸡被谢简初夹走,他气恼道:“谢简初,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三岁吗?”   谢简初朝他晃了晃脑袋,不以为耻,还十分有理:“反正你有傅总呢,说点软话,傅总不就带你坐头等舱了吗?”   “你真的很无聊。”   “苏宥,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啊?”   苏宥没理他。   谢简初就把苏宥餐盘里的香蕉橘子全拿走了,苏宥皱着眉头发火:“谢简初,你幼不幼稚?你以为还是在小学吗?”   这种幼稚到让人恶心的报复,苏宥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为什么离开家离开学校,来到陌生的公司,他还是摆脱不了谢简初?   “你他妈跟我耍什么威风?你再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试试?”   谢简初气到差点摔筷子。   “有病。”苏宥不想理这种巨婴,端着餐盘准备去别桌吃,刚要走,旁边就有一片阴影落下。   苏宥抬起头,看到了脸色很差的傅临洲。   傅临洲说:“苏宥,跟我去里面吃。”   傅临洲身材高大,目测起码有一米八六,所以他陡然出现在苏宥眼前时,仿若神明降临,苏宥呆呆地眨了眨眼。   公司食堂里顷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众人的目光迅速被吸引过去。   江尧也有些讶异,看到苏宥后朝他招了招手,笑容满面地问:“小苏同学,吃的是什么呀?”   苏宥吓得立即起身,“傅总,江总。”   谢简初也站起来。   傅临洲瞥了他的餐盘一眼,“食堂份量很少吗?”   “不是的。”   “食堂的午餐是按统一份量供应的,如果想多吃,可以自己掏钱,没必要抢别人的。”   江尧在旁边笑了一声,谢简初整个人都烧着了,旁边人传来戏谑的目光,他恨不得钻进洞里。   他从来没有承受过这种讥讽。   “哪个部门的?”   谢简初牙齿打颤,“研、研发部。”   江尧在旁边添油加醋道:“研发部是谁负责的?关涛还是张义明?”   谢简初面色惨白。   傅临洲没再说什么,往隔间的方向走,苏宥看了看傅临洲,又看看江尧,江尧朝他挑了下眉,“走啊。”   苏宥立即端起盘子,朝傅临洲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尧收敛笑容,瞟了谢简初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抢人家碗里的东西吃?”   “我们只是在打闹。”谢简初讨好地说。   “打闹?打闹是双方的,你这看上去像是单方面欺负人。”   谢简初仓惶道:“没有,绝对没有!”   “尊重别人,礼貌待人,这种幼儿园小孩都知道的道理,需不需要你的主管再教你一遍?”   谢简初身形晃了晃,明显害怕了。   江尧冷笑两声,上下打量了谢简初,说:“管好你自己。”   众人面面相觑,私语声传到江尧耳朵里,江尧随意地和几个主管打了招呼,开了开玩笑,缓和了气氛。   谢简初望向旁边人,勉强装出一副无奈的轻松样子,可周围人纷纷低下头吃饭,没人和他搭话。   江尧刚走进包间,就看到小助理瑟瑟发抖地坐在傅临洲对面,低着头,正在接受傅临洲的审问。   “不想给就不能拒绝吗?”   “对不起——”   “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就说对不起?”傅临洲愠怒道。   苏宥更害怕,筷子都放下,两只手放在腿上,无助地搓了搓。   江尧看着都于心不忍,走过去坐在苏宥旁边,搂了搂他的肩膀,对傅临洲说:“你凶什么啊?起码先让人家吃饭啊,菜都凉了。”   江尧又捏了捏苏宥的肩膀,安慰道:“继续吃吧。”   傅临洲看到江尧搭在苏宥肩膀上的手,心头郁结更甚。   苏宥偷偷看了一眼傅临洲,见傅临洲没有反对,才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拿起筷子,还没夹到菜,餐盘就被傅临洲猛地抽走,苏宥一哆嗦,吓得都要哭了。   “凉了就别吃了,让袁经理做个三菜一汤上来。”   话音刚落,承包食堂的袁经理走过来,“傅总,江总,您二位今天想吃什么?”   傅临洲望向苏宥,“你点。”   苏宥泪眼模糊地摇头,“我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想吃什么就点。”   苏宥没有办法,他又不敢拒绝和反抗傅临洲,只能求助江尧,“江总……”   江尧看他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住没逗他,“随便点,口水鸡不是被抢了吗?就点份口水鸡。”   苏宥只好小声地说:“口、口水鸡。”   袁经理记下。   “炒时蔬,还有……”苏宥为难又紧张,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搓,低着头,蚊子哼哼似地说:“还有菌菇汤。”   傅临洲却在这时开口:“菌菇汤改成鲫鱼豆腐汤,炖得清淡点,再来一份糖醋排骨。”   “好的。”袁经理记下,“您稍等,我现在就让厨房做。”   袁经理说完便离开了。   “感冒好了吗?”傅临洲问。   “好了。”苏宥点点头,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气氛一下子冻住。   傅临洲冷着脸把纸巾递给他。   苏宥怯怯地接过,把头埋得更低。   江尧在旁边撑着脑袋看这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有意思。”   傅临洲不耐烦地看向他,江尧依然坏笑,戏谑道:“傅总,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体恤下属的一面。”   他把“体恤下属”四个字咬得尤其重。   苏宥擦鼻子的时候顺便偷偷擦了眼泪,他刚刚真的被傅临洲吓到了。   “刚刚那个男孩和你是什么关系?我瞧着你俩都有点自然卷。”江尧问他。   “他是我表弟。”   “嚯,难怪,表兄弟啊,是不是小时候就经常抢对方的东西吃?”江尧笑着说。   苏宥“嗯”了一声,紧接着就在心里说:不是,是我单方面被抢。   “你头发比他卷得多。”   江尧摸了摸苏宥的小卷毛,还没摸两下,就被傅临洲呵止,“江尧,去关一下门。”   江尧一眼看穿傅临洲的心思,洞悉一切似地笑了笑,施施然起身去关门。   苏宥偷偷把用过的面巾纸扔到垃圾桶里,扔完又瞧了瞧傅临洲,见傅临洲脸色好了些,才起身帮着倒茶。   “傅总,有大麦茶,您喝吗?”   他声音里还带着小小的哽咽,叫得傅临洲心口愈沉,但是傅临洲习惯了情绪不显于色,所以只是回答:“嗯。”   苏宥出去拿了两只杯子和玻璃茶壶,烫过之后,给傅临洲和江尧各倒了一杯。   傅临洲注意到他指尖有小小的伤口,看上去像是被利物刺伤的。   江尧观察着傅临洲的表情,然后故意把杯子推给苏宥,很贴心地说:“小苏同学,用热茶捂捂手。”   苏宥也不知道这个一年来不了几回的江总为何突然这样关心他,他摇了摇头,拘谨道:“江总,您喝吧。”   “苏宥。”傅临洲突然开口。   “在。”苏宥立即挺直腰背。   “新年展会的进度怎么样了?”   “展品已经全都安装进去了,周五请人来测试电路安全情况。”   江尧打断他们,“谈什么工作啊?现在是人家小苏的休息时间,小苏,放松一点,不要管这种压榨劳动力的黑心老板,我们唠唠家常,谈恋爱了没有啊?”   苏宥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瞥了傅临洲一眼,然后低下头,“没有。”   “大学也没谈吗?”   苏宥摇摇头。   江尧刚要追问,袁经理端了菜进来。   傅临洲让袁经理把苏宥的餐盘收走,拿新的碗筷进来。   江尧原本是要陪着他们吃的,可刚吃两口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他放下筷子,说:“我有点事情,你们慢慢吃。”   苏宥嘴里还塞着米饭,愣愣地抬起头,犹豫着要不要起身。   江尧按住他的肩膀,“小苏,继续吃,今天的菜都算在傅临洲账上。”   门被关上,聒噪的包间瞬间安静下来,苏宥犹豫片刻,然后说:“傅总,谢谢您。”   “谢什么?”   “今天,还有在香港的时候,您总是很关照我。”   “你和你表弟关系不好?”   苏宥怔住,一时之间忘了回答。   “他欺负你?”   苏宥眼眶瞬间潮热,委屈的话即将涌出,他努力忍住。这是现实世界,傅临洲不是他能诉苦的对象。   他低下头,说:“没有。”   傅临洲最不喜欢苏宥低头这个动作,他无端心烦,脱口而出:“我不喜欢唯唯诺诺的下属。”   苏宥僵住。   “我不要求你像姚雨那样雷厉风行,至少不应该被人欺负。”   即使这样,傅临洲说出来的时候,苏宥还是条件反射地想要道歉。   他确实是唯唯诺诺的,很怂,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被揉扁搓圆也不敢生气的模样,鸵鸟心态对待一切。   长这么大,他做过最大胆最出格的事情,莫过于每晚梦到和傅临洲耳鬓厮磨。   即使是梦,他也羞愧自责到不行,总觉得自己像个患上重度臆想症的花痴。   如果警察去他脑子里逛一圈,苏宥大概会被判十年□□。   傅临洲关照他,大概只是因为他比姚雨做得差劲得多,傅临洲出于无奈,只能多费些心,他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不改正自己的性格缺陷,满脑子都是把傅临洲给予的每一次温柔都扭曲进他的梦里。   苏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好恶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保证道:“傅总,我会向姚雨姐学习的。”   声音有些哑,但不是委屈。   傅临洲听出了浓浓的自责。   傅临洲觉得苏宥好像对他的话总是接收有偏差,他询问原因,苏宥道歉,他提建议,苏宥还是道歉。   他明明不是在怪他。   “我——”傅临洲说不清楚,只能无奈地把汤往苏宥面前推了推,“多喝点鱼汤。”   “谢谢傅总。”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像在香港酒店的餐厅里那样,只是包间光线不够明亮,门外又很嘈杂,苏宥看了看傅临洲,忍着难受,一个劲地把肉和汤往嘴里塞。   傅临洲看着他这副模样,总觉得不对劲,可他一看苏宥,苏宥就朝他傻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后,苏宥收到了谢简初发来的微信,谢简初长篇大论地辱骂他,骂他德不配位,说全公司的人都在背地里嘲讽他。   【所有人都讨厌你。】   谢简初最后发来一句,带着无限的恶意,为了发泄他今天中午受的气。   苏宥跟在傅临洲的身后,进电梯的时候,他未加思索地拉黑了谢简初。   傅临洲回头看他。   苏宥收起手机,咧开嘴,傻兮兮地说:“今天的排骨真好吃,平时在食堂吃,最多四块排骨,今天我一个人吃了十几块!鱼汤也好喝。”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用一种尽量轻快的语气说:“我好久没在中午吃得这么饱了,谢谢您,傅总。”   他站在电梯门边,傅临洲把他拉进来,苏宥踉跄了一下,乐观表情没维持住,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傅临洲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说:“我跟袁经理说一下,你以后就在包厢里吃,想吃什么提前告诉他。”   “不用不用。”苏宥连忙摇头。   傅临洲的照拂来得太突然,苏宥的眼泪没控制住,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被表弟欺负?”   苏宥一边笑一边抹掉眼泪,“是啊,我好没用啊。”   电梯缓缓上升,傅临洲看着他,心脏不可自抑地疼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目前还处在心动不自知的状态,小宝也需要改变性格,坏人一家后面还会被狠狠惩罚的   (我好想让你们看我的存稿啊,我已经写到贴贴了,甜得床上打滚,v后保证爆更,让你们尽快看到!!!七万字v,快了快了) 第19章   苏宥努力克服自己的唯唯诺诺。   但效果不佳。   他还是会在傅临洲说话时下意识地全身绷紧,又在把傅临洲的指令下达给各个部门时,客气恭敬得过分,一点总裁助理的气势都不敢有。   他知道傅临洲很讨厌他这样,其实他也讨厌自己。   但他已经这样十几年了,寄人篱下第一天就被谢简初立了下马威,从那天开始,他就习惯了低头道歉,他对自己也很怒其不争。   还好傅临洲没有辞退他。   新年展会还在一步步推进,新品研发也进入了新阶段,年终的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苏宥也逐渐适应了助理工作,不用再三天两头地给姚雨发消息。   姚雨生了一个六斤五两的女孩,苏宥趁着吃饭时间,送去了一只大大的红包。   他身上真的所剩无几了。   姚雨问他:“和傅总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姚雨讶然望着他,“竟然是这个评价,我还以为你要和我哭诉呢。”   苏宥摇摇头,笑道:“没有啦,其实我很早就见过傅总了,大学时候他来我们学校开讲座,我还上台帮他摆姓名卡呢,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他有多厉害了。”   “不是工作能力的厉害,是性格,傅总性格有点难相处吧。”   “不会,傅总人很好的。”   姚雨难以置信,“孩子,你不会被折磨傻了吧?”   “我真的觉得傅总人很好,他工作很认真,也不会强迫员工加班,而且他还给我很多锻炼的机会。”   姚雨抽了抽嘴角。   “姚姐,傅总还夸你呢,他说我要多向你学习,说我性格太懦弱了,”苏宥逗了逗新生宝宝,然后坐下来,无奈道:“傅总对我很多方面都不太满意。”   姚雨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你没有被换掉,就已经说明他很满意了。”   “嗯?”   “在我来之前,傅总半年换了五个助理。”   苏宥不觉得自己好,低头莞尔,“那只能说明姚姐你特别优秀,傅总大概是看你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所以懒得换我。”   “不会啦,小苏,你很棒的,今年的一批新人里,我觉得你最有潜力,不然我也不会和傅总推荐你啊。”   苏宥被夸奖时总是比被骂还局促不安,他搓了搓手,连忙否认:“我现在基本上都是傅总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技术含量的。”   姚雨安慰他:“不怕,慢慢来嘛,经验不就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吗?”   苏宥笑了笑。   “小苏,你要多笑,笑起来多可爱啊。”   苏宥离开医院的时候还在笑,保持着这个笑容一直到公司,直到看见虞佳烨。   虞佳烨正在等电梯,看到他时,很热情地打招呼:“嗨!苏助理,又见面啦。”   苏宥收回翘起的嘴角,走过去,拘谨地回应:“虞小姐您好。”   进了电梯,苏宥主动说:“傅总现在应该在开会。”   “没关系不着急,我今天是带着正事来的,”虞佳烨拍了拍自己的鹿皮方形手提包,一脸认真:“有合作要谈。”   苏宥礼貌地笑。   “你们年底挺忙的吧。”   苏宥说:“傅总是挺忙的。”   “他一忙起来就不吃饭,我给他送餐他也不要,真叫人没办法。”   虞佳烨语气里的亲昵让苏宥呼吸沉重。   “对了,忘了跟你说,你上次那束铃兰花起了大作用,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喜欢,跟我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温柔了,只可惜现在也不是铃兰的季节,宁江气温又低,买了也养不了几天。”   苏宥想起自己放在抽屉里的钩织铃兰。   “所以没办法,他生日我只能送他手表啊领带啊什么的,想不到更好的礼物。”   苏宥心头咯噔一下。   想起了那条白天躺在他衣柜里,夜晚躺在他手心的深蓝色领带。   幸好没把这条领带送出去,否则他的礼物将会是傅临洲收到的礼物里最廉价最不起眼的一个。   苏宥隐隐肉疼,为自己挥霍出去的一个半月工资。   他再次告诫自己:人不能冲动消费。   楼层到了,苏宥往后退了退,手抵着电梯门,让虞佳烨先出去。   虞佳烨准备进傅临洲办公室的时候,苏宥喊住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朵钩织铃兰花,追过去:“虞小姐。”   虞佳烨微微讶异,“好漂亮。”   “是路上看到的,想到——”苏宥话到嘴边又转而说:“想到您在香港送给傅总的那束,早早凋谢了,也带不走,这样用棉线钩出来的,就永远不会凋谢了。”   “你替我买的?”   “……是。”   苏宥脸色晦暗,不知是因为撒谎,还是因为他误打误撞成了一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总之他心情很复杂,但想了想还是点头,努力装出讨好的样子。   借虞小姐的手送出,应该是这两枝花最好的宿命。   “可是看起来很廉价诶。”   苏宥略显尴尬,“还、还好吧。”   “总之谢谢啦,”虞佳烨朝他挑了挑眉,“苏助理,你真懂事,等我日后和你们傅总结了婚,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宥悻悻地咧了咧嘴,“您说笑了。”   “那我进去等他,他开会什么时候结束?”   苏宥看了看傅临洲的日程表,“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虞佳烨比了一个“ok”,捏着苏宥的两朵花,进了傅临洲的办公室,苏宥在门缝里最后一次看那两朵铃兰,就好像穷苦人家为了孩子的前途,忍痛把亲生骨肉送去富贵人家一样。   是他太没本事。   很奇怪,等门关上后他再想,其实心里的宽慰远多过难受。   能把礼物送出去,就足够了。   他也希望傅临洲能幸福。   不多时,傅临洲开完会回来。   苏宥提醒他:“傅总,虞小姐在里面等您。”   傅临洲停住,眉头微蹙,告诉他:“我办公室电脑上有一些重要文件,如果我不在,不要轻易放人进去。”   苏宥愣住,“那虞小姐?”   “让她去会客室等就行。”   苏宥有些不解,但还是说:“好的。”   虽然傅临洲语气冷淡,但傅临洲一开门,苏宥就听到里面传来虞佳烨娇俏地喊“临洲哥哥”的声音,他不敢看傅临洲的反应,抱着没看见等于没发生的鸵鸟心态,立即埋头工作。   傅临洲刚走进去,虞佳烨就过来拉他的胳膊,“给你看样东西。”   傅临洲稍一用力便挣开了,“你以后不要随便进我办公室。”   虞佳烨装听不见,兴冲冲地说:“哎呀临洲哥哥你快来看这个。”   傅临洲顺着虞佳烨的指尖方向看过去,是他桌边的瓷白花瓶。   在他即将枯萎的铃兰花旁,斜插着两只雪白圆润的铃兰,定睛一看才看清是用棉线钩成,造型和材质都非常仿真。   最重要的是,比例都和他花瓶里的铃兰花差不多。   瞧着柔软可爱,傅临洲伸手拿起一只,“哪里来的?”   “买的。”   傅临洲总觉得不对劲,“哪里买的?”   “就路边啊,”虞佳烨凑近了,仰着头问傅临洲:“你喜不喜欢嘛?”   “哪里的路边?”   “就……就文治路……吧?”   傅临洲垂眸看着花,忽然开口:“佳烨,香港那束花也不是你买的吧?”   虞佳烨怔住,“你说什么呢?”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对你还是了解的,你不是会送这种礼物的人。”   “我是哪种人?”   傅临洲无言坐下。   “你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手表和领带你都不喜欢?”   “我很感谢。”   虞佳烨指着花瓶里的铃兰:“我那些加起来十几万的礼物,比不上这种地摊货吗?”   傅临洲微眯起眼睛,神色明显不愉,“所以,这些是谁的?”   “这重要吗?你别拿我的真心随便践踏,”虞佳烨竭力保持脸色,从包里拿出文件,“临洲哥哥,我今天是来跟你谈合作的,我爸爸的公司推出了新款透明OLED显示屏,你要看看吗?”   虞佳烨笑着把文件推到傅临洲面前,身体向前俯倾,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可以给你最低的价格,而且保证起码五年的供应合作。”   傅临洲抬眸。   “想做智能面板,电子显示屏可是最重要的,这项技术你们又不可能自主研发突破,只能靠买,现在有一个绝佳的降低成本的机会等着你呢。”   虞佳烨朝傅临洲眨了下眼,稳操胜券地问:“临洲哥哥,你难道不感兴趣吗?”   傅临洲双腿交叠,一只手放在腿上,淡然地望着虞佳烨,然后说:“不感兴趣。”   “什么?”虞佳烨感到震惊。   “我暂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佳烨。”   “你不是想和傅叔叔对抗吗?有了我,你和安腾会发展得更快。”   “我不需要。”傅临洲脸色平淡,眼里透着冷意。   “临洲哥哥,你为什么总是排斥我?”   “因为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那只谈合作呢?”   “两年前我就和你父亲公司有过沟通,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现在的供应商,其中原因有很多,不只是价格。佳烨,我和你父亲都是商人,也许他可以为了博女儿一笑做出不利己的决定,但我不会。”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家产品有问题?”   “也许你可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就知道你爸爸为什么会轻易同意你的想法。”   虞佳烨将信将疑,嘟囔着:“为什么?”   傅临洲无奈,揉了揉眉心,“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同意。”   虞佳烨单方面僵持了半分钟,傅临洲始终神色泰然,她有些被看轻的羞恼,忿忿道:“我不会放弃,但你会后悔的。”   虞佳烨转身时差点碰倒傅临洲的花瓶,她瞥见那两只铃兰花,脾气上来了,直接抓起来用力扯了扯。   “佳烨,你——”傅临洲没有拦得住。   虞佳烨把铃兰花扔进垃圾桶,“让你不喜欢我的礼物!”   她抓起合同和包,转身就走。   苏宥起身送她,她也没有搭理,气势汹汹地进了电梯。   苏宥讪讪地坐回去。   傅临洲还没休息两分钟,电话响起,他就起身去见约好的客人。   苏宥把财务送来的报告放进傅临洲的办公室,转身时停住,余光瞥到熟悉的东西。   垃圾桶里,他的铃兰花已经被扯得不成形了,棉线里的铁丝都露了出来。   一盆冷水浇在心口。   苏宥俯身捡起。   就在这时,傅临洲推门进来,苏宥心虚地连忙把花往自己口袋里塞,却被冒出来的铁丝扎到了手。   他倒吸一口凉气,抽出来背在身后,脸上依然挂着礼仪小姐一般的微笑,“傅总,十二月份的财务报告放在您桌上了。”   傅临洲微微皱眉。   自从那天在食堂包间里吃完饭,这小孩已经奇奇怪怪好几天了。   傅临洲走过来,苏宥立即转过身,“那我先出去了。”   傅临洲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苏宥平时做汇报,两只手会在身前紧握,这次却背在身后。   “手怎么了?”   苏宥迅速摇头。   傅临洲于是换了个问题:“在我这里偷什么了?”   苏宥一诈就说实话,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傅临洲面前摊开,紧张道:“没有,傅总,我没有。”   傅临洲看到苏宥掌心的狭长血印,忍不住皱起眉头。   休息室里有医药箱,他拿出来,苏宥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去沙发上坐着。”傅临洲命令道。   傅临洲的命令是不容置喙的,苏宥只能乖乖坐下,两只手掌心朝上,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傅临洲拿出双氧水,用棉签沾取了,然后俯身靠近苏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的心脏扑通扑通   (诶呀,爹系攻和软萌受,我怎么写不腻啊) 第20章   傅临洲俯身,用棉签轻轻擦拭苏宥的伤口。   苏宥完全不敢呼吸。   双氧水接触伤口还是有些疼,但远不如傅临洲盯着他这件事恐怖,苏宥咽了下口水,心跳声过于激烈,让他有些恍惚。   “要去打破伤风针吗?”傅临洲问他。   苏宥摇头,“不用的,铁丝没生锈,而且伤口也不是很深。”   “被什么划伤的?”   苏宥这就不敢说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不小心——”   傅临洲直接伸手,从苏宥的兜里拿出了破破烂烂的铃兰花,苏宥前所未有地惊慌,也顾不上对方是傅临洲了,直接夺了回来,“不是的!”   “苏宥。”   苏宥低着头,一个劲地把花往口袋里塞,也不顾手上还沾着双氧水,傅临洲握住他的手腕,以免伤口感染,“花是你买的?”   “不是。”   “香港的那次也是你买的?”   苏宥僵住,他依旧说:“不是。”   “你最好说实话。”   苏宥想了想,还是否认,“不是。”   但他尾音都是颤的,心虚得肉眼可见。   傅临洲挑了下眉,只觉得幸好这小孩是他的私人助理,在其他部门的话不知道会被欺负得怎么样。   傅临洲没有再追问,苏宥松了口气,心想:应该瞒过去了吧。   半晌之后他才发现傅临洲还握着他的手腕,他缩了缩胳膊,傅临洲便松开。苏宥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也分不清手上疼还是不疼,只觉得呼吸不畅,想要迅速逃离。   幸好这时有人敲门,苏宥立即起身。   傅临洲却说,“把花留下。”   “那是——”   苏宥刚要说漏嘴,就对上傅临洲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生生把后几个字憋了回去,改成:“那、那是应该的。”   他乖乖把四分五裂的铃兰花还给傅临洲,放在茶几边上,然后火速跑走了。   傅临洲把东西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手工还是有些生疏和粗劣的,花瓣的形状细看也不完全规则,针脚有大有小。   他想起苏宥指尖上的细小伤痕,猜测到另一种可能。   这是苏宥自己织的。   市场部经理还在锲而不舍地敲门,探了探头进来,“傅总,您忙吗?”   傅临洲把铃兰花放在自己的抽屉里,然后说:“进来吧。”   结束工作之后,傅临洲准备下班,经过苏宥的工位时,苏宥也在收拾东西,一看到傅临洲出来,他就停止了动作。   “还不走?”   苏宥脸色依旧尴尬,重新握住背包带,“走的。”   他跟在傅临洲后面进了电梯。   两个人始终没说什么。   苏宥在一楼离开,傅临洲去了地下一层取车,然后开车去了宁江第一医院。   李韵的病房在住院部的十九楼,因为是vip病房所以很安静,傅临洲走进去的时候,李韵正在浅眠,听闻声音便睁开眼,“临洲,你来了。”   “妈,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反正也是老毛病,没多大心理负担。”   李韵前几年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但手术的效果并不好,出现了微血栓,之前在国外治疗了一年,好不容易回了国,没过多久又晕倒住院。   李韵的身体一向不太好,从傅临洲记事起,他的母亲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李韵笑着坐起来,傅临洲帮她摆好靠枕,“过阵子我再陪您去美国治疗,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李韵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临洲。”   “没什么。”   “去香港见到谭羲和了吗?”   傅临洲顿了顿,听出来李韵的旁敲侧击,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见到了,但我希望您不要再托人跟我讲那些事了。”   李韵很是无奈,叹了口气,“好吧。”   “妈,帮我个忙。”   “嗯?”   “你能帮我修复一下这个吗?”   傅临洲拿出两个缠绕在一起歪七扭八看不出原状的东西,放在李韵的床头柜上,“您会的话就帮我看看,实在不行找刘阿姨帮忙,是两只钩织的铃兰花,不小心被扯坏了。”   李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难以置信中又带着点笑意,“什么意思?哪里来的?”   “别人的。”   李韵立即问:“谁的?”   “这个您就别管了,不是您想的那样。”   李韵一副了然的模样,“难怪我跟谭羲和说你一直不谈恋爱是因为不开窍,但是谭羲和却说你不是不开窍,我一开始还听不懂什么意思,我现在我懂了。”   “我说了,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   “您别问了,我之前就说过,我对那些事没有兴趣。”   “到底是为什么?”李韵握住傅临洲的手,心痛地说:“临洲,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和你爸爸离婚吗?还是因为你爸爸当年——”   “不是,我不想聊这些,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状态,不结婚不恋爱对我的生活没有影响。”   “你只是还没有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不重要。”傅临洲打断李韵的话,他面色如常,语气却冷淡更甚,他说:“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   情侣之间那些事,或者说江尧热衷于的那些事,对傅临洲来说毫无吸引力,远不如研发新品推向市场所带来的价值感。   傅临洲把铃兰花留在李韵那里,独自离开。   他回到煦山别墅。   车子停下,正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傅临洲突然想起谭羲和的话。   ——工作了一天,在回家的路上,你会有期待吗?期待灯光亮起,期待放好水的浴缸,或者期待柔软的大床?   他原本觉得工作才需要期待感和成就感,生活只需要一日三餐一成不变就够了,可是现在他回到家,看着漆黑的别墅。   忽然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   临近年关,苏宥的心情却愈发低落。   铃兰花的事成了压倒苏宥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发现自己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梦到傅临洲了。虽然这个状况本就是他最希望的,因为他也知道,如果再不止损,傅临洲这样似有若无的温柔出现一次,他就要沦陷一回,永无宁日。   可现在真的梦不到了,他又忍不住失落,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害怕睡不着,又怕自己一觉睡到天亮,浪费了在梦里和傅临洲见面的机会。   现实里的傅临洲都为他拿出医药箱了,还握住他的手腕,这么好的素材,他却迟迟入不了梦,苏宥烦躁到无以复加。   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二十。   苏宥在床上打了个滚,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定起床穿衣去找徐初言。   酒吧的灯光总是透着一股鬼魅,苏宥从出租车里出来,始终不敢进去,在门口晃荡了很久。可忽然想起傅临洲说他不喜欢唯唯诺诺的下属,又想到徐初言骂他是怂包,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冲了进去。   徐初言在吧台调酒,余光里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毛绒外套的学生模样的男孩跑了进来,看起来青涩又慌乱,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徐初言放下酒瓶,走过去,拉住了苏宥的手腕。   “初言?”   “你还真来了。”   苏宥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他像跟屁虫一样紧紧贴着徐初言,穿过拥挤人群,徐初言问他来这里的原因,苏宥小声说:“我睡不着。”   “为什么?”   “梦不到他了。”   徐初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啧了两声,“瞧你这点出息。”   “初言,我想喝酒。”   “你不是想喝酒,你是太孤单了,”徐初言把他拉到酒吧的角落,对着一个正在独饮的男人说:“程哥,陪我弟弟聊会儿天。”   苏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徐初言推到卡座上,徐初言说:“你坐这儿,我给你拿酒。”   “初言!”苏宥想跟着徐初言,又被徐初言一掌按下。   对面的男人放下杯子,打量了苏宥,笑了笑,问他:“今年多大了?”   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脸型窄而立体,高领毛衣外面穿了件牛仔外套,留着些胡渣,气质很成熟,初看时有些凶,但笑起来更偏向于痞气。   苏宥没接触过这样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他怯怯地回答:“二十三。”   说完就低下头,不再回应。   直到徐初言端了杯果酒过来,苏宥揪住徐初言的袖子,求助地看向他,“初言,我、我想走了。”   “来都来了,”徐初言拍了拍他的脑袋,“想不想完全忘掉你那个没可能的上司?”   苏宥怔了怔。   “忘记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认识新的人,这是我刚来酒吧就认识的大哥,姓程,他白天就在对面的写字楼里上班,人很好的,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和他聊聊,”徐初言望向程烈,询问道:“程哥,有空吧?”   程烈轻笑,“有空。”   “我家弟弟没喝过酒,你可悠着点。”   “放心。”   程烈拿起杯子和苏宥碰了碰杯,安抚他:“别怕。”   苏宥礼貌地笑了笑,看着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始终不敢喝。   “失恋了?”程烈问。   徐初言帮苏宥回答:“恋个鬼,自己单相思,人家是大公司总裁,长得又帅,是直男,还有未婚妻。”   徐初言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苏宥的脑袋,“傻不傻啊?”   心事被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苏宥的羞耻感和罪恶感一下子达到巅峰,他闷头喝了一口,然后眨了眨眼,“诶?怎么我喝了没感觉?”   “这酒才六度,有感觉才怪。”   苏宥憨笑道:“谢谢你,初言。”   程烈静静地看着他,说:“都有这样一个过程的,迈过这道坎就好了。”   苏宥半信半疑,“是吗?是不是过几年我就能不喜欢他了?那我现在还可以继续暗恋他,可以吗?”   程烈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徐初言,徐初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是直男,就说他的身份和家境,你和他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徐初言坐到苏宥身边,苦口婆心道:“我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不要和有钱人谈恋爱,他们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亲身经历?初言你经历了什么?”   徐初言拧他耳朵,“关你屁事?记住我的话就行了。”   “哦。”苏宥怂兮兮地缩起脖子。   话虽如此,苏宥还是有些难过,程烈又来和他碰杯,苏宥情绪上头,直接一饮而尽。可是徐初言也没想到,苏宥这种小白连六度的酒都能醉。   等他调完酒回到角落,程烈指着软趴趴的苏宥,无辜道:“我可没灌他,你走之后他就这样了。”   徐初言叹了口气。   苏宥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酒吧楼上的休息室里,身上盖着徐初言的外套。   他揉了揉太阳穴,好不容易从兜里找出手机。   打开,看时间。   九点四十。   苏宥瞬间睁大了眼睛。   可是让他更惊恐的除了迟到,还有两句对话。   发生在昨晚十二点十五分。   他:【傅总十%!; o -1o/ V ?我不h3?8b-0呜呜呜做梦?1一?0? rl = fu你要信佛】   【信服】   【不对,幸福】   【你要信佛呜呜呜呜】   傅临洲:【?】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万字大肥章,我今晚十二点就发好不好呀~~ 第21章   徐初言走进来, 打了个哈欠。   “醒了?你可真行,没听说过一杯果酒就断片的。”   苏宥还没从惊悚中缓过神来,直到徐初言过来推了推他, 他才猛地起身。   “初言……”   “嗯?”   “我完了,我要完蛋了!”   “啊?”   苏宥也来不及解释,痛苦嗷叫了几声, 然后就抱着包跑了, 摆着手说:“我迟到了, 我回去换下衣服去上班了。”   “迟到有什么大不了的。”徐初言俯身拿起外套穿上。   苏宥出去之后不忘跑到吧台看了看价格表, 然后把果酒的钱转给了徐初言,徐初言看到转账提醒,眉毛跳了跳,心里五味杂陈,吐槽道:“有病吧这小孩,跟我还分这么清。”   下一秒收到程烈发来的微信。   【你的朋友很可爱。】   徐初言倚着吧台回复:【是很可爱,但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太适合你。】   【为什么?】   【他太乖了。】   【我喜欢乖的。】   【那就看你本事了, 不过他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酒吧的,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又被他暗恋的上司伤到。】   【好吧,那我就再等等。】   徐初言笑了笑, 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然后去吧台清洗调酒的工具。   苏宥打车冲回家,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衣服, 然后就背着包冲到公司。   打卡显然已经算迟到,苏宥差点心碎。   从上班到现在, 他一直保持着从不迟到甚至从不踩点上班的好习惯, 他的打卡日历上没有一个迟到标志, 即使一直被其他同事视为怪胎也无所谓。   结果被一杯酒打破了。   苏宥在冲动是魔鬼之外学到了第二个惨痛教训,那就是喝酒误事。   傅临洲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很安静,苏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他抱着包去敲傅临洲的门,听到里面传来傅临洲冷冽的声音。   “进来。”   苏宥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事的,早死早超生,呸不是,长痛不如短痛,反正都一样,反正都一样。”苏宥在心里嘀咕了一遍。   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轻轻转动门把,一点点打开办公室的门,只打开到一半就挤了进去,进去之后他就站在门口。   傅临洲的办公室太大,门口和办公桌之间隔了好远的距离,苏宥总觉得再往前走他就忍不住腿软,一步一步走着就像是上刑场。他害怕看到傅临洲的表情,所以就止步于门边,不敢往前走。   他主动承认错误,低着头说:“对不起傅总,我迟到了。”   傅临洲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报表,“嗯。”   “对不起。”   傅临洲没理他。   “傅总,我——”   “这么希望我重罚你吗?”   “不是。”苏宥愣住,想说还有微信的事,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可是看傅临洲的表情,大概也没放在心上,苏宥松了口气,他说:“那我、我去工作了,您这边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吗?”   “有。”   苏宥吓了一跳,“什么事?”   “解释一下你昨天发给我的外星语。”   苏宥的脸瞬间红了。   他以为傅临洲不会提,没想到傅临洲还是被他打扰到了。   苏宥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紧张得快爆炸了,哆哆嗦嗦地说:“就是、就是喝了点酒。”   傅临洲似乎已经猜到,语气带了点戏谑,“看不出来啊。”   苏宥把头埋得更低,“第一次喝,以后再也不喝了。”   苏宥的声音小到听不清晰,可傅临洲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地逐渐从报表转移到不远处的苏宥身上。   苏宥冬天穿的是灰色风衣款式的羽绒服,里面穿了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虽然是简单的正装,可怎么看怎么奇怪,过于沉闷的颜色不适合苏宥,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也许苏宥还是适合穿学生气的衣服,就像在香港时穿的白T恤和蓝色条纹衬衫。   他穿着那些衣服看起来真像个学生,走路还蹦蹦跳跳的,也难怪谭羲和把他当小孩子逗。   还有他昨天发来的外星语。   昨晚他正好有些失眠,正思考着谭羲和的话,苏宥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这小孩还从未有过在工作外的时间里给他发过消息,他带着疑惑点开,一条条乱七八糟的文字就跳了出来。   乱码带着错字,嗖嗖地出现。   傅临洲微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最后几个字。   你要幸福。   这小孩自己就是一副受气包的可怜模样,吃饭都被人抢,却要他幸福。   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临洲也不知道自己的神思为什么突然就游到了这里,他停止思绪蔓延,收回目光,沉声说:“出去工作吧。”   “好。”苏宥红着脸退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之后,他悲哀地发现,宿醉带来的后遗症不只是头疼,还有因为在休息室里睡了一夜着了凉,刚送走的感冒又卷土重来。   苏宥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泪眼朦胧地从抽屉里翻出上次没喝完的感冒灵冲剂。   捧着杯子吹了吹热气,鼻子堵得连感冒灵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他转念一想,今晚是不是又可以梦到傅临洲了?   带着喜忧参半的复杂情绪,苏宥忙了半天,终于结束了工作。   下班时傅临洲正好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他们一起等电梯,苏宥先一步帮傅临洲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两个人依旧没什么话。   苏宥想到昨晚自己发出去的胡言乱语,又忍不住耳根发烫,傅临洲回头看了他一眼,“感冒好了吗?”   苏宥刚想摇头,就猛地打了喷嚏。   “快、快好了。”   “感冒没好就去喝酒?”   “以后不会了。”苏宥诚恳保证。   苏宥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抬头去看时,并没有看到傅临洲嘴角有弯起的弧度。   应该是幻听,傅临洲都好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尽管如此,苏宥的心情还是轻盈愉悦了起来,因为傅临洲没有因此讨厌他。   回到家,苏宥敲开徐初言的门,他举了举手上买的菜,“赶得上一起吃晚饭吗?”   徐初言上下打量他,抱着胳膊倚在门框边:“心情不错,早上着急忙慌地走,我还以为你要挨批。”   “我也以为我会挨批,但傅总没有批评我。”   徐初言看着苏宥羞涩怀春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没救了,苏宥,是谁从香港回来之后信誓旦旦说要忘记的?”   “我在努力了。”   “然后呢?”   苏宥抿了抿唇,“……我继续努力。”   感觉到徐初言的愤怒值在持续攀升,苏宥立即把徐初言拽进自己的屋子:“来嘛,我今天特地去超市买了火锅丸子,我做麻辣香锅给你吃。”   苏宥去房间开空调,徐初言瞥了一眼:“你空调漏水?”   苏宥把盆子里的水倒掉,重新放在空调下面,“嗯,已经找了师傅,他说这周末再过来修一下。”   “这空调太老了,看起来是我十来岁时候用的那种款式,还能运作已经是奇迹了,你跟房东说了吗?让她换一下。”   “说了,但是她准备把这个房子卖掉,所以就不换了。”   徐初言皱眉,“什么时候说的?”   “我下班路上。”   半个小时前,苏宥接到房东的电话,房东带着歉意说:“小苏,你住的那间我明年想卖出去,我已经把信息挂在网上了,年后可能会有人上门看房。”   “啊?”苏宥停住脚步。   房东为难道:“你当时租房的时候我就给你打过预防针的,但是你放心,就算卖了,也会提前通知你,那个月房租我就不收你的了,你看行不行?”   苏宥也不好说什么,“行吧。”   所以原来准备去便利店买两个饭团的苏宥,转变路线去了超市。   “你这是提前吃散伙饭?”   苏宥笑着拿出火锅丸子和香锅底料,“不是啦,就是想做给你吃。”   “苏宥。”   “嗯?”苏宥回过头,“怎么了?”   “你这样子真好玩。”   苏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哪里好玩?”   “如果我是你上司我会喜欢你的。”   苏宥红了脸,“又胡说了。”   “昨天那个程烈,你能接受吗?他今年二十九,他不是那种混夜场的,有正经工作,好像是个工程师,他就是喜欢去酒吧坐那儿喝两杯,人品你可以放心。”   苏宥洗菜的手顿了顿。   “家世条件和你老板肯定是没得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苏宥把洗好的菜放在盘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心里好像还腾不出地方,再等几个月吧,等之前的助理姐姐回来,我被调到其他部门,到时候见不到他了,我大概就会好很多。”   “你喜欢你老板什么?”   苏宥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是很厉害啊,年纪轻轻创办公司,做得这么大这么好,而且他是很有追求的,有想法有态度,是想要实现目标和梦想的那种创业者。”   徐初言好久没听到这种天真的话语,忍不住化身眯起一只眼。   苏宥继续道:“其实他家里是超级大的豪门,但他从来不想要倚仗父亲的权势地位,一个人出来打拼,我真的觉得他很厉害,明明拥有一切,但依然认真努力。”   苏宥形容的时候眸子都是亮的,徐初言从没见过这么生动的苏宥。   苏宥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怯懦的、暗淡的。   “我甚至很享受和他一起加班,虽然隔着一道门,但我能想象他在里面是什么样子。他开公司之后也没有丢掉他的技术,他现在依然可以写代码设计程序。每次开会,他都能轻松指出研发部方案里的问题,那个样子真的……真的很有魅力。”   徐初言不为所动,冷酷道:“只是文科生对理科学霸的盲目崇拜而已。”   “不是的,你还没见过他,见到你就明白了。”   “切,恋爱脑都是这样说的,”徐初言耸了耸肩膀,怪声怪气地说:“他不上镜,本人比照片好看,他真的是因为工作忙才不回我消息的,虽然他又穷又抠又□□丝还冷暴力我,但他平时对我挺好的,星座说了,我俩绝配。”   苏宥撅起嘴,“不懂你在说什么。”   “在说恋爱脑的几种形态,你现在处在第一阶段,盲目崇拜,十八层滤镜。”   “哼。”   苏宥不理他,回去继续做饭。   “你想做饭给你老板吃吗?”徐初言突然冒出一句。   苏宥差点没拿稳锅铲。   给傅临洲做饭吃?这个画面实在太诡异了,若是傅临洲坐在他身后,他怕是会紧张到把醋当成生抽倒进锅里。   “没、没想过。”   徐初言故意嘲他:“那你今晚的做梦素材岂不是有了?”   苏宥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咧嘴笑道:“对哦!”   徐初言差点翻白眼,再次感叹:“你没救了你没救了苏小宥。”   苏宥做好满满一盆麻辣香锅,端到桌上,又帮徐初言盛了饭,他笑道:“就让我没救吧,反正也只剩三个月了。你给我介绍的那个程大哥是挺好的,可是现在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傅临洲。”   苏宥把裹满酱汁的甜不辣夹到徐初言碗里,“尝尝。”   他突然又放下筷子,屁颠屁颠地跑去冰箱里找出一瓶可乐,给自己和徐初言各倒了一杯,认真道:“就算之后房东卖了房子,我们的友谊也不会断的,初言,等我找到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邀请你来玩。”   徐初言静静看他,看他明明长着一副天生该被人宠的模样,却比谁都会照顾人,看他明明这么乖,却又孤独得惹人心疼。   他和苏宥碰杯,可乐晃了晃,徐初言说:“苏宥,你要幸福。”   *   提到“你要幸福”,苏宥一愣。   他犹豫半天,扭扭捏捏地掏出手机,含羞带怯地问徐初言:“初言,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看什么?”   “就是……我昨天喝醉之后,给傅总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你表白了?”徐初言惊讶道。   苏宥立即摆手,“不是不是。”   他把手机拿给徐初言看,徐初言的表情立即从好奇变成皱眉不解,“这什么玩意?”   苏宥也很不好意思。   “那你老板什么反应?”   “我说我昨晚喝醉了,”苏宥学着傅临洲那个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他说,看不出来啊。”   “然后呢?”   苏宥怔住:“没有然后了。”   徐初言很是无语:“就这?你想让我从中看出什么?”   “就是、就是他至少不讨厌我,对吧?至少还能和我开玩笑,对了,他在电梯里还嘱咐我感冒不要喝酒呢。”   “是,他不讨厌你,但也看不出别的。”   苏宥笑着收回手机,摇摇脑袋:“没关系,不讨厌就行,我已经满足了。”   “傻瓜。”   苏宥嘿嘿傻笑。   吃到一半,徐初言忽然问:“苏宥,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苏宥顿了顿,塞了一口米饭,然后缓缓摇头,“差不多只有你。”   “为什么?你挺招人喜欢的啊。”   苏宥笑着低头,“没有,我一点都不招人喜欢,讨厌我的人更多。”   “不可能。”   “可我真的没有朋友,我曾经试着交朋友,但我总是弄巧成拙。我会主动付出很多,会帮他们带早饭,会送他们礼物,帮他们写作业,但是他们觉得我太夸张了,好像对他们有所图谋一样,就渐渐不和我玩了。而且我有个表弟,一直和我一个班级,他很受欢迎,我就很容易被忽略。后来上了大学,和室友关系也不算太亲近,毕业就不联系了。”   “公司呢?”   “本来有个实习生和我关系还不错,会一起吃饭,但是后来我成了临时的总裁助理,他就有点避嫌。”   “这不是你的问题。”   苏宥摇摇头,“不是的,应该有一半是我的问题,傅总他也说了,我总是唯唯诺诺的,这样真的很惹人讨厌。”   徐初言按住苏宥的肩膀,逼迫苏宥抬起头,他看着苏宥的眼睛说:“你一点都不惹人讨厌,你非常非常招人喜欢,程烈今天还给我发消息,说他觉得你很可爱。”   苏宥眼里逐渐蓄起水光。   他不敢接受,又低下头,哽咽地说:“谢谢你,初言,但我还是、还是有很多缺点的。”   “谁没有缺点?非要比起来,你身上的优点比我多多了,你本科毕业,我大二就被学校退学了;你有份稳定工作,我昼伏夜出地在酒吧里调酒;你赚的钱都攒着,认真生活,我天天吃外卖,钱也月光,你看看,对比之下,谁好?”   “可是你性格很开朗,酒吧里的人都很喜欢你,你的同事经常来你这里玩。”   徐初言噎住。   苏宥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的,初言,你的话已经让我很开心了,我在努力改正我的缺点,我会慢慢变好的。”   他把麻辣香锅里的泡面夹给徐初言,“我最爱吃这个了,快尝尝,可下饭了。”   徐初言一脸无奈,最后只能低头吃饭。   这天晚上苏宥没有如愿做梦,他也没能在梦里给傅临洲做饭。   感冒愈发严重,喝了药,他就沉沉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闹铃闹了三四遍,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差点又迟到。   苏宥连早饭都没时间吃,穿好衣服就冲去了公司,到的时候傅临洲正在等电梯,一转头就看到苏宥像小火箭一样地飞过来。   差点冲到另一边,傅临洲把他抓住。   苏宥跑得气喘吁吁,都没看到傅临洲,被抓住领子了还气鼓鼓地挣扎了一番,“谁啊干嘛……傅总?!”   他一下子站好,站军姿似地两手紧贴裤腿,“对不起,傅总。”   傅临洲松开他,正好电梯门打开,傅临洲把手放在苏宥背后,把他轻推了进去,“又对不起什么?”   “我差点迟到。”   “不是没迟到吗?公司管理规章里写了踩点上班也要罚款吗?”   “没有。”   傅临洲看着苏宥一头乱蓬蓬的小卷毛,猜到他还没吃早饭,苏宥吃饱和没吃完全是两个状态,吃饱之后他才会神采奕奕。   于是傅临洲按下十一楼的按钮,十一楼只有食堂,苏宥眨了眨眼,还以为傅临洲有什么急事。结果刚到十一楼,他就被傅临洲推了出去。   ??   苏宥呆呆地望着傅临洲,有些无措地问:“傅总……”   “吃完早饭再上来。”   傅临洲朝苏宥抬了抬下巴,然后淡定地按下顶楼的按钮,独自上去了。   *   *   苏宥拿了一个梅菜扣肉包一颗茶叶蛋,配着一碗甜豆浆。   眼看着身边的同事陆陆续续都走了,食堂就剩他一个人,他心里有些慌,但一想到是傅临洲推他过来的,他就不怕了。   后背被傅临洲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苏宥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那处好像又痒又热,让他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傅临洲是怎么发现他没吃早饭的。苏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拿出手机照了照,也没发现自己有明显的面黄肌瘦。   那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宥一边思考着一边喝着豆浆,两条腿交错地晃了晃,小调都快哼出声了。   徐初言说得对,你没救了苏宥。   可是也要怪傅临洲,他干嘛总是施舍这种有意无意的温柔,实在是过分。   过分!   苏宥一口咬了一半的包子。   吃饱喝足之后,苏宥心情愉悦地回到工位。   还有两个月过年,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傅临洲传达接收各个部门的年终总结和报表,以及制作傅临洲开会需要的PPT。   工作不算多,姚雨工作日志上的很多内容,傅临洲都没有分派给苏宥做。苏宥不确定傅临洲包揽很多是因为不需要他做,还是不信任他做。   正逢江尧的助理陪着江尧过来开会,江尧进了傅临洲的办公室,助理便在苏宥的工位旁边坐了下来,稍作休息。   “第一次见面,你好,我叫夏凌可。”   苏宥帮她倒了杯茶,“你好,我叫苏宥,是临时接替姚雨姐的。”   夏凌可今年二十七岁,留着及肩短发,穿着黑色大衣和皮靴,看起来和姚雨一样干练,苏宥对这样气场强大的女生总有些惧意和羡慕。夏凌可笑了笑,“我听姚雨说了,知道你年纪小,没想到看起来更小。”   苏宥不好意思地握住鼠标。   “工作忙吗?”夏凌可问他。   “还好,不算太忙。”   “那你比姚雨好点,她每次年尾的时候都要累死。”   苏宥脸色为难,“是我工作能力不够,傅总也不太把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做。”   “你才工作多久,这很正常,放宽心啦,而且没事做不是更好嘛?理直气壮地摸鱼,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苏宥讪笑。   “傅总还算是兢兢业业的上司,有时候你看着他忙,自己累点也无所谓了,不像我的那位,”夏凌可指了指办公室,嫌弃地撇了撇嘴:“助理就相当于他的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帮他开会帮他写报告帮他做MBA的作业,甚至前几年的时候他为了追一个大一的小男孩——”   夏凌可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小女孩,说错了说错了。”   苏宥听出来其中意思,心里咯噔一下。   江尧竟然是gay?   难怪他第一次见江尧就有种亲切感。   “总之,”夏凌可一时没管住嘴,现在有些后悔,所以连忙结束了话题:“总之,不要给自己揽事,你和姚雨拿的工资可不一样,为了几千块钱累死累活,没必要。”   “姚姐工资很高吗?”   “特别特别高,不过她工作量也大啊,相当于全权负责傅总的行政事务,很多计划书策划案都是出自她手,她能者多劳,傅总也信任她,离不开她。”   苏宥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贴着的标签条,心中有些迷茫。   中午去吃饭时,碰上谢简初和他的主管,谢简初故作亲热地喊他:“哥,我们小组这次产品内测的反馈特别好,差不多明年三月份正式上线。”   他在家里从不喊苏宥哥。   苏宥听出他话语里的得瑟和炫耀,谢简初最爱做这样的事,父母的宠溺和无下限的纵容让谢简初变成了一个执着于吸引别人目光的表演型人格,他执着于在每个集体里做最中心的人物。   很多时候,苏宥都不理解谢简初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意义。   但在同事面前,他只能尽可能保持温和,他勉强朝谢简初露出笑容,说:“你们真厉害。”   谢简初的同事跟着打趣:“苏助理,帮我们在傅总面前多说说好话啊。”   苏宥只能笑笑,然后找了个空位闷声吃饭。   夏凌可的话,还有谢简初小组的欢声笑语都在刺激苏宥,苏宥觉得自己需要做一些事情,有什么东西在怂恿着他,吃完饭后,他焦虑地等到下午的上班时间,十一点三十分,分针滑过,他立即起身去敲傅临洲办公室的门。   “进。”   傅临洲的声音沉稳冷冽,但这一次,苏宥的心跳没有因此被抚平。   他走了进去,傅临洲正在电脑上操作,修长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直到苏宥走近,他才停下来看向他。   苏宥鼓起勇气,说:“傅总,和莱恩斯合作的项目……”   傅临洲看着苏宥整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几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他也不催,只耐心地等着苏宥说完。   “我可以写项目计划书吗?”   苏宥终于说出口。   他想像姚雨和夏凌可那样,甚至像谢简初那样,不是被动地接收任务,而是在做事时注入自己的思考和想法。   他想让傅临洲看到他的能力,他想为傅临洲分担。   说完他都不敢抬头,两只手在背后紧紧攥在一起,指尖都泛白。   傅临洲许久没回答,就在苏宥绝望之际,他终于开口:“可以。”   苏宥猛地抬头,傅临洲已经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继续敲击着键盘。   “想写就试试吧,姚雨电脑上应该有模板,可以借鉴。”   苏宥喜不自禁,连忙说:“谢谢傅总。”   他兴奋地转身离开,明明是多了份工作,却开心得像是中了彩票,傅临洲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傻子。”   傅临洲不理解他在开心什么。   苏宥一回到自己的工位就开始研究怎么写计划书,虽然之前在学校里他了解过商业计划书,但那毕竟是书本知识纸上谈兵。   莱恩斯公司是行业内有名的家装公司,安腾已经和其达成了长期合作。   “首先是资源共享,其次是推行装修和家居的整装模式,拓宽客户渠道,要让设计师在和顾客沟通装修事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公司的智能家居推销出去……这需要一个怎样的机制?”苏宥咬着笔,前思后想又在电脑上百度了很久。   他看了很多同类型的计划书,快到六点的时候,终于好不容易想出点头绪。   他想加个班,可是傅临洲从办公室里出来,苏宥就下意识起身。   “还在忙?”傅临洲问他。   苏宥点头又摇头。   “计划书后天给我就行,别加班了。”   “好。”苏宥立即听话地保存好文件,背着包跟在傅临洲身后等电梯。   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让苏宥的神思迅速开始游离,傅临洲问他问题他都没有听见,傅临洲只好重复了一遍:“你住在哪里?”   苏宥立即回过神,“在清林路上的一个老小区,离公司就三站地铁的距离。”   “一个人住?”   “嗯。”   苏宥总觉得他好像在哪里回答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想不起来。   电梯到一楼,苏宥先出去,他飞快地偷瞟了傅临洲两眼,然后心满意足地和傅临洲道别:“傅总再见。”   “明天见。”傅临洲对他说。   电梯门缓缓关上,苏宥脸红到耳尖。   傅临洲说的是明天见。   这三个字怎么这么好听啊?苏宥在心里模仿了好几遍,心情依然激动,直到电梯显示到了负一层,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公司。   明天见,苏宥在心里说:不,今晚也可以见,梦里见。   只可惜他今晚满脑子都是计划书怎么写,竟然没分出心思来做美梦。   一觉睡到闹铃响起。   苏宥未觉遗憾,起床做了早餐。   他喜欢这种充实的日子。   充实且有盼头。   第二天他一早就来公司,继续写计划书,傅临洲经过他工位时,稍停了停,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苏宥花了一整天时间,终于把计划书写了出来。   他交给傅临洲,傅临洲简单翻了翻,说:“辛苦了,我马上看。”   苏宥笑着说:“好。”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傅临洲面前时还不自觉晃了晃,傅临洲抬头看他,看到他隐隐露出来的酒窝。   写个计划书就这么高兴吗?   增加工作任务反而高兴,傅临洲搞不懂这个小孩。   苏宥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很好,回家之后他还特地奖励自己一个小蛋糕,徐初言开门出来,从窗户里看到苏宥一边吃蛋糕一边看哆啦A梦。   “苏宥,你三岁吗?”徐初言吐槽他。   苏宥也不恼,笑眯眯地去开门,“上班了?”   “嗯。”   “初言,我这两天心情都特别好。”   “为什么?”   “我这两天写了一份计划书,针对我们公司接下来一个很重要的合作,是我主动争取的,我问傅总计划书可不可以让我来写,傅总说你想写就试试吧,然后我这两天废寝忘食,终于把计划书写好了。”   “然后呢?”   “我早上就给傅总了,他一直到下班都没有喊我,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写得还不错?如果有问题的话,一定早早退回了。”   “应该吧。”   苏宥咧嘴笑,徐初言没见过这种天真的打工人,摇了摇头,“果然是刚毕业。”   “我的梦想就是像之前那个助理姐姐一样,能力强到可以全权处理傅总的事情,我希望能变成傅总的左膀右臂。”   “你不是说就三个月吗?”   苏宥卡了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挠了挠后脑勺:“你不说我都忘了。”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苏宥低下头,难掩落寞:“对哦,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徐初言想到程烈,他转了转钥匙,说:“苏宥,跟我去酒吧坐坐吗?”   苏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蛋糕还有正在播放的动画片,他在哆啦A梦和酒吧之间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哆啦A梦,“算了,我不去了,反正也喝不了酒。”   “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啊?”   “就是……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自己,让他看到我的能力,珍惜这三个月的时间,希望他不要那么快就忘了我。”   “就这?”   “嗯。”   “傻了吧唧,真喜欢就去勾引啊,反正秘书上位的数不胜数。”   苏宥涨红了脸,甚至有些愠怒,“才不可以,傅总有未婚妻了,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很没有道德。”   “你有道德,你在这边搞什么纯情暗恋,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徐初言说完转身就走,苏宥伸了伸手,也没有抓住徐初言的衣服。   他好像惹初言生气了。   苏宥有些沮丧,初言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竟然说话这般口无遮拦,初言会不会开始讨厌他?   苏宥穿起外套就追了过去,拿着另一盒没开封的小蛋糕,冲下楼梯,挡在徐初言面前,气喘吁吁地拦住他。   徐初言一脸疑惑。   “初言,你不要生我的气。”苏宥眼角都红了。   “……我没有啊。”   苏宥把蛋糕塞到徐初言手里,“我刚刚说话说得不对,你不要生气。”   徐初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苏宥的卷毛上撸了一把,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宥嗫嚅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徐初言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有多脆弱敏感,忍不住伸出胳膊抱了抱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我这人说话就是很没有边界,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还有,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真的吗?”   “真的。”徐初言拍了拍苏宥的后背,说完又觉得肉麻,“怎么跟你待久了,我也开始说这么恶心的话了?”   苏宥破涕为笑,心情立即愉悦起来。   徐初言想了想,又说:“暗恋没有错,既然他是直的,默默喜欢也没什么,你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苏宥笑着说。   徐初言推他,“回去吧,门关没关?”   “我现在就回去,初言你路上小心。”   徐初言看着苏宥蹦蹦跳跳上楼的背影,在心里想:那个什么傅总不傅总的,你不喜欢苏宥,可真是亏大发了。   苏宥值得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回到家里,苏宥吃完蛋糕,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洗了个澡,然后就躺在床上想明天要开的会。   会议的内容就是和莱恩斯的合作,会议需要材料,那么他的计划书就会被发给公司的重要领导,傅临洲也会根据他的计划书,布置具体的工作任务。   苏宥知道傅临洲不会说“这是我的助理写的计划书”这样的话,但是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开心的不得了。   这是他毕业工作以来,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这晚他还做了一个甜津津的梦。   梦里傅临洲把他抱在腿上,夸他工作努力认真。   苏宥圈着傅临洲的脖颈,小狗似地啮咬他的脸颊和耳垂,小声说:“不要忘记我。”   说完他就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肩上。   傅临洲把他搂紧,“我怎么会忘记你?”   苏宥嘀咕道:“就算三个月结束了,我被调到其他部门,可能很多天都见不到你,你也不要忘记我,看到我的时候不要像陌生人一样,还有,要经常来我的梦里。”   傅临洲好似听不懂,带着醋意问:“你在说什么?”   苏宥眨巴眨巴眼睛。   傅临洲把苏宥压在床上,两只手按住苏宥纤细的手腕,吻从苏宥的耳侧滑至锁骨,苏宥的衣服一件件被剥开,傅临洲握着苏宥的膝弯,把他往自己的身前拽了拽。   苏宥在床上总是很乖,傅临洲让他如何他就如何,摆成什么样的姿势他都配合。   傅临洲吻住他,又在唇齿交融的间隙里问他:“你说谁不要忘记你?”   苏宥被亲得晕乎乎,目光迷离,“你,你不要忘记我。”   “我是谁?”   “傅临洲,”苏宥说完之后又小小声补充了句:“老公。”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记下重点,小宝喜欢带点强势的。   (留评的宝子都有小红包!明天也晚上十二点更新可以吗?也是大肥章嗷!) 第22章   醒来后苏宥神清气爽地洗漱穿衣, 然后提前到了公司。   傅临洲在二十分钟之后才来。   经过苏宥工位时,苏宥朝他笑,两边的小酒窝隐现, 傅临洲愣了愣,不知道这小孩又发生了什么。   苏宥等啊等,好不容易等来傅临洲喊他进去。   他怀揣着激动的心情, 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道晴天霹雳。   傅临洲抬头看他:“你的计划书我看了, 批注版我现在发到你微信上, 其实和莱恩斯第一阶段合作的计划书, 姚雨在休假前已经写好了。”   苏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   “啊?”   傅临洲动了动鼠标,“我也发给你了,你抽空可以看看。”   苏宥怔了半瞬,才说:“好。”   “第一次尝试,算是写得不错了。”   苏宥勉强维持着表情,“谢、谢谢傅总。”   其实这是应有的结果,正常的评价,他可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怎么会觉得凭着自己那点工作经验和书本知识, 第一次尝试就可以写好一份计划书,就可以让总裁拿到会议上, 由此开启一项动辄上千万资金的工作。   一定是最近傅临洲给他安排的工作太简单,他做得顺手了,就开始飘了。   他低下头, 像霜打了的茄子。   “怎么了?”   苏宥摇摇头,“没什么, 谢谢傅总。”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 看着傅临洲给他做的批注, 一页上就有七八个问题。再看姚雨的计划书,简直就是小学生作文和博士论文的天壤之别。   苏宥捂住脸,傅临洲看他的东西一定觉得很幼稚吧。   他趴在桌上,沮丧失落的感觉瞬间袭来,傅临洲从办公室里出来准备去开会,苏宥还萎靡不振地趴着,听到动静他立即起身,拿着笔记本跟在傅临洲后面。   进电梯之后,傅临洲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宥。”   “在。”苏宥打了个激灵。   “我没要求你几天之内达到姚雨的水平,所以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苏宥低下头。   “之后去了市场部,你还有其他东西需要学,这几个月就当是过渡。”   苏宥恨不得捂住耳朵,他最讨厌听到傅临洲说这几句。   傅临洲用温柔的声音说着伤人的话,偏偏他自己还毫无察觉,只有苏宥一个人心里翻江倒海,酸涩无比。   苏宥强忍着泪意,“嗯”了一声。   “但是姚雨姐在工作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我还是会认真学的。”   傅临洲没说什么。   苏宥一整天都情绪低落。   下班时正好又碰上谢简初,他们同在一个电梯里,旁边有稍微年长的同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简初,突然反应过来,问道:“你俩是表兄弟,对吧?”   谢简初立即抢着回答:“是,我是他表弟,我们俩一块长大的。”   同事笑着说:“还一块来了我们公司,真好,互相有个照应。”   谢简初温和地笑,“王哥你待会儿怎么回去?坐地铁吗?顺路的话我载你一程。”   同事立即说:“诶哟,那敢情好。”   他们自动忽略苏宥,苏宥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在乎。出电梯时,谢简初趁着人都走了,凑过去对苏宥说:“把我拉黑了?你就这点本事。”   苏宥一边刷手机一边继续往前走。   “我妈让你周末回去一趟,对了,你别以为成年之后搬出去就万事大吉了,你欠我们俩好多钱呢,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吃喝拉撒睡都花的是我家的钱,包括你上大学的学费。”   苏宥停下脚步,“我周末有事。”   谢简初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像你这种孤儿,一般申请助学贷款就行了,是我妈舍不得你,怕你自尊心受伤,硬要给你付学费,苏宥,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啊?”   苏宥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在做斗争,一个说“别跟谢简初一般计较,他就是天生坏种”,一个在说“傅总最讨厌你这副懦弱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敢发脾气”。   是啊,他为什么总是憋着?   苏宥强忍着的怒意终于积攒到临界点,他直接发火:“关你什么事?”   众人回头,诧然望向他。   苏宥下意识抿唇。   大家的眼神好像都在说:不愧是当了总裁助理的人,现在派头可真大啊,对表弟都这么不耐烦。   谢简初把手插进口袋,得逞地笑了。   苏宥闭上眼睛,止不住地发抖。   原来这才是谢简初的目的。   众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四下散开,可苏宥分明听到了带着嘲意的窃窃私语。   谢简初径直往前走,和刚刚的王哥并排走到一起,王哥把胳膊搭在谢简初的肩膀上,余光扫了一下苏宥。   苏宥失魂落魄地走到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他看到谢简初载着王哥往下个路口开,两个人有说有笑。   难道只有苏宥看得到谢简初的真面目吗?明明所有人都还不了解他,因为谢简初的只言片语和小把戏,就这样讨厌他吗?   很奇怪,苏宥小时候明明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无论是父母家附近的小孩,还是外婆镇上的小孩,都喜欢和苏宥交朋友。   谢简初是唯一一个第一眼就讨厌苏宥的人。   外婆牵着他的手从闻香镇来到小姨家的时候,九岁的谢简初把玩具扔到苏宥脸上,尖叫着让他滚。   往后的每一天,欺负苏宥成了谢简初生活的最大乐趣。   谢简初经年持久的恨意让苏宥产生极大的自我怀疑。   也难怪傅临洲不满。   有时候他道歉,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单纯觉得道歉服软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害怕和任何人起争执。   傅临洲让他不要唯唯诺诺,苏宥一直在努力,可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没用的。   就像这次,他发了火,表明了态度,但众人纷纷侧目,事情并没有好转。   大家更讨厌他了。   他直接去了徐初言的酒吧。   徐初言刚到,就看到苏宥和程烈坐在角落,程烈不知说了什么,苏宥咧嘴笑了笑,但笑完之后又瞬间落寞。   徐初言走过去,听到程烈说:“其实我很多年之前也喜欢过一个很优秀的人,那时觉得差距虽然很大,但我努努力还是能和他并肩的,但后来事实证明,不同阶层的人在各个方面都是有差距的。”   苏宥眼神破碎,“我明白的。”   “但你的喜欢没有错。”   苏宥抬起头,程烈继续说:“当然没有错,喜欢本来就是难以自控的,但是你要弄清楚一件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我不知道。”   “苏宥,虽然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但我感觉你这次的状态比上一次差得多。”   “是吗?”   “初言说,你在你喜欢的那个人身边工作。”   “嗯,我是他助理,但是只是暂时的,原先的助理姐姐回去生孩子了。”   “你是做了他助理之后才喜欢他的?”   “不是,很久之前就见过他。”   徐初言走过去,给程烈和苏宥一人倒了一杯酒,苏宥没喝,只双手握着,他抬头告诉徐初言:“我说大话了,昨天那个计划书写得很差,原来的助理姐姐在休假前就写好了,傅总压根没想用我的东西,因为我求他说想试试,他就随口答应了。”   “这也很正常啊,你才工作多久。”徐初言坐下来。   苏宥怔怔地点头,“对啊,我才工作多久,这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事情,他也说了对我不作要求,反正等姚雨姐回来之后,他会把我安排到市场部去。”   苏宥皱着眉头说:“可是我根本不想去市场部,我想一直做他的助理。”   徐初言没吱声。   “他说了好多次,要我去市场部。”苏宥的声音都开始哽咽。   徐初言摸了摸苏宥的头发,“苏宥,等过年了就回家去,陪陪父母,一起过个新年,不要再一门心思扑在那个不可能的人身上了,好不好?”   “可是我没有父母了,”苏宥抿了半口酒,然后看着酒杯边上的薄荷叶说:“他们很早就去世了。”   徐初言愣住。   苏宥缓缓趴在桌上,喃喃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徐初言和程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担忧。   程烈把徐初言拉到一旁,指了指苏宥,说:“苏宥现在状态很不好,我能感觉到他精神压力非常大,已经到临界点了。”   “平日里看着还好啊,昨天还开开心心吃蛋糕呢,不过好像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计划书会得到那个人的夸奖,是不是他太把心思放在那个人身上了?要不然我们好好劝劝他,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程烈看着趴在桌上双目无神的苏宥,摇了摇头,“不对。”   “什么?”   “那不是原因,那是结果。”   徐初言皱起眉头,“啊?我没听懂。”   “他把心思全放在那个人身上,也许不是导致他这样的原因,而是他为了摆脱现状,特地做出的努力。”   “还是不懂。”   “他没有父母啊,他无依无靠。”   徐初言过了好久才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他说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他老板对他特别好,两个人在梦里缠缠绵绵的。”   “那就是了,现实梦境的落差把他本来就仅剩不多的对生活的热情,都给消磨了。你没来之前我问他平时没事的时候做什么,他摇头说自己没有爱好。”   “他真的没有。”   “我想我应该代替不了那个人,”程烈无奈地笑了笑,想抽烟又忍住,手指捏着烟盒转了圈,“原本觉得就是个失恋的小孩,但现在来看,除非他老板喜欢上他,否则他很难出得来。”   “怎么可能啊?且不说身世家境,就说性取向,这也没可能啊。”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时间了。”   徐初言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搂住苏宥的肩膀晃了晃,“又醉了?”   苏宥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初言,徐初言被他盯得发麻,“怎么了?”   苏宥突然扑上去抱住他。   徐初言吓了一跳,刚准备伸手搂住他,苏宥已经松开了,他一口喝完剩下的酒,咧开嘴,笑着说:“这次的酒度数比上次还低,我肯定不会醉的,谢谢初言。”   “也谢谢你,程哥。”他对程烈笑了笑。   他拿起围巾系在脖子上,然后说:“我好啦,没什么事了,我回家了。”   “苏宥?”徐初言一脸担心。   “我真的没事了,我自愈能力很强的,你们放心吧。”   离开前他又看了看徐初言和程烈,说:“真的很谢谢你们,很少有人这么关心我,你们真好。”   他一个人走出酒吧,留徐初言和程烈两个面面相觑。   苏宥准备走回家。   不能再动不动打车了,他身上现在零零散散加起来只剩一万不到,这还是他大学时候打工攒的。他实习期刚过,也才开始拿正式工资,平日里除去生活花销和房租,剩下的还要给小姨和小姨夫买东西。   如果没买那条领带,他还不至于如此拮据,但他也没有太后悔。   他也懒得坐地铁了,每次独自顺着人流涌进涌出时,他都觉得自己很孤独。常常会有类似耳鸣的感觉,好像周围的嘈杂声都成了背景音,整个世界就剩他一个人。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经过斑马线的时候,苏宥乖乖站在路边,面前驶过一辆货车,他心里沉了沉。   父母就是在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发生的车祸。   刚刚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走上前。   但他没有。   妈妈在生命最后关头,整个人在车里被压得几乎变了形,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了条短信给苏宥。   【小宥,好好活着。】   苏宥向来很听妈妈的话。   绿灯亮了,苏宥往前走,独自经过大街小巷,然后回了家。   *   今晚的梦境依然在傅临洲的卧室。   他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傅临洲走过来,坐在床边,用手背探了探苏宥额头的温度。   “感冒还没好吗?”   苏宥看着他,莫名心沉,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傅临洲愣了愣,然后俯身抱住他。   “宝宝,怎么了?”   苏宥呢喃道:“从香港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很累。”   “为什么?”   “每天都像坐过山车,有一件开心的事,就会有几件不开心的事接踵而至,我真的好累,我甚至梦不到你。”   “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   苏宥把梦境当成心理诊疗室,倾吐一空:“我明明很礼貌地对待所有人,我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安排任务的时候也思前顾后,尽可能礼貌稳妥,尽可能不麻烦别人,可他们还是不喜欢我,还是嫌弃我。”   傅临洲握住苏宥的手,苏宥继续说:“公司上下只有姚姐对我和颜悦色,其他的实习生本来和我关系很好的,后来因为我变成总裁助理,也都和我慢慢疏远了。”   “公司里没有人喜欢我。”苏宥翻身钻进傅临洲怀里,傅临洲紧紧抱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还有我喜欢你。”傅临洲说。   苏宥苦涩地笑了笑。   笑完愈发苦涩。   他紧紧埋在傅临洲怀里,也不知是在回应傅临洲,还是在对自己说:“嗯,幸好还有你。”   傅临洲轻吻他的额头,“宝宝,你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是吗?”   “是的,你要好好睡一觉。”   “我想我爸妈,想外婆,想回到九岁之前无忧无虑的时光。”苏宥眼角滑出眼泪,“老公,我还能回去吗?”   傅临洲语气坚定而有力量,他亲吻苏宥的眼泪,然后说:“当然可以。”   “真的吗?”   “在我这里,你就是最无忧无虑的小孩,我会给你无穷尽的宠爱。”   *   *   第二天醒来时,苏宥还有些不乐意。   他前天晚上心生狂言,觉得梦境不如现实好,仅仅过了一天,他就变了主意。   还是梦境好。   在傅临洲怀里睡觉,别提有多舒服了。   傅临洲会伸出胳膊充当他的枕头,再圈住他的肩膀,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他要是喊一句老公,傅临洲便更开心,低头细细密密地亲他。   在梦里睡饱了,现实里却不够,一睁开眼他就精神恍惚,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冬天穿衣服实在是最痛苦的事情,苏宥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抓起裤子,双腿一蹬,迅速穿好。   起床洗漱,吃完早饭上班,他又开启了他每天一成不变的步骤——牛奶三明治,地铁二号线。   到工位的时候,有部门的员工过来问他开会的事宜,他把傅临洲的要求告诉了对方,又帮着去会议室看了看。   忙完之后回来已经接近十点,傅临洲白天没有来公司,他要去工厂视察,苏宥原本也要跟去的,傅临洲让他专心盯着元旦活动的事,苏宥便没有去。   其实忙起来也不会想太多。   苏宥吃完午饭,趴在工位上盯着傅临洲的办公室大门,傅临洲还是没有回来。他一盯就是半个小时,等到快没时间了,才短暂地闭眼寐了会儿。   看见傅临洲,会开心也会难过。   看不见傅临洲,就只剩难过了。   *   虞佳烨听闻傅临洲的母亲李韵即将出院,于是带着礼品去了医院。   李韵正在和保姆研究铃兰的棉线颜色,她拿起来放在阳光下,对保姆说:“你瞧这个白色,不是纯白的。”   保姆也仔细看了看:“带着点黄,这棉线颜色还不好找呢。”   正说着,虞佳烨敲门走了进来。   “阿姨,我来看你啦。”   李韵笑着说:“谢谢佳烨,又让你跑一趟,阿姨后天就要出院了。”   “那就好,您现在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的,饮食上多注意就行。”   虞佳烨走过来:“我给您带了点补品,知道您心脏不好,我带了上好的西洋参和灵芝,给您补补身子。”   “让你破费了。”   “哪儿的话?”虞佳烨走过来,刚在李韵床边坐下,就看到李韵手上的铃兰花,她愣住,惊呼道:“这个……怎么在这里?”   李韵对虞佳烨的反应十分奇怪,“这是临洲拿过来,让我看着能不能修复,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东西。”   “是被我扯坏的,”虞佳烨怔怔地接过铃兰花:“临洲哥哥让您帮忙修复好吗?”   “是啊。”   虞佳烨弯起嘴角,“我就知道,他心里还是在乎我的。”   李韵也惊讶:“这是你的?”   “是啊,我好心送他礼物,他非要一番话说得我生气,我怒火攻心,就把这东西扯坏了,没想到他心里还是在乎的,特地拿过来让您修补。”   “这……”李韵脸上摆着笑容,心里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诶呀阿姨您不用忙活了,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坏了就坏了。”   李韵闻此,更觉得其中有误会。   她思前顾后,还是提醒:“佳烨,临洲他现在的心思可能还是都在事业上,我就是怕他把你耽误了。”   “不会的。”   “临洲和他爸都断绝父子关系了,将来也不会继承他爸的事业,你爸爸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吗?”李韵拐弯抹角地问。   “我爸爸说临洲哥哥将来一定能做得比傅叔叔更好,他说我适合嫁给临洲哥哥这样的男人,而不是那些纨绔子弟。”   李韵客气地笑了笑,表情却尴尬,心想:这丫头也太没心眼了,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虽说虞家家境也很丰厚,只是和傅家比起来依旧是小巫见大巫,虞佳烨的父亲虞均和傅文昇明争暗斗很多年,虞均看中傅临洲当女婿,未必没有藏着私心。   其实虞佳烨也不是一直追着傅临洲,十九岁的时候,她和一个家境普通的男孩爱得死去活来,差点私奔,被虞均关在家里关了一个月,寻死觅活之后逃了出去,结果那个男孩拿了虞均的钱,直接拒绝了她。   虞佳烨顿觉自己可笑,从此便发誓,与其在穷男人身上浪费时间金钱,不如一开始就找个最优质的。   恰逢出席傅家长辈的生日宴,虞佳烨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傅临洲。   傅临洲在人群中总是耀眼,虞佳烨迅速锁定了目标。   她私奔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追求傅临洲的用意也很明显,不过是矫枉过正,从爱情直接跨到了现实,如果能嫁给傅临洲这样的工作狂,她既能继续享受奢侈的生活,又能享受自由。   李韵得知前情之后也心有抵触,可眼看着虞佳烨这样单方面的追求,从一个月持续到了一年,再到两年、三年。   称得上锲而不舍。   即使是带着目的,三年过去了,李韵也为虞佳烨的执着感动。而且两家的身份地位还算是相配的,若能成,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只是说什么都没用,最重要的是傅临洲的态度。   实际上傅临洲对虞佳烨从未主动示好过,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昨天傅临洲还在她面前说,这辈子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只可惜虞佳烨好像看不出来,她把病床上的铃兰花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哦?被我发现了!】   李韵抬了抬眼皮,无奈地笑。   离开医院之后,虞佳烨拒绝了闺蜜的聚会邀请,表示自己要驱车去安腾。   闺蜜不解:“你还真是一门心思扑在傅临洲身上了,虽然他的确有颜有钱,但也不值得你这样死缠烂打吧。”   虞佳烨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奈地滑落到腿上,“你知道什么啊,我有苦衷的。”   “啊?”   “不说了,我现在要去他公司一趟,晚上再聊。”   傅临洲在开会,虞佳烨刚要推门进去,就被苏宥拦住,苏宥为难道:“虞小姐,傅总让您在会客室里等他,会议还有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   “我就坐在沙发上等他,你放心,我不看他电脑的。”   苏宥很是犯难,“可是……”   虞佳烨本来有些愠怒,可不知转念想到什么,眉梢一挑,拍了拍苏宥的肩膀,神神秘秘地说:“苏助理,帮我个忙。”   “啊?”   苏宥被她直接拉到了会客室。   听完虞佳烨的华丽构想,苏宥结结巴巴地问:“您这是要求婚?”   “不是啦,就是给他一个惊喜。”   “可是傅总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怎么会呢?没有人会不喜欢惊喜的,我和临洲哥哥都认识十多年了,他从小就是这种沉稳内敛的性格,你有听说过他是性冷淡的传闻吗?”   “听说过。”   “其实我觉得他不是,只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和他父亲作斗争,想要自立门户,所以醉心于工作,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苏宥没由来想起香港那晚,德乐的许总给傅临洲安排了窈窕的长发美人,傅临洲却把他拽进了房间。   “苏助理,你在听我说话吗?”   苏宥立即回神:“在的。”   “我爸爸答应我了,等我和临洲哥哥结了婚,他就投资安腾,帮助安腾上市。”   苏宥怔然,他忽然明白了电视剧里那些恶婆婆为什么都要赶走贫穷的女主角了。   因为站在豪门的角度,门当户对是价值最大化的组合方式。   幸好苏宥没有被太多电视剧小说荼毒,从来没觉得霸道总裁真的会喜欢上咖啡店打工小妹。   至于他的梦境……   梦都是反的,苏宥给自己找了借口。   “等他不用这么忙了,我们就能正儿八经开始恋爱结婚了。”虞佳烨笃定道。   苏宥讪讪地笑了笑,他只觉得嗓子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傅临洲开完会回来,就看到苏宥和虞佳烨两个人待在会议室里,虞佳烨坐在椅子上,抬手指点江山,苏宥站在一旁连连点头,就好像苏宥是虞佳烨的助理。   “苏宥。”   听到傅临洲的声音,苏宥立即跑了过去,“傅总,虞小姐来了。”   傅临洲冷声问他:“她来了,你就不用工作了吗?”   苏宥吓得整个人都一抖,他立即低头说:“我现在就回工位。”   虞佳烨笑意吟吟地走过来,两只手背到身后,语气很软:“我就是来给你送份甜品,送完就走。”   她把小蛋糕盒放在傅临洲手上,“我走啦。”   转身时她朝苏宥眨了眨眼,苏宥当着傅临洲的面,不敢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虞佳烨离开之后,傅临洲问苏宥:“你们两个干什么勾当?”   苏宥摇头。   “她让你做什么?”   苏宥心里一紧,还是摇头。   傅临洲神色不愉:“下次她再来,直接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苏宥完全迷糊了,傅总到底喜不喜欢虞小姐?虞小姐说他们很快就要结婚,可是傅总却连办公室都不让虞小姐进,他到底该听谁的?   “回去工作吧。”   苏宥刚绕过傅临洲,傅临洲又喊住他,把蛋糕递给他:“吃吗?我不吃这些甜的。”   苏宥突然涌上一阵鼻酸,他拒绝得很干脆:“不吃。”   傅临洲倒是一愣,这小孩不是挺喜欢吃甜品的吗?在香港的时候,一个人吃了一整份芝士焗南瓜,半口都没给他留。   “怎么了?”   苏宥又陷入明知道没资格但还是委屈的情绪里,纠结了几秒,依旧说:“不想吃。”   第一次断然拒绝傅临洲,苏宥没有想象中的害怕,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只是心很空,说不出来的茫然。   还是梦里好,梦里的傅临洲永远不会把未婚妻送来的蛋糕随手丢给他吃。   “你在闹什么脾气?”   苏宥低下头。   “又是这个样子,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把头抬起来。”   苏宥忍不住红了眼圈,他缓缓抬起头,泛着细碎水光的眸子溢满了委屈,鼻尖是红的,嘴角也往下撇。   傅临洲拿他这副样子毫无办法,瞬间心软,什么严厉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宥。”   苏宥这次没有回答“在”,就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傅临洲。   傅临洲只好缓和语气,先服软:“到底怎么了?”   苏宥一开始还是不肯说,傅临洲于是把蛋糕放到一边,走到苏宥面前,“说吧,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苏宥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有些颤,带着哭腔:“不是我不想工作,是虞小姐把我喊过去,但是您一来就批评我。”   “我——”   委屈的闸门一打开,苏宥就瞬间收不住了,他抹着眼泪说:“我又没有办法,虞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她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傅临洲皱眉反问:“谁说她是我未婚妻的?”   苏宥抽抽鼻子:“大家都这样说。”   “她不是。”   苏宥泪眼模糊,呆呆地望着傅临洲。   傅临洲看着他,说:“她不是,你不用听她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是十二点,还是大肥章!(有抱抱贴贴哦) 第23章   傅临洲的话让苏宥有些糊涂。   可是虞小姐明明那么志在必得, 还说他们很快就会结婚。   “听明白了吗?”傅临洲问他。   苏宥愣愣地点头,“可是——”   苏宥刚要追问,傅临洲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接通,苏宥便噤了声,乖乖坐在位置上, 仰头看着傅临洲。   “张总, 老吴他前几天也过来跟我商量公司上市的事, 我还是之前的想法, 暂时不考虑……”傅临洲一手搭在苏宥的桌子上。   苏宥就转而盯着他修长的手指。   傅临洲好像对这通电话有些心不在焉,他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还不忘观察苏宥,见这小孩双目失神,又在发呆,于是在苏宥面前打了个响指。   苏宥脸一红,立即开始工作。   傅临洲的语气突然加重,“您别劝我了,如果您是希望我借助我父亲扩大经营范围, 从而上市, 那不如您直接投靠我父亲,前途会更好些。”   听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对话, 苏宥有些坐立难安,他时不时就偷瞄傅临洲,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傅临洲低头, 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苏宥眼睛里全是担心。   傅临洲点了点苏宥的电脑屏幕,轻声说:“安心做你的事情。”   苏宥于是打开文档, 继续写周报。   傅临洲的电话还没结束, 他进办公室继续接, 苏宥听出来是上市的事情,不免想到了虞佳烨的话。   ——我爸爸答应我了,等我和临洲哥哥结了婚,他就投资安腾,帮助安腾上市。   傅临洲确实和他父亲傅文昇势如水火,他不肯倚仗父亲,但不知道他肯不肯倚仗岳父?应该也是不肯的。   绝对不肯,苏宥在心里做出回答。   傅临洲不是那样的人,他的付出和努力苏宥都看在眼里,多少个加班加点的夜晚,多少次反复修改的提案策划,连姚雨姐都说,傅临洲是她见过的老板里最好最认真的一个。   他若只为钱,根本不需如此操劳。   可是如果虞小姐的父亲真的鼎力相助,傅临洲能少去几年辛苦。   傅临洲会做何选择呢?   苏宥不知道,这是他思考能力范围外的东西了,他不懂上市,也不懂傅临洲。   两天之后,苏宥还在工作,就被虞佳烨喊到公司楼下。   虞佳烨告诉他:“他今天是不是要去新区的展馆视察?那个展馆是我叔叔承包的,他给我在展馆旁边腾了一间小屋子,你到时候帮我引临洲哥哥进去就好。”   “啊?”苏宥一脸为难。   “啊什么啊?我们不都说好的吗?”   苏宥想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虞佳烨却从副驾驶上拿出一个小包装盒,递给苏宥,“喏,一只手表。”   “不不不,虞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宥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虞佳烨直接把包装盒塞到苏宥怀里。   “你不用做什么的,他反正是要去视察的,你只要想个办法让他进小屋子就好,其他的都是我的事,成功与否你都不用管。”   想到傅临洲的嘱咐,苏宥实在想拒绝,于是找了个借口,“虞小姐,其实傅总不怎么带着我出去,他上个星期去视察工厂,也没有带我去。”   “那你就想个办法跟过去嘛,我都通知一大堆人了,他妈妈我都请过来了。”   听到傅临洲妈妈,苏宥睫毛颤了颤。   “傅总妈妈已经同、同意了吗?”   “当然啦,她很喜欢我的,也支持我和临洲哥哥在一起。”   苏宥的心一下子坠了地。   连长辈都同意了,那傅临洲和虞小姐之间,唯一的阻碍就是傅临洲本身了。   傅临洲的工作狂属性和性冷淡传闻。   不过这些似乎也算不上阻碍。   “苏助理,你行行好,帮个忙嘛,人我都通知了,要是临洲哥哥不到场,那我多尴尬啊。”   “可是——”   “我的幸福可都取决于你了,苏助理。”   虞佳烨说得恳切。   如果他不帮虞佳烨,到时候傅临洲的母亲问起来,就会追究到他头上。   傅临洲不愿意和苏宥瞒着不配合,两者不是一个性质,要是被别人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苏宥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他把手表放回到虞佳烨车里,然后说:“我争取做到。”   虞佳烨朝他笑了笑,笑容明艳动人,“谢谢你,苏助理。”   她开车离开之后,苏宥刚回到工位,就碰上傅临洲从办公室里出来。   苏宥心情复杂地喊住他,“傅总。”   傅临洲停下,“嗯?”   苏宥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才问出口:“明天您去新区展馆视察,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感冒不是还没好吗?这几天降温,外面风大,还是尽量不要走动吧。”   苏宥心头一热,他原本以为傅临洲是觉得他拿不出手,才不带着他去视察的。   他两手背在身后,心虚地攥了攥,小声说:“我、我想去看看。”   傅临洲也没坚持:“想去就去吧,记得多穿点。”   傅临洲说完便往电梯的方向走了,苏宥松了口气。   虽然如他所愿,但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欣喜,这叫他如何能欣喜?   虞佳烨嘴上说着不是求婚,但连傅临洲的母亲都请来了,那就和求婚也没什么差别,况且傅临洲的妈妈都同意了。   苏宥趴在桌子上,强打着精神整理文件,谢简初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新品的宣传片文案已经好了,我们主管让我拿过来给傅总看看。”   苏宥听到他的声音就厌烦,压根不想抬头,只说:“放这儿吧。”   谢简初冷哼一声,“摆什么架子?”   苏宥没搭理他。   “有意思么?苏宥你是缩头乌龟吗?我妈让你这周回去一趟,你听到没有?”   “谢简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苏宥愤然望向他。   “我要你离开这里。”   苏宥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气极反笑道:“你有病吧?你以为还是过家家?”   “如果我当初知道你投简历投了安腾,我才不会来这里,跟你一家公司真是晦气死了。”   “谢简初,说瞎话说到脸不红心不跳,你也是够厉害的,明明是你知道我选了安腾之后,立即投了这里,原先你也没这么折腾,你就是看我当了总裁助理,你又嫉妒了,于是又开始像以前那样针对我,想事事压我一头。”   谢简初不以为然,“嫉妒你?你也配?”   “那你放过我,就当不认识。”   “不要,”谢简初得瑟地晃了晃脑袋,故意道:“我就是要恶心你,你能拿我怎么样?谁让你住在我家这么多年,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死皮赖脸的拖油瓶。”   苏宥本就心烦,被谢简初一激,直接爆发出来。   他朝着桌子猛地砸了一拳,起身对谢简初说:“在学校里拉帮结派,进了职场还玩这一招,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很厉害吧?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谁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谢简初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沉,但他还是坏笑道:“我知道你羡慕我人缘好。”   虞佳烨带来的心烦意乱也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苏宥愤然道:“我不羡慕,我从来没把你放在我眼里,我告诉你,我现在是总裁助理,就算只有几个月,但在这几个月里,就连你的主管都要对我毕恭毕敬,其实你心里嫉妒死我了,对吧?”   谢简初对苏宥这番话反应最大,他表情变了变,目光变得阴鸷,没了之前的镇定自若,但依旧不忘嘲讽苏宥:“呵,狗仗人势。”   “是啊,我就仗了,怎么样?”苏宥把谢简初的文件扔到地上,“我就是不想帮你递这份材料,又怎么样?”   谢简初刚要挥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谢简初转过头,看到了傅临洲。   他吓得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傅、傅总。”   回神之后他立即弯腰捡起文件递给傅临洲,恭敬有礼地说:“傅总,这是我们研发部新品的宣传片文案,还请您过目。”   苏宥一见到傅临洲就没了气焰,从雄赳赳的小公鸡缩成了夹起尾巴怂兮兮的小狗,慢吞吞地坐回到位子上,埋头装作认真看文件的模样。   傅临洲看了看苏宥。   苏宥把头埋得更低。   谢简初以为傅临洲听见了苏宥刚刚的话,肯定很生气,他立即殷切地说:“傅总,我们针对您上次提的意见,已经对窗帘的感光系统进行了升级,这次也写在宣传文案里了。”   他又把文件往前递了递。   傅临洲没有接,他说:“这种小事交给苏宥就好。”   苏宥猛地抬起头。   气氛凝结了片刻,谢简初的脸色一下子如同死灰。   傅临洲示意苏宥接过文件,“小苏,你腾出点时间帮研发部看一下,有问题提出来让他们修改。”   苏宥怔怔地看着傅临洲,然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抢过谢简初手里的文件,窃喜道:“好的!”   谢简初还想争取:“傅总,这个宣传片还是很重要的——”   傅临洲却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你刚刚说我的助理狗仗人势?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不、不是的。”   傅临洲身量很高,眼神又总是疏冷的,只是站着就气场强大,使人打心底里发怵,谢简初也不意外,一改以前的跋扈,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回话。   “让你主管来我办公室一趟。”   傅临洲撂下这句话便进去了,谢简初站在门外,像失了魂一样。   苏宥也在发愣。   谢简初啐了苏宥一口,才忿忿不平地离开。   苏宥放下文件就跑进了傅临洲的办公室,进去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敲门,于是往后退了几步,敲了敲门,才进来。   傅临洲好像早有预料他会进来,没抬头看他,直接问:“怎么了?”   “我……我刚刚说了很不好的话。”   “什么话?”   “耀武扬威的话。”苏宥声如蚊呐。   傅临洲弯了弯嘴角。   “我和我表弟关系不太好,抱歉傅总,我不应该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的。”   “苏宥。”   “在。”   “会发脾气了,很不错,继续保持。”   “啊?”苏宥眨眨眼,好像没听懂。   傅临洲抬起头,“刚刚文件甩得不错,很有架势。”   苏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您看到啦?”   “看到了。”   苏宥顿时心慌,傅临洲看到他扔文件了,肯定也听到他那番“毕恭毕敬”的高调发言,心里肯定是很嫌弃他的,他紧张到把手攥得生疼,小声问:“您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你又没吃亏。”   苏宥听不懂,呆呆地望着傅临洲。   傅临洲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道:“怎么?你非要在我这里领个罚,是吗?”   “不是的。”   “我批评你,你委屈,我夸奖你,你还是委屈,苏宥,你怎么这么娇气啊?”   从来没有人说过苏宥娇气,苏宥立即摇头,“不是的,我就是觉得我做错事说错话了,不想您因此讨厌我,要不您还是扣我工资吧,不然我于心不安。”   傅临洲拿他没办法。   这小孩怎么连玩笑话也听不懂,跟他沟通怎会如此费劲呢?他还以为这小孩进步了,都会发脾气了,结果在他面前还是这副受气包的可怜模样。   “行吧,那就罚你,明天之前把周报做完交给我。”   苏宥愣住,周会报告他已经快写完了。   “就这样吗?”   “嫌轻?那就扣两个月工资。”   “不、不不。”苏宥立即摆手。   傅临洲忍不住发笑。   “那傅总……”苏宥犹豫纠结很久,还是问了出来,“您会因此讨厌我吗?”   “不会。”   苏宥如释重负,终于露出笑容。   傅临洲看到他脸颊上的酒窝,心里微怔,这时谢简初的部门主管张义明过来敲门,傅临洲便恢复了脸色,对苏宥说:“先出去工作吧。”   苏宥点头,“是。”   张义明战战兢兢地走到傅临洲面前,“傅总,您喊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看好自己手底下的人,我比较反感看到那种喜欢拉帮结派挑起矛盾的人受到重用,张经理,你说呢?”   张义明脸色尴尬,立即说:“明白,傅总的话我记下了。”   “我的助理刚接手工作,有很多地方还不太熟练,我让他全程跟踪新品研发,希望你们能好好配合他。”   “当然,当然。”张义明干笑道。   从傅临洲办公室里出来,张义明吓到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看到苏宥时顿了顿,旋即赔笑道:“苏助理,工作忙吗?有空的话可以来研发部看一看,新品已经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了。”   苏宥愣愣地站起来,有些无措:“好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   傅临洲帮他撑腰了吗?   有人撑腰,这四个字一出来,苏宥就感觉到心口发酸发涩,难以抑制地想要落泪。   好奇怪,有人对他好。   他竟然感到愧疚,有深深的罪恶感。   不能再靠近了,每当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好的时候,他都要主动打破。   他必须把自己抽离出有傅临洲的世界。   下班时他和傅临洲一起等电梯。   苏宥看着傅临洲的后背,忽然冒出了想抱上去的念头。   在梦里也没有这样抱过,梦里傅临洲总是面对面抱他,可是如果从背后抱住,把脸埋在傅临洲宽厚的后背上,应该会很有安全感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苏宥掐死在萌芽中。   傅临洲明天都要被人求婚了。   念及此,苏宥猛然跳动的心脏逐渐安稳下来,电梯到达一楼,苏宥要提前出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了想还是回身,抬头对傅临洲说:“谢谢傅总。”   傅临洲看向他,“不用。”   “傅总。”他没忍住又喊了一声。   “嗯?”   苏宥想说“您一定要很幸福,如果您过得很幸福,我就会感到幸福”,但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没立场说这样的话,于是咽回到嗓子里。   他揪了揪自己双肩包的带子,改成说:“路上小心,注、注意安全。”   傅临洲没有察觉出他的古怪,只说:“你也是,注意安全。”   *   *   *   第二天苏宥在羽绒服和西装风衣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正装。   陪傅临洲出去视察,还是不能穿得太随意了。   风衣款式的西装,里面也塞不下什么衣服,苏宥翻出自己最厚的一件高领毛衣,穿上去还是觉得单薄。   一出门他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瑟瑟发抖地从包里翻出来一个暖宝宝,趁着前后没人,偷偷贴到后腰上了,直到挤上地铁,才缓过来。   傅临洲来得比他迟一些,经过苏宥工位的时候,问他:“今天几点去新区?”   “我看了下地图,二十分钟的路程,九点三十五左右出发,您看可以吗?”   “好。”   中途苏宥去了一趟研发部,谢简初坐在工位上全程没有抬头,苏宥也没有刻意看他,但随便一瞥都能感觉出来谢简初的低气压,大概率是被主管骂了个狗血淋头。   整个研发部都对苏宥客客气气的,一改那日在电梯前冷眼相待的模样。   苏宥不用多想,都知道是昨天傅临洲的一番话起了效果。   傅临洲对他真好。   苏宥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倚着墙叹气。傅临洲真好,好到他难过,好到他舍不得拱手相送,虽然傅临洲从来不曾属于过他。   徐初言的话应验了,不及时止损,到头来受伤的只有苏宥。   视察时间到了,苏宥抓紧喝了口热茶,然后就拎着包跟在傅临洲身后进了电梯,傅临洲上下打量了他,有些不满:“你穿得太少了,外面很冷的。”   苏宥微讪:“还、还好。”   新区展馆是安腾今年的一个重大项目,在新年前会对外开放。   苏宥之前天天和负责人沟通进程,实则今天才是第一次看到实物。展馆占地八百多平方米,展馆内部按照常见的家装风格摆放了对应的智能家居。   苏宥一下车就被展馆的科技感所震慑,就像在香港德乐概念店里一样,他紧紧跟在傅临洲后面,生怕走丢。   负责人一件件地向傅临洲介绍。   “入门是新品区,这边是一个全屋体验区……”   苏宥有些心不在焉。   半个小时后,虞佳烨给苏宥发来消息。   【可以让他进来了。】   附了一张小门的照片。   苏宥左右看了看,在正前方不远处看到了那扇门。   一个黑黢黢的不起眼的小门。   苏宥心里一沉,握着手机望向傅临洲,傅临洲正在试用一个智能面板,一边操作一边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话,“这台不太灵敏,换一下。”   苏宥走过去,凑到傅临洲身边,鼓起勇气开口:“傅总,那个小门后面是什么?您能跟我过去看一下吗?”   傅临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自己去玩吧。”   苏宥为难得要命,就快把焦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他两手攥在一起,声音都哆嗦:“您能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傅临洲看向他,无奈道:“我在忙。”   “不会耽误时间的,傅总。”   “你今天怎么了?”   苏宥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混杂着难过、焦躁、后悔和紧张,他有很多话想说却都如鲠在喉。   傅临洲这几天对他愈发的好,好到他起了贪念。   好到他都不肯做梦,因为现实竟然能比梦境更有吸引力,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梦境了,他深知傅临洲走进那扇门之后,他现在得到的些微温柔都会消失不见,但他做不了主,也没资格违逆虞小姐的要求,因为傅临洲的母亲也在那里。   脑子里一团乱麻,心也像被人狠狠攥着,疼得发苦。   傅临洲要往另一个展区走。   苏宥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子。   傅临洲微怔,低头看了看苏宥的手,苏宥再次尝试着说:“您就过去看看嘛。”   声音又小又颤,像是在撒娇。   “行吧。”僵持了几秒钟,傅临洲拿他没办法,只好撇开众人,跟着苏宥往小房间的方向走。   看着苏宥瘦削又低落的背影,傅临洲已经察觉出来问题,这根本不像是苏宥能做出来的事。   苏宥从来没跟他提过要求,更别说是这种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要求。   靠近小房间,看到门缝里的亮光时,傅临洲已经猜到了三四分。   傅临洲停下来,苏宥心里一慌。   傅临洲回头看他,他便更加紧张,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右手不自觉地抬了抬,好像在央求傅临洲再往前走几步。   “傅、傅总。”   不想让小家伙为难,傅临洲径直走到小房间门口。   握住门把,刚刚推开,苏宥就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礼花喷筒声。   房间被布置得很美,里面站着许多人,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容,虞佳烨一身月白色绸缎长裙,踩着细高跟,朝傅临洲款款而来。   身后的员工也一圈圈地簇拥上来,众人从窃窃私语变成了笑着起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苏宥见状连忙退出人群。   傅临洲再回头时,已经找不到苏宥了。   他在房间正中央看到他母亲李韵,李韵笑着朝他招手。   精致的布置,盛大的派对,延伸到二楼的玻璃旋梯上缀满鲜花,明明是惊喜,傅临洲内心却一片平静。   虞佳烨缓缓走到傅临洲身边,搂住了傅临洲的手臂,她笑意吟吟地道歉:“临洲哥哥,不好意思,没有提前通知你。”   傅临洲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她的手,冷声说:“你非要搞成这样,是觉得我一定会碍于颜面,不会当着众人拒绝你吗?”   虞佳烨脸色变了变。   傅临洲并不顾周围人的诧异声,还有李韵的劝阻,他对李韵摇头,然后继续对虞佳烨说:“我不止一次拒绝过你,每次说得都很明白。”   虞佳烨很不理解:“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我呢?”   “理由你很清楚。”   傅临洲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说:“虞小姐,你是觉得以我的性格和外界的传闻,你必然能在我们的婚姻中获得最大的自由,甚至达成开放式关系,是吗?”   虞佳烨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   “这三年你一边高调追我,一边恋爱不断,虞小姐,也许你父亲当年亲手断送你初恋的事听起来很可惜,但这和我没有关系,你也别想让我替你分担什么后果。”   傅临洲的眼神好似洞悉一切,任何谎言都无处藏匿,“你最近为什么急着到处宣扬要和我订婚的消息?怎么,你又找了一个你父亲不同意的对象?”   傅临洲上下打量了虞佳烨,最后将视线落在她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印。   虞佳烨几乎腿软,把手藏在背后,往后退了一步,“不、不是。”   “忍到现在,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李韵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拉住傅临洲,“临洲,这边人太多了。”   虞佳烨颤声道:“我心思是不纯,但你这样让我难堪,你就不怕我父亲——”   “你父亲在我这里还构不成威胁,”傅临洲淡漠地看了虞佳烨一眼,说:“虞小姐,麻烦你自己收拾残局。”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虞佳烨脸色苍白,没了血色,后背都是弓着的,一副难以支撑的模样,而派对的另一个主人公则平静地离开了现场。   李韵看着傅临洲的背影,想到了那两株手工钩织铃兰。   她的预感还是准的。   那两束花的主人,是另有其人。   大家什么热闹都没看成,于是纷纷做鸟兽散。   只是傅临洲的性冷淡传闻又添了实锤。   *   傅临洲是在展馆的安全通道门后找到苏宥的。   他遍寻无果,谁都没看到这个存在感不高的小助理,傅临洲给苏宥发微信打电话都没有回复,最后只能差人在展馆里寻找,可上下两层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苏宥的踪影。   傅临洲只觉心烦,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想透口气,一低头,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心头莫名一松。   苏宥蹲在地上,蜷缩成一个圆球。   傅临洲走到他面前,沉声问:“我有没有说过,你不用听虞佳烨的话?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苏宥不吭声。   “对她惟命是从,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到底谁是你的老板?”   傅临洲用鞋尖踢了踢苏宥的鞋尖。   苏宥依旧没反应。   傅临洲顿生疑窦,顿了顿,在苏宥面前蹲了下来,“苏宥?”   见他始终没有回应,傅临洲意识到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苏宥的脸,又探了下他的额温,热得惊人。   几乎烫手,发烧了。   傅临洲摇了摇他,苏宥慢吞吞地抬起头,脸颊泛红,上面还有泪痕,他眼神迷茫,声音也是哑的,好像不认识傅临洲一样,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傅总。”   旋即又昏睡过去。   可怜兮兮的,蜷缩在楼道里,像只小流浪狗。   傅临洲直接一手捞起他的腿弯,一手圈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展馆里还有很多人逗留,傅临洲从后门离开,一路把苏宥抱到车上,上车之后他告诉司机老黄:“去最近的医院,快点。”   他把苏宥放在自己身侧,苏宥整个人就像没骨头一样软绵绵的,随着车子的颠簸东倒西歪,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在车玻璃上了,傅临洲伸手一捞,就把他捞进怀里。   苏宥滚烫的额头贴着傅临洲的颈侧,傅临洲下意识地搂紧他。   他软茸茸的自然卷也贴在傅临洲的脖颈处,随着苏宥的颠簸而晃动,弄得傅临洲很痒,傅临洲伸手抚了抚,可怎么也压不平,最后只能作罢。   小家伙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头,气若游丝地挣扎了一番。   傅临洲翻出一条毯子,把他裹住。   苏宥晕乎乎地还不肯配合,两只手扒着傅临洲的袖子,最后被傅临洲轻松握住并在一起,塞进毯子里。   苏宥被裹成小粽子,就露了半张红扑扑的脸出来,倚在傅临洲胸口,呼吸微弱得到几乎听不见。   老黄听到动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傅临洲的视线,他吓得立即缩起脖子,噤了声。   偏偏临近中午,路上车流不息,开到一半就被堵在路上了,龟速往前挪动,苏宥便更加难受,在毯子里也逐渐开始不安分。   “别动。”傅临洲低声说。   苏宥依旧挣扎,伸出手来捂住脑袋,哼哼唧唧地说:“头好疼。”   他眼角渗出的眼泪全抹在傅临洲衣服上了,傅临洲的领带上有一个坚硬的领带夹,他怕戳到苏宥的脸,于是摘下,随手放到一边。他揉了揉苏宥的太阳穴,苏宥稍微好了些,重新缩在傅临洲怀里,一动不动地。   十几分钟之后,才到达医院。   傅临洲把他送进单人病房,医生过来帮苏宥打了针开了药。   傅临洲坐在床边等苏宥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几声梦呓。   苏宥不知做了什么梦,两只手抓了抓,眉头微蹙,好像受了委屈,声音也黏黏糊糊的,听不清。   傅临洲于是俯下身去。   两个字的,傅临洲怎么都听不清楚。   他刚想起身,胳膊就被苏宥抱住了,苏宥把傅临洲的胳膊当成抱枕,紧紧抱在怀里,傅临洲隔着病号服,感受到苏宥温热的体温。   他怔了怔,一时就忘了收回手。   中途李韵打来电话,傅临洲没有接,江尧给他发了个消息,【听说你拒绝了虞佳烨?你以前不都是私下拒绝她的吗?怎么这次一点都不留情面?兄弟,你为啥非要一个人过年啊?有个人陪不是挺好的吗?】   傅临洲也没有回复。   他关了手机,放回口袋。   莫名又想起谭羲和说的话。   手臂被苏宥抱着,整个人都被困得不能动弹,可谭羲和的话却因此有了实感。   真奇怪,傅临洲明明该生气的。   因为这个小家伙的不辨是非,他的视察工作被迫中止,还被那么多人看热闹。   本该很生气,该狠狠骂他一顿的。   可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这小家伙浑身烫得像小火炉一样,房间里的空调都显得没用处了,连同他的身上都热了起来。   苏宥醒来时,先是看到白茫茫一片。   不是傅临洲卧室的吊灯,也不是他小出租屋的天花板。   他抽了抽鼻子,有些发懵,转头就看到傅临洲,他以为是在梦里,可傅临洲的表情比梦里严肃得多,那更像公司里的傅临洲。   他呆了呆,慢半拍地发现自己正抱着傅临洲的胳膊。   现实里的傅临洲怎么会和他这样亲近?   一定还在梦里。   苏宥于是又放心地抱紧了傅临洲的胳膊,还用脸颊蹭了蹭傅临洲的手背,正要撒娇的时候,他听到傅临洲说:“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上榜单,明晚十二点就木有了,改成周二晚十一点连更三章,保证肥!本章评论区发两百个小红包~   (杳有话说:小宝的抑郁其实体现在他的自厌自虐甚至自毁上,就是对好的东西是不敢也不配拥有而且想推开的心态,他的情绪一直在崩溃的临界点,所以行为看起来很反复无常,如果有朋友接受不了不理解的,可以骂作者,不要骂小宝!!小宝之后会接受心理治疗,会被爱填满治愈,变成阳光可爱小宝的!) 第24章   “醒了?”   傅临洲的声音里不带感情, 一如往常的清贵疏冷。   苏宥的思绪逐渐回笼,意识也慢慢清晰,他眨了眨眼, 一动不动地盯着傅临洲,目光很快就从一开始的纯澈懵懂,迅速变成了警惕, 最后变成了惊恐。   傅临洲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苏宥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又不敢相信事实, 他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好疼。   不是梦, 是现实。   苏宥瞬间石化。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他明明蹲在寒冷的楼梯间里一个人哭着抹眼泪,怎么一睁眼就在医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正惊慌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屈指叩了叩。   傅临洲悠哉发问:“可以松开了吗?”   苏宥一开始还目光茫然,片刻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傅临洲的手臂, 又想到刚刚自己用脸蹭傅临洲手的画面, 他瞬间僵硬。   气氛凝结,时间停止三秒。   傅临洲刚要开口, 苏宥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看起来是被吓哭的,傅临洲刚要去探他的额温,苏宥就像蚕蛹一样飞速钻进了被子, 一副生怕被抓的样子。   傅临洲:“……”   他听到被子里传来哆哆嗦嗦的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傅总, 我不是故意的。”   傅临洲永远跟不上苏宥的道歉速度,他微微蹙眉,“对不起什么?”   “刚、刚刚冒犯您了。”   傅临洲倒无所谓,“你发烧了,烧得神志不清。”   “我烧糊涂了,傅总,我刚刚真的是烧糊涂了,”苏宥声音还带着可怜兮兮的哭腔,他在被子里求饶:“傅总,您不要生气。”   “我的确生气。”   “呜……”   “不许哭。”   苏宥立即止住,蜷缩在被子里,像个小球,隐约还能听见抽泣声。   傅临洲隔着被子拍了他的腰一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不需要听虞佳烨的话?”   苏宥不敢吭声。   “你还记得你的工作内容吗?你是我的助理,你唯一的工作就是协助我处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闲得发慌,开始替别人做事了?”   苏宥抽噎到停不下来,“不、不是。”   “那你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虞小姐说要给您惊喜,她说——”苏宥突然卡了壳,他慢吞吞地拽下被子,露出半张被泪糊了的脸,疑惑地问:“傅总,惊喜怎么样了?”   傅临洲挑了下眉,故意说:“惊喜很好,多亏了你。”   苏宥讪讪地笑了笑,笑容里藏着苦涩,他蜗牛似地爬出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脸色惨白没有血色,笑起来都不见酒窝。   他完全没听出来傅临洲话里的揶揄,还一脸认真地回答:“应该的,傅总您和虞小姐郎才女貌,很登对的。”   傅临洲:“……”   “虞小姐说,她要给您准备一个惊喜,我本来也不想答应的,我记得您的嘱咐,可是虞小姐说她邀请了很多人,还有您的母亲,我猜想着,这可能不是一般的惊喜。”   “然后你就擅作主张,在我验收展馆的时候,打断了我的工作。”   苏宥没想到傅临洲的重点在这里。   他立即低头道歉,“对不起,傅总,我以为惊喜结束之后,就可以继续的。”   他连忙左顾右盼找衣服,“我、我现在就跟您回去,陪您继续验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耽误了您的工作。”   傅临洲完全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个实心眼的小孩。   他什么话都当真,丝毫分不清是不是玩笑,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傅临洲又气又无奈,只能把他按住,“给我躺好了,你现在身体很虚弱。”   苏宥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顶着一张刚发烧完,还泛着红晕的小脸,倔强地说:“没有,就是着凉了。”   “苏宥。”   苏宥又紧绷,“在。”   “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听的。”   傅临洲耐心道:“那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虞佳烨没有任何关系,她不是我的未婚妻,你不需要听她的话。”   苏宥看起来懵懵的,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有什么关系?”   “可、可是,虞小姐说您的母亲都同意了,还说只要你们在一起结了婚,她爸爸就会帮助您公司上市。”   “你倒是挺替我着想的,”傅临洲被气笑了,“谢谢你替我谋划,但我没有上市的打算。”   苏宥低下头,两只手交缠在一起,无措地抠了抠,傅临洲瞥了他一眼,他无地自容,又想往被子里缩。   “苏宥,坐直了。”傅临洲敛起笑容。   他的声音冷淡了一些,带着平日里的威严,苏宥吓得立即坐好。   全身绷紧,准备挨训。   “明明平时工作挺机灵的,交代的事情都做得很好,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你总是和我拗着来?你对我有意见?”   苏宥摇头。   他不是有意见,是心里有鬼。   “你不听我的话是有什么好处吗?虞佳烨给你发工资吗?”   苏宥被吓得一哆嗦,还是摇头。   “把头抬起来。”   苏宥慢吞吞地抬起头。   “你既然想做好我的助理,就要记住一件事,公司里的人,包括和我相关的人,你都不需要搭理,只需要听我的吩咐,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向我汇报,懂不懂?”   “懂。”   傅临洲终于明白那些家长在教小孩作业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气得脸红脖子粗了,因为他根本不确定苏宥到底有没有听懂。   “你懂什么了?我发现我和你沟通有障碍,你耳朵听进去哪几个字了?”   苏宥老实巴交地回答:“只有您是给我发工资的人,其他的人我都不用管。”   “然后呢?”   “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就向您汇报。”   “嗯,还有什么?”   “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如果再犯怎么办?”   “我就引咎辞职。”   傅临洲简直无奈:“动不动就领罚,批评记得最认真,别的话是一句都记不住。”   苏宥哭也不敢哭,直到傅临洲说:“行了,不批评你了。”   他才放松下来。   傅临洲按了按苏宥腿边的被子,以免风漏进去,忍不住说:“这么冷的天穿得这么少,提醒你多穿点还是不听,我发现你从来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苏宥立即委屈起来,“没有,您的话我都是很认真放在心上的。”   “那为什么还穿这么少?”   苏宥小声争辩:“我已经穿了很厚的毛衣,还有秋衣,不少了。”   “外套太薄了。”   “正装没有厚的,这已经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加绒款了。”   傅临洲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每天穿正装?”   苏宥感觉自己被傅临洲嫌弃了,他心中委屈更甚,回答道:“姚雨姐就每天穿正装,很得体很干练。”   “你有她那个气场吗?”   苏宥怂唧唧地缩起脖子,“没有。”   “她穿正装是因为她适合,而且穿得好看,你穿得像偷了大人衣服一样。”   苏宥委屈到撇嘴。   “以后你上班就不用穿正装了,羽绒服和棉袄都行,保暖最重要。”   “如果有很重要的会议呢?”   “那你放套正装在公司,实在需要的时候就临时换上。”   “哦。”   傅临洲见他垂头丧气的,一副被打击了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苏宥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又带着小小的不满,问道:“我穿西装真的很丑吗?”   “不丑,就是不合适。”   苏宥更难过了,躺回到床上蜷缩起来,想了想,更加委屈,没多久就又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了,一副自闭的模样。   傅临洲换了措辞:“……也不是不合适,就是尺寸不太合身。”   小家伙一动不动。   傅临洲拍了拍他,他还是没反应,看起来是真伤心了。   几分钟后,司机老黄敲门进来,把外卖模样的包装袋放到桌上,“傅总,青禾巷私厨送来的。”   “放那儿吧,”傅临洲起身走到桌边,对老黄说:“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老黄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傅临洲转身问苏宥:“你是现在吃,还是躺一会儿再吃?”   苏宥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傅临洲的声音,总觉得如梦似幻。   傅临洲的声音是疏疏冷冷的,但语气又带着一种熟稔。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苏宥终于把零碎的记忆拼起来。   他把傅临洲带到了小房间门口,转身就躲到楼梯间里哭了,因为太冷,他蹲下来,可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头疼,然后慢慢地,目光就开始涣散,隐约觉得外面的嘈杂声变小了,但他已经无力思考。   再然后,一睁眼他就被傅临洲送到了医院。   傅临洲大概没有回应虞小姐的惊喜。   他好像对此很生气。   他抛下展馆里的一切,抛下传闻中的未婚妻还有工作,坐在这里,和无关紧要的苏宥扯着闲话,明明是责问,最后也变成了关心。   他还问苏宥要不要吃饭。   苏宥又掐了自己一下。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这场梦怎会这么真这么久?这么让他心动?   还是疼的,不是梦。   傅临洲问他:“睡着了吗?”   苏宥慢半拍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傅临洲走过来帮他调整好餐边桌的高度,调整了好几遍,最后选定了高度和角度。看着傅临洲的侧脸,苏宥感到无比局促和诚惶诚恐,他频繁抬头望向傅临洲,手抬了又抬,小声说:“傅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谢谢您把我送到医院来。”   苏宥想起了他提醒过自己无数次的事情:及时止损。   傅临洲置若罔闻,把包装袋拎过来放到桌上,“给你点了一份乌鸡汤,还有两个素菜,你暂时不能吃太荤腥的。”   苏宥接过筷子,“谢谢傅总。”   “你到底要说多少遍?”   苏宥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讷讷地说:“对不——”   “这句话我也不想再听到了,”傅临洲帮他把包装盒全都打开,然后把鸡汤推到苏宥面前,“先喝汤。”   苏宥真的很无措。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有人帮他点了饭菜送到面前,筷子勺子递到他手上,提醒他先喝汤。   苏宥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感谢,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能闷头喝汤。   傅临洲怕他烫着,又说:“慢点喝。”   苏宥于是改成小口小口地喝。   傅临洲刚准备帮他夹点菜到碗里,就看到苏宥的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颌。   苏宥在无声抽泣。   傅临洲愣住,想到谢简初骂苏宥的那些话,他装作没看见苏宥的眼泪,帮苏宥夹好菜,再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傅临洲为了照顾苏宥的自尊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找了个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苏宥,门一关,苏宥的眼泪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一直都很害怕生病。   初中有次发烧,谢简初趁着刘琴和谢明升不在家,把苏宥关在小房间里,不给他吃药不给他喝水。苏宥在里面拍门,哑着嗓子央求谢简初,谢简初都没有理他,自顾自在外面看电视。   等刘琴下班回来,苏宥已经烧得快说胡话了,刘琴吓了一跳,连忙把他送到诊所挂水,才捡回来一条命。   但那次谢简初也没有受到惩罚,因为谢简初说因为苏宥想偷家里的钱出去上网吧,他才把苏宥关在房间里的。   苏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刘琴也没说相信谁。   从那时候开始,苏宥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他就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了。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真的爱他,对他好。   傅临洲本来只是一个梦。   大二时惊鸿一瞥,让他的人生因为暗恋稍微多了点色彩,他明明不抱任何期待的,可为什么傅临洲要对他好呢?   好到这种程度,他会变贪心的。   十分钟左右之后,傅临洲走进来,苏宥已经快吃完了,他抬起头,和傅临洲几乎同时开口,“我——”   傅临洲让苏宥先说。   “我刚刚让我朋友过来了,傅总,您去忙您的事情吧。”   “好,公司正好有点事。”   “需要我做什么?”苏宥有些紧张。   “不用,你好好休息。”   视线交汇的时候,苏宥先低下头。   傅临洲离开之后,苏宥一个人躺了很久,他没有联系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徐初言这个时候大概在睡觉。   苏宥从来不会麻烦别人,他感觉的温度降下来了,医生过来检查没问题之后,就穿好衣服办理出院回了家。   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才感到安心。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条没送出去的领带,像往常一样,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脸颊贴在上面,怔怔地发呆。   快入睡的时候,他收到傅临洲的消息。   【好点了吗?】   苏宥连忙回复:【好多了,谢谢傅总关心。】   【还在医院吗?】   苏宥心里一虚,输入了【我回家了】,刚想配上一个可爱点的表情包,却一不小心手一滑,点到了语音通话,他大脑宕机了几秒钟,刚要点击挂断时,傅临洲已经接通了。   苏宥吓得心脏悬到嗓子眼,吓得浑身僵硬,说话都哆哆嗦嗦。   “我、我不小心碰到的,对不起,傅总,打扰到您了。”   傅临洲低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打断了苏宥的道歉,“有没有多喝水?”   “啊?”苏宥愣了愣。   “我帮你开了药放在茶几上的,有没有带回去?”   苏宥乖乖作答:“带了。”   “嗯,按时吃药,多喝水。”   苏宥鼻子一酸,声音又开始哽咽,“您对我真好,我今天犯了这样的错,骗了您,耽误了工作,您都不怪我。”   “你怎么总想着在我这里领罚?”傅临洲轻笑几声,很是无奈。   “因为我确实很笨,总是做错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出大事就完了。”   “大事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再把别人当老板,其余的错有我兜底。”   苏宥抽了抽鼻子。   傅临洲满脑子都是苏宥在医院默默流泪的画面,整个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他不是第一次心疼苏宥,但这一次,好像多了些异样的情绪。   这种情绪很陌生,他难以分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招架不住苏宥的眼泪。   苏宥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   傅临洲不知道该怎么哄这个多愁善感又情绪脆弱的小助理,只好再给他一个承诺,“你在我这里有永久豁免权,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从此有了软肋 第25章   苏宥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   也做了梦, 但梦里傅临洲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一切都平静温柔。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 苏宥睁开眼,发了一会儿呆,任思绪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流淌, 随风蔓延, 几分钟之后, 闹铃响起, 也没有惊扰到他。   他在家躺了两天,期间傅临洲给他发过两个文件,但也没有布置什么任务。   苏宥从未如此热爱工作,他巴不得自己立即好起来,这样就能去公司见傅临洲了。   已经退烧,他现在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下床之后他走到衣柜边, 从里面翻出他最保暖的一件高领毛衣和米白色短款羽绒服, 然后把他那件被傅临洲说丑的西装叠好放进纸袋。   真的很丑吗?他花了不少钱呢。   苏宥撇了撇嘴。   羽绒服果然暖和,苏宥系好围巾, 戴好羽绒服自带的小熊外形的毛茸茸帽子,一出门就碰上徐初言。   徐初言上完夜班回来,看见苏宥时微微发愣, 上下打量了他:“呦,怎么的, 回去复读?”   苏宥跟不上徐初言的脑回路, 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徐初言是在夸他, 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傅总让我穿得保暖一点。”   他把手里的纸袋拎起来,献宝似地说:“傅总说我可以把正装放在公司,有需要的时候再换上。”   徐初言察觉到不对劲,眯起眼睛:“他还说什么了?”   “我生病了,他让我在家里休息,还叮嘱我按时吃药多喝水。”   苏宥的声音因为刚刚病好,还带着点黏糊的鼻音,再加上他一提到傅临洲就自动脸红的小媳妇样,在徐初言眼里,就全变成含羞带怯。   “你和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   “没有呀,没有变好,就是我发高烧,傅总送我去了医院,他的工作都被我耽误了,我真的……”苏宥突然有些落寞,但片刻之后又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但是他说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怪我的,嘿嘿。”   徐初言的眼神立即变得饶有意味,带着笑,苏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怎么啦?”   “没什么,乖乖上班去吧。”   “嗯!”   徐初言又拉住他,坏笑着,一字一顿地说:“好、好、工、作。”   “当然啦,我会好好工作的,原来的助理姐姐明年三月份就要回来了,我很珍惜这段时间的。”   “……”徐初言懒得和他鸡同鸭讲,拍了拍他带毛茸茸耳朵的帽子,说:“好,拜拜。”   “拜拜。”   徐初言倚在门上看着苏宥的背影,片刻之后轻笑道:“笨蛋,估计到时候被人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苏宥出了地铁就直奔安腾的写字楼,一进大门就碰上谢简初的主管张义明,张义明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苏助理,这两天怎么没看到你?”   苏宥略有些拘谨,但还是笑着回答:“重感冒,在家休息了两天。”   “这个季节流感最严重了,苏助理要照顾好自己啊。”   苏宥怔了怔。   虽然他知道张主管的热情可能是得益于那天傅临洲的谈话,又或者是因为他的身份,但苏宥还是不可抑制地开心起来,不仅仅是被关心,更是被看到、被重视。   这对苏宥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谢谢张经理。”他笑着说。   人流突然涌上来,苏宥大病初愈,还有些虚弱,没什么力气,不太敢和很多人一起挤电梯,他脚步稍微停了停,后背就忽然被人用手抵住。   苏宥往后看,视线受困于小熊帽子,什么都看不见,他又急忙用手扒拉了两下,然后看到了傅临洲。   他吓得直接僵在原地。   傅临洲低头瞥了他一眼,“还算听话。”   苏宥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傅临洲是在说他的羽绒服。   这里有这么多人,但是只有他知道傅临洲这几个字的意思,就好像他有一个只有他和傅临洲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一想到这里,苏宥就忍不住高高翘起了嘴角。   “傅总,早上好。”   他元气满满地问好,脸上那种病恹恹的倦容少了很多。   傅临洲把他拎到人群边上,“等人少一点再上去。”   “好。”苏宥乖乖站在傅临洲身边。   其实傅临洲有专属电梯,但连专属电梯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写字楼里并不是只有安腾一家公司,安腾只占了其中六层楼,可能是其他公司今天有什么活动,所以大家都挤在九点前蜂拥而至。   傅临洲低头看了会儿手机,苏宥就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傅临洲看完手机抬头望向他时,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察觉到傅临洲的目光,他羞涩地笑了笑,露出小酒窝,呆呆的。   有人经过傅临洲时主动问好。   更多的则是看到了傅临洲身边的苏宥,然后神色各异地和同伴说话。   苏宥有些无措,就往傅临洲身后躲了躲,直到人流稀少了,他才探出脑袋。   “走吧。”傅临洲说。   苏宥紧紧跟着傅临洲,等到了工位上,才想起来摘下帽子和围巾,只是手上的牛皮纸袋没有地方放。   这里是姚雨的工位,不是他的,他不能随便乱塞。   正当他为此烦恼时,傅临洲开口:“放我休息室吧。”   “啊?”苏宥愣了愣,旋即摇头:“不用的,不用的,放我椅子旁边就好。”   他刚把纸袋放下,纸袋就很不给面子地啪嗒倒地。   “……”苏宥有些尴尬。   傅临洲朝他伸手:“拿过来。”   苏宥始终觉得这样不好,太麻烦别人了,更何况这个别人是傅临洲,实在是逾越界限,可傅临洲的命令是不容置喙的。   苏宥僵持了几秒,一对上傅临洲的目光,就怂兮兮地交出了纸袋。   傅临洲接过去之后,说了句“把各个部门的年终总结收集整理好交给我”,然后就进了办公室,他动作随意,苏宥却心潮起伏。   一直到江尧走过来,苏宥的脸还是红的。   江尧本来在打电话,余光里看到一个圆滚滚的白色团子,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苏宥,他挂了电话,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小苏同学。”   苏宥立即起身:“江总,早上好。”   “早上好,坐下坐下。”江尧压了压手,半个身子倾向苏宥,嘴角弯得不怀好意。   苏宥吓得不敢动,睫毛飞快地扇了扇,“江、江总?”   “年前要去一趟德国,沟通实验室的事情,小苏同学你去吗?”   苏宥腼腆地回答:“傅总说带我去的。”   江尧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笑了笑,又伸手捏了两下苏宥帽子上的耳朵,“那正好,过年前出去玩一趟,你继续工作吧,傅总在里面吗?”   苏宥下意识闪躲,低头说:“在。”   江尧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傅临洲抬眸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看文件。   江尧走过去敲了敲傅临洲的桌边,摆弄了一下花瓶里即将枯萎的几支铃兰,开口第一句就是:“小助理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可爱啊?像个小朋友。”   “你如果很闲的话,可以去负责新年活动。”   “那不行,我最多负责一下新年派对,”江尧吊儿郎当地倚在桌边,“你猜猜昨天谁给我打电话了?”   傅临洲没搭理他。   “你爸你妈,一人给我打了一通。”   见傅临洲没反应,江尧自顾自地说:“你爸问我虞佳烨的事,你妈问我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我一律回答我现在人在国外,不太清楚这事。”   傅临洲翻了一页。   “虞佳烨这事搞得很轰动啊,我身边所有人都在聊,我听说……虞佳烨私底下有个男朋友,那男的没正经工作,和虞佳烨是酒吧认识的,这事你知道吗?”   傅临洲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   江尧瞬间抬高了声量,“你知道?!你知道怎么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有没有对象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四处宣扬你俩要订婚啊,到处以你女朋友的身份自居,就连她老爹在你爸面前都硬气起来了,这个不是很影响你的外界形象吗?挡了你多少桃花?”   “我没功夫搭理这些事。”   “哦,原来你借着她挡桃花呢,那……”江尧忽然变了脸色,坏笑道:“那天为什么突然就有功夫了?”   傅临洲微顿。   江尧察觉到傅临洲的失神,乘胜追击地发问:“当众拒绝,甩脸走人,为什么那天你的表态可是非常明确啊,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是因为谁?”   傅临洲一副“你很闲”的表情,已经明显不耐烦起来,江尧似乎早有应对,眼珠一转,突然岔开话题,“欸,小助理今天怎么穿得毛茸茸的?作为你的私人助理,他竟然敢不穿正装,我得去教训教训他。”   说罢就要转身。   “江尧。”傅临洲喊住他。   江尧停下来,脸上挂着意料之中的戏谑。   傅临洲皱眉看他。   “想不到啊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傅临洲耐心已经耗尽,下一秒就要赶人。   “想不到,最后咱俩——”江尧把傅临洲的茶杯拎起来放在桌子中间,咣当一声,笑着说:“殊途同归了。”   傅临洲没听懂江尧的意思,只拂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问:“你今天过来干嘛?”   “你年前不是要去德国吗?带我一个,顺便再带上我侄子。”   *   苏宥去了一趟市场部和研发部,又在楼梯间里迎面撞上谢简初。   谢简初看到苏宥时瞬间爆起,冲上来抓住苏宥的领口就要把他往墙上砸,苏宥想要摆脱他,可惜力气不够,脖子也被谢简初掐住,幸好楼下传来脚步声,谢简初才没有得逞,恶狠狠地甩开他。   苏宥连连往后退,猛地咳嗽两声,“你疯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吹耳边风?你够厉害的,傅总都被你这副可怜样子骗得团团转,现在张义明把我踢出研发小组了,你满意了?”   苏宥板着脸,想要绕过他往上走。   谢简初抓住他的胳膊,凑近了说:“你别太得意,我迟早要让你付出代价。”   苏宥心里咯噔一下,心力交瘁地望向他:“我没有招惹你,谢简初,你有今天是你活该,别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谢简初松开他,眼里全是憎意。   就像小时候苏宥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刚在楼下被邻居奶奶夸奖之后,就在黑漆漆的楼道里遇见谢简初,头上的楼道灯一闪一闪,苏宥的肩膀被谢简初抓得生疼,一抬头就对上了谢简初充满恨意的眼睛。   谢简初撕了苏宥的奖状,告诉他:“你别得意。”   苏宥只能哭着把奖状碎片一一捡起,抹着眼泪,委屈到极点。   他也不是从小就懦弱,只是挨揍挨骂多了,他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只有顺从,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以前他还经常委屈到落泪,现在他不会为此感到委屈了,也不会害怕,只是听到谢简初说“迟早要让你付出代价”,他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谢简初是天生坏种,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疯子。”苏宥绕开谢简初,勉强镇定地往楼上走。   回到工位上,苏宥把各个部门的总结报告都打印出来整理好,正准备送给傅临洲,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江尧说:“你就带他一起德国呗。”   苏宥脚步顿住。   傅临洲的声音疏冷低沉,“他又不懂实验室的事情,去了也是玩,我这次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管他。”   苏宥怔住。   傅临洲是在……说他吗?   江尧还在争取:“他想去啊,你这人怎么临时变卦?不是都答应他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他说的啊。”   “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他,又不是去旅游,对方公司负责人也是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和我见面,带两个研发人员就够了,别让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进度。”   苏宥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整个心脏都在猛烈震颤。   傅临洲是在说他吗?   是吧。   不懂实验室的事、去了也是玩、无关紧要的人……这些词语,除了他,还能是形容谁呢?除了他,谁会给傅临洲拖后腿呢?   苏宥感觉到心脏很疼,连着全身骨骼都发疼,血液像在逆流。   他知道自己很差劲,工作能力比起姚雨差了十万八千里,什么都不会。   他以为他在进步,以为傅临洲对他还是满意的,他以为傅临洲对他种种宽容是基于他有一定的工作能力,原来在傅临洲心里,还是不够吗?   应该是不够的,虞小姐那件事上,他就犯了错,做得一塌糊涂。   他的确不懂人工智能,但是他当年给安腾投简历的时候,招聘条件上也没写助理岗位也要掌握人工智能相关知识啊,隔行如隔山,苏宥就是搞不懂那些代码和程序,他能怎么办?   他完全控制不住双手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右手又无意识地抓住了左臂,指甲划出深深的红印,渗出细小的血珠,疼得他在工位上弓着身子缓了几分钟,才逐渐清醒。   他本就不该对他和傅临洲的关系抱有期待的,本来就是贪心过盛。   一个月前傅临洲甚至还叫不出他的名字,去德国也是他央求来的。   傅临洲又没有错。   江尧从傅临洲的办公室里出来,苏宥立即坐好,神色无异地对江尧说:“江总,慢走。”   江尧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但苏宥无暇顾及。   他拿着文件,敲了敲傅临洲办公室的门,片刻之后听见一声“进来”。   “傅总,年终报告整理好了。”   “放这儿吧。”   苏宥把文件放在傅临洲桌边,放好之后也没说话,见傅临洲专注地看文件,便转身准备离开了。   傅临洲察觉到苏宥的情绪低靡,随口问:“怎么了?”   苏宥顿住,“没有。”   傅临洲抬头看他。   苏宥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傅总,员工礼品和客户礼品的采办单我已经去仓库核对过了,新品的跟进我也去研发部问了一下,三月份之前可以完成内测,展馆的商务合作我也去对接了,初步选定了几个品牌。”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傅临洲微微发愣。   苏宥说完还朝傅临洲弯了弯腰,一副陌生姿态:“傅总,没什么事我就出去工作了。”   “……”傅临洲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问,苏宥已经走了出去。   傅临洲再一次见识了这小孩的情绪多变,明明半个小时前他还笑得露出脸颊两边的小酒窝。   谁又招惹他了?   傅临洲一头雾水地看着苏宥的背影。   苏宥苦苦支撑到下班,一出写字楼就乘地铁去了月落街164号。   徐初言到的时候,苏宥坐在门外台阶上等他,徐初言走过去,苏宥慢吞吞抬起头,一看到徐初言,他就收不住情绪了。   委屈值上升到顶点,苏宥说:“初言,给我来一杯十度的酒。”   徐初言挑了下眉。   “早上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苏宥撇了撇嘴,“我不喜欢他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徐初言把他拎到最角落的卡座,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苏宥推开说不要,“我要喝酒。”   “发生什么了?”   “他嫌弃我,觉得我什么都不会,也不想要我陪着他去德国出差,他说我是只会耽误进度的无关紧要的人。”苏宥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当着你的面说的?”   “没有,我偷听到的。”   “你确定是在说你?”   “除了我还有谁?”苏宥闷闷地说:“去香港的时候,还有平时,他都经常说,你自己去玩吧,哪有上司这样的?”   徐初言眯起眼睛,总觉得苏宥的话听起来怪怪的。   苏宥红着眼睛,忿忿不平道:“我又不是不愿意做,我一直在学习在进步,但他都不把重要的事情分给我。”   说话间程烈走进酒吧,拎着一个小塑料袋,朝徐初言打招呼:“在路上看到糖炒栗子,闻起来特别香,给你们带了点,欸?小苏来了。”   苏宥迅速收拾表情,朝程烈笑了笑,“程大哥,好久不见。”   “来吃栗子。”   “谢谢。”苏宥难为情地伸手,接过栗子。   徐初言拍了拍苏宥的头,“你们先坐,我去帮你们拿酒。”   “程大哥,你每天都来吗?”苏宥第一次主动和程烈搭话。   “也不是,最近年底有些忙,就三四天来一次,所以能这么巧正好碰上你,也是缘分。”   苏宥有些局促,“你说笑了。”   “最近忙吗?”   这一下子戳到苏宥的心事上去,他倒是想忙,想加班时时刻刻陪着傅临洲,可傅临洲不需要他。   “不怎么忙。”   “你是不是瘦了?”   苏宥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可能,前几天发高烧,在家躺了两天,也没怎么吃。”   “那今天还喝酒?不能喝。”   苏宥无奈地低下头,“就喝一点点,我心里有点闷。”   “发生什么了?”   “就是一些烦心事。”   程烈知道苏宥不会和自己吐露心声,也没有多问,但是半分钟之后,苏宥忽然又开口:“我……我这个人……程大哥,你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吗?我其实不想动不动就变得沮丧,我想有很稳定的情绪。”   程烈沉默了片刻,“因为你的老板?”   “嗯。”   程烈想了想,“你可以试着不要那么着急地对他人做判断,比如你喜欢的那个人,不要总是对他的行为做出瞬间的判断,他多看你一眼你就开心,少看你一眼你就难过,这样多累啊,你就让自己先转移注意力,过几分钟再去想,可能就不会大喜大悲了。”   苏宥怔怔地思考,“你说的有道理。”   徐初言把酒端上来,又往苏宥手里塞了一个面包,“先垫垫肚子。”   苏宥又要哭,“你对我真好——”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程烈刚刚的话,于是呆呆地看着徐初言,把徐初言看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才由衷地说:“初言,你真好。”   程烈轻笑出声。   徐初言无比嫌弃甩开苏宥的手,“滚滚滚。”   苏宥委屈巴巴地抱住酒杯。   再等徐初言和同事换班过来看苏宥时,苏宥已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   程烈和隔壁桌的人聊完天,回过头告诉徐初言:“我真没灌他,我想拦都没拦住。”   徐初言叹了口气,把苏宥拉起来,“醒一醒,回去睡觉。”   苏宥迷迷瞪瞪地望着他,歪着头说:“你是谁啊?”   “我就没见过酒量比你还差的人。”   苏宥挣脱开徐初言的手,嘟囔着:“我要找傅临洲,我要找傅临洲。”   程烈问:“傅临洲是?”   “就是他喜欢的那个总裁啊,”徐初言一脸不屑,“我就没见过几个长得好看的总裁,该不会是啤酒肚中年油腻男吧?”   “才不是,他很帅的!”苏宥立即反驳。   “我才不信,你对他有滤镜,情人眼里出西施。”   苏宥急了,“才不是才不是,我有他照片,我有他照片。”   “你有本事让我见见他真人。”   苏宥酒劲上来了,迷迷糊糊地就掏出手机,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徐初言整个人都惊呆了,和程烈对视了一眼,慢半拍地想要去抢苏宥的手机,“苏宥,你别乱来!”   苏宥蹲在地上,等电话通了之后,也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抽了抽鼻子,一边躲着徐初言的手,一边满腹委屈地哼唧。   “傅总……”   期间他还不小心撞到桌角,捂着头“呜”了一声。   徐初言好不容易才抢到苏宥的手机,准备挂断,想了想又拿起来,歉然道:“不好意思,苏宥不小心拨到您的号码了,打扰您了。”   听筒那端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问他:“苏宥在哪里?” 第26章   傅临洲接到电话时, 正在参加一场饭局。   江尧在他旁边推杯换盏,喝得正尽兴。   饭局是为了庆祝一个朋友的生日,但话题中心却不知不觉转移到了傅临洲的身上, 傅临洲这人在同龄朋友里最为沉稳持重,身家相貌都优越斐然,因此也最神秘。   不熟悉他的人都对他很好奇, 旁敲侧击地打探他的私事。   傅临洲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 正好苏宥的电话打过来, 他便出去接了。   众人目送着傅临洲离开, 神色各异,有人压着嗓子说:“有情况?”   江尧摆摆手,“不可能,肯定是公司的事。”   “你怎么确定?”   “我和他多少年的交情了,从开裆裤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他什么事我不知道?他就是一个工作狂。”   “安腾的名气现在越来越大,话说你当时吵着闹着要倾尽家产投资安腾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昏了头, 现在来看, 你这个决定还挺正确的。”   “那可不?前二十年靠老爹,后半辈子我就靠傅临洲了。”   众人哄笑。   “他和他爸真决裂了?”   江尧说:“这还有假?逢年过节都不回去过, 他爸和他后妈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他回去做什么?”   “虽然临洲他爸后娶了,但我听说他爸还是有意把家产留给他继承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爸后面那个老婆生的儿子, 今年也快十六了吧,他们兄弟俩关系和睦吗?”   旁边人插嘴说:“那肯定是不和睦啊, 你没听江总刚刚说, 临洲逢年过节都不回傅家吗?”   江尧举杯, 打断了周围人的八卦,“哎哎哎怎么都在聊临洲,咱们好好招呼一下寿星啊。”   旁边人还是好奇,又问:“临洲他为什么单身到现在啊?虞佳烨也被他拒绝了,我听说合汇集团家的千金在大学的时候追他追了两年,他正眼都不瞧人家。”   “他心思都在工作上啊。”江尧对于一群人热衷于在背后聊傅临洲这件事,已经有所不满,脸色沉了沉。   “他真是性冷淡吗?”   江尧笑道:“你不如直接问问他。”   话音刚落,傅临洲走进来,众人皆噤了声,可傅临洲径直走到位置上拿起外套,说:“抱歉各位,公司有点急事,你们慢慢吃。”   众人面面相觑。   “啊?”江尧追出去,在走廊上拉住傅临洲,“公司什么事啊?严重吗?”   傅临洲穿好外套,语气平淡:“不是公司的事,是苏宥,他喝醉了,我去看看他。”   江尧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么?”   傅临洲蹙眉,“怎么了?”   江尧只觉得不可思议,指着傅临洲问:“你、你说你要去看苏宥,一个喝醉的下属,在下班时间?”   江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弯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傅临洲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懒得多说,甩开他的手,正要离开时,江尧又抓住他,“不行,我得跟你去。”   “为什么?”   “我就要跟你去,”江尧回去拿上外套,然后追着傅临洲出了酒店,他喋喋不休地说:“我也担心小苏同学啊,这种小朋友一个人喝醉了多危险啊。”   傅临洲停下来,脸色不虞地看向他。   江尧整个人都亢奋起来,推着傅临洲往前走,“快快快,去接小苏同学!”   *   这边的酒吧卡座里。   徐初言抱着胳膊坐在苏宥旁边,苏宥已经困了,躺在沙发上,枕着徐初言的腿,时不时伸手抓徐初言的衣摆,徐初言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苏宥于是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徐初言怕他摔下地,还是伸手护住他。   “不对,很不对。”徐初言对程烈说。   程烈喝了口酒,“哪里不对?”   “这小傻逼根本就不是在单相思。”   程烈笑了笑。   “哪有上司听到下属喝醉了,就着急询问地址过来接他?他今早还告诉我,傅总说了,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怪他,这是上司该说的话?”徐初言突然眼色一凛,严肃道:“这人不会是图谋不轨吧?”   “不至于,说不定就是看小苏可爱,把他当小孩当弟弟之类的。”   “可是他俩也没接触多久啊,苏宥十二月才接手助理工作,这才一个多月,关系就突飞猛进到这个程度,我还是觉得他上司图谋不轨的可能性大一些。”   程烈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   “程哥,你是不是很失望?”徐初言问。   程烈看了苏宥一眼,“没有。”   徐初言委婉道:“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苏宥这样的,也未必适合你,他太需要人陪了,估计谈了恋爱是那种要二十四小时黏在一块的,你吃不消。”   程烈喝了口酒,想说未必,但又止于齿关。   过了一会儿,徐初言又说:“这人听声音年纪应该不是很大,而且,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我得承认,他声音听起来挺帅的。”   “是吗?”   徐初言不以为然:“不过不知道真人怎么样,我感觉再帅也帅不到哪里去吧,一个公司的大老板,老板能有几个帅的?”   话音刚落,酒吧里走进来一个人,穿着禁欲端正的黑色大衣和笔挺西裤,身材健硕,气质清俊,五官轮廓更是无可挑剔,在迷醉的混乱灯光中显得尤为出众,如同浓稠深夜里的一抹皎洁月光,冷冽不可亵渎。   徐初言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   他把苏宥拎起来,捏着苏宥的下巴,“不会是他吧?”   苏宥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隐约看到傅临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就要起身。   “我靠,这也太帅了。”   程烈循着徐初言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人群中的傅临洲,也蓦然顿住。   他甚至不需要询问徐初言,就可以确认徐初言说的是哪一个。   实在太出众了。   傅临洲只是走进来,就已经有好些人凑上去和他搭讪,可傅临洲冷若冰霜,只一个眼神就让周围人不敢再靠近。   他的气场和整个酒吧都格格不入。   徐初言喃喃自语道:“我再也不骂苏宥是小傻逼了,有这样的上司,动心再正常不过了。”   “傅总……”苏宥挣脱出徐初言的魔爪,视线紧紧盯着傅临洲,又期待又胆怯,往前走了两步,小声地喊:“老公。”   徐初言听到这个称呼,吓得差点咬到舌头,他连忙抓住苏宥,用力摇了摇,“苏宥,醒醒!醒醒!”   苏宥以为一切都是梦境,只是略有些疑惑,怎么这次的环境如此嘈杂,他被徐初言攥着领子摇晃,逃也逃不开,孤立无助,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傅临洲,小声喊“老公”。   傅临洲下一秒就看到他。   苏宥费力地挣脱开徐初言,歪歪扭扭地走到台阶边,想再往前走,又顿生委屈。   他还没忘记傅临洲对他的评价。   什么都不懂只会玩、影响进度的无关紧要的人。   在他的视角里,就像有一束追光照着傅临洲,隔绝了一切喧闹,整个酒吧就只剩下他和傅临洲。   傅临洲走到他面前,苏宥踩在台阶上,傅临洲的视线还稍微比他高一些,见他安然无恙,衣服外套一件都没少,傅临洲松了口气,伸手帮他拉好羽绒服的拉链。   一旁的徐初言整个人愣住,方知自己是多虑了。   苏宥一开始还气鼓鼓的,可是没半分钟就撑不住了,攥紧的拳头松开,开始往傅临洲的身上贴。   傅临洲先开口:“感冒刚好就敢来喝酒,你胆子不小。”   苏宥脑子昏胀,什么都听不懂,只觉得傅临洲声音硬冷,语气像是责备。   他竟然还责备他?   在梦里责备他?   这可是在梦里啊!   梦里的傅临洲向来是百依百顺的,对他更是宠溺无度,绝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苏宥推开傅临洲的手,忿忿道:“我生气了!”   傅临洲轻挑眉梢,“……你生气?”   苏宥用食指指尖戳了戳傅临洲的肩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德国?你、你都答应我的,为了这次出差,我做了很多准备,那个实验室我也详细了解了,姚雨姐写的计划书我也读了好几遍,我一直在学习……很认真,我根本不是去玩的。”   他口齿不清晰,逻辑却清晰。   傅临洲疑惑道:“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了?”   苏宥泪眼婆娑,低下头:“你说我,说了那么多,你让我好伤心。”   “我什么时候说你了?”   “你说了!”   苏宥站也站不稳,想要推开傅临洲,自己先往后倒,又被傅临洲箍住腰,傅临洲的手臂犹如铁铸,苏宥怎么也挣脱不开。   其实苏宥靠过来的时候,傅临洲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但也不知为什么,当苏宥在他怀里挣扎的时候,傅临洲又下意识地搂紧了他。   苏宥的力气太小,现在又酒意上头,反抗无果之后只能软趴趴地伏在傅临洲肩上,嘴里还嘟囔着:“我真的生气了,好伤心。”   傅临洲低头问他:“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了?”   苏宥哼了哼,“你和江总说的,我都听到了……哎,江总?”   江尧在外面接了一通电话,迟了几分钟才进来,他站在舞池边上,四处张望,寻找傅临洲的踪迹。   苏宥整张脸都皱起来,忍不住抱怨:“江总怎么会来我的梦里啊?我不要,我不喜欢这次的梦,乱七八糟的。”   傅临洲听不懂这个小家伙在嘀咕什么,他正在思考怎么把苏宥弄出酒吧,余光里却瞥到苏宥身后的男孩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猛然变化,眼神瞬间暴怒。   傅临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江尧。   徐初言抄起一个啤酒瓶就往门口冲。   程烈伸手抓他,但也只碰到他的衣摆,“初言,你——”   徐初言直冲冲地往江尧的方向走,四周传来惊呼声,跳舞的人纷纷惊惶地让出一条道路给他。   苏宥也伸手抓了抓他,醉醺醺地喊:“初言,初言。”   可是徐初言神色冷峻,目标明确,步伐迅速,丝毫听不见周围人的劝阻。   江尧对于酒吧的一切是驾轻就熟的,手插着兜悠闲地站着,还有人过来和他搭讪,他的目光本来还游离在舞池里,直到身边传来不同于音乐的嘈杂声,他才慢半拍察觉到逐渐逼近的危险,看到徐初言时,他愣了片刻,惊喜道:“是你?”   徐初言二话没说就朝他抡起酒瓶。   苏宥害怕地“啊”了一声。   傅临洲在兄弟被开瓢和苏宥被吓到之间,淡定地选择了伸手捂住苏宥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江尧:你清高   宝子们,明天中午来个双更?要吗?可以讨点评论和营养液嘛?嘿嘿 第27章   酒瓶碎裂, 但没见血。   江尧望着脚边的碎片,瞠目结舌地问徐初言:“你、你什么情况?”   徐初言最终还是没有把酒瓶砸到江尧头上,他只是抬起手, 停顿了两秒,然后狠狠地将酒瓶往地面摔去,尖锐的刺响一时盖过音乐声。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徐初言冷笑道。   江尧迟疑了两秒, “初言。”   徐初言的身形明显颤了颤,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酒吧台里。   江尧追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年……你今年应该大学刚毕业,你怎么在这里工作?”   徐初言没有搭理他。   苏宥听到酒瓶破碎的声音时,吓得一头扎进傅临洲的怀里,等到没了动静,才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徐初言走过去,握住徐初言的手,眼神迷离又关切, “初言, 你受伤了吗?”   徐初言甩开他,傅临洲走上来接住苏宥, 将他打横抱起。   双脚悬空,苏宥连忙搂住傅临洲的脖颈,可还是关心着徐初言, 手不停地伸向他,徐初言看了傅临洲一眼。   “麻烦你照顾好他。”徐初言说。   傅临洲点头。   苏宥见徐初言不理他, 悻悻地收回手, 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肩膀上, 嘟囔了两声什么,傅临洲没有听清。   傅临洲直接抱着苏宥离开了酒吧。   “我去,临洲你——”   江尧一脸惊悚地看着傅临洲的背影,但他已经无暇顾及傅临洲和苏宥的事了,他绕到酒吧台里,站在徐初言身边,“初言,我们聊聊?”   徐初言还是没有理他,低着头一门心思切柠檬,掩饰住眼眶潮热。   “我没有抛下你,当年是你跟我冷战了那么多天,拉黑我,主动断了联系,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但那个时候我父亲要我出国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就耽误了。”   江尧察觉到徐初言的停顿,于是搂住他的腰,俯身靠近,语气蛊惑里带着他惯常的轻佻,“初言,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徐初言推开他,冷笑道:“怪你,我怎么敢怪你?你不是我的金主么?”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砸我?你还是记恨我一直没联系你,是不是?”   徐初言顿住。   徐初言和当年没有太大差别,依旧长着江尧喜欢的模样,眉眼如画,漂亮里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尤其是一双眸子,总是直直地看着人,毫不闪躲,脾气倔得可恨又可爱。   江尧心尖微动,忍不住俯身,唇瓣刚刚碰到徐初言的额头。   徐初言的眼圈迅速红了起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江尧怔住,然后迅速收回手。   他禁不住男孩的眼泪,那眼泪又烫又有千斤重,是江尧最害怕也最无力承担的东西,他往后退了一步。   记忆里他当年好像也是因为害怕徐初言的眼泪,才想从这段关系里抽离出去的。   徐初言似乎有所预料,笑了两声。   江尧和当年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一样的轻佻,一样的自私。   他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他不在乎。   “你认识傅临洲?”徐初言收拾好表情,淡漠地望向江尧。   “是,怎么了?”   “麻烦你替我向他传达一声,苏宥是一个很单纯很敏感的小孩,如果他只是对苏宥感兴趣,和你这种人一样,玩玩而已的话,那我求他放过苏宥。”   江尧脸色讪讪。   “如果是认真的,我希望他能真心对待苏宥,至少要让他比现在幸福。”   *   傅临洲把苏宥抱到车上。   好不容易把他安顿在副驾驶座,刚关上门,傅临洲从车前绕到驾驶座,一开门就看到苏宥像小狗一样跪坐在驾驶座上,歪头看他。   “……”   苏宥的右臂被方向盘硌着,他推了推,没有推动,于是求助地望向傅临洲。   傅临洲无奈,只能把他拎出来,塞进后排车座里,按着他系安全带。   苏宥两只手被傅临洲握着,无力反抗,只能口头谴责:“你欺负我!”   傅临洲没搭理他。   “你欺负我,江总欺负初言!我开始讨厌江总了,初言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傅临洲想到那瓶差点砸到江尧头上的啤酒瓶,无奈道:“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苏宥推开傅临洲的手,“讨厌你。”   傅临洲的耐心即将被磨光,他直起身子,冷冷地看着苏宥。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过来接一个喝醉的下属,他一直逃避去思考一些问题,比如他对苏宥超过界限的关心,比如他一看到苏宥,就会频繁想起谭羲和的话。   喝醉的苏宥和平时很不一样。   他会直勾勾地盯着傅临洲,会凶巴巴地说话,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你家住在哪里?”   苏宥丝毫感觉不到傅临洲眼里的冷意,他还以为在梦里,撅着嘴,摇头道:“不告诉你。”   傅临洲微眯起眼睛,耐心完全耗尽,可苏宥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然后揪着安全带当玩具,一脸天真地望向傅临洲,“我们要去哪里啊?”   傅临洲深吸了一口气,关上车门之后,径直走进酒吧。   江尧坐在吧台边,徐初言自顾自地给客人调酒,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看到傅临洲原路折返,江尧的表情重新鲜活起来,正要拉着傅临洲说话,可傅临洲半眼都没看他,直接走到吧台边,问徐初言:“你知道苏宥住在哪里吗?”   “清林路十九号,进去之后第四栋楼的第一个门洞,三楼301。”   “谢谢。”   江尧对傅临洲漠视自己的行径很不满,“傅临洲,是兄弟吗?”   傅临洲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徐初言,“你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了?”   江尧噎住,然后偷偷瞥了徐初言一眼。   傅临洲转身离开。   回到车里,苏宥已经蜷缩在后车座上睡着了,傅临洲翻出毯子,盖在苏宥身上,然后才设定导航,往清林路上开。   清林路十九号,一个连小区门牌都没有的老破小,傅临洲好不容易才找到停车位,熄火之后,他把苏宥从后车座上抱出来。   苏宥已经睡熟了,软绵绵地倚在傅临洲怀里,胳膊主动圈住傅临洲的脖颈,脸也凑上来,细滑柔软的皮肤时不时碰到傅临洲,还带着淡淡的果酒香,大概是葡萄,又或者是桃子,总之是清甜的。   傅临洲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挺直了腰背,抬起下巴,尽量避开苏宥的靠近。   按照徐初言的指示,傅临洲抱着苏宥走上三楼,他腾不出手开门,只能先把苏宥放下来。   苏宥骨头都是软的,又极度依赖傅临洲,傅临洲一松开他,他就开始哼哼唧唧,环住傅临洲的腰,整个人贴上去,差点遮住傅临洲的视线。   他好像喊了一声什么,像是一个称呼,傅临洲微微低头,想要听清,可苏宥却没了声音。   傅临洲单手搂着他,费力地从苏宥口袋里翻出钥匙,打开门,才发现这只是过道门,301在里面,还有一扇门。   苏宥已经支撑不住,重心慢慢开始下沉,差点就要滑出傅临洲的怀抱,傅临洲强忍着怒火,用力箍住苏宥的腰,在一串钥匙里找到房门钥匙,好不容易才打开门。   他来不及关门,直接把苏宥抱起来往里走。   苏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酒意上泛,他难受得很,在傅临洲怀里拼命挣扎。   他在迷糊中抓住了傅临洲的领带,然后就像平时睡觉时常做的那样,把领带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苏宥的房子太小,傅临洲几步就走到床边,刚想把苏宥放下来,就被苏宥拽了下来,他没有察觉到苏宥手里攥着他的领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直愣愣地摔在苏宥身上了。   苏宥身上很软,不知道是羽绒服软,还是苏宥软。   苏宥被傅临洲砸得呜咽了一声。   他好像不认识傅临洲一样,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傅总……”   傅临洲脸色很差,想要起身,又忘了领带还在苏宥手里缠着。   他起得越猛,反作用力就越大。   下一秒他就再次摔在苏宥身上,嘴唇差点就要碰上苏宥的脸。   他感觉到苏宥的呼吸。   他确认了,那是桃子味的果酒。   酒意让苏宥莹白色的脸颊上透着一抹红晕,雾蒙蒙的小鹿眼眨了眨,睫毛半阖。   傅临洲才发现苏宥的眸色很浅,近乎琥珀色,这让苏宥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水汪汪的,有种惹人心疼的脆弱感。   目光下移,傅临洲看到苏宥鼻尖小小的痣,还有胭红的唇瓣。   像粉色的果汁软糖。   傅临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揉了一下。   和预想的差不多,柔软饱满。   苏宥的目光逐渐从呆滞变成缱绻依赖,他松开傅临洲的领带,想要抱住傅临洲索吻,可又觉得身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腿,动都动不了。   他费力地抬起腿,整个下身都扭动起来,“你压着我了……难受……”   傅临洲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分不清苏宥的举动是有意还是无意,可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苏宥的扭动中变得逐渐失控。   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   苏宥的膝盖滑过他的腿侧,抬了抬,充满暧昧的意味。   他的手撑在苏宥耳边,苏宥的自来卷也时不时碰到他,苏宥实在被压得难受了,又推不开,于是一口咬住傅临洲的手腕。   傅临洲吃痛,清醒了很多。   他迟了几秒才起身。   刚刚发生了什么,傅临洲整个人都陷入混乱,他微微蹙眉,企图把刚刚的接触从脑海中抹去,可惜未能如愿。   苏宥终于解放,脱了外套就往被子里爬。   傅临洲把他捉住。   苏宥呜了一声,就被傅临洲翻了个身。   傅临洲一脸冷漠地脱了他的鞋子,然后把他塞进被子里。   苏宥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怔怔地望着傅临洲,然后说:“我想去德国。”   傅临洲始终不明白苏宥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不让江尧的小侄子去,从来没说过不让苏宥去。   苏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嘴唇嗫嚅着,就好像傅临洲要是拒绝,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傅临洲懒得和小醉鬼争辩是非,安抚道:“我保证带你去,可以吗?”   苏宥伸出手,“拉勾。”   “……”   苏宥催他:“拉勾!你不能反悔!”   傅临洲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扭头走人,可又敌不过苏宥的灼灼目光,他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勾住了苏宥的指头。   苏宥笑着晃了晃,“不可以反悔了哦,反悔就变小狗!”   他在被窝里滚了一圈,然后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眼巴巴地望向傅临洲。   好像在等他进来。   傅临洲呼吸微窒,下意识避开苏宥的目光。   他去厨房烧了水,给苏宥倒了一杯放在床头,也顾不上苏宥睡没睡着,就迅速离开了苏宥家。   作者有话要说:   性冷淡?不存在的。 第28章   “临洲, 考完试了?”   傅临洲坐进车里,司机帮他把空调温度调低一些,“天真热啊, 临洲,考得怎么样?”   十二岁的傅临洲笑着探出窗外和朋友挥手告别,然后坐回到车里, 一手圈着篮球, 一手放下书包, 随口道:“还行, 林叔,先送我回家一趟,我要拿点东西。”   司机脸色一变:“拿什么?我帮你去拿。”   “不用,就是一些手办,我同学想要。”   “你告诉我长什么样子,我帮你回去拿,我先送你去你外婆家,太太在那里等你吃晚饭呢。”   傅临洲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理解司机为什么这样坚持, “不用啊,我自己回去拿就行, 你又不认识那些。”   司机讪笑道:“你告诉林叔不就行了?你描述给我听——”   “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不止一次了,”傅临洲直接打断他,皱眉问:“家里到底有什么事情?为什么我妈从上个月开始就天天住在外婆家, 我爸也不见踪影?”   “没有啊,没、没什么事。”   傅临洲察觉到不对劲, 面色冷峻地说:“送我回家。”   司机不动, 傅临洲直接推开车门, “我自己回去。”   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猛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看到司机正在拨打电话,他夺过司机的手机就走。   “临洲!”   傅临洲摆脱司机,冲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别墅看起来无声无息,并没有异样,但主卧的窗帘紧闭。   傅临洲走进去,走到二楼。   他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像是女人的娇笑声,还有男人的回应。   是傅文昇的声音,他父亲的声音。   每一层台阶都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傅临洲感觉到整个胃都在翻江倒海,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不死心。   卧室门没有关,傅临洲站在楼梯转角,看到了卧室地上的衣裙,未着寸缕的女人以一种夸张的姿势伏在床边,回头笑着勾住傅文昇的脖子,而傅文昇半跪在女人身后,后背上全是红痕。   画面、声响,女人的叫声,男人的粗喘,都像利刃划破傅临洲的心脏。   十二岁的傅临洲第一次对“性”有了真实的感受,他只能用恶心这个词来形容。   片刻之后,傅文昇发现了他,匆忙推开女人。   一切都很混乱。   傅文昇穿好衣服出来找傅临洲时,傅临洲还看到他衬衣上的褶皱和水迹。   他冲到卫生间呕吐,可他没有吃晚饭,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傅文昇上来扶他,他推开傅文昇,苍白着一张脸,冷漠地望着他的父亲,只说了一句:“别告诉我妈。”   当天晚上,李韵在城市最南端的网吧里找到傅临洲,问他发生了什么。   傅临洲看着李韵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第一反应是猛地挥开。   任何亲密接触都让他觉得恶心。   后来当他知道李韵很早就和傅文昇协议离婚,对傅文昇婚内出轨的事情也心知肚明,甚至默许了那个女人爬上他们的婚床和傅文昇白日宣淫,只为让傅文昇出于愧疚,多分割一些财产给她。   得知真相,傅临洲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   再出来时,他就好像变了个人,往后十几年,他沉默寡言,埋头于学习,很少和其他人交流,毕业之后出国留学,回来开创公司,抛去傅家的光环,变成了宁江市最有名的年轻企业家。   但他的“性冷淡”传闻,比他的事业更引人关注。   傅临洲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他早已习惯独身,也很少感到寂寞。   唯一的变数在于苏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已经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家伙牵动。   甚至在昨晚,当他伏在苏宥身上时,有一瞬间,他内心深处的渴望竟然多过抵触。   他想要更靠近一些。   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出现了裂缝。   但那是极度危险的,他习惯了可控的一切,从事业到生活,如果有一天,他因为对某人动心,就变成了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那等同于摧毁了他十几年来的努力。   他不允许自己成为那种画面里的人。   傅临洲站在阳台上,静看着远处风景,任冷风灌进他的衣领,扑灭他躁动的心火。   长久以来的自缚,让他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感到慌乱,他只能逃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和苏宥拉过勾的手。   重新回到最开始,回到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会不会更好一些?   万籁俱寂,傅临洲看着远处星光黯淡,心中一片怅惘。   *   苏宥醒来时头还有些疼。   想去厨房热杯牛奶,正好碰上从厨房窗户拼命往里偷窥的徐初言。   “初言?你在看什么?”   徐初言愣住,“就你一个人?”   “什么意思?”苏宥不理解徐初言的问题,他开门让徐初言进来。   徐初言探头看了看苏宥的卧室,床上空无一人,他挑了下眉,“昨晚的事你忘了?”   苏宥一醒来就觉得饿得慌,还没来得及多想,徐初言这样一提醒,许多记忆就顺势翻涌上来。   记忆的最开始是他去酒吧,徐初言只许他喝一杯桃子果酒,他趁徐初言没注意,点了杯烈酒,偷偷倒了一点进去。   然后就喝醉了。   同座的程大哥一直劝阻他,但也没拦住他借酒消愁。   再后来,思绪就开始混乱。   朦胧中他好像看到江尧了,又看到徐初言拎着酒瓶气冲冲地往江尧的方向走,然后抡起酒瓶就要往江尧的头上砸。   下一秒的画面却消失了。   好像有谁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咦,这个人是谁?   徐初言适时地提醒他,“昨天是傅临洲送你回来的。”   苏宥整个人僵住,“谁?”   “你心心念念的总裁。”   苏宥如遭雷击,“你说……傅总送我……回来?回这里?”   “对啊,我把地址报给他的,”徐初言忽然弯起嘴角,撞了一下苏宥的肩膀,笑道:“你是被他抱走的,公主抱。”   苏宥一大早接收这么大的信息量,脑袋直接宕机了半分钟,然后才摇着头说:“不可能,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我两只眼睛看着他抱你走的,我干嘛骗你?不然你醉得站都站不稳,是谁送你回来的?”   徐初言想了想,又说:“昨天是你自己打电话给他的,要不你看看通话记录。”   苏宥连忙翻找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拨打给傅临洲的通话,他失魂落魄地坐下来,还是难以置信,心跳快到让他呼吸都变得不畅,“他抱我……”   “是啊,不仅抱着你,神情还很关切呢,你醉醺醺地说胡话,他也没厌烦,一直耐心地回答你的问题。”   苏宥捂住脸,“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这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他总是说这样的怪话,神色还总是恍惚的,徐初言忍不住皱起眉头,   徐初言抓开苏宥的手,强迫他和自己对视,“苏宥,醒一醒,不管傅临洲对你是好是坏,回到现实中!”   苏宥怔怔地望着他。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话,”徐初言用指节扣了一下苏宥的额头,对他说:“回到现实中来。”   “我——”苏宥心乱如麻,不敢思考太多,只能岔开话题:“我还记得你朝江总扔酒瓶,你们认识吗?”   徐初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甩开苏宥,若无其事地转身准备走人,又被苏宥拉住,“初言,你怎么会和江总认识?他是安腾的合伙人,是傅总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关我什么事?”   “啊?”   “不许问。”   “他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对了,他是喜欢男人的,而且他很风流。初言,他是不是——”苏宥瞪圆了眼睛。   徐初言费力甩开他,“我跟他没关系,别八卦,我不想说。”   苏宥担忧地说:“好吧。”   “你也不许和他接触。”   “好,我发誓!”苏宥立即竖起三根指头,认真地承诺,“我以后除了公事,再也不和江总说半句话了!”   徐初言轻笑两声,嫌他傻。   苏宥却眼神心疼。   徐初言好像一直是这样,看起来潇洒利落,其实心里藏着事,不肯向任何人打开,他说自己大二被学校退学,但始终没有透露原因,他外冷内热,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徐初言凶巴巴地威胁苏宥:“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管好你自己。”   苏宥低下头,“好。”   徐初言踏出去的时候,苏宥又忍不住问他:“昨天傅总真的抱我了吗?”   “是,公主抱,你紧紧圈着他的脖子,一直蹭来蹭去,就差凑上去亲他了。”   苏宥的脸瞬间爆红,结结巴巴地否认:“不、不可能。”   “爱信不信。”徐初言转着钥匙,哼着小曲,离开了苏宥家。   苏宥热了牛奶,外加一袋粗粮面包,就充作早饭了,他匆忙换上衣服,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公司。   等待傅临洲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傅临洲比他迟一些,苏宥刚从茶水间里捧着杯子出来,迎面就撞上傅临洲。   苏宥红了红脸,刚想打招呼,傅临洲就目不斜视地略过他,进了办公室。   他又是这样,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在苏宥充满希冀和期待的时候,傅临洲总是突然变得冷淡。   每次都是这样。   苏宥愣在原地,然后头脑一热就跟了过去,傅临洲听到苏宥的脚步声,也没有停。   苏宥一直追到傅临洲桌边,满腹委屈。   “为什么,”他最害怕傅临洲突然的冷漠,那种感觉比被谢简初关小黑屋还可怕,他声音都在颤抖,“傅总,你为什么又不理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苏宥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过话,傅临洲一时也有些怔忪,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苏宥,可是一听到他的声音,心就被揪起来。   “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打开电脑,看了苏宥一眼,又收回目光。   苏宥不知所措地站着。   他一时冲动跟了进来,满脑子都是徐初言说的“不仅抱着你,神情还很关切”,他还以为他和傅临洲的关系有那么点往前进一步的可能,难道都是他痴心妄想吗?   错就错在他又抱有期待了,今天早上在地铁里,他还心花怒放地想象他和傅临洲见面时的对话,他应该先道谢,然后再暗戳戳地询问回家之后的事情。   谁知道一来就对上傅临洲的冷脸。   苏宥现在可以面对所有人的苛责讥讽,唯独承受不了傅临洲的半点冷漠。   眼看着小助理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迅速蔫巴下去,傅临洲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昨天你是不是误听了什么?我和江尧说的去不去德国的事情,不是在说你。”   苏宥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呆呆地望向傅临洲。   “江尧的小侄子听说他要去德国出差,非要跟着去。”   苏宥怔了半瞬。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去酒吧喝酒的?”   “我——”   所以那些评价,根本不是在说他?   所以他昨天借酒消愁根本消了个寂寞?   短时间内经历了大悲大喜,让他本就孱弱的心脏变得纷乱起来,他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突然没了力气,失神地望着桌上的花瓶,然后缓缓蹲了下去。   傅临洲立即起身,走到苏宥面前,扶住他的胳膊。   “哪里难受?”   苏宥摇摇头,傅临洲伸手去揉他的后颈,“是不是头疼?”   苏宥还是摇头。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哀求道:“傅总,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不理我?”   傅临洲顿住。   “你批评我责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像陌生人一样,看都不看我,我真的很害怕,求求你了。”   傅临洲心头刺痛,“好,我答应你。”   他微微俯身,苏宥仰头看他,睫毛卷翘湿润,又是那副傅临洲无法抗拒的模样。   傅临洲避开他的目光,把他拎到椅子上坐着。   苏宥先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不顾自己的身体喝醉酒,还打电话给您,打扰您的休息时间。”   他低头攥着自己的手,左手手指几乎陷在右手的肉里,显然很是愧疚。   傅临洲拎起苏宥的一条胳膊,以免他弄伤自己。   “我没怪你。”   苏宥脱口而出:“那您刚刚在茶水间门口为什么要那样?”   “……”傅临洲没想到这小孩这样敏感又记仇,只好找了个借口:“我在想事情,没注意到你。”   “这样啊,我还以为您讨厌我呢,那我就放心了。”苏宥毫不怀疑地相信了,重新露出笑容。   傅临洲一看到他的酒窝就容易晃神,直到江尧推门进来,他还握着苏宥的手腕。   “我去,今天怎么这么冷——”江尧的话说到一半,就僵在嘴边。   傅临洲回过神,猛地松开了手。   江尧嬉皮笑脸地走进来,还没靠近,苏宥就一扭头,背对着他,好像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江尧不解地望向傅临洲,傅临洲显然不想插手,自顾自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江尧猛地反应过来:“哦,我想起来了,你和初言是朋友。”   听到初言的名字,苏宥二话没说就要走,江尧拽住他,气得牙痒:“你知道什么啊?就在这边朝我翻白眼?”   苏宥“哼”了一声。   “小东西,不要以为仗着傅临洲宠你,就能对我这个公司二把手不恭敬。”   苏宥的脸一下子红了,他都不敢看傅临洲,只嘟囔着:“没有。”   一旁的傅临洲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翻手上的文件。   江尧故意吓唬苏宥:“给我好好说话。”   苏宥又怂又倔,胳膊被江尧拽着,挣脱不开,半晌才憋出一句:“江总好。”   江尧轻笑,松手放过他。   苏宥迅速开溜。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谢谢大家的支持,太感动啦,虽然存稿不太多了,但杳会尽量多更的!!从明天开始还是晚八点日更嗷(明天就去德国啦~嘿嘿) 第29章   江尧看着苏宥离开, 笑眯眯地走到傅临洲面前,满脸写着八卦:“和小苏同学关系突飞猛进啊,昨天发生什么了?”   “没。”   “为什么没有?不都抱回家了吗?”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   江尧脸色一哂, “你怎么也跟着小家伙挤兑我?我和他朋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哎算了, 不说了, 说了心烦。”   江尧抽出椅子坐下来, “什么时候去德国?”   傅临洲看了一下行程表,“后天。”   “真不带季小猴去?”   季小猴本名季天昀,是江尧的侄子。   “不带。”傅临洲想起这个就心烦。   “他非要跟着你啊,气死我了,我对他这么好,买这买那,他理都不理我,你就在他面前打了两行代码, 他就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说长大了要来安腾工作。”   吐槽完之后,他还不忘问傅临洲, “你和苏宥,到底算什么关系?”   傅临洲没回答他。   “不管到哪一步了,有一点很明确, 你俩绝对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了。”   傅临洲的手兀然顿住,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   江尧了然地笑了笑。   “行, 后天机场见, 对了, 我帮你找了一个德语翻译,你就不用准备了。”   江尧离开前还不忘逗弄一下苏宥,走到他桌边,故意问他:“小苏同学,后天能把初言带去吗?”   苏宥更加来气,直接扭头不看他。   江尧笑了笑,拎着外套离开了。   下午傅临洲嘱咐苏宥安排一下去德国的事宜,主要是订机票和酒店。   苏宥咬着指头前思后想,还是没敢把自己和傅临洲安排在一起。   他其实还想在飞机上和傅临洲坐在一起,这样就可以和傅临洲聊天,可是他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暴露得太明显,最后还是把江尧和傅临洲的座位选在一起。   到机场的时候,他见到了傅临洲口中的“江尧的侄子”。   原来不是小朋友,已经快十五岁了,站在江尧身边,没比他矮多少。   江尧朝傅临洲笑了笑,“没办法,他非要跟来,你放心,他的费用我出。”   季天昀举起手,“我自己出,临洲哥,我自己出,你们工作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   傅临洲问他:“你父母同意?”   “同意,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我不是逃课出来的,”季天昀凑到傅临洲身边,和傅临洲站在一起,满脸洋溢着笑容,兴奋道:“临洲哥,我从去年开始就在学编程了,我准备参加编程比赛,和你当年一样!”   “挺好的。”   傅临洲想回头找苏宥,又被季天昀抓着说话:“我昨天做了一个密码测试小练习,又写了一个单片机矩阵键盘的代码包,但是我写得很乱,临洲哥,你有空帮我看看嘛?”   傅临洲开始给季天昀讲解单片机是基础,先把原理掌握好。   苏宥听不懂,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无聊地踩着地上的指示灯。   江尧发现了他的落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把初言带来?”   苏宥看见江尧就自动扭头。   江尧气极反笑,“初言让你不理我的?”   苏宥嘟囔着:“没有,初言说他和你没关系。”   “呵,小孩就是小孩。”   苏宥往旁边挪了一步,江尧偏不放过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喜欢傅临洲?”   苏宥连忙瞥了一眼傅临洲,吓得差点被口水呛住,压着声音说:“不是。”   “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苏宥急得攥紧了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呼吸不匀,低着头说:“没有。”   江尧追着他说:“就你这点小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就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啊,我帮你追他。”   苏宥往后躲了一步,江尧勾着脑袋凑上去,故意臊他。   “江尧。”傅临洲冷声道。   江尧和苏宥同时抬头,看到了一脸不愠的傅临洲。   苏宥不知道傅临洲在生气什么,心虚地低下头,无措地用指甲抠了抠行李箱的拉杆。江尧则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对傅临洲说:“小助理没人聊天,我就替你陪陪他。”   “你够闲的。”   “就是很闲啊,我陪侄子来旅游的啊,”江尧勾住季天昀的脖子,笑道:“你小子,你喊我舅舅,喊他临洲哥,乱辈分了知不知道?”   季天昀摇摇头,“我就要叫临洲哥。”   江尧揉了一下季天昀的头,又和傅临洲聊起了投资实验室的事,“对方开价多少?”   “六百万。”   “嚯,还不低,这是一口价还是?”   “只是投资,不包含设备维护以及每年的技术研发投入,但包含专利权买断。”   “那得多少钱啊?你真想好了?其实我感觉我们公司的技术团队也很不错,每年送他们出国交流学习不就好了?”   “不够。”   “临洲,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咱们几年做出这样的成绩已经不错了,非要三年五年迈一个新台阶做什么?你在短期内是不可能超过你爸的,你爸靠着你爷爷,从房地产起家的,纵横商界都几十年了。”   “我不是为了超过他。”   季天昀在旁边搭腔,“是啊,临洲哥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舅舅,你可别拖后腿。”   江尧在季天昀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滚滚滚。”   季天昀不满道:“本来就是,舅舅你这种不懂技术的不要乱指挥,临洲哥需要像我这样和他一样搞技术的,和他并肩前行,临洲哥,等我成年了,我就进安腾和你一起工作,不对不对,我要入股!”   傅临洲笑了笑。   苏宥在旁边听着,心情不免低落。   他对编程一窍不通,大学时候的计算机通识课,是他四年里分数最低的一门课。   重修了一遍还没超过八十分,直接拉低了他大一那年的绩点。   苏宥想了想,他是不是要随身带一本编程书?没事的时候就翻翻?   心里藏着事,走路都忘了看路,过安检的时候苏宥差点摔倒,傅临洲及时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苏宥的心跳停了一下,仓惶抬头。   视线对上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错开,苏宥站稳之后,傅临洲便松开他。   苏宥小声说:“谢谢傅总。”   傅临洲没有回应他。   苏宥刚要失落,傅临洲又回身把苏宥拎到他前面,声音不冷不热:“不要低着头走路。”   苏宥愣了半瞬,忍不住雀跃起来。   前两天傅临洲答应过他的,不管怎么样,不会不理他。   苏宥朝傅临洲笑了笑,傅临洲又看到他的酒窝,郁结的心情不免舒畅了许多。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降落。   一月的柏林寒风凛冽,温度是零下,空中飘着鹅毛大雪,苏宥冷得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还是有风灌进去。   可是他的围巾在箱子里,一行人已经即将走出机场,不会有人停下来等他打开旅行箱翻找围巾的。   他为难地停了停脚步,傅临洲察觉到他步速放缓,于是转身问他怎么了。   “没有没有。”苏宥连忙摇头。   “有事情就说。”   苏宥想起傅临洲说过最讨厌他唯唯诺诺的样子,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我有点冷,但是围巾在行李箱里,您能等我找一下吗?”   傅临洲没有立即同意,苏宥有些局促,正想缓和气氛时,傅临洲把手上的围巾递给他。   黑灰色的方格围巾。   傅临洲好像一点都不怕冷,他穿得不多,围巾也一直拿在手里。   “介意吗?”   苏宥眨了眨眼睛,完全没反应过来。   “介意的话,你就拿——”   “不介意。”苏宥手比脑快,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接过了围巾,他慢半拍地红了脸,拿着围巾又不敢戴,小声问:“可是您会不会冷?您还是自己戴吧。”   “我不冷。”   苏宥的手悬在空中,直到傅临洲催他:“快戴上,外面风更大。”   他才匆忙戴上围巾,扑面而来就是傅临洲身上的古龙香水味道,他把红透了的脸埋在围巾里,生怕让傅临洲看见。   “把围巾塞到羽绒服里面。”   “啊?”苏宥没明白傅临洲的意思。   临近出口,已经感觉到外面狂风乱作,夹杂雨雪,傅临洲让苏宥停下来,他走到苏宥面前,伸手将围巾系得更紧一些,然后把苏宥的羽绒服拉链往下拽了拽。   这个动作直接让苏宥呼吸停滞。   自然又亲密,像是多年夫妻。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周围人来人往的嘈杂。   傅临洲脸色平静地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帮他整理围巾,苏宥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傅临洲一眼。   机场的灯光照得一切都变得虚渺,傅临洲身后的玻璃幕墙映着漫天大雪,周围是步履匆匆的人们,而傅临洲的眼神只专注在他身上。   苏宥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傅临洲把围巾下摆捋整齐之后,塞进了苏宥的领口,然后把拉链拉上,这样不管多冷的风都灌不进去了。   傅临洲收回手时,苏宥连耳尖都是红的,他小声说:“谢谢傅总。”   “走吧。”   苏宥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在傅临洲身后,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江尧余光看到刚刚的画面,他盯着傅临洲,半晌又忍不住掩唇笑,戏谑道:“临洲啊临洲,万万没想到,我此生还有机会看到你变成这样。”   “啊?”季天昀勾着脑袋问:“变成什么样?变成什么样?”   “滚一边去,少儿不宜。”江尧揪着他的耳朵往前走。   季天昀嚷着:“冻死我了。”   “不是你自己吵着闹着跟过来的?”   “你不是跟我说不会零下的吗?”   “你自己不会查天气吗?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舅侄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出机场,苏宥跟在傅临洲后面,明明外面那么冷,他却感到身体里涌动着一团暖流。   他看着傅临洲的宽阔后背,心里再没有风与雪。   *   *   和实验室的负责人谈判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敲定价格。   傅临洲想把技术投入这一项支出白纸黑字地规定下来,以免之后对方漫天要价,但始终没有达成合意,不过在傅临洲有理有据的游说下,对方已经有所松动,答应了第二天再继续谈。   傅临洲刚回到酒店就接到了李韵的电话。   “临洲,你去德国怎么也不和妈说一声?过年前赶得回来吗?”   “应该赶得回去,”傅临洲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教堂,“这边时间安排得比较急,忘了通知您一声。”   “没事,我听人说你想引进一个德国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回国,大概需要多少钱?公司账上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或者我入股安腾——”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傅文昇的意思?”   李韵哑然,片刻后说:“不是,当然是我自己的想法,妈又不是没有钱,美容公司上个月还开了两家连锁,生意可好了。”   “您的钱您留着自己用,我没有冲动,引进实验室是我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   “是,我当然相信。”   “相信就不用多说了,之后看效果吧。”   “也好,妈相信你的能力。”   雪还在下,如鹅绒挥洒,行人撑伞走过,在纯白世界里留下一串脚印。   “临洲,”李韵顿了顿,声音有些犹豫,“虞佳烨的父母给我打来电话,让我跟你说声抱歉,虞佳烨她已经和那个男孩分手了,她父母是决不允许她和一个穷小子在一起,但是我没说什么,也没说要替你传达,我本来也不是很看好你和虞佳烨。”   傅临洲对这些事没有兴趣。   “我也看出来了,你前几年之所以搭理虞佳烨,是不是就想借她挡别人的闲话?”   “也是为了挡您。”   李韵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妈妈也是关心你,关心你的婚姻大事还有错么?”   傅临洲沉默以对。   “临洲,我想告诉你,不管我和你爸的婚姻有多糟糕,但我和他对你的爱是不受影响的,你爸这些年一直很自责,想通过各种方式弥补你。”   自责?和小十岁的女人再婚生子幸福美满,享齐人之福,傅临洲没看出来傅文昇哪里很自责。   李韵顿了顿,犹犹豫豫,终于把她这通电话的最终目的说了出来,“那天……展馆那天,有人看到你抱着一个人从后门走了出去。”   傅临洲眉梢微挑,视线倏然定格。   “好像是个男孩子。”   李韵很是不解:“你要是有心上人了,妈妈是非常开心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是男孩?是他们看错了吧,还是说,你被江尧影响了?”   傅临洲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在和苏宥的关系里,想过自己的原因,想过事业的需求,想过父亲带来的阴影,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一个更重要也更明显的问题——苏宥是男生。   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天江尧为什么笑着说,他们殊途同归了。   他是喜欢上同性了吗?   “临洲,你在听我说话吗?”   傅临洲把手插进西裤口袋,“在听。”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什么?”   李韵急了,又不好意思多说,只吞吞吐吐道:“就是你、你的取向,取向应该没被江尧影响吧?”   “我也不知道。”   “什么?”李韵抬高了音量。   “您正好提醒我了,我可能要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傅临洲顿了顿,还是安慰母亲:“妈,我今年二十八岁了,不是小孩,您应该很清楚,我不是冲动行事的性格,也不会率性而为,我只做我该做的事,但是如果一件事我已经想好了,那您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临洲!你别吓我!你真的要像江尧那样,和他父母闹翻了天吗?”   “我不会和您闹的,我认为没什么闹的必要,您当年离婚分居,也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罢了。”   李韵刚要说话,傅临洲就打断她,“妈,您想说什么我知道,但其实我也没有想好,所以这个话题就先暂且不提吧,您注意身体,好好休养,年后我带您去看专家。”   傅临洲少年老成,又早早创办了安腾,他的决定向来是不容置喙的,即使是李韵,也下意识噤声,没再多说。   “好,”李韵叹了口气,显然忧心忡忡:“你也照顾好自己,不要着凉,早点回家过年。”   “好。”   傅临洲挂了电话,对着雪景微微怔忪,转身时,就看到苏宥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后,探头探脑地望向他。   为了开会讨论方便,他们住在一个带客厅厨房的大套间里。   傅临洲一转身,苏宥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胆子怎么这么小?   傅临洲走过去,打开阳台门。   苏宥手上举着一只苹果,拘谨地问:“傅总,我削了个苹果,您吃吗?”   他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呆,别人的助理都是端咖啡,就他削苹果,还是一整个苹果,应该切开摆盘的,问完之后他自己先尴尬地笑了笑,正准备收回手,傅临洲就接了过去。   “谢谢。”   苏宥忍不住翘起嘴角,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头绞在一起,“不用谢。”   “晚饭吃饱了吗?”   “很饱。”苏宥摸摸自己的肚子。   “还适应吗?”   “适应,那个脆皮猪肘很好吃!”   苏宥一提到吃,就变得像个小孩子,酒窝隐现。   “附近还有一些别的特色美食,明天让江尧带你去吃。”   “您要继续去和德国人议价吗?”   “嗯。”   “我……”苏宥抬头盯着傅临洲的眼睛,表情诚恳又期待,“我想跟着您。”   “那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和天昀他们出去玩。”   苏宥拧起眉头,“我不想玩,我是您的助理,虽然是临时助理,但是我有责任和义务陪着您工作,您就带着我吧。”   傅临洲拿他没办法,“好吧。”   “傅总,我觉得您的决定是对的,我之前也查了资料,国内最好的几家智能家居品牌,都引进了国外实验室,有最先进的技术就要拿来用嘛,这没什么问题。”   傅临洲笑了笑。   苏宥咬住嘴唇,他是不是说得太幼稚了?好像是有一点幼稚,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专业的总裁助理,如果是姚雨姐在场,一定可以从成本和效益出发,给出更准确的判断。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我今晚再研究一下计划书。”苏宥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的没错啊,和我的想法一样。”   苏宥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傅临洲朝他笑了笑。   苏宥立即开朗起来,他又一次背过手,还无意识地踮了踮脚。   在室内,他脱了羽绒服外套,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和深色牛仔裤。   苏宥很少穿明亮色调的衣服,傅临洲第一次看到这件鹅黄色毛衣时,就觉得耳目一新,苏宥自然卷和鹅黄色尤其相配,衬得他元气可爱,皮肤白里透红。   等傅临洲吃完苹果,他才挨挨蹭蹭地坐在沙发边上。   季天昀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看到苏宥,突然眼珠一转,说:“我们下去玩雪吧?宁江这两年都没下大雪,我好久没玩雪了。”   “啊?”   “走啊走啊,我都闷一天了。”   去谈判当然不能带着季天昀,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苏宥不好拒绝,只能顺着季天昀的要求,穿好羽绒服,陪着他下去玩雪。   江尧从房间里出来,“去哪儿啊?”   “我和苏宥哥下楼玩。”   傅临洲听到“苏宥哥”这个称呼,莫名觉得好笑。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江尧摆摆手。   “舅舅,你不和我一起吗?”   “对不起,你舅即将奔三,没这个精力。”   “你换对象的时候不是挺有精力的吗?”   江尧眯起眼睛,作势要锤季天昀,苏宥吓得连忙缩起脖子。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把傅临洲的围巾拿着,他没敢看傅临洲,走到沙发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拿错,然后喜滋滋地抱着傅临洲的围巾下了楼,一边走一边系。   那股淡淡的木香还没有消散。   季天昀斜眼看他,“你偷乐什么呢?”   苏宥脸色一僵,“没有。”   “你真的是临洲哥的助理吗?你看起来就像个实习生。”   “我确实刚转正。”   “刚转正就可以做临洲哥的助理吗?”   苏宥尴尬道:“原来的助理休产假了,我是临时顶替的。”   “哦。”   季天昀虽然看起来很酷,但总归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孩,一到雪地里就恢复本性,蹦蹦跳跳地留脚印,团起一团雪就往苏宥身上砸。   苏宥连忙背过身,掸了掸围巾,他已经开始后悔把傅临洲的围巾带出来了。   “你别砸我!”   “你怎么这么没劲?”季天昀玩心更重,偏要欺负苏宥,接二连三地扔出雪球。   苏宥在躲闪中好不容易得空抓起一把雪,结果还没扔出去,就被季天昀砸了个正着,刚想报复回去,却发现两条腿已经陷在雪里,季天昀哈哈大笑。   他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吓唬苏宥。   苏宥在他身上看到了江尧的影子。   一样的喜欢吓唬人。   “你等我一下!”苏宥急着说。   “不行。”季天昀摇了摇脑袋,然后就把大雪球砸了过来。   苏宥躲又躲不开,来不及护住围巾,就吓得直直地往后倒去。   幸好有人抱住他。   苏宥摔在傅临洲怀里,傅临洲把他拎出来,拎到台阶边坐下,苏宥愣了片刻,准备起身时听到傅临洲问:“怎么到哪里都被人欺负?你是受气包吗?”   苏宥撇了撇嘴。   “除了撇嘴,你还会什么?”   虽然傅临洲的声音不是冷冰冰的,但苏宥还是觉得委屈,一时忘了起身,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想要狠狠砸向季天昀的时候,又忽然停住。   “天昀穿得不是很厚,我怕他冷。”   “怕什么?”   傅临洲握住苏宥的手腕,抬高雪球,稍一用力,就精准地砸中季天昀的后领。   碎雪顺着季天昀的后颈滑了下去,把他被凉得瞬间哇哇大叫,在雪地里像个窜天猴一样跳来跳去。   苏宥笑出声来。   他都忘了自己还坐在傅临洲怀里。   傅临洲好像也忘了,他坐在台阶上,苏宥坐在他两腿间。   季天昀的雪球又砸了过来,苏宥一边躲一边准备新的雪球,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被砸了就跌回到傅临洲怀里。   傅临洲伸手圈住他,然后掖了掖他围巾的边缘,以免寒风灌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评论区里发一百个小红包,庆祝小宝傅总开启甜甜日常!明天~嘿嘿~ 第30章   回到房间之后, 苏宥立即钻到卫生间里洗澡,热气腾腾的水浇在身上,被冻僵的手才慢慢恢复知觉。   洗完澡刚出来, 傅临洲就过来敲他的门,苏宥愣了愣,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就走了出去。   傅临洲把苏宥喊到厨房。   苏宥还以为傅临洲要吩咐他做什么事情, 正准备撸袖子的时候, 傅临洲突然端了杯姜茶给他。   “喝点姜茶, 免得感冒。”   苏宥猛地望向傅临洲, 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傅临洲倒显得疑惑:“怎么了?”   “您给我煮的吗?”   “嗯,我看冰箱里有生姜,就稍微煮了点,但是没找到红糖和陈皮,可能味道会比较重,茶几上有薄荷糖,喝完了去含片糖。”   傅临洲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衬衣和西裤, 看起来禁欲又冷淡, 银灰色的袖箍勾勒出他手臂的肌肉线条,苏宥看得微微失神, 脸逐渐红了起来。   “可是……先给天昀喝吧,他年纪小。”   “他身体素质比你好得多。”   苏宥分不清傅临洲这话是关心还是批评,刚要低下头, 傅临洲已经把姜茶推到他面前了。   他咽了下口水,端杯子的时候手都在小幅度地颤。   “谢谢傅总。”   这时候季天昀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打破了气氛, 他问:“临洲哥, 你们在干嘛?”   苏宥呛了一口,放下杯子,望向季天昀的时候莫名心虚。季天昀凑过来,一闻到姜茶的味道就皱起脸:“我最讨厌这个味道了!苏宥你怎么喝得下去?”   苏宥说:“不难喝啊。”   他的味觉都被傅临洲那张脸麻痹了,傅临洲就算把毒药送到他嘴里,他都会觉得是甜津津的。   季天昀捏着鼻子绕到傅临洲身边,“临洲哥,你过来帮我看看代码。”   “等一下。”   “等什么啊?”   傅临洲指了下茶几,对季天昀说:“拿几颗糖过来。”   季天昀一头雾水地走过去,抓了一把糖,放到傅临洲手上,刚要问什么意思,就看到傅临洲把糖推到苏宥手边。   苏宥和季天昀同时眨了眨眼睛。   季天昀像是不认识傅临洲,往后退了两步,他还没说话,苏宥先脸红到爆炸。   他匆忙喝完了姜茶,闷不做声地冲洗了杯子,然后把桌上的糖果全都塞进兜里,嘟囔了一声“谢谢傅总傅总晚安”,就小跑回了房间。   傅临洲挑了下眉,不明所以。   季天昀指着苏宥,问傅临洲:“临洲哥,你这个助理是从哪里招来的,没有原来的姚雨姐姐一半厉害,你干嘛对他这么好啊?”   “你为什么欺负他?”   “我没有欺负他,本来就是打雪仗,谁知道他那么弱?”   “他身子弱,重感冒才痊愈没多久。”   季天昀小声嘀咕:“感冒而已,也不是什么大病。”   “而且他看你穿得少,没敢用力砸你。”   “我——”季天昀生生把抱怨咽下去,不情不愿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这里就他和我年纪差不太多,你们又不陪我,我不跟他玩,还能跟谁玩?”   “没怪你,只是你不许再欺负他了。”   “好。”季天昀对傅临洲向来言听计从,“我保证以后不会欺负苏宥了。”   “他比你大八岁,你怎么直接喊他名字?”   “他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季天昀挠挠头,皱着脸说:“喊他哥,总感觉怪怪的。”   傅临洲笑了笑,他转身洗了下手,边用纸巾擦拭边说:“你把笔记本拿到客厅,我帮你看看代码。”   “好耶!”   季天昀冲回房间的时候,傅临洲看了眼苏宥紧闭的房门。   他的房间就在苏宥隔壁。   他今天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本来不想下楼的,甚至想不去看,但是无意间看到苏宥被欺负,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下楼将他护住。苏宥被砸得往他怀里躲的时候,傅临洲很想抱住他。   傅临洲感觉到身体里沉睡很久的渴望在苏醒。   他一边压制一边又甘愿顺从。   苏宥一进房间,刚关上门,就猛地扑到床上,滚了两圈之后就钻进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他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愈发急促。   这个夜晚就像一场梦。   不,比梦还要美好。   苏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躺在棉花糖上,一切都温暖且柔软。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晚上打雪仗的时候,傅临洲曾握住他的手腕,还敞开怀抱容纳他,护住他,一直陪他玩到精疲力竭。   这一定是梦。   苏宥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痛得他差点喊出声。   明明是开心的,可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掉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自从那天他喝醉酒,被傅临洲拎回家之后,他和傅临洲的关系就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傅临洲好像对他温柔了很多。   不仅是温柔,而且有了更多的关心。   但他不敢多想,生怕想多了,就会抱有更多期待,然后就会更加失落。   他听见季天昀在外面大呼小叫说话,说什么“临洲哥你太厉害了”,“这个地方我想了好久都没想通的”。   季天昀总是毫不吝啬表露出对傅临洲的崇拜,这让苏宥愈发觉得自己和傅临洲之间有着一层戳不破的隔膜,跨不过的天堑。   就像徐初言常说的,不同世界。   徐初言和江尧不也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在一起么?   徐初言可比他机灵讨人喜欢得多。   更不用说,他是男生,傅临洲就算拒绝了虞佳烨,也不代表他能接受男生。   苏宥重重地叹了口气,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呼吸困难了,才露出头呼吸新鲜空气,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换上外套,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雪景。   他喃喃自语道:“妈妈,我真的好喜欢他,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好久了。”   “也许我应该像程大哥说的那样,不要总是对他的行为做瞬间的判断,他多看我一眼我就开心,少看我一眼我就难过,喜怒哀乐都寄托在他身上,给他无意间的温柔赋予太多意义……”   苏宥握了握自己的手腕,还能回忆起傅临洲的力度。   “你干嘛要对我好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缺爱。”   苏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企图用冰凉的玻璃给自己燥热的内心降温,可惜没有效果,他轻轻撞了撞,自言自语道:“我都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哪边更好了。”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出轨的心虚。   他一直觉得梦里的傅临洲和现实的傅临洲不是同一个人,梦里的傅临洲更像是缓解他焦虑和抑郁的药,他的氟西汀,可现实里的傅临洲是活生生的,总是让他欢喜又让他忧。   傅临洲在机场给他系围巾,在雪地里抱住他,还有刚刚那杯姜茶。   梦里的傅临洲帮他疏解寂寞,现实的傅临洲让苏宥觉得自己不是游离在人世之外的孤魂,他好像哪个都离不开。   徐初言常常劝他及时止损,可这让他如何止损?   苏宥仰天长叹。   坏人,傅临洲是坏人。   他磨磨蹭蹭回到床上,盖好被子拍了拍自己,时差的颠倒让他很快入睡。   梦中他站在窗边,傅临洲从身后抱住他,苏宥抿了抿唇,不敢吱声。   傅临洲低头吻他的脸颊,辗转而下,一点一点地抱紧他。苏宥愧疚到极点,连忙转身投入傅临洲怀里,任傅临洲抱着他,压在一旁的躺椅上。   衣衫散落,苏宥视线却躲闪,傅临洲捏住他的下巴,“宝宝,你在想什么?”   苏宥摇摇头,勾住傅临洲的脖颈,讨好地献吻。   傅临洲把他的腿放在躺椅扶手上,他也不反抗,任由傅临洲欺负,缱绻缠绵的时候,傅临洲突然停下来,苏宥平复着喘息,微微抬起身子,“怎么了?”   “你在走神。”   苏宥愣住。   “你刚刚在想什么?”   傅临洲静静地看着他,苏宥自责到不行,连忙搂紧了傅临洲,“我没有。”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梦里的傅临洲依旧是那副温润如泽的样子,但眼神淡淡,他问:“宝宝,你还需要我吗?”   苏宥急切道:“需要,当然需要。”   天知道这些日子的梦境对他有多重要,那几乎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是话音刚落,他身上的重量忽然变轻,傅临洲就在他眼前变成幻影,苏宥的眼泪夺眶而出,刚要去抓,他就醒了。   像是从高空中重重落地,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急促地喘着气。   眼角湿润,他用手背拭去黏湿的眼泪,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是梦境。   可傅临洲消失得太真实了。   他醒来仍觉得后怕。   门被人敲了敲,季天昀在外面喊他:“苏宥苏宥,吃早饭啦!”   “好,我现在就起来。”   苏宥回答完之后,还怔忪了片刻,然后才起床穿衣洗漱,走出房间时他看到傅临洲在厨房里做早饭,连忙撸起袖子过去帮忙,可是傅临洲只是把装着三明治的盘子放到他手上,说:“去吃吧。”   “我帮您。”   傅临洲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梳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背头,额前落着几绺头发,看起来休闲又轻松。   苏宥呼吸微滞,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抱住他。   刚刚在梦里消失的他。   “不用,都弄好了。”他端起自己的咖啡,走到桌边,然后回头看向苏宥,“过来吃吧。”   苏宥回过神。   两个技术人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季天昀一边打游戏一边吃,江尧可能还没醒,傅临洲一个人做了所有人的早餐。   苏宥有些羞臊,他不该起这么迟的。   他该先起来做早饭的。   他走过去,在季天昀身边坐下,余光里察觉到傅临洲好像看了他一眼,可等他抬头望过去,傅临洲已经在喝咖啡了。   应该是错觉,苏宥低头吃吐司。   咬下第一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傅临洲做的。   傅临洲做的!   他吃了傅临洲做的早餐!   他把三明治前后左右看了个遍,都有点舍不得吃了,直到傅临洲问他:“不合胃口吗?”   “没有,好吃的。”   “只有黑面包了,口感有点干。”   苏宥立即摇头,“不干,特别好吃。”   傅临洲看到苏宥咬得那一小口,也不知道他尝没尝出味道。   打完一盘游戏的季天昀放下手机,看到苏宥盘子里的三明治,勾着脑袋瞧了瞧,然后不满地说:“为什么他有流心蛋?我只有煎香肠?”   苏宥愣住,低头比较了一下。   季天昀的面包里只有一片煎香肠,而他的面包里有流心蛋、煎香肠和两片番茄。   他略有些无措。   傅临洲淡定地对季天昀说:“你半个小时之前就坐在这里了,吃一口打一盘游戏,我没把你连人带手机扔出去就不错了。”   “哦。”季天昀蔫了吧唧地喝了口牛奶。   苏宥忍着笑,低头吃早饭。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了,江尧才悠悠然醒过来,揉着眼睛说:“下午才去跟德国人谈判,咱们上午出去逛逛吧?”   季天昀第一个举手赞成,“好耶!”   傅临洲没反对,苏宥于是回房间穿外套,临出门时他把围巾还给了傅临洲,“傅总,昨天在雪地里弄湿了,我已经烘干了。”   “你戴吧。”   “不、不用,我自己有的。”   傅临洲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接过,毛绒滑过苏宥指尖的时候,苏宥还有点舍不得,后悔自己下意识地说了“不用”。   他戴上自己的围巾。   一行人去了最近的教堂。   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在冬日寒风中显得尤其冷峻神秘,内部富丽堂皇,鲜艳的巴洛克风格让教堂看起来华贵又庄重,给人极致的感官体验。光线从彩色玻璃中投进来,带着四处弥漫的雾气,给教堂里的一切都笼上了神秘的面纱,所有人都变得虔诚敬畏。   苏宥不信教,所以没有参加教堂活动,就站在门边好奇地看了很久。   教堂不远处是一座许愿池。   苏宥走过去,正在思考该怎么许愿时,傅临洲给他递了一枚硬币。   苏宥有些呆。   傅临洲指了指许愿池,言简意赅道:“扔硬币,许愿。”   “谢谢傅总。”苏宥红着脸接过,把硬币握在手心,低头许愿,然后再抛出。   傅临洲问他:“许了什么愿?”   苏宥笑着回答:“希望下午的谈判顺顺利利!”   这回换作傅临洲愣住,“好不容易来这里一次,就为了这个许愿?”   “是啊,这很重要,我昨天在桌上听了那个德国人的话,心里特别生气,明明我们给出的价格已经很合理了,也考虑到方方面面,可是对方还是不依不饶,非不肯限定每年的研发投入,要是他们之后以什么理由伸手要钱,难道我们就只能要多少给多少吗?”   苏宥气呼呼地说了一大串,傅临洲轻笑,“你不是支持我引进实验室的吗?”   “支持是支持,钱是钱,那可不是一万两万,是很多很多钱。”   傅临洲笑出声来。   苏宥不明白傅临洲为什么要笑,他明明在很认真地思考。   傅临洲看向远处的风景,莞尔道:“谢谢苏助理的关心,但是为这个事情许愿是不是有点浪费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对新的一年没什么展望吗?”   苏宥想:有的。   一是求你今晚快回到我的梦里,二是求你两个月后不要把我扔到市场部,我不想和你当陌生人,不想只能等每个季度开员工会议的时候才能看到你。   但他哪里敢说出口。   他现在得到的一切已经是奢侈了。   他摇摇头:“已经许过愿了,再许就太贪心了,会不灵验的。”   见小家伙低头蹙眉,神色愁困,傅临洲又递了一枚硬币给他。   苏宥慢半拍地接过来,愣愣地望着傅临洲,不知要做什么。   傅临洲说:“我的那份借给你,再许一次吧。”   *   *   *   苏宥最后许的愿望是,希望傅临洲能平安顺遂,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傅临洲问他许了什么愿,苏宥一边摇头一边害羞地笑。   正好风吹过来,苏宥怕迷眼睛,就背过身去,他突然发现自己比傅临洲矮了好多,于是偷偷踮脚,想要和傅临洲视线平齐,结果小动作又被傅临洲抓了包。   傅临洲低头看他,苏宥脸一红,正好季天昀喊他,他就飞快跑开了。   不知是不是苏宥的愿望灵验了。   下午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翻译对傅临洲说:“傅总,他们同意安腾每年定额支付研发资金,其余条款也都同意了。”   傅临洲对此算是胸有成竹,所以没有太惊讶,对方站起来和傅临洲握手,笑着说了许多,翻译同步说:“他说他看过安腾的产品,觉得安腾很有潜力,而且对于您是计算机专业出身,而且至今仍然对专业内容了如指掌这件事很感动,相信等实验室在中国安家落户之后,会帮助安腾的事业更上一个台阶。”   傅临洲点头道:“非常感谢,合作愉快。”   双方签订合同,一切尘埃落定。   苏宥把公章递给傅临洲,也松了口气。   傅临洲望向他,苏宥很是兴奋,眼巴巴地望着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即使低着头,傅临洲都能看到他脸颊上的酒窝。   结束之后,江尧鼓掌道:“大功告成,咱们今晚开个庆功宴吧。”   季天昀吐了吐舌头,“舅舅,你是来吃喝玩乐的吗?”   江尧作势要扇他,“我是来陪你这个拖油瓶的。”   他们依旧斗嘴,苏宥抱着公文包在旁边偷笑。   一向沉默的傅临洲却主动开口:“走吧,一起吃个饭。”   江尧选了餐厅。   德国公司派了司机开车送他们过去。   席上有江尧活络气氛,过程还算愉快,两个工程师从德国今年的诺奖得主聊到球赛,傅临洲偶尔也会参与进去,苏宥喝了两杯酒,很快就有了醉意,江尧非要教苏宥划拳,被傅临洲拦住。   苏宥眼神都迷蒙了,双颊酡红,一个劲地闷头喝水。   江尧还是想逗苏宥,于是问他:“我不是让你把初言带来的吗?怎么没带他?”   “他说他和你没关系。”   江尧笑着摇头,“是啊,没关系。”   “我听见了,在许愿池,你说的话。”   江尧顿住,“什么?”   苏宥醉醺醺地抬起头,捋直口条,气鼓鼓地说:“江总,我听见你在许愿池旁边说的话,天昀问你许不许愿,你说你不许,你只及时行乐,不想以后的事。”   江尧笑着耸了耸肩膀,喝了口酒。   “你肯定是因为这个才和初言分开的,你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江尧好像听了一个笑话:“你才知道我是渣男?”   苏宥哼了一声,扭头不理他。   “你嫌我是渣男,我还嫌你们是纯情小孩呢,”江尧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当时对他挺好的啊,是他提的分手,真他妈怪了,我以为我早忘了……”   江尧也开始醉意上头,仰着头说:“他怎么还用当年那种眼神看我啊?”   季天昀探头问傅临洲:“他们在说什么啊?”   傅临洲平静道:“打你的游戏。”   “哦。”   “他怎么到酒吧里去了?不是在音乐学院学声乐的吗?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江尧的声音越说越小,彻底醉了。   傅临洲示意两个技术工程师和季天昀一起把江尧抬上车。   餐厅里只剩下他和苏宥。   苏宥片刻后才察觉出来周围空无一人,连忙起身,看到傅临洲时才安心。   “傅总,结束了吗?”他努力睁大眼睛,企图装出没喝醉的样子。   “结束了。”   “对不起,傅总,我又喝酒了,可是我今天真的太高兴了。”   他一边说一边四处翻找,语气惊惶:“我的包呢?放合同的包呢?傅总,傅总,包不见了!”   傅临洲安抚他:“包在我这里。”   苏宥朝傅临洲的方向走去。   傅临洲看着他醉醺醺地走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让,而是停在原处,早有预料般地伸出手,抱住了扑过来的苏宥。   他一手搂住苏宥的腰,一手按住苏宥的后背,苏宥的额头贴在他的颈侧,像小狗一样蹭了蹭,还不忘嘟囔着“包呢”。   苏宥脱了羽绒服外套,只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皮肤温度透过毛衣传出来,傅临洲这一次终于可以确认,不是羽绒服软,是苏宥身上软。   他也可以确认,他想要思考却一直逃避思考的那件事有了答案。   他好像心动了。   在二十八岁,在他仍然对情爱之事有所排斥,仍然厌恶其他人触碰他的身体,仍然觉得世界上没有比事业更有意义的事,在这一年的末尾,他遇到了苏宥,一个总是胆怯、可怜兮兮望着他的小家伙,他先是过多关注,然后动了心。   把软绵绵的小家伙抱进怀里时,手掌隔着毛衣感受到苏宥的温度,傅临洲躁动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包呢?”苏宥不忘问。   “在我这里。”   “什么在你这里?”苏宥胡乱说话。   “你。”   傅临洲把他打横抱起,穿过走廊,走下楼梯,餐厅外的车子已经在等着,傅临洲把苏宥放进车里,然后坐到他身边,苏宥完全没了力气,倒在傅临洲的肩上,闭着眼,几乎快睡着了。   傅临洲低头搂住他的肩膀。   季天昀回头刚想说话,看到这一幕就噤了声。   傅临洲瞥了他一眼,季天昀捂住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又不敢问,只好缩回到座椅里,心里翻江倒海:怎么连他崇拜的临洲哥都变得和他舅舅一样喜欢男人了,喜欢男人那么有意思吗?   季天昀很是不解,反正他将来肯定不会喜欢男人的。   回到住处,傅临洲把苏宥抱到床上,帮他脱了外套和鞋子,本来想帮他把裤子也脱了,可手放在他裤腰边放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没脱。   他已经没法把苏宥当成一个普通同性,像学生时代里在宿舍看到室友赤膊也能熟视无睹,他甚至不能把视线停留在苏宥身上太久,他对苏宥的身体是有欲望的,渴求很明显,每多待一分钟,他的自控力就要下降一成。   他把苏宥塞进被子,去卫生间洗了毛巾,走到床边帮苏宥擦脸。   苏宥睡得很沉,看起来格外乖巧。   热毛巾触碰脸颊时,他还往傅临洲的掌心蹭了蹭。   傅临洲直起身子,呼吸也变得沉重。   回到卫生间洗毛巾都频频失神。   最后他关了灯,关上苏宥的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江尧在对面耍酒疯,几乎和季天昀打了一架,傅临洲听到鸡飞蛋打的争吵声,也懒得去管,洗完澡之后把合同拿出来又看了看,就掀开被子上了床。   临近夜深,傅临洲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浅眠中醒来。   那个动静就像是小孩子扒着门把手,怎么拧都拧不开的声音,傅临洲微微眯起眼睛,隐约猜到外面的人是谁。   果然不出他所料。   半分钟后,苏宥终于打开傅临洲的房门,回身关门时还气鼓鼓地用拳头砸了一下门把手。   “……”傅临洲坐起来,静静看着他。   这小孩好像梦游了。   梦游中的苏宥一心恋着床,往前探了几步,踩着地毯摸到床边的柔软床单时,如同倦鸟归巢一样扑上去。   他先是跪坐在床角,很快就把视线定格在傅临洲身上。   傅临洲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正要掀开被子下床,苏宥就朝他爬了过去。   傅临洲第一次在人与人的交际中感到惊慌。   因为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苏宥就一头栽进他怀里,那瞬间傅临洲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四肢百骸都不知如何调动,只能任凭苏宥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哼哼唧唧地说要抱抱。   苏宥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沉默,像一个只会受气的闷罐子,但这些天相处下来,傅临洲发现他有一个隐藏的性格。   其实他很会发嗲。   尤其是喝醉的时候,每句话都是嗲的,声音细细软软,又不刻意,还带着央求,叫人听得心尖酥麻,无法拒绝。   苏宥把脸贴在他颈窝处时,温热的触感让傅临洲迅速回过神,他先是抱住苏宥,又猛地推开。   苏宥坐在原地发愣,傅临洲以为他大概要哭,可是苏宥木着脸,双目无神地望着自己的腿,没过多久就像牛皮糖一样又黏了过来,他这次直接圈住了傅临洲的腰。   “苏宥!”傅临洲沉声喊他。   苏宥嗯了两声,对傅临洲的愠怒亳无察觉,反而抱得更紧,还嘟囔着冷。   傅临洲拉过被子把他裹紧,但是心口却发闷,他捏着苏宥的脸,强迫他抬头,“你喝了酒就这样?对谁都这样?”   苏宥自然给不了回答,他几乎睡熟。   傅临洲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傅临洲心中的不满直接超过了他对苏宥柔软身体的贪念。   傅临洲把他裹进被子里,然后丢在床上,苏宥在被子卷里滚了两圈,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毛,抵着傅临洲的枕头边,睡得正香。   傅临洲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脸色阴郁,沉默着降火。   过了一会儿,苏宥没了动静。   傅临洲以为他终于睡着消停了。   刚准备起身,就看到苏宥忽然撑起上半身,然后趴到床边,睁开双眼。   傅临洲呼吸微窒。   苏宥看上去醒了,但似乎又没醒,他的眼神迷离,视线却一动不动地对准傅临洲。   他眉间轻蹙,好似有百般委屈,傅临洲总觉得苏宥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那种缱绻、依赖和痴迷,傅临洲在苏宥的眼里从未见过。   随后他朝傅临洲伸出手,虚空中抓了抓,想要抓住些什么。   “老公。”   傅临洲心神俱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宥本以为今晚梦不到傅临洲了,结果朦朦胧胧中又看到傅临洲坐在他面前,是他触手可及的存在,未曾失去。   “老公,睡不着了。”   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傅临洲的衣摆,哽咽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傅临洲的睡衣衣摆被苏宥抓住了,他一点一点攀附上来。   如果没有听到苏宥的话,以苏宥现在的懵懂又诱惑的样子,傅临洲觉得他今晚可能克制不住内心深处的冲动,可他偏偏听到了,听得清晰无比。   苏宥有喜欢的人了。   一个男人。   傅临洲看着面前的苏宥,微微后仰,避开了苏宥凑上来的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在他认清自己心意的这天晚上,苏宥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   可等再次睡熟的苏宥乖乖伏在他肩上时,傅临洲又舍不得推开。   作者有话要说:   到嘴的老婆变成双向暗恋剧本了,傅总即将为爱当三(bushi   评论区发50个小红包~ 第31章   苏宥醒来后头疼无比。   周围的环境虽然有些陌生, 但还能分辨出是他的房间。   大脑宕机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回忆起昨晚的事,昨晚开了庆功宴, 他因为太开心,一不小心喝多了,后面的事就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以前他从来没喝过酒, 大学时参加社团活动, 有学长仗势凌人, 非强迫几个学弟喝啤酒, 苏宥虽然怂,但是也犟到最后一口没喝。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做了傅临洲的助理,他就开始频繁喝醉酒。   借酒消愁愁更愁?   他按了按太阳穴,从枕头下面翻找出手机。还没到早饭时间,他连忙下床洗了个澡,然后换上衣服,出去准备做早餐。   他还是习惯于照顾别人。   傅临洲给他做早餐这种事, 享受一次就够了, 吃多了他会有压力。   从橱柜里翻找出围裙,刚刚系上, 住在隔壁的两个工程师走了进来,和苏宥打招呼:“苏助理,早上好。”   “早上好。”   “你要做早餐吗?不用做我们俩的份, 我俩想出去找点什么街头美食吃吃。”   “哦哦好的。”   工程师说完便出去了。   苏宥想了想,于是只从冰箱里拿四颗鸡蛋出来。   他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到昨天的早餐时间了, 但那三个人的房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宥又切了点水果,然后犹犹豫豫地走到傅临洲房间门口。   刚想敲门,门就开了。   苏宥猛地对上傅临洲的目光,吓得他完全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就呆呆地抬着头。   “早。”傅临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   他往后退一步,把门完全打开。   苏宥向来对傅临洲的语气很敏感,哪怕一点点低沉都会成为信号传输到苏宥的脑袋里,他疑惑地望向傅临洲,不知道傅临洲为什么忽然又对他冷淡了。   傅临洲穿着黑色低领毛衣,脸色也不如昨日温煦。   “傅总,早上好,”苏宥揪了揪自己的手指头,紧张道:“您起来的话,我就开始做早餐了,我、我要叫天昀起床吗?”   话音刚落,季天昀就从房间里窜出来,叫嚷道:“房间里太干了,我都流鼻血了!”   苏宥连忙去倒了杯蜂蜜水给他。浅墨整理   “谢谢,”季天昀几口喝完,然后说:“我不吃早饭了,我回去继续睡了,等吃中饭的时候叫我吧。”   苏宥端着空杯子站在原地,有些尴尬,他告诉傅临洲:“徐工和严工出去吃早饭了。”   “知道了。”傅临洲说。   江尧肯定还在睡。   那就剩他们俩了。   苏宥总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傅临洲是冷漠的,但和之前的冷漠又不太一样。   傅临洲走到厨房门口,还没进去,苏宥就飞快地冲到他前面,摆摆手说:“我来吧,傅总,您稍微等一下,松饼我已经做好了,再煎一下鸡蛋和香肠就行。”   傅临洲才看到苏宥身上的围裙。   他穿着围裙看起来好像更乖了,黑色的棉麻材质,上面绣着一串德语,系带勾勒出他的细腰。   傅临洲不免想到昨晚搂他入怀的手感。   昨晚。   在苏宥跨坐在他腿上,身体温软到差一点就要攻破傅临洲最后防线的时候,傅临洲把他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苏宥闹腾着不肯睡,攥着傅临洲的袖子不放,非要抱。   傅临洲把被子压住他,他就泪眼婆娑地开始哭。   傅临洲从来拿他没办法。   苏宥还在喊他“老公”。   傅临洲心力交瘁,又舍不得他哭,只能侧身躺在床边,把苏宥抱在怀里,苏宥立即贴了上来,枕着傅临洲的胳膊,整张脸都埋在傅临洲的颈窝。   苏宥很快就不哭了,擦干眼泪朝傅临洲笑,酒窝很深。   他很用力地抱紧傅临洲,好像生怕他再离开。   傅临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苏宥的呼吸逐渐平稳,他在傅临洲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着傅临洲的胳膊,手还莫名很熟练地在傅临洲的腹肌上摸了两把,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倒是很香,留傅临洲一个人对着月光惆怅。   苏宥有喜欢的人了。   傅临洲又想起来江尧之前问过苏宥,问他有没有谈恋爱,他说没有,还说大学也没谈过。   难道,他也爱而不得?到底是谁让他这样委屈?   傅临洲心头泛起一丝苦涩,摸了摸苏宥蜷曲的头发,然后拉起被子,将他盖得更严实一些。   直到半夜,他才离开苏宥的房间。   整晚的心潮起伏像一场荒唐闹剧。   “傅总,我不会用这个咖啡机。”   苏宥的求助声打断了傅临洲的出神,他转头望过去,只看到苏宥拎着他的咖啡杯站在咖啡机旁边一脸为难。   “都喝牛奶吧,不用煮咖啡。”   “好。”苏宥把热好的牛奶倒进傅临洲的杯子里。   他把餐盘和牛奶放在傅临洲面前,脸上始终挂着笑,又把刀叉递给傅临洲,然后才给自己的早餐装盘,他摘了围裙,坐在傅临洲对面,有些害臊地说:“傅总,我做得不好,您将就着吃。”   傅临洲尝了一口抹茶松饼,评价道:“挺好吃的。”   苏宥的耳尖都透着红。   他实在太喜欢出差了,每次出差,他都能和傅临洲完成一些他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起吃饭,甚至给傅临洲做饭。   苏宥心里的欣喜已经盖过了刚刚傅临洲突然的冷漠。   “你……”傅临洲突然开口。   苏宥牛奶喝到一半就立即放下杯子,一脸认真地看向傅临洲。   傅临洲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回去打算怎么过年?”   苏宥愣住,怎么过年?   他突然反应过来,明天就是除夕夜了,他们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明天中午回宁江,怎么时间过得这样快?   至于过年,也许是回去帮着刘琴打扫完卫生,然后刘琴大概会留他吃顿年夜饭,但他预感今年是不可能了,因为他搅黄了谢简初的项目工作,让张义明把谢简初踢出了研发小组。   谢简初恨不得手撕了他,怎么可能容许他回去吃年夜饭?   外婆家的闻香镇又太远,而且外婆外公的身体也不太好,他国庆回去看他们的时候,外婆刚出院,他也不好再回去打扰两位老人。   他只能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过年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显得自己很可怜,好像在诉苦一样,他咧嘴笑了笑,说:“去我小姨家吃年夜饭。”   “你和你表弟关系不是不好吗?”   苏宥没想到傅临洲还记得,有些不好意思,叉子的长柄抵着脸颊,低头道:“也没有那么不好,从小到大都这样。”   “都被欺负?”   苏宥哑然,恨自己不争气,不敢和傅临洲对视。   “他为什么欺负你?”   “可能是……”苏宥有些抗拒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要在傅临洲面前剖开自己的心,让傅临洲看到他脆弱不堪的那一面,他抬眸飞快地看了傅临洲一眼,然后说:“可能是我比较唯唯诺诺吧。”   傅临洲想起他对苏宥的这个评价。   “还生气呢?”   “嗯?”苏宥不解。   “我不是批评,”傅临洲想说心疼,但还是改成:“我只是不希望你被欺负。”   苏宥的脸迅速烧了起来,他摇头道:“您说得对,我会努力改正的。”   傅临洲看着他,心情一时难以形容,指尖好像还残留他皮肤的温度,只是和他坐对面,依然能回忆起昨天夜里的相拥。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再智能的床也不如把苏宥搂在怀里的感觉舒服。   他的身体温热柔软,哼一声都透着可怜,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傅临洲的心。   苏宥是傅临洲所见过的人里最呆最没心机的,其实并不符合他最初对感情的设想,但现在他觉得一切设想都没有意义,苏宥就是出现了,冒冒失失闯进他的世界,用一双总是藏着泪的圆眼睛,一头蜷曲卷发,还有动不动就往下撇的嘴角。   还有那对酒窝。   傅临洲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苏宥身上移开。   但苏宥有喜欢的人了。   还有那些呓语。   “老公。”   “老公,睡不着了。”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傅临洲真真切切听到的,以及感受到的苏宥声音里的爱意。   原来感情是这样的。   在爱之前,先感到疼。   *   下午一行人来到机场,江尧打着哈欠说:“我都好多年没喝醉过了。”   傅临洲原本在低头看手机,闻声回应道:“你有心事?”   这句问话直接让江尧僵立当场,“这四个字是怎么从你嘴里出来的?”   傅临洲没搭理他。   “这才是你应该有的反应啊,你对我的话有反应已经是很恐怖的事情了,现在竟然还问我有没有心事?!果然动春心的男人都会变得细腻温柔么?”   傅临洲冷冷瞥他一眼。   江尧坏笑道:“你瞥我也没用,你对小助理那点心思我都看出来了。”   “你对他朋友那点心思,我也看出来了。”   江尧立即吃瘪。   因为突降大雪,飞机延误了几个小时,把本就漫长的飞机行程拖得更长,等到了宁江机场时,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即将出机场的时候,江尧忽然拉住苏宥。   苏宥皱起眉头,把自己的帽子往回拽,抗拒道:“江总你干嘛?”   “你帮我个忙,我就帮你一个忙。”   苏宥:“?”   “你想不想和傅临洲再单独相处一会儿?”   苏宥目光躲闪,支支吾吾道:“不……”   “今天可是除夕,你不想一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夜晚,和傅临洲再多相处一会儿吗?”   这句话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苏宥迅速倒戈:“那、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你帮我搞清楚初言为什么在酒吧工作,他之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就算没找到好工作,也不该在酒吧打工的。”   “他大二被退学了。”   江尧震惊,“为什么?”   “我不知道。”   江尧略微沉吟,“那你帮我问清楚,问到之后就立即告诉我。”   苏宥警惕道:“你想干嘛?”   “你别管,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你不可以欺负初言,你不要再去招惹他了。”   “我不招惹,我弥补他,可以吧?”   苏宥狐疑地看着他,纠结了几秒钟,又回头看了眼傅临洲,终于下定决心,但还是嗫嚅道:“你别让傅总看出来……看出来我……”   “放心。”江尧朝他眨了下眼。   话音刚落,他就对傅临洲说:“你让老黄帮你把车开过来了?”   “嗯,停在外面。”   “他回去了?你自己开车回去,回哪里?你妈那边?”   “太晚了,我先回煦山别墅。”   “煦山别墅……我想想啊,你和小苏家同路啊,你要不然把他带着吧。”   苏宥在心里想:?哪里同路?煦山别墅和清林路完全是南辕北辙。   “我车也在外面,我把老徐老严带着,你带着苏宥,马上就十二点了,耽误这么久,家里人都等着呢,还是尽快把他们送回去吧。”   江尧说得一本正经,苏宥头都不敢抬。   直到听见傅临洲说:“好。”   他的心才稍微平静下来。   出了机场一行人便分成两拨,季天昀不忘对傅临洲说:“临洲哥,我要提前说新年好。”   傅临洲笑了笑:“新年好。”   “红包我大年初三去拿。”   江尧作势要揍他,“脸皮真厚!”   “还不是跟你学的?”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苏宥忍不住偷笑,一抬头就看到傅临洲在看他,他连忙收敛笑容,还是有些心虚和胆怯:“傅总,我打车回去吧。”   “现在这时候,怎么打车?”   苏宥看看机场周围,几乎没什么车。   “走吧。”   傅临洲在停车场里找到自己的车,然后打开后备箱,把自己的行李箱和苏宥的一起放了进去,苏宥吓了一跳,刚要搭手,傅临洲已经关上了后备箱。   苏宥挨挨蹭蹭地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傅临洲打开车内空调,然后调了下座椅。   和傅临洲并肩而坐这件事几乎让苏宥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车内的空气都在蒸腾,但是喉咙却是干的,他必须不停地吞咽口水。   “安全带。”傅临洲提醒他。   “哦、哦好的。”   傅临洲发动汽车,缓缓地开了出去。   苏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几乎把裤子搓破,半天都憋不出来一句话。   幸好有傅临洲打破尴尬,他转动方向盘,虽然关心,但也只能装作随意,问苏宥:“怎么不回家?父母家住哪里?”   “他们……他们在很远的地方。”   苏宥不想在除夕夜说自己的苦难,说“去世”这样忌讳的词,他怕给傅临洲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   “过年都不见面?”   苏宥撒了个小谎,小声说:“十二月份的时候见过了。”   傅临洲没有怀疑。   “这几天德国天气太冷,再加上急着回来,你也没怎么出去玩。”   “已经很长见识了,再说了,本来就是工作,我不是出去玩的。”   “苏宥。”   “在。”   “以后不要喝酒了。”   苏宥愣住。   “上次你听错了我和江尧的谈话,以为我不带你去德国,就跑去酒吧喝酒,这次庆功也喝醉了。”   苏宥很是窘迫:“我、我没有贪杯,我喝一点就醉。”   “那就更不能喝了,伤身。”   苏宥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保证以后不喝了。”   “我没有在怪你。”   苏宥猛地抬头望向傅临洲,傅临洲也看向他,夜色映着他的侧脸,苏宥看到傅临洲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下颚线,忍不住又觉口干,脸红了红。   视线错开。   傅临洲看着前方说:“我可能说话语气重一些,但不是批评。”   “我明白的,我——”   傅临洲打断他:“我说过了,你在我这里有豁免权,所以以后不要这么战战兢兢了。”   苏宥心尖微酸,连带着鼻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又被他生生忍住。   “傅总,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苏宥犹豫很久终于把压抑在心里很久的疑惑问了出来:“您为什么没和虞小姐在一起呢?”   刚问完他就后悔了,连忙找补道:“如果您不想说就不用回答,我知道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对不起,我——”   “不喜欢。”   苏宥陡然卡住。   “而且她也没多喜欢我,主要还是利益关系。”   苏宥低下头。   “可是我看电视上……像您这样身份的,都是豪门和豪门之间联姻,即使双方没有很深的感情,但是利益的联系更紧密。”   傅临洲轻笑:“难道我因为这样的身份,就没有资格拥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   “当然不是!”苏宥连忙摇头,他认真地说:“傅总,您一定可以遇到的,我觉得您特别特别好,我希望您幸福。”   傅临洲失笑。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好人卡?   “你也是。”   “是什么?”苏宥看起来懵懵的。   傅临洲很想说些什么,趁着夜色,趁着除夕,趁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趁着狭小的车厢,想问他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想问他,如果你和那个人只能梦里见的话,那我们有可能吗?   但是苏宥的眸子太清澈,清澈到傅临洲不敢去打扰他的人生。   “你也会幸福的。”傅临洲说。   苏宥咬住下唇,没有立即道谢或者回话,而是有些怔忪地望着前方,过了很久才小声问自己:“会吗?”   傅临洲没听清,问他在说什么。   苏宥笑了笑,摇头道:“谢谢傅总的祝福。”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傅临洲的车停在苏宥的出租屋楼下。   苏宥准备下车,又舍不得,手藏在袖子里,放在车门上,抬着半天都没有开门。   他好想一直待在傅临洲身边。   傅临洲竟然也没有催他。   苏宥收回手又重新放上去,如此循环好几遍,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忍痛离开的时候,傅临洲突然开口:“还有几分钟,不如一起跨个年?”   *   *   *   苏宥瞪大了眼睛。   傅临洲把车熄了火,松开安全带,脸色平淡,他藏着点私心,对苏宥说:“反正都已经这么晚了,在飞机上也睡了一觉,应该不是很困吧。”   苏宥立即摇头,“不困。”   傅临洲望向他,苏宥怔了怔,是他看错了吗?还是夜色撩人,让他晃了神?   傅临洲的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点笑意?   是温柔的,甚至是缱绻的。   大概是他看错了,又或者是被傅临洲刚刚的提议吓得灵魂都出窍。   一起跨年?   是梦吗?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膝盖。   “对了,你等我一下。”傅临洲忽然打开车门,走到后备箱处,他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在里面翻找了两下,不知道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又重新坐回到车里。   “这个。”傅临洲打开车顶灯,然后把东西递给苏宥。   苏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三朵钩针铃兰。   他通宵做的铃兰,被扯坏了扔进垃圾桶的铃兰,现在干干净净,焕然一新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我让我妈找到了颜色相似的棉线,又让我家保姆照着原来的纹路修补了一下,好像和之前不是完全一样。”   “一样的,一样。”   苏宥连忙握在手中,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瞧,眼眶开始潮热。   他其实已经快忘了这件事,他没想到傅临洲把东西拿走是为了修补,他以为傅临洲会随手扔到垃圾桶里。   他没想到自己的礼物会被人如此珍视。   不对,等等。   傅临洲又不知道这是他做的。   正疑惑时,傅临洲从他手里拿走铃兰,苏宥下意识握住,“傅总!”   傅临洲捏着花茎,慢条斯理地和苏宥展开拉锯战:“还给我啊。”   “为什么?”   傅临洲故意道:“又不是你的,给你看看而已。”   苏宥噎住,委屈巴巴地松开了手。   他依依不舍地望着铃兰,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他始终不敢承认。   傅临洲突然问:“为什么送我铃兰?”   “因为您桌上——”   苏宥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露馅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傅临洲含笑的眼,整个人都要烧起来,烫得他在零下的天气里,恨不得脱了厚重的羽绒服,趴到雪地里散热,他怎么这么蠢啊。   永远在犯蠢。   永远在做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每天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自厌情绪一下子又侵袭上来。   每次都这样,在他最开心的时候,一些不堪的回忆就会像反刍一样,翻涌上来,攻陷他的情绪,消灭他的愉快。   自从父母离世之后,他一直觉得他的开心都带着罪恶感。   明明他现在和傅临洲离得这么近,他竟然有幸和傅临洲一起跨年,那么多温柔的细节供他遐想,是一叠又一叠的开心浓烈到顶点的瞬间,他为什么又要哭?他怎么总是这样?   不,不可以。   不可以毁掉这个夜晚。   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傅临洲本来只想逗他,可没过多久就看到苏宥眼里闪着的细碎泪光。   他连忙把铃兰塞回到苏宥手里。   刚想安慰,苏宥突然吸了吸鼻子,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挺直腰背,对傅临洲说:“是我的,是我做的。”   傅临洲微微愣怔。   “因为看您办公桌上一直放着铃兰,枯萎了就换新的,但是只有铃兰,没有其他的花,我猜想铃兰可能对您来说有什么重要意义。”   傅临洲眉尾轻挑,看起来对苏宥的这个反应很意外。   “本来想借虞小姐的手送给您的。”   “为什么要送我?”   苏宥慢慢垂下头:“因为一月十号是您的生日,想当成礼物送给您的。”   “我是问,为什么送我礼物?上司生日都要送礼物吗?”   “因为您很照顾我,”苏宥声音越来越小,“我接手姚雨姐的工作之后,做得很一般,很多事情也做不来,甚至要您亲自做,给您平白无故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还有上次虞小姐的事,我想想就觉得自己很差劲。”   “你想多了,苏宥,我说了很多遍,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苏宥抬起头。   “快年底了,本来也没多少事情,重要的工作姚雨在休假前都已经做好了,而且就算你工作能力很强,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能像姚雨那样对安腾的所有部门所有工作都了如指掌,她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熟悉的。”   “我——”   “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很大压力呢?当我的助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拿多少钱办多少事。”   苏宥没想到傅临洲会这样说。   “一份工作而已,做好做坏都代表不了什么。”   没等苏宥反驳,傅临洲接着说:“你这样为公司劳心劳力,倾注心血,我每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才合适?”   苏宥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   傅临洲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看向手机屏幕,然后说:“苏宥,新年快乐。”   苏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2月13日11点59分。   傅临洲话音刚落,数字变动。   2月14日0点0分。   就在一瞬间,远处烟花响起,璀璨光芒一簇接着一簇地绽放于远方天际,破开深黑夜空,然后变成细碎的星辰散落四周。   像是一切新开始的预兆。   苏宥毫无准备地,眼角还挂着泪,和傅临洲共同度过了今年的最后一天。   过了很久,等所有烟花都消失,一切归于寂静之后,苏宥望向傅临洲,看着昏暗中他的侧脸,由衷地说:“傅总,新年快乐。”   二十岁那年遇见傅临洲,演讲台上几秒的交集,心跳加速到彻夜难眠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   可能这辈子他都不会爱上其他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酸得嘞   (来个营养液加更?明天中午十二点来!) 第32章   那天晚上苏宥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和傅临洲道了别, 拎着行李箱独自上楼,到家开灯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小阳台,隐蔽地趴在窗边, 鬼鬼祟祟地探头看傅临洲的车。   傅临洲的车还没走。   银黑色的迈巴赫,在他的老破小楼下显得格格不入。   半分钟之后,傅临洲的车缓缓发动, 慢慢地离开了苏宥的视野。   苏宥的心也跟着他走了。   他又踩在棉花糖上了, 整个人都晕乎乎轻飘飘的。   他今年竟然不是一个人过年。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三朵铃兰花, 低头亲了一下。   “傅临洲, 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倒在床上,重复地感叹:“你怎么这么好啊?”   虽然总是会莫名的冷脸,但是还是很好,苏宥几乎找不到傅临洲身上的缺点。   他脱了外套外裤,在床上滚了两圈。   幸亏他忍住了,刚刚在车里,傅临洲祝他新年快乐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想扑上去抱住傅临洲了, 像在梦里那样, 紧紧抱住他,嵌在他怀里, 撒着娇说爱他。   如果是梦里,傅临洲一定会把他抱到腿上亲的。   当然今晚他已经很满足了。   “嘿…嘿嘿……”   苏宥盯着铃兰花傻笑,然后喃喃自语道:“你被修补好了, 我感觉我的心好像也被修补好了。”   他以为自己会做一夜羞羞的梦,结果一夜无梦, 睁眼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上午九点。窗外有小孩玩掼炮的噼里啪啦声响, 把他吵醒。   他揉了揉眼, 刚打开手机就收到徐初言的新年祝福:【笨蛋苏宥,新年快乐,希望你能早点攻下傅临洲,成为总裁夫人,走上人生巅峰。】   苏宥羞臊坏了,又忍不住弯起嘴角,他拔了充电线,翻身回复。   【初言,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希望初言能够快快乐乐敞开心扉,收获幸福。】   【恶心肉麻】徐初言回复他。   苏宥偏给他发可爱表情包,【柴犬摇头晃脑.jpg】   【滚呐滚呐】   苏宥最了解徐初言的嘴毒心软,也不恼:【初言,你回家了吗?】   【嗯,你想我了?】   苏宥咬咬手指,【有点,你在家要好好休息哦,过个好年,我们年后见。】   【你怎么样?去一趟德国,和傅临洲有进展吗?】   苏宥红着脸输入:【昨晚他在车里陪我跨年了,陪我看了烟花,十二点多才走。】   【在车里?好玩吗?】   苏宥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又在说荤话了!!!这可是大年初一啊!】   【两者有什么关系?你没留他过夜?】   【我怎么可以?我就是单方面喜欢他,我什么都不求的,真的,初言,我没想和他在一起,这样就挺好的。】   【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因为不是一个世界的啊,不是你说的吗?而且我本来也没那样想过。】   【傅临洲和江尧应该不一样吧。】   徐初言发出去之后又立即撤回。   苏宥咧嘴笑,【我看到了。】   【闭嘴。】   【初言,我想问你一点事情。】   【如果是跟江尧有关的,或者是他让你问的,就闭嘴。】   苏宥无奈:【好吧。】   和徐初言聊完之后,苏宥又给外婆外公打了电话。   电话想了很久才有人接,苏宥说:“外婆,我是小宥。”   外婆的声音有些哑:“小宥啊。”   “新年快乐,外婆,您身体怎么样?”   外婆咳嗽了两声,“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事,你呢?你还好吗?”   “挺好的啊。”   “年夜饭在小姨家吃的吗?”   “嗯呢,在小姨家。”   外婆欣慰地笑了笑,“挺好挺好,你过得好,外婆外公就放心了,你爸妈在天上也放心。”   提到父母,苏宥鼻头一酸,差点哽咽,急忙掩饰住:“你们放心,我过得很好。”   外公可能是刚从外面回来,接过外婆的电话,声音很响亮,他对苏宥说:“你要好好工作,听到没有啊?你小姨说你最近心思都不在工作上,要当心啊,不要惹领导生气,现在找份工作很不容易的。”   苏宥不想在大年初一和老人家起争执,只能吞下苦水,“知道了。”   “行,好好照顾自己。”   “我给你们寄的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小宥,你不要给外婆外公买这么多吃的用的了,自己平时开销都不够的。”   “够,怎么不够?你们身体不好,要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苏宥看了看日历,“五月份的劳动节,到时候我再休个年假,等凑个八九天假期,我就回去看你们。”   “好,外婆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苏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给自己做早饭。   他把铃兰插在他餐桌上的花瓶里,左瞧瞧右看看,甚觉满意,又忍不住拍了照片,虽然无人分享这种喜悦,但苏宥并没有感到伤心。   他把冰箱里的食材全都翻出来,挑挑拣拣,把过期的放得太久的都扔了,然后把新食材和快要过期的一盒肥牛卷拿进厨房,中午给自己煮了满满一锅家常小火锅。   吃完之后又打扫了卫生,出去倒垃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窗户上被人塞了一卷春联。   春联里卷着两张窗花和一张小纸条。   【为了和男人出去玩,连春联都不买,恋爱脑没救了】   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苏宥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把春联贴到门上,又把窗花稍微沾了水,贴到窗户上。   过年的气息一下子浓烈起来。   他又收到姚雨的红包,【小苏,新年快乐,这段时间辛苦你啦!】   苏宥一怔,心想:应该是我给你发红包。   如果没有姚雨的推荐,他和傅临洲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新年快乐,姚雨姐,你客气了,应该是我谢谢你。】   【谢什么啊,快收红包,等会儿傅总还会发红包的,欸?你是不是不在小群里啊,就是有傅总有江总文总的那个小群,你等等,我把你拉进去啊。】   苏宥完全没反应过来。   【不不不,姚姐,我怎么能进傅总他们的群?】   【不是他们的群,是江总前年拉的群,说是傅总和他打赌输了,每年逢年过节都要在群里发红包,我们几个助理都在呢,就是娱乐群,你别紧张。】   苏宥还是心生胆怯,可姚雨说干就干,苏宥正在发婉拒的消息,姚雨已经把他拉进了群里。   苏宥僵了僵。   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动。   姚雨又给他发消息:【大群里的红包抢了吗?】   苏宥都没注意大群,而且他一直都不太参与抢红包的活动,总觉得不好意思。   不管是同学群、社团群,还是工作群,苏宥总觉得自己这种小透明,平日里从不冒泡,完完全全的边缘人物,发红包的时候冲在前面,别人看到会很鄙夷他的。   【小傻子,傅总发红包很大方的,那边没抢到,这边记得抢哦,江总文总他们不缺钱,都是闹着玩的,不怎么参与,其实就是我们这些助理的福利啦。】   虽然有些无措,但苏宥对姚雨的热情依然表示感谢。   【好,谢谢姚姐。】   一开始群里没有动静。   没两分钟,江尧开始冒泡:【哎,小苏同学进来了。】   苏宥抠了抠手,隔着屏幕红了脸。   【江总好,新年快乐。】   【新年好新年好,小苏你今年多大啊】   苏宥疑惑地回复:【23】   【嚯,那还小,要领压岁钱的。】   江尧的话看起来很是古怪,苏宥总觉得有坑,当着群里十来个人的面,苏宥不好意思对江尧不恭敬,只好回复:【您说笑了。】   没过多久,傅临洲终于出现。   姚雨连忙私信苏宥:【做好准备,财神爷来了。】   看到傅临洲的微信头像,苏宥都不禁脸颊发烫。   傅临洲言简意赅:【新年快乐,今年一年工作繁多,辛苦大家了。】   然后附上一串红包。   因为红包金额有限制,傅临洲于是分开发了好几个。   江尧随即回复:【来了来了。】   另一个高管文总和傅临洲江尧也是多年朋友,直接打趣道:【江总,你今年工作也繁多吗?】   江尧毫无羞愧:【怎么不繁多?接待招待以色事人也很累的。】   【那江总这个工作还是青春饭啊,过两年吃不上了怎么办?】   【那不会,还能再吃十年。】   江尧的助理夏凌可在后面回复:【不不,起码三十年,江总最帅!】   【滚滚滚,骗我多少红包了,背后说我坏话,当着我的面就狗腿子,小心我把你踢出群。】   夏凌可:【您每年都这样说,您还能找到比我更任劳任怨的助理吗?】   【呵。】   夏凌可下一秒就惊呼:【谢谢傅总,傅总新年快乐!】   她一连三次领到了最大金额的红包,苏宥算了算,零零散散加起来,夏凌可已经领了一千多了。   苏宥眼睛都要吓掉了,忍不住咋舌,傅临洲得发出去多少钱啊。   他觉得自己这个助理位置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一个半月后就要交还给姚雨了,所以不敢抢,就捧着手机趴在床上围观看热闹。   傅临洲一连发了十个。   最后一个的时候,苏宥蠢蠢欲动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没好意思。   江尧和夏凌可的互怼也结束了,群里逐渐安静下来。江尧象征意义地领了一个,其余的都是几个助理在抢。   苏宥笑着看群里的聊天记录,觉得实在有趣。   原来大家并不是公司里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样子,私底下原来这样活络。   姚雨的消息跳出来,【诶呀,苏宥,你怎么没抢啊?这都结束了。】   苏宥心里一紧,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时。   傅临洲忽然又发了一个红包。   【咦?傅总怎么又发了?】   姚雨未加思索,连忙催苏宥:【快抢快抢,两百块虽然不多,但也是钱啊,过年和朋友海底捞的钱不就有了?过年嘛,就是玩个乐呵。】   苏宥很是为难,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红包。   36.67   苏宥眼角抽了抽,叹了口气,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他怎么连手气都比别人差?   姚雨扶额:【小倒霉蛋,怎么运气这么差?就你领得最少。】   苏宥发了个挠头的表情包。   正当他泄气的时候,傅临洲又发了两个。   这次连江尧都觉得疑惑。   【?】   【你发错群了?】   苏宥不信自己的运气就差到这种地步,他没注意到群里气氛突然的凝窒,手比脑快,傅临洲的红包一出现,他就点了。   一次121.6,一次69.41。   刚抢完,傅临洲又发了两个。   苏宥眯起眼睛严阵以待,屏住呼吸猛地戳了两下屏幕。   一次199.91,一次103.27。   还不错,苏宥非常满意,开心得要在床上打滚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等等。   江尧刚刚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群里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宥定睛一看,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好像就他一个人在抢红包。   红包列表里赫然就他一个人!   这回换成所有人都在围观他……   苏宥的大脑完全宕机,脸一下子红到爆炸,整个人都快冒烟。   江尧终于反应过来,故意说:【哦,傅总这是在给我们群里最小的小苏同学发压岁钱呢,来来来,我也发个。】   苏宥连忙回复:【不用了不用了】   江尧学他说话:【别客气别客气】   很快,江尧就发了一个红包,不是拼手气红包,就是普通红包。   说不定金额很大,苏宥已经臊得快钻进地里了,哪里敢领,正左右为难心焦如焚的时候,傅临洲忽然领取了那个红包。   江尧:【?】   傅临洲:【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江尧:搁这秀恩爱呢?   晚八点不见不散~今年是勤劳杳! 第33章   苏宥总觉得这个新年像是一场梦。   连带着之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他不曾当上傅临洲的临时助理,他也没有陪傅临洲去香港去德国,更没有新年的烟花。   他感到心慌, 幸好睁开眼看到枕边的铃兰,他的心跳才平静下来。   这一夜他又没做梦。   梦境和现实的对抗原本是势均力敌的,但因为除夕夜傅临洲的陪伴, 现实一跃成了苏宥的心头好, 他现在动不动就捧着手机看他和傅临洲的聊天记录, 还有他从傅临洲那里抢来的红包。   他试图从这些数字中找到一点规律, 当作他和傅临洲缘分的证明。   和学生时代的暗恋如出一辙。   他起床洗漱,把昨天收拾出来的一些快递盒硬纸板都收拢整齐,下楼买菜时偷偷放在一楼的门边。   一楼住着一位八十几岁的独居老人,听说儿子因意外早逝,苏宥总会联想到自己的父母。看到老人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纸盒和塑料瓶,苏宥心酸得很,后来他都会习惯性地把自己家里的塑料或纸板收拢好,攒一些就偷偷放在老人家门边, 就当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去菜场买了点蔬菜, 想买鱼又心生畏惧,其实他还是挺喜欢吃鱼的, 到现在他还记得他妈妈做的糖醋鱼的味道,但刚杀完的鱼总是带着血水和浓重腥味,鱼背上还有滑腻的黏液, 苏宥胆子小,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看了看游来游去的小草鱼, 叹了口气。   他去买了点肉糜, 准备回去做肉丸, 这样买一次肉就能吃好几顿,   出菜场的时候,莫名和门口卖花的阿姨视线对上,阿姨笑着说:“新年好。”   苏宥愣了愣,腼腆地笑:“新年好!”   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苏宥哼着小曲回了家。   他看了会儿手机就开始做午饭,刚系好围裙洗了手,外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小宥,你小姨说你闹脾气不回家,年夜饭不吃,大年初一也不在家,你去哪里了?”   “我——”   “你小姨这些年顶着你小姨夫一家的压力把你接过去,照顾你,在你身上也花了不少钱,实在是不容易,你怎么越长大越不知好歹?”   苏宥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外婆的声音:“你语气好一点,别骂他。”   苏宥心里想:是你们把我送过去的,不是我要去的,如果早知道这些年要这样度过,我宁愿孤零零地长大。   他本来下意识想道歉,可余光瞥到桌上的铃兰,他忽然就不想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外公,我没有不知好歹。”   “什么?”外公有些诧异。   “小姨对我是有恩,但简初这些年一直针对我欺负我,我受不了了。”   苏宥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外公愣了一愣,“你和他置什么气?他就是被他爸妈宠坏了,其实本性还是好的。”   苏宥只觉得可笑。   “你听外公的,买点水果回你小姨家,至少去拜个年。”   外婆也接过电话:“小宥,外婆知道简初那孩子欺负你,但是你小姨小姨夫对你有恩情,你还是要有所表示的,听话,听外婆的,去拜个年,好不好?”   外婆外公的身体都不太好,两个老人住在偏远的闻香镇,苏宥不想让他们操心,只好答应下来,“嗯,我知道了。”   他坐在凳子上想了想,努力克服掉心里的不情愿,下午还是出去买了点水果,到了刘琴家。   光是上楼梯苏宥就觉得胸闷无比。   一层一层如同炼狱。   苏宥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的。   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敲响了门,是刘琴出来开的门,她看到苏宥时,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又皱起眉头,“来了?”   苏宥买了一些水果,一盒坚果大礼包,还有一个按摩枕,他把东西放到门里的地垫上,“小姨,新年快乐,我就不进去了。”   刘琴顿觉苏宥变得有些陌生,“为什么不进来?”   “简初不会欢迎我的。”   “简初的事……”刘琴停了停,然后说:“他的确做的不对,但处罚太重了,主管把他从研发小组里踢出去,就等于断了他晋升的机会,小宥,私事归私事,工作归工作,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你能不能帮他跟领导说——”   “妈,你在说什么?”   谢简初的一声暴喝把刘琴和苏宥都吓了一跳,他冲过来拉开刘琴,恼怒道:“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大过年的看到他我都觉得晦气,你还嫌他害我害的不够惨吗?”   “简初,你别这么激动。”刘琴没想到谢简初的语气如此暴戾,刚想拍拍他的肩膀,谢简初就直接把门关上了。   苏宥又被吓得一抖。   几秒钟之后,谢简初把苏宥买的东西都踢了出去。   火龙果和苹果撒了一地,坚果礼盒摔下楼梯,也砸得稀烂。   苏宥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东西。   心中惘然大过于愤怒。   谢简初的举动甚至在他意想之中,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捡东西,塑料袋破了,苏宥于是把水果塞进礼盒里,礼盒也有些破,苏宥只能抱着盒子下楼。   门里传出来谢简初的辱骂声,苏宥疑惑:谢简初嘴里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我有那么坏吗?   他一边下楼还一边嘟囔着:装什么嘛,怎么不把按摩枕也踢出来?我还不想给你们用呢。   真是浪费钱。   苏宥心疼地看着怀里的东西,早知道就都买苹果了,反正会被扔出来。   或者,就当是用傅临洲昨天发的红包买的,反正是天上掉下来的钱,填充进他所剩无几的余额里,这样他就没那么难受了。   傅临洲已经成了他的舒缓药,光是想一想傅临洲的名字,任何焦躁和沮丧的情绪都能得到缓解。   他抱着坚果盒走在路上,突然很想很想傅临洲。   像那天在雪地里,假装为了躲雪球,实则是扑进傅临洲怀里,享受片刻的温存。   他好想钻进傅临洲怀里,再也不出来。   *   *   *   大年初三的时候,苏宥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约。   初四是季天昀的生日,他邀请苏宥去他家里参加生日宴会。   苏宥看到季天昀的消息时还有些愣,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为什么会被邀请去季天昀的生日宴?以什么身份?他需要西装革履,带名贵的礼物吗?   苏宥很是为难,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现在哪里还有钱给季天昀买礼物?万一年后房东带人来看房,把他赶出去了,他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   他想了想,整理措辞:【生日快乐,天昀,实在不好意思,我那天要去亲戚家。】   【没事,你忙完就过来玩呗,生日聚会,一直到晚上的。】   苏宥哑然,他有些不解:他和季天昀的关系有好到这个程度吗?   明明在德国的时候季天昀对他没多少好脸色。   见婉拒无效,苏宥也没了主意,他忽然想到傅临洲的话:和他相关的人,解决不了的就汇报给他。   这件事应该也……算吧?   苏宥囿于窘迫的现状,在万般犹豫之下,只好给傅临洲发去消息。   【傅总,天昀说要邀请我去参加生日宴会。】   他还没想好下面一句怎么措辞,傅临洲已经回复他:【不想去就拒绝。】   苏宥苦着脸,心里想:就是拒绝不了我才来求助你嘛。   可能是看苏宥没有回复,傅临洲又发来:【我知道了,我帮你去说。】   苏宥心跳停了半拍。   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太沉浸在梦里,以至于把傅临洲的礼貌和客气都当成了特别的温柔,可是傅临洲对公司里的其他人,哪怕是和他关系最交好的江尧,还有几个核心工程师,好像都没有这样……亲昵?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苏宥就红了脸。   【谢谢傅总。】   【对不起,天昀很热情地邀请我,我知道这样拒绝他不好,但是我很有压力。】   心理压力和经济压力并存。   【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苏宥抿了抿唇,他倒在床上,脸贴着那条本该送给傅临洲的领带,在脸颊的红潮过去之后,他又默默叹了口气。   傅临洲会不会觉得他很小家子气?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钱是客观事实,即使是为了傅临洲买领带时一掷千金,他也后悔了好久。   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季天昀。   他对自己生活上的困窘早就习以为常,他本来就是扣扣搜搜过日子的性格,大学时偶尔也会因为生活费不够出去兼职,放弃参加宿舍的聚餐,也难怪后来他的室友们都不联系他了。   苏宥暗下决心:新的一年,他要认真赚钱,或者在下班时间找个兼职。   说做就做,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副业相关的帖子。   有说写微信软文的,有说拍自媒体的,苏宥都不太懂。   他好像也没什么特长,平时别人对他的夸奖最多就是“乖”“听话”“肯做事”。   但是苏宥没有泄气,他还是决定认真研究研究,正在做笔记的时候,傅临洲的电话竟然打了过来。   苏宥呆了一瞬,然后连忙拿起手机。   “傅总,您好。”   “在忙吗?”   “不、不忙。”   傅临洲的声音听起来像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略有些低沉,他问:“这几天在家做什么了?”   苏宥心跳加速,视线都开始游离,另一只手把笔记本的纸揉皱,“没、没做什么,打扫了卫生,去了一趟小姨家。”   “你表弟没欺负你?”   苏宥本来是绝不可能在傅临洲面前扮可怜的,但不知什么缘故,傅临洲话音刚落,他就脱口而出:“他没让我进门。”   每个字都像在告状。   说完才觉后悔,他干笑了笑:“开、开玩笑的。”   傅临洲没有说话,听筒里陷入沉默,苏宥有些心慌:“傅总,我、我开玩笑的,我没有被欺负,也没有唯唯诺诺,我已经在努力改正了,我——”   傅临洲打断他:“明天没什么事的话,去天昀的生日聚会玩玩吧。”   “啊?”   “陪我去商场帮他买个礼物,有时间吗?”   苏宥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我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   傅临洲说完就挂了电话,留苏宥一个人在床边发懵。   二十分钟之后到?   到哪里?   我这里?!   苏宥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连忙跑到另一边的衣橱里翻找衣服,翻来找去,找不到一件像样的衣服来,只有一件卡其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还新一些,底下穿了条白色灯芯绒直筒裤,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方格短款羽绒服。   他照着镜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毛衣的颜色比外套深一些。   但没办法了,他只能这样。   他梳了梳自己的卷毛,想到傅临洲不喜欢他乱蓬蓬的头发,于是用手压了压,又用梳子狠狠拉直,可惜没什么效果。   还剩五分钟。   苏宥只剩下兵荒马乱的心跳,还有冰凉的指尖。   他紧张得甚至有些想吐。   他走到楼下,每一步都惴惴不安。   他都想不起来傅临洲为什么要过来了,哦,是为了给季天昀买礼物。   在楼下等了几分钟,他不停地踢脚边的小石子,直到把一颗小石子踢进路缝里,傅临洲的车终于开到楼下。   苏宥立即站好。   傅临洲看到冷风中的苏宥,孤零零的,风把他的小卷毛吹得东倒西歪,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很紧张的样子,却不忘朝他笑。   傅临洲停下车,苏宥走了过去,打开副驾驶的门,第一句就是:“傅总新年好。”   傅临洲的心也在看到苏宥浅浅酒窝的瞬间,安定下来。   “新年好。”   苏宥坐上车,系好安全带,然后就很拘谨地把手放在膝盖上,余光都不敢瞥傅临洲,其实他能感觉到他和傅临洲的关系有所变化,傅临洲好像慢慢地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就像江尧对夏凌可那样。   是自己人。   正因为如此,他更不敢懈怠。   万一被傅临洲无意的温柔撩动,他一时没把持住,露出马脚来,被傅临洲发现了他的小心思,那他就完了。   “几点吃的午饭?”   苏宥乖乖回答:“十一点半。”   傅临洲把车开出巷口,“现在饿吗?”   现在是下午四点。   苏宥摇头,“不饿。”   “那就先去商场。”   苏宥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生怕自己紧张得太明显,轻声说:“好。”   傅临洲带他去了一个奢侈品商城,苏宥又变得很没见过世面,紧紧跟在傅临洲身后,看着那些他眼熟又叫不出名字的奢饰品品牌,咽了咽口水。   “送什么?”傅临洲忽然回头问他。   苏宥愣住,指了指自己:“问我吗?”   “不然呢?”傅临洲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苏宥红了脸,“我不知道天昀喜欢什么,但我觉得他应该不喜欢香水皮包这些吧,他才十五岁。”   “嗯,那买什么比较好?”   他本来想说游戏机,但傅临洲已经带他来这里了,苏宥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现:“手表!可以给他买块手表。”   傅临洲笑了笑:“好。”   苏宥在指引牌里找到同楼层的一家名表店,他先一步走进去,想看看玻璃柜台里的展品,他相中一块皮表带款式的腕表,刚凑近看,就被价格吓了一跳。   好恐怖的一串数字。   刚准备走,傅临洲忽然从他身后靠过来,他一手撑在柜台边,身子微微斜着,把苏宥困在了他和柜台之间。   好近。   苏宥脑袋都是懵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的话太刻意,不走的话他整个人都要被烧着了。   傅临洲比他高很多,他要是再往傅临洲的方向靠一靠,额角就能碰到傅临洲的下颌,实在是太近了,苏宥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只能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手表上。   “这一款?”傅临洲问他。   傅临洲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苏宥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   傅临洲示意柜姐拿出来。   “这个是皮表带,天昀带起来应该会比较合适。”   “你试试。”   “啊?”   “你戴上试试。”   苏宥还在发愣,柜姐已经拉过他的手,帮他戴上了手表,热情地介绍道:“这一款银蓝白三色表盘卖得很好的,表盘不大,表带又轻,非常适合日常戴。”   苏宥有些胆怯,对于这种动辄三四万的东西,他生怕磕碰滑落,僵着胳膊举到傅临洲面前:“您觉得怎么样?”   苏宥皮肤很白,手腕也细,其实戴什么都好看。   傅临洲微怔,视线从苏宥的手转移到苏宥的唇。   苏宥在咬唇,下唇被咬得发白,松开时又迅速充血变回了樱红色。   “不好看吗?”苏宥试探着又问了一遍。   “好看,”傅临洲回过神:“这个先保留,再试试别的。”   苏宥笑着摘下手表,交还给柜姐。   他又试了几只,最后还是觉得最开始的那个最适合十五岁的男孩子。   于是傅临洲就买了那只。   柜姐把东西包装好交给傅临洲,傅临洲接过来之后问苏宥:“你有看中的吗?”   苏宥吓得直摆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里没有一个东西是我能承受的。”   傅临洲留意到他刚刚在一只白色表盘的手表面前多停了几秒,他当然想给苏宥买,但又怕太唐突,于是作罢。   出了商场,傅临洲问他:“晚上有约吗?一起吃个晚饭?”   苏宥两手在身后攥紧,鼓起勇气,仰头望向傅临洲:“傅总,我请您吃晚饭吧。”   傅临洲停下来,“为什么?”   “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和帮助。”   他说得官方,傅临洲略有些失望,但没有拒绝,只说:“好。”   苏宥立即在手机上查起了附近的美食。   榜单第一名是火锅。   他记得傅临洲饮食向来自律,他还没见过傅临洲吃这些东西,正为难的时候,傅临洲提醒他:“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按我的口味来。”   “可是——”   傅临洲俯身看了眼他的手机:“你想吃火锅?走吧。”   苏宥还没反应过来,傅临洲已经大步流星地往火锅店的方向走了。   因为离得近,傅临洲没有开车,几分钟之后就到了火锅店门口,没想到人很多,苏宥连忙把傅临洲拉到一边,像个小保镖:“傅总,我来,这边人太多了,您离远一点。”   傅临洲被他的模样逗得发笑,就顺他的意思站在路边,等苏宥排到号之后,才和他一起进去。   到了座位之后,苏宥立即扫了点餐的码,然后把手机交给傅临洲。   “傅总,您点吧。”   傅临洲原本对火锅没什么兴趣,只和江尧在四川吃过一次,他不是很能吃辣,而且也不是很喜欢所有人都在一个锅里捞这样的用餐方式,但苏宥坐在他对面,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傅临洲就觉得他可以再试试。   而且苏宥就这样毫无顾虑地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他,就不怕他看到什么吗?比如弹出来的消息或者是……   苏宥睡梦中喊的“老公”。   傅临洲很想切换到手机页面,看看苏宥会不会把那个人的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但最后还是忍住。   他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嫉妒心感到震惊,以前他从来没有被这种陌生的情绪侵袭过。   他把手机归还给苏宥:“你来点吧。”   苏宥其实也不怎么吃火锅,拿到手机也有点无措,于是朝傅临洲羞臊地笑了笑,说:“那我去看看套餐。”   他在点评软件上领了一个套餐的券,省了四十几块钱,然后拿给傅临洲看,“这里有您不吃的吗?”   “没有。”   苏宥提交订单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懊悔,他怎么能用套餐券敷衍傅临洲呢?   他本意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是不知道点什么,怕点多又怕点少。   他忽然想到虞佳烨为傅临洲布置的惊喜,两层楼都铺满了花瓣,自己则在人均消费不超过二百块的地方领券请傅临洲吃火锅。   傅临洲会怎么看他?   正难过的时候,傅临洲突然拿过苏宥的餐具,用开水清洗了一遍。   苏宥伸手想帮忙,可傅临洲没有给他机会,苏宥更加惶恐。   “我从高中开始就不再接收我父母给我的生活费,也不用他们给我存的钱,那个时候我帮人写程序和网页,赚到的钱就足够生活。”   傅临洲突然开口,苏宥有些不明所以。   傅临洲把碗筷放到苏宥面前,继续道:“但也不是非常宽裕,所以后来留学的时候,独自在国外生活,也经常用优惠券买东西,或者买打折商品。”   苏宥猛地望向傅临洲。   “这又没什么,明明可以省钱,为什么要多花?”   傅临洲表情平和,眼神也温柔,苏宥一瞬间忍不住鼻酸,低着头说:“我就是……我就是怕您觉得我小家子气,还有天昀的生日宴会,我……我确实是不敢去,您随手就买三万块的手表给他,我买不了那么贵的东西,几百块的又拿不出手,而且那种环境,我也很害怕。”   “我没觉得你小家子气,就这样挺好的,你要是在我面前装大款,回去就抱着钱包痛哭,那我倒是不太能苟同。”   苏宥泪眼模糊地望着傅临洲。   “不需要逞强。”   傅临洲递了张纸巾给他。   苏宥攥着纸巾,一脸认真道:“傅总,等我再攒攒钱,我请您吃大餐。”   “用我的钱请我吃大餐?”   苏宥噗嗤一声笑出来,反驳道:“才不是,那是工资,是我的劳动所得。”   他一拍大腿:“哎呀,我都忘了,您还发了几百块钱红包给我呢。”   傅临洲也弯了弯嘴角,低眉笑道:“留到下次请我吃吧。”   苏宥立即点头:“好!”   服务员陆陆续续把菜端过来摆在桌边,苏宥拿着公筷把需要煮久一点的墨鱼丸藕片先夹进锅里。   他做事很利索,甚至很会照顾别人,傅临洲有时经常觉得奇怪,这小孩工作的时候和哭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人。   傅临洲想起来,“生日的事是江尧故意的。”   苏宥撇了撇嘴,“哼,他对初言还不死心呢。”   “那个调酒师?”   “嗯,他就住在我隔壁,我和他是很要好的朋友。”   “挺巧的。”   “什么挺巧的?”   傅临洲想说:我们四个人,挺巧的。   可江尧和徐初言是前任关系,他和苏宥算什么?   见傅临洲没有回答他,苏宥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隔壁的情侣所吸引。   这两个人穿着情侣装,坐在一起却各自玩手机,谁都没讲话。   苏宥咬着筷根,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傅临洲把牛肉夹到他碗里,“快吃。”   苏宥脸颊飞红,立即埋头吃。   傅临洲突然问:“你的那个表弟,到底为什么欺负你?”   苏宥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想了想,“我从小住在他家里,他可能是觉得我占了他的家,而且我们性格完全相反,他讨厌我也很正常。”   “不正常。”   苏宥有些紧张,不敢动筷子。   “他如果不能容你,那是他的问题。”   “可是——”   “懂得反省是好事,但不要永远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傅临洲把牛肉夹到苏宥碗里,说:“有些时候,自私一点也没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大家都只会说“你要乖一点”“你要知道感恩”“小姨一家已经对你很好了”,他顺应大家的要求,变得很乖很温驯,因此得到了邻里的一致夸奖,可回到家,谢简初会打他打得更凶。   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可是傅临洲告诉他: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咱就是说,稍微有点孔雀开屏了吧,别把小宝吓着了。 第34章   傅临洲把苏宥送到楼下时, 苏宥还在思考刚刚那番话。   他垂着头,双眸失神地望着膝盖,傅临洲也没有催他, 把车停在巷子里。   片刻后苏宥猛然回神,歉疚道:“不好意思,傅总, 我刚刚也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乱乱的。”   “没关系。”   “谢谢您送我回来, ”苏宥准备打开车门, 有些不舍但还是说:“那、那我先回去了,您路上小心。”   傅临洲却喊住他,把下午买的手表递到他面前。   苏宥愣住。   “明天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天昀吧。”   苏宥不太懂,“什么意思?”   “我本来帮你拒绝了,但是转念一想,江尧和他侄子都是闹腾的性格,明天应该挺好玩的,反正你在家里也没事, 去玩玩也没什么, 至于礼物,是我非要你去的, 所以理应我来承担。”   苏宥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怎么能拿您的礼物去充自己的门面?”   “那你自己买?”   苏宥噤了声。   他的表情有些落寞, 又低头望着膝盖。   傅临洲意识到小孩的自尊心好像受伤了,安慰道:“这本来就不是你应该的支出, 所以没必要为这件事伤心。”   苏宥还是不吭声。   “苏宥。”   苏宥弱弱地回应:“在。”   “我等着你攒钱请我吃大餐。”   苏宥猛地抬头望向傅临洲, 他寥寥几个字, 但胜于一切言语。   又是月明星稀的夜晚,又是昏暗的车厢,又是傅临洲棱角分明的侧脸,苏宥攥紧了手,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才让他忍住,没有扑进傅临洲怀里。   他一直很讨厌自己动不动就掉眼泪。   可是他此刻好想去傅临洲怀里痛哭一场。   傅临洲总是说戳他心窝的话,让他委屈愈盛,让他错觉自己有人宠爱,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崩溃了。   他强忍着泪,说:“好,我听您的。”   他拿过包装袋,向傅临洲道了别,然后下车,三步并两步地回了家。   但这次他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把他的笔记本拿出来,继续下午中断的研究,他把副业相关的帖子扒了个遍,想找出他能做的副业。   他要多赚一点,再多一点。   尽管和傅临洲比起来永远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让他在心里不会那么窘迫。   其实今天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他觉得自己隐隐有些改变,甚至可以说是进步。   原来在傅临洲面前袒露他的贫穷,不是一件卑微到尘土里的事情。   因为这是客观难以改变的事实。   他就是没钱,即使没买那条领带,他也没钱给季天昀买礼物,也没钱请傅临洲去奢侈的高档餐厅。   傅临洲今天的种种举动,都在告诉他:这没什么。   这没什么,他不要苛责自己。   苏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负面的情绪甩出脑袋。   这晚他重回梦境。   一看到躺在床上的傅临洲,苏宥就倦鸟归巢似地扑了过去,傅临洲把他接住,搂着他的腰,把他放在腿上。   苏宥抽了抽鼻子,把脸埋在傅临洲的颈窝里,“抱抱。”   傅临洲于是抱住他。   “紧一点。”   傅临洲轻笑,捏了一下他的屁股,又抱紧他。   苏宥的身体紧紧贴着傅临洲,感受到心跳的共振,他终于平静下来,软趴趴地伏在傅临洲身上,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傅临洲咬了咬他的耳尖,“在想什么?”   “你。”   “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苏宥慢吞吞起身,双手捧住傅临洲的脸,带着浓浓的疑惑:“你真的在我面前吗?为什么你出现得越频繁,我却觉得越虚幻呢?”   傅临洲不能给他回答。   苏宥低头亲他,嘴唇刚碰了碰,傅临洲就按着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苏宥被亲得晕乎乎,最后被傅临洲翻身压住,睡衣被扒得一干二净,傅临洲和他碰了碰鼻尖,“宝宝,你还想要我吗?”   苏宥点头如捣蒜。   傅临洲笑了笑,手从苏宥的腰滑到他的屁股,捏了两下。   苏宥红了脸,缩进傅临洲怀里,傅临洲咬他,在他耳边说:“宝宝想要的太多了,只能选一个。”   苏宥听懂了,整个人僵住。   他呆呆地望着傅临洲,眼眶里迅速蓄泪,然后摇了摇头,“不可以……”   傅临洲又心疼,低头吻住他,“好,不选了,都是你的。”   *   *   第二天中午,他打车去了季天昀的家。   傅临洲在院外和人说话,明明来往的人很多,可苏宥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自成一道风景。   傅临洲看到他时朝他招了下手,苏宥立即跑了过去。   傅临洲向那人介绍:“林总,这是我的助理,苏宥,这是永夏集团的林总。”   苏宥立即恭敬地朝林总伸出手,“林总您好。”   林总看起来三十几岁,面相温和,他伸手和苏宥相握,笑着说:“看起来年纪好小,刚毕业没多久吧。”   “去年毕业的。”苏宥回答。   林总说:“好,傅总,那我去那边找一下季老爷子。”   傅临洲点头:“您忙。”   等林总走了之后,苏宥挨挨蹭蹭地站到傅临洲身边,委屈道:“傅总,我真的看起来很小吗?”   “嗯。”傅临洲尊重事实。   “多小?”   “大一大二。”   苏宥撇了撇嘴,气鼓鼓地说:“一定是因为我的自然卷,我改天把头发拉直吧。”   “不行。”傅临洲断然否决,语气强硬到把苏宥吓了一跳。   傅临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了一声,故作淡定道:“显小还不好吗?”   苏宥嗫嚅道:“好是好,可是看起来很不稳重,一点都不能胜任助理的工作。”   “你能不能胜任由我说了算,管其他人怎么说?”   苏宥心里流出甜津津的糖水。   过了半分钟他两手背在身后,紧张地问:“那您觉得我能胜任吗?”   傅临洲低头看他。   苏宥忍不住弯起嘴角,无措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害羞得不敢抬头。   他就是想要傅临洲夸他,傅临洲似乎也猜到了他的小心思。   “能。”傅临洲说。   苏宥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又加速。   他抿唇笑,酒窝很深。   他穿了一个薄款羽绒服,里面穿了偏正式的衬衣和低领毛衣,看着很乖,又很干净,笑起来眼神单纯,像是那种被父母呵护着长大的小孩。   傅临洲忽然觉得,也许苏宥本该是这个样子。   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仅仅是他表弟的欺凌吗?   “进去吧。”傅临洲说。   他领着苏宥进门,苏宥东瞧瞧西看看,只觉得环境完全陌生,但是傅临洲在他身边,他就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季天昀先看到傅临洲,他飞奔过来:“临洲哥你来啦!”   苏宥努力放大声音,对季天昀说:“天昀,生日快乐。”   他把礼物交给季天昀。   季天昀看了傅临洲一眼,傅临洲不动声色地示意他收下,季天昀于是接过来,说:“谢谢你,苏宥哥,快进来吧。”   苏宥被季天昀推到放满蛋糕的长桌边,“你喜欢吃什么就拿,饮料在对面。”   苏宥拘谨道:“好。”   季天昀回到傅临洲身边,压着嗓子问:“那个礼物真的是苏宥买的吗?是不是他拿了你的礼物,以他自己的名义送给我?”   “是我买的,也是我让他以自己的名义送给你,不行吗?”   “行当然是行……临洲哥,你怎么和我舅舅一样啊?”   “一样什么?”   “一谈恋爱就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季天昀回忆了一下,“好几年前,他谈了一个学音乐的男生,非让我周末去上什么一对一音乐课,就是为了让那个男生挣点生活费。”   傅临洲想起了什么。   季天昀十分心焦,苦口婆心道:“临洲哥,你不要像他那样,谈恋爱只会影响你的人工智能大业。”   傅临洲笑了笑。   见傅临洲不仅没答应他,视线还一直追踪着苏宥,季天昀叹了口气,无奈道:“算了,哼,临洲哥,我对你很失望!”   傅临洲还是笑,转头对季天昀说:“管好你自己,你舅舅说你主课不上,跑出去上编程课,有这事吗?”   季天昀立即蔫了,一边溜走一边说:“哎?我朋友好像在喊我,临洲哥,我先去一下,马上来。”   苏宥挑了一个低糖的小蛋糕给傅临洲,“傅总,您吃吗?”   傅临洲接过来,“谢谢。”   他刚要说话,之前在院外和他聊天的林总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傅总,这是我的朋友,专攻人工智能领域尤其是计算机识别方面的叶博士,和您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听闻您在这里,他特意过来跟您认识一下。”   苏宥立即拿过傅临洲手里的小蛋糕,往后退了一步,让傅临洲腾出手,与叶博士相握。   叶湛清笑着对傅临洲说:“傅总,久仰大名,我叫叶湛清,我看过您那篇关于深度视觉表达的论文,对我有很多启发。”   “叶博士说笑了,您在这方面才是专家。”   “您之前在论文里提到的卷积网络模型的性能比较,我这次和团队扩大了比较范围,延长了跟踪时间……”   他们聊着聊着,苏宥就开始听不懂了,他看着同样风度翩翩的叶博士,心里不免有些自卑,总觉得傅临洲和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时,才是合适又养眼的画面。   傅临洲说的东西,叶湛清都能懂。   苏宥想起傅临洲之前恨铁不成钢地对他说:“我发现我和你沟通有障碍。”   他小声地叹了口气,手里拿着小蛋糕,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正好不远处传来欢呼声,他就被吸引过去了。   是季天昀的朋友在表演。   两个人坐在三角钢琴前,四手联弹了一首克罗地亚狂想曲。   结束时季天昀送上礼物,“朋友们!表演节目都有奖品,都是我自掏腰包买的,保准值回本,先到先得啊!”   又有一个女生走到人群中间,跳了支舞。   众人立即欢呼。   苏宥坐在角落,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人群中央那些耀眼的年轻孩子。   他该感谢傅临洲让他来季天昀的生日宴,让他见见世面,不然他就永远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坐井观天,自怨自艾。   他真羡慕那些人群中央的小孩,又有些难过,好像有人天生在赛道上,有人则天生在观众席。   女生结束之后,苏宥鼓了鼓掌。   季天昀又跑出来活跃气氛,“快快快,还有吗?”   旁边人笑道:“你自己来一个呗!”   苏宥笑着看他们打闹,忽然又有一辆四驱的电动遥控车不偏不倚地朝苏宥开过来,车子和人的膝盖差不多高,速度又快,苏宥来不及躲,车头就正好猛地撞在苏宥的小腿上,把苏宥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孩的母亲立即走上来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撞伤了吗?”   苏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你是——”   “我是傅临洲傅总的助理。”   女人原本紧张的脸色立即松弛了一些,大概是觉得一个助理不足为考虑,她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   苏宥说:“没关系。”   等女人带着孩子走后,苏宥才伸手去揉腿。   刚刚那个车的车头有凸出的前照灯,正好撞在苏宥的小腿腿骨上,隔着厚裤子都疼得要命,苏宥动了动腿,幸好没有大碍。   他呼出一口气,尽量忽略腿上的疼痛。   没过多久,傅临洲走了过来,举着一个餐盘走到他身边。   苏宥愣住。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傅临洲什么都挑了一点,放在苏宥旁边的小茶几上。   “傅总。”苏宥立即面朝向他。   “怎么跑到这里了?”   “看他们跳舞,”苏宥笑了笑,“他们都好厉害,小小年纪,就会这么多才艺,而且很大方。”   “你呢?有才艺吗?”   苏宥立即低下头,“没有。”   其实他小时候学过小提琴,父母去世之后,这个课就没再去过。   “我也没有。”傅临洲说。   苏宥一愣,抬头和傅临洲对视,他抿唇笑了笑,心里的压力减轻许多。   旁边的人又欢呼起来,不知是谁又表演了一个节目,季天昀把所有礼物放到箱子里让他挑,那人抓了一部手机出来。   苏宥陡然想起来什么,他拿起餐盘旁边用金箔纸包装的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分别放在手心,咬了下唇,地说:“傅总,我给您变个魔术。”   傅临洲挑了下眉。   “现在我的手上各有一颗巧克力,傅总,您信不信我能把两颗变到一只手里?”   他没等傅临洲回答,就抢着说:“您选左还是选右,您选哪个我就变到哪只手里。”   傅临洲陪他玩,“左边。”   “好呀,”苏宥缓缓握住,然后迅速合拢手掌并向中间,再各自握拳分开,他用含笑的眼看向傅临洲,右手抬起来,撞向左手,还自己配音:“咻——”   傅临洲忍不住弯起嘴角。   “到左边了!”   傅临洲很是配合:“真的吗?”   苏宥把手伸到傅临洲面前,笑容里带着小小的得逞,酒窝很深,傅临洲被他的笑容晃了神,一时有些愣怔。   “噔噔噔噔!”   苏宥张开五指,两颗彩色的巧克力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真厉害。”傅临洲夸他。   苏宥红了脸,“我还以为您会嫌我幼稚呢,我以前经常用这个逗我妈妈开心。”   他把巧克力放在一边,拿了个小蛋糕,吃了起来,傅临洲看到他纤长卷翘的睫毛,还有若隐若现的酒窝,心跳开始加速。   “怎么了?”苏宥察觉到傅临洲的目光。   傅临洲回过神,“没什么。”   他起身径直往季天昀的方向走,苏宥立即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腿,还疼着。   等傅临洲回来的时候,他又装作没事,继续吃蛋糕。   可傅临洲递了一个小盒子给他。   是季天昀礼物盲盒里的那种方形包装。   苏宥有些不解。   傅临洲把东西放在他腿上,理所当然道:“表演才艺不是都有礼物的吗?”   *   *   *   *   “宥宥乖,等妈妈把教案写完就陪你玩。”   “宥宥,你这几道题为什么又做错了?知不知道错在哪里?知道错就好,改正就可以了,分数不代表什么,妈妈不怪你。”   “宥宥,妈妈周末要去监考,不能陪你去动物园了,爸爸带你去好不好?下周我们一家三口去闻香镇看外婆外公。”   “宥宥,妈妈陪爸爸去外地进货,圣诞节前一定赶回来,宥宥在徐阿姨家乖乖的。”   “宥宥,爸爸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下高速了,不哭,爸爸给你买了好多礼物。”   ……   记忆迅速回笼,苏宥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低下头,“对不起。”   傅临洲递了张纸巾给他,“对不起什么?”   “我有点想我爸妈了。”   “你父母在哪里?”   苏宥本来不想说的,他不希望自己在傅临洲心里的形象是一个父母双亡又受表弟一家欺负的小可怜,可是在这种情境下,在他和傅临洲的关系莫名开始突飞猛进的这几天,他突然就想诉说出来。   不然他好像找不到任何人来倾诉这件事。   傅临洲看起来好像从不会为这些芜杂小事烦心,他就像深沉的海,可以随时容纳苏宥反复无常的眼泪。   “我……我父母……”   苏宥鼓起勇气,刚要说话,李韵就带着江尧的母亲走了过来,“临洲。”   苏宥立即噤声,他抱着礼物盒慌忙站起来,傅临洲微微蹙眉,随后才起身。   江尧在他母亲身后,用眼神示意傅临洲先把苏宥支开。   傅临洲会意,微微俯身告诉苏宥:“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   “好的。”   苏宥走之后,傅临洲走上前:“顾阿姨,好久不见。”   李韵望着苏宥的背影:“那是谁?”   “我助理。”   “你助理不是姚雨吗?”   “姚雨回去休产假了。”   “哦。”李韵现在是风声鹤唳,看谁都有嫌疑。   顾柔拉着李韵的手,感慨道:“你有这样一个儿子我真是羡慕死了,不像我家这个二世祖,成天在外面疯。”   “我就觉得小尧挺好的,当年要不是他,临洲的公司也创办不起来。”   顾柔笑了笑:“现在公司也步入正轨了,临洲,该考虑私人问题了吧。”   江尧绕到傅临洲身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附耳道:“你妈跟我妈说了半天,意思是我把你带坏了,你这个年可不好过了。”   “在考虑。”   傅临洲话音刚落,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住,齐齐望向傅临洲,傅临洲眼神淡定,表情也丝毫未变。   “考、考虑什么?”李韵问。   “私人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在电话里就跟您说过了,我在考虑,还没做决定,如果做了决定,您也阻止不了我。”   李韵脸色煞白,“你非要做这样让父母伤心的事情吗?那根本就不是一条正道!”   顾柔看了眼江尧,也眼神晦暗。   “你不要变得妈妈都不认识你了,临洲,你只是被你爸爸的事影响了,你不是真的喜欢男——”   “我之前是独身主义。”   李韵急切道:“没关系,独身就独身,三十岁四十岁再结婚都可以。”   这样的对话曾经也出现过很多遍,好像是一道无解的题,江尧叹了口气。   “妈,我很早就独立生活,这些年也都是独立地做任何决定,您既然享受我给您带来的这份安逸,就不要强求我听从您的安排,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规划。”   李韵丝毫听不进去,“你到底喜欢上谁了?”   江尧以为傅临洲会说苏宥,但傅临洲竟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如果时机成熟,我会带着他来见您的。”   “临洲——”   “妈,您先平静一下。”   傅临洲朝顾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的时候,江尧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感慨道:“我去,你好淡定啊,我还以为今天要吵起来。”   “为什么要吵?”   江尧哑然,“就……毕竟是性向这种话题,父母那一辈的都不太能接受啊。”   “所以更没必要吵。”   “……也是。”   “既说服不了对方,还会影响母子感情,没必要。”   “我怎么没能早点认识到这件事呢?这些年跟我妈闹得天翻地覆,对了,我刚刚还以为你要告诉你妈你喜欢苏宥。”   傅临洲看着不远处的人造喷泉,“以我妈现在的状态,恐怕会对苏宥造成影响。”   江尧突然顿住。   傅临洲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江尧回过神,拍了拍傅临洲的肩,“我爸看人真准,你出国留学的时候,他就跟我讲,说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江尧又问:“那你和苏宥发展得怎么样了?”   傅临洲没有回答,江尧以为这是差不多了的意思,笑了笑,也没多问。   “临洲,你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柜了?”   傅临洲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时也愣住。   “都不纠结的吗?”   “纠结什么?”   “如果真的确定了,就可能要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活在父母的失望和责备中,甚至感情也不会长久,你可能没听说过,在这个圈子里,一年算金婚。”   “其实我不太清楚,在苏宥出现之前,我没有对谁动过心。”   “为什么呢?虽然他很可爱,但——”   “他让我觉得我之前的认知是错的。”   江尧转头看向傅临洲。   傅临洲说:“以前我觉得人与人的羁绊是最没意义的,人活这一辈子总要创造些什么,留下点什么,才有意义,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他缓缓走向后院,在无人僻静处找到小心翼翼卷起裤腿的苏宥。   苏宥坐在花园房后面的法式椅子上,俯身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小腿,然后疼得“嘶”了一声,但他的视线很快又被远处的小鸟吸引,他仰起头,睁大眼睛去追寻小鸟的踪影,好像又忘了腿上的痛。   很多时候,傅临洲都觉得苏宥像个小孩,有所不同的是,苏宥会哭,但不会闹。   苏宥心里藏了很多事。   傅临洲开始期待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期待更深的了解。   他走过去,苏宥连忙把裤腿放下,笑着对傅临洲说:“傅总,今天温度比昨天高,我都有点热了。”   “热到要穿短裤了?”   苏宥脸一讪,傅临洲在他面前蹲下,“腿怎么了?”   “刚刚不小心撞到了。”   傅临洲捏住苏宥的裤脚,苏宥吓得连忙收拢双腿,“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傅总,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疼的。”   “我帮你去找个消肿止痛的药。”   “傅总——”   傅临洲转身的瞬间,苏宥情急之下伸出手,本想抓住他的袖子,可一时没有看准,就直接抓住了傅临洲的手。   指尖相触,肌肤相亲。   两个人都愣住。   两个人同时蜷曲手指想要握住,又同时松开,像触电一样。   苏宥缩回去,窘迫道:“对不起,傅总,真的是很小的伤,连淤青都没有。”   他一直低着头,身体完全紧绷着,很不自在的模样。   傅临洲靠近,他就吓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傅临洲怔住。   他展现出来的界限感太过明显,傅临洲顿觉自己越界,于是说:“好吧,严重的话记得喷点药。”   “好。”   两个人莫名因为一件小事,突然变得疏离,各有心思,却又看不清彼此。   苏宥现在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他好像隐隐有感觉到一点变化,但那种变化很快就被掩盖住了。   他怕自己想多,又怕傅临洲看出他的心思。   远处传来少年人的欢呼声。   苏宥再一次证实他和傅临洲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很多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比如今天和傅临洲高谈阔论的叶博士、比如宴会上男孩女孩们自信大方的表演,还有听闻他是助理就变了脸色的母亲。   季天昀的礼物盲盒被抽空了,里面随随便便一个小盒子就是苏宥两个月的工资。   相隔如天堑。   苏宥很想变得更好,但他现在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回去琢磨怎么写推广软文的文案,副业群主说了,现在一篇是二十,写得好的话,四千字能赚五百块。   他只能一笔一笔地挣,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至于和傅临洲的关系,那从不是他应该考虑的。   过完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姚雨就要回来了。也就是说,他和傅临洲朝夕相处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他要是把傅临洲的体恤当了真,之后的下场大概就是徐初言说的那样。   宴会结束后傅临洲让苏宥坐他的车,苏宥没好意思再拒绝,但是刚到巷口就让傅临洲停下:“过年里面大大小小的车特别多,开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在这边下就好。”   傅临洲停好车,苏宥说:“谢谢傅总。”   傅临洲没说什么。   苏宥下了车之后,傅临洲才注意到车座上的白色包装盒。   是他给苏宥拿的礼物,苏宥没有拆封。   他刚皱起眉头,余光又看见苏宥小跑回来,傅临洲降下车窗,苏宥气喘吁吁地扒着车窗,说:“傅总,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但还是谢谢您,我特别开心。”   他好像是生怕傅临洲误解,特地跑回来解释。   傅临洲看着他的脸,有些无奈。   苏宥朝他笑,“傅总,路上小心。”   “嗯。”   傅临洲调转方向,往清林路南端开的时候,他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苏宥,苏宥还站在路口,眼巴巴地望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进巷口,消失在傅临洲的视野。   傅临洲又开了一段路,然后找了个路边停下。   心烦意乱。   他应该清楚苏宥的性格,“对不起”“谢谢”挂嘴边的人,别人递张纸给他他都恨不得鞠躬道谢,这样的苏宥拒绝这份礼物,其实很正常,并不算出乎意料。   但他还是不免有些失落。   苏宥总是往后退。   恨不得和他划清楚河汉界,分毫不敢逾越。自从知道苏宥心里有人之后,傅临洲原来是想和他回到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可是他现在有些不满足。   除了父母离异,他的人生几乎没有缺憾,想要的一切都能拥有,不管是基于他的努力还是他的显赫家世,总之,他未曾尝过挫败的滋味。   深夜失眠时,总会想起苏宥的体温。   他抬起手,好像还能回忆起把软绵绵的小家伙搂在怀里的触感。   其实苏宥不是很矮,入职信息里他填的身高是一米七四,而且他身形纤长,看起来并不娇小,可把他抱进怀里时,傅临洲总觉得他像一个布娃娃,柔软,任人摆弄。   傅临洲闭上眼就能回忆起很多画面。   他不甘心成为苏宥生命里的过客,不甘心在苏宥一次次后退中,变回陌生人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魔术师小宝!!好多朋友在催进度,但是我觉得傅总的心动还是需要好好铺垫的呜呜,明天有个小惊喜,谁还记得休息间里小宝那套正装?   (评论区掉落五十个小红包) 第35章   苏宥以为自己会做一个很甜的梦。   可进入梦乡之后却是一片漆黑。   耳边不断传来鼓噪的声响, 像是学生时代的课间,有笑声喧哗声,还有广播里传来的音乐声。   “垃圾站站长, 喂,管垃圾桶的。”   苏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初二的课堂上, 周围全是当年的同学, 他们的脸庞还很稚嫩, 没有人在意突然醒来的苏宥。   他还坐在教室的角落, 身后是垃圾桶和卫生工具。   他有些懵,眼神迷茫地看着四周,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生走过来,把辣条包装袋扔到苏宥身上,“后面都脏成这样了,你是一点都不管啊,你能不能周围垃圾捡起来,臭气熏天的我都要吐了。”   苏宥看着男生身后的一群凶神恶煞, 他们都不穿校服, 围在一起坏笑着望向苏宥。   苏宥不敢和他们对抗,只好起身收拾垃圾, 他一边捡,男生还一边把纸团往他脚边扔。苏宥实在忍无可忍,扔了扫帚, 正要硬碰硬的时候,一个高壮的男生冲进班级, 把苏宥推到座位上, 然后高声质问:“苏宥, 你是不是偷我手机了?”   苏宥连忙摇头,“我没有。”   “有人看到你偷了。”   他二话没说就把苏宥座位里的书包抓出来,“我要检查,要是被我翻出来,你就死定了!”   “你干嘛?”   男生一手攥着苏宥的领子,苏宥被他抓得几乎窒息,脸涨得通红,可是力量悬殊,苏宥根本推不开,只能看着男生把手伸进他的书包里,把他的书本试卷扔出来。   苏宥的满分试卷被扔到地上,有人踩住,很快就四分五裂。   苏宥拼命挣扎,又被男生狠狠按住。   周围没人敢帮他。   男生把苏宥书包里所有东西都扔了出来,最后在书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   众人哗然。   苏宥难以置信地望着男生,嗫嚅道:“我没有,我没有偷,我也不知道你的手机为什么会在我的书包里。”   男生冷哼道:“装什么?”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每天坐在最后面,谁知道他每天在想些什么。”   苏宥终于用力把男生推开,拿起自己的书包,难以置信地说:“不可能,我没有偷你的手机。”   可男生揪着苏宥的领子,对着众人说:“大家都看到了,手机是从他的书包里翻出来的,我现在带他去找班主任。”   男生的小跟班在旁边说:“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是小偷啊。”   苏宥涨红了脸,争辩道:“没有,我真的没有。”   男生力气极大,苏宥是直接被他拖过去的,想反抗又会被身后人推搡。   他在楼梯转角看到谢简初。   谢简初朝他挑了下眉。   后来班主任让苏宥在全班面前读检讨,苏宥不愿意,就被带了家长。   刘琴上班中途被叫到学校,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是不愉,她不耐烦地问苏宥到底偷没偷,苏宥摇头,哭着说:“小姨,我没有。”   可是没人信他。   刘琴皱眉望着他,“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宥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办公室门口挤着好几个人,脸上挂着坏笑,其中一个大喊:“小偷。”   奚落和指责铺天盖地朝苏宥压来,让他无法喘息。   苏宥在父母的疼爱里长到九岁,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父母,可是他现在开始怀疑那一切有没有存在过,他现在面对的是把他当累赘的小姨一家,还有把他当小偷的同学。   他推开所有人跑了出去,发了疯似地往前跑,在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以为会疼。   可是有人接住了他。   苏宥抬起头,看到西装革履的傅临洲。   梦里全是错乱的,唯有傅临洲眼里的心疼是真的,傅临洲喊他宝宝,苏宥迟疑了两秒,然后就扑进他的怀里,他痛哭失声:“我真的不是小偷,我真的不是。”   傅临洲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发,“我知道,你怎么会是小偷呢?”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我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傅临洲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我知道,我相信你。”   “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我喘不过气来了……”苏宥紧紧攥着傅临洲的衣服。   “宝宝,别怕。”   傅临洲把他搂进怀里。   “好疼啊,老公,你为什么出现得那么迟?”   梦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苏宥睁开眼,如劫后余生一般,重重地喘着气,他在额头上摸了一把,全是冷汗。   他把枕边的铃兰放在胸口,可梦中的余痛还在蔓延,他本来已经慢慢学着把负面情绪藏起来,为什么突然又跑出来了,他明明已经好多天不会梦到学生时代的事情了。   他以为他放下了。   幸好还能梦到傅临洲,没有傅临洲的拥抱安抚,他该怎么办?   他从心底里升出恐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手臂上已经多了几道伤痕。   幸好指甲是修剪过的,只抓破皮,没有出血,但颜色很深。   在破皮的划痕旁边还能隐隐看见旧伤,他早就习惯这样的伤痕,甚至懒得处理。   他看着天花板,对自己说:“苏宥,不能哭,不能掉那些不值钱的眼泪,偶尔梦到一次过去的事没什么,不要多想,你现在已经很幸福了,你能陪在傅临洲身边,他对你那么好,你的一切都在变好,不能哭,不疼,不能哭。”   他看都不看胳膊上的伤,麻木地放下卷起的袖子,然后起身做早饭。   新年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上班前一天徐初言过来敲他的门。   “初言!”苏宥很是惊喜。   徐初言朝他翻白眼:“干嘛?不就几天没见?”   苏宥傻笑着把徐初言拉进来。   徐初言随手推了他一下,正好碰到苏宥的手臂上的伤,苏宥缩了一下,徐初言疑惑:“怎么了?”   苏宥笑笑:“没什么,静电。”   徐初言没太怀疑,把从父母家带回来的腊肠和卤鸭放到苏宥桌上,“喏,给你的。”   苏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干嘛?你嫌弃?”   “怎么会?太贵重了。”   徐初言失笑:“这有什么贵重的?都是我妈自己做的。”   苏宥想了想,回身从冰箱里翻出水饺,说:“正好,初言,我昨天也给你包了荠菜肉馅的水饺,你不是老吃速冻水饺吗?这是我自己包的,一定比买的好吃。”   徐初言接过来,指着腊肠和卤鸭,“你把这个也放冰箱里。”   苏宥把卤鸭塞回到徐初言手里,“你留着自己吃,腊肠就够了。”   “为什么?”   “一只卤鸭要不少钱呢,你妈妈亲手做的,你得多吃点,这样就不用经常点外卖了。”   徐初言听完之后很是不满,“你在计较什么啊?非要等价的话,你得再给我两袋水饺,才赶得上腊肠的钱。”   “我——”   “最烦你这样了,亲兄弟才明算账,我们是亲兄弟吗?”   苏宥定定地望着徐初言,徐初言在苏宥的发顶上撸了一把,“行了,我回去补觉了,路上坐了几个小时的车。”   “初言,你为什么来宁江工作?”   徐初言脚步顿住。   “江尧他……他一直让我问你为什么现在在酒吧工作。”   徐初言眯起眼睛,“你帮他打听我的事?”   苏宥低下头。   “很好啊,苏宥,你是哪边的人?”   苏宥更加愧疚,   徐初言冷笑一声,“哦,你是傅临洲的人,傅临洲和江尧是兄弟,所以你是江尧那边的人,行了,把东西还给我吧。”   “不是的,你不说我也不会再问了,我保证不会再问了,你别生我的气。”苏宥急得要哭。   徐初言知道他为难,点到为止地逗了逗他,“行了,他要是真想知道,会主动来找我的,既然他不来,托你问一问,说明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无所谓的。”   “初言,他——”   “别提他了。”   苏宥低头说:“好。”   “把东西放进冰箱。”   苏宥想了想,还是听徐初言的话。   徐初言拎着水饺离开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望向苏宥:“很奇怪,苏宥,你为什么一边很珍惜我们的友情,一边又把我往外推呢?”   苏宥愣住。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不就是有来才有往吗?每笔账都算清楚,就没意思了。”   没有人对苏宥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人给他指导,他都是被迫承受,被迫明白一些道理。   事实证明,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给别人添麻烦,是最安全的方式。   苏宥整个人都在死胡同里,脑筋转不过弯,他感到痛苦,五官都皱到一起:“可是我不能白白接受你对我的关心。”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苏宥又呆住,徐初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整天胡思乱想的。”   苏宥泪眼模糊,强忍着笑了笑。   他目送徐初言回了隔壁的家。   门关上后,他反手也在自己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然后缓缓蹲下,叹了口气,“整天胡思乱想的,别人都开始烦你了。”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收拾好情绪。   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他对自己说:开心一点,苏宥开心一点,明天就可以见到傅临洲了。   *   *   *   苏宥大概是全公司唯一一个带着笑脸去上年后第一天班的人。   他和面如死灰怨气冲天的同事打了招呼,背着双肩包进了电梯,到工位的时候傅临洲还没有来,苏宥于是把自己的东西提前收拾了一下,放进箱子里。   省得姚雨回来之后,他再着急忙慌地收拾,他不想让自己的离开显得慌乱狼狈。   把纸箱放在座椅边上,傅临洲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苏宥有些紧张。   经过了过年魔幻的几天,再次在公司里见到傅临洲,苏宥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傅总,早。”他主动打招呼。   傅临洲看向他,“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他以为这个简短的对话会就此结束,结果傅临洲把手上的纸袋放在他的桌边,还说:“再吃点吧,或者中午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傅临洲说完就进了办公室,留苏宥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傻眼。   他拿起刚刚的纸袋,看到里面有一份蔬菜沙拉,一份火腿芝士可颂,还有一个小的草莓慕斯蛋糕。   苏宥看着自己桌上喝到一半的蒙牛纯牛奶,突然脑袋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脸懵地把东西拿出来,咬了一口可颂,芝士浓郁细腻,甜度刚好。   傅临洲给他带了份早餐?   苏宥不敢浪费,把三样东西全吃完了,才在疑惑中开始工作。   半个小时后,傅临洲把他喊进办公室,苏宥以为新年伊始就有什么重要工作,拿着小本严阵以待,可傅临洲只是问他:“吃完了吗?味道怎么样?”   “啊?”   “没吃吗?”   “吃、吃了,很好吃。”   “嗯。”   苏宥还是发懵,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傅临洲:“谢谢傅总,傅总您有什么工作要安排给我吗?”   傅临洲显然有点心不在焉,视线一直在苏宥身上打转,直到苏宥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哦,工作,下午我要去园区开会,你陪我一起吧。”   “好的。”   苏宥想问刚刚那份早饭的原因,但犹豫再三还是不好意思。   下午他联系好司机,准备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的还是臃肿的羽绒服,毕竟是正式会议,虽然傅临洲一而再说无所谓,但苏宥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太随意。   他的正装之前被傅临洲放进了休息室,而傅临洲在会议室里开骨干会,不在办公室里。   进去换好就出来?应该也用不了几分钟吧,苏宥想。   趁着还有二十分钟时间,苏宥偷偷溜进傅临洲的办公室,然后冲进休息间,关上门就去找自己的纸袋。   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正疑惑的时候,苏宥在余光里瞥见衣柜里挂着的那件黑色西装好像和他的很像,只是被防尘袋包着,看不清楚。   他走过去,微微拨开防尘袋。   竟然真的是他的那套。   他以为傅临洲会随手把他的纸袋丢在角落里,结果傅临洲不仅把他的衣服挂了起来,还用防尘袋护着。   他这套西装比不上傅临洲一条领带的价格,根本不配挂在傅临洲的衣柜里,更不配被仔细地保护,苏宥把衣服拿出来。   他有些怔忪,被珍重对待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但时间由不得他多想,他只能赶在傅临洲回来前,换好衣服。   傅临洲把公司里几个高管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散会后便独自回到办公室,经过苏宥的工位时发现没人,他还稍微停了停。   苏宥的笔筒里插着一只铃兰。   是他还给苏宥的钩针铃兰。   傅临洲弯了弯嘴角,看来他在苏宥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位置。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   今年冬天回暖得很快,傅临洲觉得有些热,想要换件外套,于是径直走向休息间。   他脑海中还想着那朵铃兰。   打开休息室的门,入眼是一抹白,然后是一双修长纤瘦的腿。   苏宥全身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正低头系纽扣,衬衫衣摆勉强遮住屁股,随着他因为惊吓而夹紧手臂,衬衣一收拢,身形弧线就若隐若现。他皮肤很白,细颈几乎和白衬衫融为一体,在休息室微弱光线的照射下,隐秘又朦胧。   傅临洲又想起那朵铃兰。   他几乎打量完苏宥全身之后才望向苏宥的眼睛,苏宥眼里全是惊惶的眼泪。   傅临洲如梦初醒般往后退了一步,关上门。   苏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本来是想锁门的,可他觉得擅自钻进上司的休息室还锁门,未免太没礼貌,而且他以为自己两分钟就可以完事,结果冬天衣服一层又一层,他又不敢把衣服放在傅临洲床上,就站在凳子边上脱,脱裤子的时候还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穿上衬衣。   门就被打开了。   那一瞬间,苏宥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要崩塌了。   傅临洲会怎么看他啊,他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个不懂分寸,又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下属,苏宥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蠢到在傅临洲的休息室里换衣服,应该拿去卫生间换的。   新年这几天好不容易积攒的好感,估计就要消失殆尽了。   苏宥蹲在地上,用手背抹眼泪。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耽误时间,一边哭一边穿衣服,然后把换下来的毛衣裤子塞进纸袋里,握着门把手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把门拉开。   傅临洲站在他的工位边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说了句“对不起”。   苏宥愣住。   他低下头,“是我不好,我不该未经您同意就——”   “没有,不是你的错。”   傅临洲打断苏宥的话,“是我把你的衣服放进去的,你随时可以进去换。”   苏宥心里还惴惴不安,可傅临洲的心思明显不在他的道歉上,苏宥还在努力措辞,傅临洲已经伸出手,拨了拨苏宥的头发。   苏宥呼吸都停住。   他微微仰头看着傅临洲,傅临洲则专注地打理苏宥的卷发。   苏宥于是把目光落在傅临洲的喉结上。   他看到傅临洲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自己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苏宥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羞臊到极点,终于忍不住打破安静:“我……我头发太乱了,我还是……”   “不许拉直。”   傅临洲好像特别在意他的自然卷,这是他第二次警告苏宥不能拉直了。   苏宥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说:“哦。”   等把所有翘起的头发都理好,傅临洲收回手,低头看到苏宥手里鼓鼓囊囊的纸袋,问他:“你要把这个拎到哪里?”   “放在椅子旁边。”   傅临洲蹙起眉头:“那你回来的时候换衣服准备在哪里换?”   “我……我打算直接穿回家。”   虽然知道他一靠近,苏宥就要逃,会刻意地躲,但傅临洲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外面太冷了,”傅临洲直接拿过纸袋,绕过苏宥径直走向办公室,“等开完会回来,还是去休息室换吧。”   “啊?”   苏宥还没反应过来,傅临洲就又出来了,“走吧。”   苏宥连忙拿起公文包。   可傅临洲突然停下,回头看他,“羽绒服呢?”   苏宥抿住唇。   “把羽绒服穿上。”   苏宥不情不愿地说:“我羽绒服是绿色的,和正装很不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刚刚把保暖内衣穿到衬衫里了,今天十几度呢。”   “苏宥。”   苏宥心虚不吭声。   他已经在傅临洲面前出了丑,不想再在会议上给傅临洲丢人。   可傅临洲转身回到休息室,拿出来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穿上。”   那是他的羽绒服。   苏宥眨了眨眼,还有点发懵。   傅临洲直接把羽绒服披到苏宥的肩上,拎着两边的衣领,“伸手。”   苏宥更懵了。   傅临洲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声音都放轻:“快点,抬一下胳膊。”   苏宥脸红到耳朵尖,慢吞吞伸出了手,塞进袖管里,傅临洲理了理他的领子,“可以敞着怀,但不能不穿。”   苏宥声如蚊讷,“嗯。”   他整个人都迷糊了,进电梯的时候都是恍惚的,傅临洲拉了他一下,他一时没站稳,就摔到傅临洲身上。   傅临洲刚要伸手搂住他,苏宥已经匆忙站直,拎着公文包缩在电梯一角,头都不敢抬,宽大的羽绒服衬得他很小。   傅临洲看着他,心想:苏宥很适合穿他的衣服。   至于只穿一件衬衫,傅临洲舌尖抵在上颚,停止遐想。   到了会场,傅临洲一坐下来,苏宥就把公文包里的各样东西拿出来,“傅总,这是会议材料和流程,还有这是您的讲话稿。”   傅临洲看到苏宥每次拿东西都要费力地把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像小仓鼠从洞里伸出脑袋。   他的羽绒服对苏宥来说有些太过宽大,虽然可爱,但不方便。   “过来。”傅临洲说。   苏宥靠近了些。   “伸手。”   “啊?”   傅临洲直接拽过苏宥的胳膊,帮他仔细地卷羽绒服的袖子,苏宥就站在他面前,膝盖微微一动就能碰到傅临洲的腿。   他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想要收回手,小声说:“傅总,我自己来。”   可傅临洲没有理睬他的小小抗议。   “那只手。”傅临洲自顾自拎起苏宥另外一条胳膊。   苏宥脸颊滚烫,对周围人目光的恐惧盖过此刻的羞臊,他一抬头,和一个秘书模样的女孩对上了视线。   好不容易撑过这半分钟,傅临洲放下苏宥的胳膊,苏宥感觉自己呼吸都不顺畅了。   会议快开始的时候苏宥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刚那个女孩坐到苏宥身边,把公文包放在身侧,很自来熟地说:“你和你老板是亲戚?”   苏宥摇头,“不是的。”   “那他怎么对你这么好?还帮你卷袖子,像照顾小孩一样。”   苏宥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完全没了知觉,他紧张道:“不是的,是我做事总是慢吞吞的,我老板看着都着急,所以……所以……”   苏宥解释不清楚,只好转移话题,“那你的老板呢?”   秘书小姐看看傅临洲,又看看自己那位肥头大耳,刻薄无能,私生活混乱,还特别喜欢pua下属的恶心上司。   她转过身子朝向苏宥,笑容满面,温柔道:“我老板也很好,好到我觉得我上辈子可能杀了他全家。”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小宝穿我的衣服很好看,不穿更好看。   【预告:明天姚雨姐回来!小情侣第一次抱抱(清醒状态下)】 第36章   苏宥感觉傅临洲最近很不对劲。   具体体现在傅临洲好像有点过分关照他了。   一连好几天了, 傅临洲都给他带早饭,还时不时就把他喊进办公室,也不吩咐什么重要工作, 就看了看他,又让他出去。   苏宥感觉很不对劲。   他内心深处隐隐有种猜测,但不敢深究, 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谬。   不可能的, 一定是他多想了。   他去了月落街的酒吧, 却没有在吧台看到徐初言, 卡座里的程烈跟他打了招呼,苏宥便坐了过去,“程大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苏宥笑了笑。   程烈看苏宥的状态,猜测他最近大概和他的上司关系融洽,因为这一次他的眼睛是有神的,不再破碎落寞, 程烈问他:“酒吧出了一个新品, 挺好喝的,试试?”   “不了不了, 我答应——”苏宥说到一半就停住,笑着摆摆手:“我不喝酒了,一喝就醉, 对身体不好。”   程烈也没坚持。   “初言呢?”   “被人喊出去了,就是那天初言拿着酒瓶砸的那个人。”   “啊?”   苏宥担心出事, 便立刻去了后门, 还没走到门口, 就听见江尧的声音。   “初言,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告诉你又怎么样呢?”   徐初言说完之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江尧阻止他:“别抽烟,初言。”   “关你什么事啊,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徐初言拔高了语调。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是,所以你要不要站在这里让我用啤酒瓶砸你一次?砸你一次我就解气了。”   江尧也破罐破摔:“好啊,你砸吧,反正当初你也没少打我,在床上连踢带踹的,三天两头让我挂彩。”   江尧从地上捡起一个啤酒瓶,塞到徐初言手里,“你砸,我绝不还手。”   苏宥刚要冲上去,徐初言已经把酒瓶随手丢开了。   玻璃碎了一地。   苏宥和江尧都愣住。   江尧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步,抱住徐初言,徐初言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江尧说:“当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告诉我,初言,当初为什么和我闹分手,为什么退学?”   许久之后,才听见徐初言语气平淡地说:“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已经这样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走吧。”   江尧知道这是徐初言下的最后一次逐客令,徐初言现在需要独处,如果他不走,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估计都没有了。   他犹豫再三,然后说:“初言,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江尧离开之后,苏宥过了很久,才走到徐初言身边,他在徐初言身边蹲下,用肩膀撞了撞徐初言的肩膀,“初言……”   徐初言并不意外,拿出烟点了火:“你偷听?”   苏宥嘟囔着:“不小心听到的,我不会说出去的。”   徐初言坐在台阶上,看着远方天际的白云,忽然开口:“他妈妈来找我。”   “啊?”   徐初言自顾自地说:“她来找我,说我不过就是江尧玩的一群男孩子里的其中一个,让我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江尧迟早要回去结婚生子继承家业,她说,如果我不和江尧分手,她不会让我安生的,甚至不会让我的父母安生。”   苏宥反应过来,“然后呢?”   “然后我和江尧闹了分手,没过多久,我和他接吻的照片被人挂在学校论坛上,学校说我败坏学风,让我退学。”   苏宥紧紧握住徐初言的手臂,他看起来比徐初言还要难过。   “莫名其妙的,我的人生就停滞了,江尧走了,学校也不要我了,父母也生我的气,一天三个电话打过来骂我。”   苏宥听完几乎落泪,可是徐初言不让他哭:“有什么好哭的,也怪我自己,当初怎么就没禁住诱惑,上了他的贼船呢?”   徐初言手指夹着烟朝苏宥笑了一下:“你信吗?我在遇到江尧之前,是喜欢女孩的。”   苏宥呆住。   “那时候我还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参加了一个社团活动,正好拉到了江尧家公司的赞助,然后就遇到了,他对我一见钟情,”徐初言抖了抖烟灰,低头道:“也怪我那个时候太没见识,真的会被他那些把戏吸引。”   “他给我包下过一整个游乐园。”   苏宥睁大眼睛。   “我和他闹别扭,他为了哄我,在我宿舍楼下等到凌晨三点。那个时候我恨他把我掰弯了,天天跟他拗着来,作天作地有恃无恐,他可能是为了把我带上床,对我百依百顺。”   “初言……”苏宥听到徐初言声音里藏着的哽咽,自己也跟着哽咽。   “我以为我提出分手,闹一闹,都有回旋余地,等他妈妈放松警惕,我们还能继续在一起,但我太高估我在他心里的位置了,我最后一次挂断了他的电话,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徐初言笑得无奈:“苏宥,你说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仅仅被外表吸引,就付出那么多呢?还是说,这些对他们那种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洒洒水而已?”   苏宥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两手搭着膝盖,同样迷惘:“有些人都没有被外貌吸引,就可以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   徐初言斜眼看他:“你是来跟我秀恩爱的?”   “才没有,我是真的很困惑。”   “你为什么说他没有被你吸引?”   苏宥叹了口气,“初言,我如果长成你这样就好了,这样我在傅临洲面前就不用自卑了。”   徐初言感觉到荒谬,他两手抓住苏宥的双肩,晃了晃他:“苏宥,你在自卑什么?你长得很好啊,尤其是眼睛。”   苏宥低下头,徐初言又晃他,强迫他抬头,“你信不信我的话?你老板百分百喜欢你。”   苏宥霍然起身:“不可能。”   “喜欢一个人是很容易看出来的,那天——”   苏宥打断徐初言的话:“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够好,我必须要努力,等有一天我站在他面前,他望向我的时候,我的目光能够坦然不躲闪,”苏宥眼中含泪,语气却坚定:“到那一天,我才有资格思考他喜不喜欢我这件事。”   徐初言迷惑地看着他。   “苏宥,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苏宥摇头:“我没有。”   他主动岔开话题:“初言,你在音乐学院念书,是为了当明星吗?”   徐初言平静下来,无奈道:“想啊,我大学的时候还参加过选秀节目。”   “那为什么不继续呢?”   “没意思,我感觉人生挺没意思的。”   苏宥看着徐初言,然后出其不意地弯腰抢走徐初言指间的烟,扔到不远处的灭烟柱里,然后对徐初言说:“不要抽烟了,对嗓子不好,现在可不流行烟嗓的歌手了。”   他表情严肃又认真:“初言,你不要觉得人生没意思,你特别好,又有颜值又有才华,年纪轻轻就经历了很多,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徐初言慢半拍地笑出来。   笑着笑着又停住,他静静地看着苏宥,心里想:傻子,苏宥是个傻子。   但凡苏宥把对别人的信心和认可,放一点到自己身上,他就不会连傅临洲对他的爱都看不出来。   *   *   *   苏宥和财务对接完贵宾接待的账目表,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谢简初,谢简初也来财务部报销单子。   他挡在门口,只稍微往后退了退,避开会计的视线,然后缓缓抬起眼皮,眼神幽暗,讥讽道:“几天不见,容光焕发啊苏助理。”   苏宥别开脸,不去看他。   “我不承认你赢了,”谢简初靠近苏宥,在他耳边说:“我们走着瞧。”   苏宥推开他,径直往前走。   谢简初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外婆带着十二岁的苏宥来到他们家。   邻居里唯一的高材生,八十年代从清华毕业的那位老教授,一向眼高于顶,谁都看不惯,连谢简初都被她批评过,却在第一次看到苏宥时,露出笑容夸他乖,说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乖孩子。   谢简初曾经因为不小心把皮球踢到她家里,就被她拎着领子骂了一通。   连他父母都没有这样骂过他。   所以年幼的谢简初一直记得老教授望向苏宥时的那个表情,他感觉到深深的屈辱。   他不允许苏宥继续当讨人喜欢的乖孩子,不允许别人夸奖苏宥。   不管是苏宥拿了三好学生,还是当了总裁助理,他都不能接受。   苏宥不配。   谢简初死死盯着苏宥的背影,缓缓攥紧双拳。   苏宥回到办公室时,突然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杯金桔柠檬茶,还热气腾腾的。   杯子是傅临洲办公室茶几上的白瓷杯。   苏宥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翻了翻自己桌面上的东西,思考着该怎么回报傅临洲,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他拿起来看。   【苏宥同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明天就要回来咯,你的地狱生活就要结束啦,我也没想到我恢复得这么快,在家里闲得冒泡,没事还会跟我老公吵架,想着还是回来上班。】   苏宥整个人如同石化,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好消息吗?   这是天大的坏消息,本来他的倒计时还能撑上十几天,他还能再享受十几天来自傅临洲的温存,结果这么快就结束了。   这三个月真像一场梦。   他回复姚雨:【热烈欢迎姚雨姐回来!】   【傅总有说之后把你安排到哪里吗?】   【市场部】   【挺好的啊,品牌组还是媒体组?】   【傅总还没有说。】   【没事,三个月的总助生活对你应该很有益处,能承受工作狂傅总的压力,市场部算什么?小菜一碟。】   苏宥现在根本不关心什么市场部,他满脑子都是一句话:我不能和傅临洲朝夕相处了。   他再也不能和傅临洲朝夕相处了。   朝夕相处是一个很可怕的词汇,它会把很多东西变成习惯。   习惯到无法抽离出来,一想到他要远离傅临洲,最差的情况下,他可能半个月才能见一次傅临洲,这简直是折磨。   一时间焦虑、恐惧和难过,全都涌了上来,苏宥蹲了下来,他必须紧紧攥住自己的领子,窒息感让他的脑子清醒许多,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闷头喝完那杯柠檬茶。   他去敲傅临洲办公室的门。   傅临洲正在和人通电话,他让苏宥先坐在沙发上,自己则站在落地窗边,继续和人讲话。   苏宥用余光偷偷看傅临洲,心中愈发酸涩。   半分钟后,傅临洲挂了电话,转身走向苏宥,“怎么了?”   苏宥把杯子放回到傅临洲的茶几上,“谢谢傅总,杯子我洗过了。”   傅临洲微微蹙眉。   “傅总,姚雨姐明天回来了。”   “我知道。”   苏宥鼻头一酸。   “傅总,你要把我安排到哪里?”   “市场部,品牌组和媒体组,你更喜欢哪个?”   苏宥一愣,这种事情怎么能凭他喜欢?   “您帮我订吧。”   傅临洲权衡了一下这两个小组中哪个和他直接沟通得多,“品牌组,可以吗?”   苏宥点头如捣蒜,“好。”   他不敢看傅临洲的眼睛,他怕他一抬头就要哭,于是两手握拳强忍着情绪,走了出去,他出了门就完全控制不住了,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把电脑上的文件都打包压缩,然后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整齐,放到他早就准备好的纸箱里,尽量将一切都恢复到他没来之前的样子。   他把笔筒里的铃兰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包里。   眼泪止都止不住。   他以后该怎么办?全靠回忆和梦境度日吗?有人过来递材料,苏宥连忙抹掉眼泪,笑着和对方打招呼。   过来送材料的小郑看到苏宥通红的眼睛,很是疑惑:“苏助理,你怎么了?”   苏宥摇头道:“没什么,我眼睛不太舒服。”   “这个计划书先给您,您帮忙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我明天或者后天带着合同过来,让傅总过目。”   “好,但是明天姚助理就回来了,您到时候可以给她再看一下。”   “姚助要回来了?这么快。”   苏宥干笑,“是啊。”   小郑看了看苏宥,心想:看来傅总一点都不满意这个苏宥的工作,三个多月一结束,就让他收拾东西走人了。不过一个刚转正的实习生能有多厉害?也不知道他要被分到哪里,可千万不要来我们人力资源部,听说他当上总助之后连他表弟都不搭理了,我们部门关系这么融洽,可别来这种喜欢阿谀奉承挑拨离间的人,搞得乌烟瘴气。   小郑在心里嘀咕了一阵,然后朝苏宥笑了笑,“那麻烦苏助理了。”   “不麻烦,应该的。”苏宥接过材料。   苏宥花了半天的时间才调整好情绪,下楼送材料的时候,看着电梯往下降了三层,他又开始难过。   他以后大概率都不会来顶层了。   即使有文件要让傅临洲过目,也最多是像小郑一样,止步于门口,把东西给姚雨,由姚雨转交。   一下子他的情绪又收不住。   他几乎一夜未睡,第二天到了公司,姚雨比他迟了一些,一出电梯就笑着朝他招手:“怎么来这么早?”   苏宥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一边,勉强扬起嘴角,“姚姐早。”   “不急不急,别忙着收拾,昨天傅总已经交代过我了,我马上带你去市场部走一圈,认认人,帮你把工位什么的都安排好。”   “谢谢姚姐,”   苏宥指着电脑桌面,“姚姐,我这几个月的工作,都放在这个文件夹了。”   “好。”姚雨把包放在桌边,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照了照镜子,又补了口红,“做完月子出来气色都变差了。”   “没有,我觉得姚姐你的气色变得更红润了,真的,感觉皮肤特别好。”   姚雨笑着眨眼,“小嘴真甜。”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就拉着苏宥去了市场部。   一路上所有人都主动和姚雨打招呼。   苏宥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他在傅临洲待了三天,但傅临洲依然喊不出他的名字,因为姚雨的工作能力实在太强了,她气场强大,毫不怯场,而且和随便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   她把苏宥带到市场部之后,就喊来市场部的主管,然后站在中央,向大家介绍苏宥。   “小苏之前帮我代了几个月班,大家应该也认识他了,工作能力是很棒的,性格也很好。”姚雨拍了拍苏宥的后背,一副姐姐的亲昵模样。   “工位就安排在那里,正好有一张空桌子,可以吗?”   苏宥点头,“当然可以。”   “市场部的同事都非常友好,有什么不懂的就多问,品牌组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开会讨论,你要尽快适应这种工作模式。”   “好。”   “你先把东西搬过来,我让人帮你装下电脑。”   苏宥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刚坐下,旁边的男生就滑了过来,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贺玮。”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短发男生,笑容阳光,看起来也和苏宥一样刚毕业没多久。   苏宥一愣,朝他笑笑,“你好,我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我刚来,年前过了面试,年后才来上班。”   “这样啊。”   “本来这里就我一个年轻人,现在你来了,咱们一起适应。”   “好。”苏宥点了点头。   苏宥把自己的东西摆到桌子上,然后把他的铃兰花插在笔筒里,笔筒放在角落,用东西挡着。   离开、到新环境、认识新同事、归置物品……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苏宥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和傅临洲分开了。   傅临洲也没有把他喊进办公室交代什么,他以为傅临洲会跟他说几句话,即使只是叮嘱他到市场部里要继续认认真真工作,即使只是问他收没收拾好,都可以。   可是傅临洲没有。   苏宥之前实习的时候,三个月只见过两次傅临洲。一想到他的好梦就此结束,苏宥就忍不住想哭。   三月十二号是他的生日,就是两天后,他本来以为可以撑到过完生日再离开的。   真是痴心妄想。   他真的高估了自己在傅临洲心里的位置,姚雨姐这个得力助手一回来,傅临洲大概要松口气,恨不得放挂鞭炮把他这个只会掉眼泪和道歉的小废物送走才好。   贺玮问他怎么了,苏宥摇摇头,笑着说:“没有,现在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贺玮摆摆手,“没有吧,刚过完年,哪有什么事。”   *   傅临洲打电话订了餐厅,又嘱咐经理:“再帮我准备一个生日蛋糕。”   “好的,傅总。”   挂了电话,姚雨就敲门进来,她朝傅临洲笑了笑,“好久不见,傅总。”   “好久不见,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身体恢复了吗?”   “恢复得挺好的,”姚雨走过来,熟稔道:“我以前连长假都不休,现在让我躺在家里每天看电视喂小孩,不行,实在太折磨人了。”   “别人想放假还放不了。”   “谁让我是您的得力助手呢?对了,我刚刚把小苏送去市场部了。”   傅临洲微顿,“他怎么样?”   “情绪不太高。”   “你跟市场部的赵帆说过了吗?”   “说过了,让赵帆把他安排进品牌组,有什么项目都把他带着,但是傅总,这样说的话,我怕赵帆心里有想法。”   “怎么了?”   “其实我感觉这一点上我也没考虑周全,当初直接把小苏拎过来当总裁助理,搞得他有些不合群了,我瞧着今天带他去市场部的时候,有几个人斜着眼瞥他。”   傅临洲听了之后脸色不算太好,姚雨刚想解释,傅临洲就起身说:“去市场部一趟。”   “啊?”   傅临洲拿起外套穿上,“反正都对他颇有微词,那还不如坐实了,倒也省得别人对他暗中使绊子。”   姚雨转了转眼珠,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笑眯眯地跟在傅临洲后面进了电梯,“坐实什么?小苏有后台?”   傅临洲瞥了她一眼。   姚雨惊得捂住嘴,“我还以为您不满意小苏呢,原来您很满意啊。”   姚雨笑着说:“几个月不见,您变化挺大的。”   傅临洲按下十八楼的按钮。   “小苏这孩子性格其实挺好的,工作也很积极,我之前有个要紧事让几个实习生帮忙,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等任务分派的时候,苏宥已经做好了,他也不邀功,是先告诉了组长,让组长来告诉我,事情做好了,后来还是我多问了一句,才注意到他。”   傅临洲听得认真。   “他就是性格太温吞了,胆子又小,人一多就不敢说话,到了新环境,估计要适应一段时间。”   “市场部最近有新人吗?”   “应该没有吧,品牌组好像还是那几个人。”   傅临洲眉头皱起,“以他的性子,估计也不敢主动和人说话。”   “谁说不是呢。”   电梯门打开,傅临洲走了出去,姚雨给他指路:“傅总,品牌组在这边。”   傅临洲走过去。   他以为他会看到苏宥缩在工位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四周,无措地掰着手指头。   但现实画面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苏宥坐在工位上,旁边的男生半个身子都靠向苏宥,不知说了什么话,两个人同时笑了笑,看起来气氛十分融洽。   傅临洲甚至能看到苏宥脸上的酒窝。   他……好像很适应新生活?   傅临洲停在原地。   姚雨也跟着停下来,“傅总,怎么了?”   傅临洲冷声道:“你让苏宥下班的时候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就往回走。   姚雨愣了愣,回头看了眼苏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姚雨走到苏宥身边,用着不大不小的音量说:“小苏,下班前去一趟总裁办公室,傅总还有点事情要跟你交代。”   周围人纷纷转头望向苏宥,神色各异。   “好、好的。”   苏宥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指尖都是麻的,整个人迷迷瞪瞪,短暂的开心和长久的难过交织在一起,他也分辨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   好不容易熬过下班前的几个小时,怕电梯门口人多,苏宥从楼梯间爬上顶层,姚雨也在收拾东西,“哎,小苏来了?傅总在里面等你呢。”   她笑得意味深长,苏宥看不太懂。   “姚姐明天见。”   “明天见。”   苏宥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傅临洲的声音响起时,苏宥一阵鼻酸。   明明只是一天没见,却如隔经年。   苏宥握住门把手,走了进去。   整个办公室里也没有开灯,虽然落地窗外灯火通明,但光线依然昏暗。   傅临洲没有在工作,他站在窗边,修长的身形几乎融进夜色。   苏宥关上门,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步。   “傅总。”   “都安顿好了?”   “嗯,多亏了姚雨姐。”   “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也很好。”   傅临洲挑了下眉梢,眼神却更加晦暗,他回头看了眼苏宥:“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苏宥听不出傅临洲的揶揄,还一个劲地说:“这是一个员工必备的素质,我之前很不称职,花了好久才熟悉工作,到市场部之后我会更加努力的,请傅总放心。”   傅临洲的酸劲全溶解在苏宥认真又坚定的语气里了。   跟他计较什么?   他就是一个死心眼的小傻子。   他转身走向苏宥,“看来是我多虑了,本来想去市场部给你撑撑场面,结果看到你和同事聊得正开心。”   他戏谑道:“我还以为你会掉眼泪。”   苏宥的眼泪瞬间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傅临洲怔住,苏宥完全止不住,哭得泣不成声,他用袖子挡住脸,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   积压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经历失去,亲情、友情、快乐和自信……   傅临洲是唯一的失而复得。   “傅总,傅总,我——”   话音未落,傅临洲就把他搂进怀里,苏宥懵了片刻,刚想往后退,可是傅临洲用手臂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住他的后颈。   “没事了。”   他的安抚实在温柔,苏宥委屈更盛,他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肩头,哭着说:“您今天都没有见我,我以为您巴不得我走,我特别难过,特别特别难过。”   “我怕我见了你就舍不得你走了。”   苏宥愣住。   “可是你需要去其他部门锻炼,留在我身边的话,我会习惯性地帮你铲除阻碍,习惯性地帮你分解好工作,不让你有太大压力,可是这样你得不到成长。”   苏宥脑袋嗡嗡的,只盘旋着三个字。   舍不得?   傅临洲说,他舍不得?   苏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望着傅临洲,傅临洲用指腹擦去苏宥脸上的眼泪,无奈道:“可以去当演员了,眼泪说掉就掉。”   苏宥羞臊地低下头。   傅临洲又揉了揉他的后颈,“别怕,安心工作,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我。”   傅临洲说的是,回来。   听起来就像回家一样。   这样的话他好多年都没有听过了。   苏宥不明白傅临洲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但他放任自己享受这一刻,他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肩上,眼泪洇湿了傅临洲的衬衣,傅临洲也没有推开他。   傅临洲只是一边不动声色地搂紧他,一边问:“坐在你旁边的是谁?”   “一个新来的男生,叫……”苏宥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记不得他的名字。”   “哦。”傅临洲弯起嘴角,揉了揉苏宥的小卷毛。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今天提前发了 第37章   苏宥在傅临洲的怀抱小小地挣扎了一下, 傅临洲便放开他。   苏宥感觉自己就快要蒸发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傅临洲的手刚从他的腰上收回,苏宥竟然又想贴上去,他梦寐以求的, 傅临洲的怀抱,他竟然就这样囫囵吞枣地享受完了,甚至傅临洲松手的时候他还在发懵, 完全记不起傅临洲是怎么把他搂进怀里的。   只记得傅临洲用了些力气。   是很温暖很可靠的怀抱。   “谢谢傅总。”   苏宥慌忙背过身, 抽了茶几上的纸巾擦眼泪, 等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转过身。   “为什么哭?”傅临洲突然问他。   “因为……因为我也很舍不得您。”苏宥的声音越说越小。   傅临洲刚要动容, 就听见苏宥补了一句:“您和姚雨姐是整个公司里对我最好的,也是我最在乎的。”   傅临洲顿了顿,“……”   所以,在这个小家伙心里,他和姚雨差不多地位?   有时候傅临洲真的很想知道苏宥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想知道苏宥梦呓时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可以主动靠近,可以不计付出, 但他不想依靠近水楼台的上下级关系, 还有平日里的小恩小惠,去强迫或者感动苏宥。   他还是希望苏宥对他动心。   傅临洲想, 只要苏宥稍微动心,剩下来的路可以都由他来走。   “傅总,您不用担心我的人际关系问题, 我以前确实总是搞得一塌糊涂,大家都不喜欢我, 但是现在到了新环境, 我会努力改正之前的缺点——”   “不是改正缺点, ”傅临洲纠正他:“苏宥,不是用别人喜欢的方式,是用自己舒服的方式。”   苏宥抬头看他。   “你现在不是助理了,不需要管着上司的衣食住行,不需要时时刻刻观察上司的脸色,你现在是市场部品牌组的一个新职员,完成工作是你唯一的职责。”   “可是我如果不和同事们搞好关系,情况只会更糟糕。”苏宥很是为难,几乎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抠破。   “从我的人生经验而言,你的状态越松弛越自然,遇到事情表明态度,遇到不公绝不妥协,不迎合不讨好,这样的人也许一开始会显得棱角分明,但相处久了反而讨人喜欢。”   傅临洲说的苏宥也明白,但他做不到。   松弛、自然、不迎合不讨好,傅临洲随口说出的几个词,对苏宥来说却难如登天。   他感觉傅临洲每一个字都在刺痛他。   他的右手虎口已经在无意识中被他自己抠破了,但他就像察觉不到疼一样,脑袋乱糟糟的,反复思考着傅临洲的话。   他一点一点低下头。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傅临洲说。   苏宥从来不敢违抗傅临洲的命令,他乖乖抬起头,傅临洲看着他的眼睛,说:“苏宥,你不要拿我的话给自己定性。”   苏宥依旧呆呆的。   “不许这样,别人随便说一句话,你就往自己身上套。”   苏宥像是一下子被人戳中错处,从羞赧到尴尬,最后变成愤怒,他背过身,用气鼓鼓的背影向傅临洲表示反抗。   傅临洲碰了碰他的肩膀,苏宥都不理他。   “好,我跟你道歉,我刚刚说话说得太严重了。”   他刚道完歉,苏宥就转过身了。   傅临洲一怔,“不生气了?”   苏宥摇头,“我不该生气的,傅总您说的没有错,我只是一下子被您说中了所以有点气急败坏。”   傅临洲觉得他和苏宥的沟通好像又出现障碍了。   苏宥总是习惯性曲解别人的话,或者说,他好像无法从正面积极的角度去理解别人的话,这很奇怪。   而且傅临洲能感觉到,在面对这种话题时,苏宥内心深处是抵触的。   抵触一切,包括他。   好像说什么都没用,苏宥变成这样不是一日之功,他想要改变苏宥,也不可能只凭几句话。   “走吧,我送你回家。”傅临洲拿起外套。   准备走的时候,苏宥伸手捏住傅临洲的袖子,小声问:“傅总,您生我的气了吗?”   傅临洲回头看他,“我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您好言劝我,耐心指点我,我还跟您发脾气,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傅临洲看着他,许久才无奈道:“苏宥,你如果是撒娇想让我哄你,我可以哄,如果是为这件事真心实意地向我道歉,那我真的会生气。”   苏宥其实听不太懂,但他捕捉到傅临洲语气里明显的不愉,他立即说:“我是撒娇,是撒娇。”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傅临洲想起苏宥喝醉时候的模样,含笑看他:“你怎么撒娇?”   苏宥哪里会撒娇,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跟您变个魔术吧。”   傅临洲轻笑。   苏宥感觉到傅临洲笑声里的嘲意,更加委屈:“您之前明明夸我很厉害的。”   傅临洲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厉害,特别厉害。”   “原来您夸我都是敷衍我的!”   苏宥生起气来就像是鼓鼓的小河豚,让人想戳一戳他的脸,傅临洲看着他,心想:苏宥知不知道他这副样子就是撒娇?还是非常有用的撒娇。   傅临洲把他拎进专属电梯,按下负一层,苏宥偷偷撇了撇嘴,被傅临洲发现了,立即切换成讨好的笑,他僵笑的时候酒窝很深,但他自己不知道。   傅临洲拿他没办法,“刚刚是逗你的,你的魔术很厉害,是我看过最棒的魔术。”   苏宥红了脸,“您这才是逗我。”   “再变一次给我看看。”   苏宥努了努嘴,“不要。”   傅临洲揪了揪他的袖子,他就缩在电梯角落,小小地反抗,“不要。”   傅临洲眼里含着笑意,心情从未如此轻松欢愉。   苏宥坐上傅临洲的车,把自己双肩包放在腿上,然后系好安全带,看起来乖得要命,傅临洲也不开车,就盯着他,苏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傅临洲才倒车离开地下车库。   从写字楼开往清林路,一路上车越来越少,苏宥也慢慢从拥抱的羞臊中缓过来。   路过一个小广场,广场门口有很多小摊贩,苏宥突然看到一个卖气球的老爷爷,是那种有各式各样造型的乳胶气球,苏宥第一眼就看到哆啦A梦。   他为自己突然而来的童心感到害羞,连忙低下头,可傅临洲察觉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   傅临洲顺着他刚刚的视线望过去,“去公园里逛逛?”   苏宥一惊,急忙摆手,“不用的。”   可傅临洲已经在路边停车,苏宥傻傻地看着他,还不明白傅临洲是什么意思,傅临洲解开安全带,然后在苏宥面前打了个响指,“下车。”   苏宥被他拉到广场入口处。   苏宥回头看了两眼卖气球的老爷爷,傅临洲就停下来,笑着问:“你想要那个?”   “我不是,我不是要买气球,那都是小孩玩的。”   苏宥赶忙往前走,可是傅临洲拽住他的胳膊,“想要就去买,这又没什么。”   傅临洲把苏宥拉到老人身边,问苏宥:“想要哪一个?”   “我——”   “选一个。”   苏宥望着傅临洲的眼睛,慢慢鼓起勇气,他伸出手指向蓝色的气球,小声说:“哆啦A梦的那个。”   傅临洲拿出手机,苏宥先挡住他,自己付了款,“傅总,我自己来。”   付了钱,老爷爷把气球拿给苏宥,苏宥抓着绳子,倏然露出笑容。   正好此刻有个孩子也过来买气球,指着一个小青蛙,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要这个。”   小朋友的妈妈买了气球,把绳子绑在小家伙的手腕上,然后拍拍他的小手,“这样气球就不会飞走了。”   苏宥呆呆看着,母亲和孩子之间温馨的画面让他看得几乎出神,下一秒手上的绳子就被傅临洲抽走了,他吓了一跳,转过身,傅临洲把他往僻静处拉,苏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他们在树下站定。   “小朋友,伸手。”傅临洲说。   苏宥愣住。   远处传来音乐喷泉的声响,一圈圈紫色水柱悠扬升起,四周俱是欢乐景象,但这一次苏宥不是孤单一人。   苏宥以为自己幻听了,呼吸变得急促,眼里盛满细碎泪光。   傅临洲耐心地重复一遍:“小朋友,伸手。”   苏宥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   傅临洲把气球的细绳系到苏宥的手上,绕了两圈,然后系上一个不太好看的蝴蝶结,他拍了拍苏宥的手背,“好了。”   “这样就不会弄丢了吗?”苏宥哽咽着问。   “嗯,这样我随时都能找到你。”   苏宥仰起头,看着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哆啦A梦,破涕为笑道:“太好了。”   他望向傅临洲,强忍着抽噎:“傅总,那天我没有跟您说完,我的父母……我的父母他们很早就去世了,在我九岁的时候,那一年的圣诞节,他们去外地进货回来,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意外。”   傅临洲敛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那天我待在邻居阿姨家里,和她家的小孩争着看动画片,邻居家的弟弟要看喜羊羊和灰太狼,我觉得好幼稚,想看哆啦A梦,我就跟他抢遥控器,可是我抢不过那个弟弟,我还哭着给我爸爸打电话,他安慰我说他就要下高速了,他说他很快就要到家了。”   “后来我就再也不想看哆啦A梦了,甚至有一段时间我连蓝色都讨厌,然后过了好多年,有一天经过一家炸鸡店,里面的电视上放着哆啦A梦,我心里有一点难过,但不足以吞没我,我没有像想象中一样瞬间崩溃,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该放下了。”   傅临洲眼里的心疼都快要溢出来,他只知道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苏宥并不是娇气包,但没想到他竟然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   所以他说他住在小姨家,是因为无家可归,还要被表弟欺负。   他刚想安慰苏宥,苏宥已经抹了眼泪朝傅临洲笑了,“好久没和别人说起过这件事了,一直闷在心里,说出来好受多了。”   傅临洲揉了揉他的头发。   “谢谢您不嫌我烦,我其实很害怕跟别人说自己家里的事,我害怕影响别人的情绪,可是您给我的感觉是您好像不会为任何事心烦,我就……我就没忍住……”   “以后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嫌烦。”   苏宥被惹得又要哭:“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   他用手背擦去眼泪,傅临洲突然发现他的右手虎口有伤,“这里怎么了?”   他握住苏宥的手腕,苏宥吓得连忙把手藏在后背,傅临洲想去抓,苏宥就往后退,傅临洲只好把他钳在怀里。   靠得太近,近到傅临洲一低头就能吻到他。   苏宥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傅临洲想吻他。   因为傅临洲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唇上,带着强势的意味。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他陡然想起徐初言的话:你信不信我?你的老板百分百喜欢你。   不可能的。   苏宥用力挣开傅临洲的怀抱,先是慌忙转身想逃,然后又稀里糊涂地朝傅临洲鞠了一躬:“谢、谢谢傅总,我先回家了。”   “那上车吧。”   “不、不了,我走回去,不是我坐地铁,”苏宥都不敢看傅临洲的眼睛,整张脸都写着局促和窘迫,“今天谢谢傅总了,我之后会回报您的。”   “苏宥。”   苏宥转身撒腿就跑,几乎是仓惶逃跑,傅临洲拦都拦不住他。   他只能看着苏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叹了口气,回到车里,余光瞥到副驾驶座上的包。   傅临洲轻笑出声。   苏宥一路走到清林路,他蔫了吧唧地垂着头,也不看路,过斑马线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瓶车撞上,他连声说对不起,继续往前走,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那辆在路灯下尤其夺目的黑色迈巴赫。   车窗降下,傅临洲悠闲看他,“包不要了?”   苏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肩包不在,他红了脸。   傅临洲把包递给他,又问:“家里有双氧水和创可贴吗?”   “有。”   “要爱护自己,不要轻易受伤。”   苏宥忍着眼泪点头。   有些疑问呼之欲出,但他不敢问,他不敢再往前一步,他缺乏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他会搞砸一切的。   傅临洲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见。”   苏宥抽了抽鼻子,抱着双肩包,朝傅临洲摆了摆手:“傅总,明天见。”   *   *   *   苏宥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倒头就睡着了,他以为他会梦到傅临洲,但没有,反而梦到了小时候。   梦到他的父母带着他出去春游,在城市公园的草坪上拍照片。   他都不愿意醒,想一直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第二天起来,他吃了两片吐司,喝了一杯牛奶,就赶去公司。   毕竟刚来市场部,尽管有傅临洲做他的靠山,但苏宥还是希望让同事们看到自己的工作能力。   上午他被组长派去研发部沟通新品概念语,回来的时候,刚刚坐在座位上,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他询问身边的贺玮:“是……布置什么任务了吗?”   贺玮猛地把凳子往旁边拽了拽,冷声道:“没有。”   苏宥一头雾水。   过了几分钟贺玮咳了两声,想了想还是告诉苏宥,“你看公司邮箱。”   苏宥立即打开邮箱。   里面有一封匿名新邮件,点开是一张聊天记录,两侧的头像被裁去了。   【我昨天注册了那个小蓝,查询附近的人,结果看到你们那座写字楼里有一个小红标,点进去之后发现是你的同事】   【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实习生】   【出差的合照里面站在最旁边的,你说他被调去当总裁助理的那个】   【真看不出来他也是同性恋】   【还挺受欢迎的】   苏宥如遭雷击。   他的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他大学时跟风注册那个软件,但进去之后就感觉不自在,后来就删了,再没碰过。   他强装镇定地放下手机,对贺玮说:“你们都看见了?”   “不少人看见了,”贺玮压着嗓子问苏宥:“你真的是同性恋啊?”   苏宥没有回答。   贺玮把衣服拉链拉好,一改昨日的热情友好,板着脸说:“你别对我有什么想法啊,我不太能接受你们这种。”   苏宥望向四周,有人立即低下头。   又是这种画面。   和高中时候如出一辙。   苏宥浑浑噩噩地熬过几个小时,他强迫自己无视所有人探究的目光,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尽管周围人见到他就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上下打量着苏宥,企图从外表中发现同性恋和正常人的区别。   走出电梯的时候,苏宥听见电梯最里面的人和身边人说:“我朋友说那个软件就是男同性恋约炮用的,可脏可乱了,说不定有病。”   苏宥停住脚步,他攥紧拳头,鼓起勇气望向那人,一字一顿道:“我没有约过,我私生活很检点,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那人干笑了笑,“我没说你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拉着同事就走。   苏宥死死咬住嘴唇。   他想逃离这里,但他不想再当逃兵了。   高中时候他就一直逃避,不管别人安插多少罪名到他身上,他都不反抗不反驳,只图清净。   但他现在不想当逃兵了,懦夫是配不上傅临洲的,他必须抬头挺胸,若无其事地走进员工食堂,若无其事地拿出餐盘打饭,找了个空位坐下。   尽管拿筷子的手都是抖的。   周围又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探究目光。   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面前突然来了一个人。   姚雨。   她拿着餐盘还有一个小保温壶,坐到苏宥面前,笑容洋溢地说:“帮我留的位置?”   苏宥愣愣地看着她。   “我婆婆给我熬的猪蹄汤,来一碗吗?”   苏宥连忙摆手。   “来一碗嘛,我自己都喝不完。”姚雨二话没说就去取餐区拿了一只空碗,大摇大摆地走回到苏宥身边,她笑着看向周围的人,带着警示的意味。   她舀了一碗猪蹄汤给苏宥,“尝尝。”   “姚雨姐,”苏宥低下头,“你没看到邮件吗?”   “看到了。”   苏宥猛地抬头。   “看到了,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姚雨喝了口汤。   “你——”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也会有点抵触,但我现在是一个母亲,我在想,如果是我的小孩面临你现在的境况,我该怎么做?”   姚雨笑了笑,“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不要难过。小苏同学,有我呢,我看谁敢欺负你。”   她朝苏宥眨了眨眼。   苏宥鼻头一酸,“姚雨姐,你一定是一个好妈妈。”   “我不是好姐姐吗?”   “是好姐姐。”   姚雨笑着说:“好好吃饭。”   苏宥刚吃完饭就被姚雨拉去了顶层,姚雨把他按在凳子上,拷问他:“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苏宥迟疑了几秒才说没有。   姚雨了然:“原来你有心上人了。”   苏宥略显窘迫。   她瞥了眼傅临洲虚掩着的办公室门,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宥也不想在姚雨面前撒谎,低着头说:“很优秀,很温柔,是个无论在哪里都闪闪发光的人。”   “还有呢?”   傅临洲刚刚给自己的黑客朋友打完电话,让他去查匿名邮件的来源,正准备出门,就听见苏宥的一声“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他停住脚步。   姚雨又问:“听你的描述我觉得都有点像傅总了。”   苏宥立即回答:“不是,不是傅总。”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我是替身吗?   (不会虐小宝的,放心,傅总舍不得)   (但是每天更新大肥章却被分在很差榜单上的杳杳现在很失落,需要宝子们的安慰呜呜呜呜) 第38章   苏宥本来不想撒谎, 可姚雨一提到傅临洲的名字,他就慌了,连忙矢口否认。   “真的不是傅总?”   “不是……不是。”   姚雨突然直起身子望向傅临洲的办公室, 苏宥愣住,“傅总在办公室吗?”   “应该在吧。”   苏宥吓得差点弹起来,姚雨也有些慌, 她和苏宥交换了眼神, 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傅临洲的办公室门口走了两步, 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拍拍心口,压着嗓子说:“没事,没事,傅总在工作。”   她抬起两只手,装出一副敲键盘的样子,“他在忙,而且办公桌离门口很远,听不见的。”   苏宥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放松, 他就突然想起:“傅总看到邮件了吗?”   姚雨忽然脸色一变,她伸手揉了揉后颈, 眼神躲闪,苏宥反应过来,差点哭出来:“姚雨姐, 你发给他了?你为什么要发给他?”   姚雨也是好心办坏事,她原本想着:我觉得傅总对你有意思, 所以就把这事第一时间告诉了傅总, 想让傅总宽心, 性取向不是问题,但是谁知道你有心上人了。   姚雨叹了口气,歉疚道:“对不起啊。”   苏宥哪里敢怪姚雨,他只能怪自己。   他不敢面对傅临洲,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他有姚雨撑腰,也没人再当着他的面议论纷纷,苏宥努力平复心情,把概念语的几版初稿交给组长,组长朝他笑笑:“辛苦了,再麻烦你整理一下上个季度的消费者调研报告。”   “好的。”   苏宥一连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投入工作,一旁的贺玮瞥了他几眼,从头到尾没说什么。   苏宥感觉自己的情绪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但他不能崩溃。   这没什么,他学着傅临洲的语气,反复提醒自己。   等到下班时间,他收拾好东西,拎着包从楼梯往顶层走,姚雨已经离开,顶层看起来空无一人,但傅临洲似乎还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苏宥不敢往前走,他在傅临洲的专属电梯前缓缓蹲下来。   他一直等,一直等,等了接近半个小时,才听见傅临洲的脚步声。   傅临洲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苏宥慢吞吞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就碰上了。   时间像被定格。   傅临洲先避开目光,“怎么蹲在这里?”   “我想见您。”苏宥的声音都是哑的。   “什么事?”   苏宥听出来傅临洲语气里的冷淡,他对傅临洲的声音变化太过敏感,他一下子就感觉傅临洲的抵触,于是立即藏起委屈和难过,半点不敢暴露。   回到界限外。   回到上下级关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破罐破摔地问:“傅总,您看到邮件了吗?”   “看到了。”   苏宥心如刀绞,但还是强撑着说:“那个app我只在大学的时候下载过,觉得没意思就删掉了,我没有在上面约过,我没有。”   说完之后,傅临洲没有立即回应,短暂的几秒钟,苏宥感觉到耳鸣,脑袋里响起一阵电流声,刺得他浑身都绷紧,直到傅临洲开口,他才回过神。   “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苏宥哑然。   是啊,为什么要跟傅临洲解释?傅临洲即使再关照他再保护他,也不代表傅临洲在乎他是不是同性恋。   他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把右手刚愈合了一点的伤口又抠破了,他说:“我不想让您觉得我私生活混乱,不想让您误会。”   “我不会误会的,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宥露出笑容,他看起来轻松很多。   傅临洲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心,至少顾及自尊,也不会在听完苏宥说喜欢一个人喜欢很多年之后,还主动和苏宥搭话。   但他看着苏宥这副模样,终究是心疼,告诉他:“匿名邮件的来源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   “不用查,”苏宥无奈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是谁。”   “谁?”   苏宥摇摇头:“我自己可以解决,谢谢傅总关心,不好意思,因为我私人的事情,搞得公司里议论纷纷,我会处理好的。”   “苏宥,”傅临洲有些疑惑,“你还好吗?”   “挺好的,现在大家对性取向这件事都宽容很多,我以为会很可怕,但也只是多了些目光多了些议论,下午就没人在意我了,我没事的,傅总,您今晚有空吗?我想请您吃晚饭。”   傅临洲心里还想着苏宥中午说的话,心里还没能完全释怀,于是拒绝:“不了,我还有点其他事情。”   苏宥很是愧疚:“不好意思,我应该提前跟您说的,您忙您的,我也下班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傅临洲让出位置,还主动帮傅临洲按下专属电梯的按钮,自己则去按普通电梯。   专属电梯的门开了,傅临洲说:“一起吧。”   “不了,”苏宥脸上始终挂着笑,他指了指右边的电梯:“这边也到了,我就从这边下了,傅总再见,路上小心。”   傅临洲无法直视他的笑容,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苏宥就支撑不住了,他感觉到耳鸣越来越严重,头也很疼,手臂上曾经被他自己抓破又愈合愈合又抓破的道道伤疤都在疼。   肉眼可见的,傅临洲在躲他。   最亲近的人竟是最避如蛇蝎的。   明明昨天傅临洲把气球绳系在他手腕上的时候还说“这样我随时都能找到你”。   一切都幻化成泡沫了。   他父母给了他九年的幸福,傅临洲给了他三个月的快乐,苏宥觉得自己应该感恩,但他全身都在不可控地发颤。   颤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人怎么能被情绪操控的成这样?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谢简初打了电话:“我们见一面吧。”   半个小时后,在谢简初家小区的空地上,苏宥等到了谢简初。   谢简初两手插兜,笑着走过来,他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对苏宥说:“怎么,过来跟我求和?”   苏宥望向他,“你只是想把我踢出公司吗?”   “是啊,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不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我已经不是总裁助理了。”   “无所谓,我就是看你不顺眼,”谢简初仰头揉了揉后颈,不无遗憾道:“有点迟了,其实我应该在你还是总裁助理的时候发,那样更好,更有爆炸效果。”   苏宥不理解,他哽咽着问:“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从来没和你争过什么,从小到大,我穿你穿剩下来的衣服,用你不要的文具,所有的好处都让给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啊?”   谢简初轻嗤一声,“恨你?谁恨你?我就是单纯恶心你,对了,出现了这种丑闻,傅总还会关照你吗?”   提到傅临洲,苏宥心里的那根弦倏然断裂。   他双目充血地望着谢简初,像行尸走肉一样,他凄凉地笑了两声,把背包随手扔在地上,一步步走向谢简初。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了。”   谢简初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要干嘛?”   “你想让我死,正好啊,反正我也不想活,那就一起死。”   苏宥猛地朝谢简初的脸挥出一拳。   谢简初毫无防备,往后踉跄了一步,苏宥随即又往他的脸上挥出一拳,这次谢简初直接倒地,苏宥骑在他身上,朝他的脸,他的脖颈和肩膀拼命挥拳,不遗余力。   一拳又一拳。   他的瞳孔都在战栗,眼泪不停地流,“你为什么啊,你毁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毁掉我唯一的念想,你让他讨厌我,你让他疏远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爸爸妈妈,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你想让我死还不如早早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苏宥没有打架的经验,只知道挥拳,但不知道击中要害,再加上渐渐没力气了,很快就被谢简初掀翻,谢简初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摔到地上,往他的腰上狠狠踩了一脚,下一秒,拳头就对准苏宥的眼眶,苏宥疼到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   谢简初学生时代常和混混们待在一起,最知道怎么打架。   他一拳砸中苏宥的脑袋,等苏宥伸手护住头的时候,他又去踹苏宥的肚子。   苏宥怕极了,但绝望让他忘记疼痛。   “你这个疯子,我当你是亲人啊,我当你们是亲人啊!”   他奋力起身和谢简初缠打在一起,谢简初也没想到他还有胆量还手,一时有些愣怔,就被苏宥踹中,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揪着苏宥的领子,拼命往他的脸上挥拳。   苏宥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抗住了谢简初的拳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自己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是眩晕的。   幸好有人发现了他们,跑过来拉架,谢简初被人拉开了,只剩苏宥一个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谢简初对众人说:“是他先打我的,这里有监控,是他先打我的,我是正当防卫。”   苏宥以为自己哭了,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没有眼泪,只有嘴边的一点血。   他麻木地爬起来。   谢简初指着苏宥,说:“我马上就去报警,你这是故意伤害。”   苏宥面如死灰,“报吧,我无所谓。”   他拎着包,跌跌撞撞地往小区门口走。   苏宥茫然地往清林路的方向走,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可他想要回那个小出租房,即使很小很破,可能没几天就要被别人买走,但他想回到自己的小窝。   想躺在单人床上,躺在被窝里,握着那条深蓝色领带,进入梦境,梦里傅临洲会抱紧他,梦里就不会疼了。   梦到妈妈,或者梦到傅临洲,都可以。   他又看到一辆卡车。   他想:爸爸妈妈,那天如果我和你们一起去进货就好了,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卡车在他面前驶过。   他一直往前走。   经过了很多红绿灯,和很多车辆擦身而过,他甚至没有力气观察两边,只能直愣愣地往前走。   好像一停下来,他整个人就会散架。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看到清林路的路标。   可是,他怎么又看到傅临洲那辆迈巴赫了呢?那辆车停在路边。   出现幻觉了吗?   他慢吞吞走过去,差点被路牙子绊倒,他扑过去,伸手摸了摸车的后备箱,又拍了拍,嘀咕道:“不是幻觉啊。”   正疑惑的时候,傅临洲从车上下来。   苏宥蓦然露出笑容,“是幻觉,怎么还没到家就做梦了?”   傅临洲看到他脸上的血,一时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苏宥扑到他怀里。   “我到家啦!”苏宥笑着说。   疲惫瞬间袭来,苏宥渐渐失去力气,世界都在他眼前变得晦暗,一切都变成模糊的虚影,人声车声都湮灭在傅临洲的怀抱里,然后就陷入昏迷。   *   *   *   傅临洲送走私人医生,医生叮嘱道:“没有大碍,但需要好好静养,需要涂抹的药我待会儿送过来。”   “谢谢,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医生本来都打算走了,但听到傅临洲的问话,还是忍不住说:“傅总,我刚刚看他胳膊和手上都有一些旧伤,不像是被人打的,更像是——”   “什么?”   医生想了想,说:“自残。”   傅临洲倏然皱起眉头。   “有些伤痕很浅,有些刚结痂,位置都差不多,不是短期内能形成的。”   医生说得委婉,到傅临洲的耳朵里却如晴天霹雳。   医生离开后,傅临洲走到卧室,苏宥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   傅临洲轻轻地把他的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卷起他的袖子,果然看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苏宥明明看起来那么乖,那么小,看起来分明是个在全家人的宠爱中长大的小孩。   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呢?   傅临洲用掌心覆住苏宥那些伤疤,不敢用力。   来电铃声打破安静,傅临洲把音量调到最低,先把苏宥的袖子整理好,然后把他的胳膊放进被子里。   走出卧室,他接通电话。   “傅总,我去了谢简初的小区,刚刚他确实在小区里面和人打了一架,不少人都看见了,但是他们说,是看起来小一点的那个先动的手。”   “有监控吗?”   “有。”   “处理一下。”   “好的,傅总,那谢简初怎么处理?”   “先打一顿,然后联系一下邹律师,看谢简初的行为是否构成诽谤,如果构成的话,让邹律师草拟一下起诉状。”   “打一顿,到什么程度?”   傅临洲回头看了眼苏宥,冷声道:“起码要他这辈子都不敢动报复的念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手下人把监控视频发了一份给傅临洲,【备份都销毁了】   傅临洲点开来看。   的确是苏宥先动的手,小家伙看起来还挺英勇,但很快他就被谢简初踢翻在地,傅临洲眉头微蹙,在谢简初的拳头砸在苏宥脸上之前,关了视频。   他早该弄死那个谢简初的。   傅临洲缓和心神,然后下楼到厨房。   医生说苏宥有些营养不良,傅临洲联系了他母亲李韵的营养师,让营养师帮忙制定一份食谱,自己则在冰箱里翻出几样菜,准备给苏宥做晚餐。   他今天本来想把苏宥送回出租屋,可想了想,还是把苏宥带回了煦山别墅。   这里面积宽阔,阳光通透,更适合养伤,他已经不相信这个小家伙能照顾好自己了,必须他亲自来。   他把蔬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正准备择菜,余光里就瞥到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苏宥穿着他的宽大睡衣,看起来又瘦又小,他双手扒着楼梯扶手,正准备下楼。   傅临洲立即放下东西走了过去。   可是苏宥双眼无神,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傅临洲停在他面前,思索片刻,轻声喊他的名字:“苏宥?”   苏宥没有反应。   “……”   八成是又梦游了。   傅临洲已经习惯,他小心翼翼地把苏宥抱回去,苏宥到了床上才有了点动静,傅临洲要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立即紧紧圈住傅临洲的脖颈,哼哼唧唧地说:“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傅临洲挣脱不开他,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躺到床上,“乖,我不走。”   苏宥一边喊着“老公”,一边往傅临洲怀里钻。   傅临洲深吸了一口气,才从苏宥这声亲昵的称呼中缓过来。   傅临洲觉得自己也没想象中的厉害,“老公”这两个字,虽然听苏宥喊了好几次,但每次他还是会被刺激到。   他刚刚躺好,苏宥就跨坐在他腿上。   动作迅速,还挪了挪屁股。   傅临洲看着他,心里像被倒了半缸醋,每个字都泛着酸:“真熟练啊。”   苏宥当然听不懂,他两手撑在傅临洲的腹肌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然后一脸严肃地说:“我刚刚动手了。”   “嗯。”   “我刚刚狠狠揍了谢简初,”苏宥两手攥拳,抬起来,气呼呼地说:“我先是一记左勾拳,然后一记右勾拳,再从下往上一拳捶在他的下巴,他就倒在地上了。”   他气势汹汹地勾起拳头,在傅临洲面前抡了一套三脚猫的拳法。   “我以前偷偷跟着电视学过,想着要是谢简初欺负我,我就打回去,我厉不厉害?”   傅临洲看着苏宥脸上的青紫一片,无奈地笑了笑,“嗯,真厉害。”   苏宥炫耀完又蔫巴巴地躺在傅临洲的胸口,沮丧道:“我从来没打过架,这是我第一次动手,如果我爸爸知道,他会不高兴的。”   “不会的,你这是在保护自己。”   苏宥自顾自地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每次邻居家里发生什么事,我爸爸都会冲过去帮忙劝架,我和小朋友闹起来的话,他也会批评我。”   “两者不一样,宥宥。”   “可我今天太难过了,”苏宥抽噎了一声,忍着哭腔说:“我今天好害怕,老公,我差一点就要失去你了,我真的好害怕。”   傅临洲也不知道该吃醋还是该心疼,他只能揉一揉苏宥的头发,把他拥在怀里。   “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就知道,我好爱你。”   傅临洲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以他原来的性格,他该生气,该把苏宥推开,跟他说:你去找你的老公,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   可是他都没想到自己能没底线到这种程度,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独身过了头,以至于现在遇到个小家伙,就完全招架不住。   江尧之前问他,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取向。   其实傅临洲自己也不清楚,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身心都对苏宥有反应,即使苏宥坐在他身上,嘴里说着爱别人。   可他还是舍不得。   他以前想起苏宥,回想起他的酒窝、他的卷毛,还有他时常羞红的脸颊,现在他想到苏宥,会先想到苏宥的眼泪和一道道伤疤,想到他父母双亡,想到绑在手腕上的气球。   他希望苏宥永远像在德国旅馆前的雪地里那样无忧无虑,那样开心。   “老公……”苏宥小声嘟囔。   傅临洲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奈地说:“如果你能忘记他,那就更好了。”   苏宥忽然又抬起身子,捧着傅临洲的脸,确认道:“你向我保证,不会丢下我,好不好?”   傅临洲越俎代庖,说:“我向你保证,不会丢下你。”   苏宥笑了笑,酒窝浅浅,他凑到傅临洲面前,嗲声嗲气地说:“亲亲。”   傅临洲挑了下眉:“肿得像小猪头一样,谁想亲你?”   苏宥撅起嘴,又贴近了些。   “亲亲。”   傅临洲说着不愿意,可苏宥倒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把吻印在苏宥的唇角。   可苏宥以更快的速度在傅临洲的唇上狠狠亲了一下,傅临洲还没反应过来,苏宥已经满意地咂了咂嘴,抱住傅临洲,很快就睡着了。   “……”傅临洲失笑。   他突然认命,他少年就有和家庭决裂的魄力,独立生活独自打拼,任何的挫折在他眼里不过都是一段经历,他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就能跨过去,他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烦心,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更别说一而再地突破他的底线。   苏宥大概就是他的小克星。   很久之前,苏宥第一次掉眼泪,可怜兮兮地望向他时,他就心软了。   心软到现在,他决定不去计较那些是与非了,反正在遇到苏宥前,他是独身主义,不曾考虑恋爱结婚,现在就算以朋友的身份陪在苏宥身边,也没什么。   他把苏宥抱在怀里,拉起被子盖住苏宥,轻声说:“以后有我保护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醒醒,这是初吻啊!   (明天争取早一点,长一点,甜一点,嘿嘿) 第39章   苏宥一觉睡了很久。   接近九点, 傅临洲晚餐都做好了,他还没有醒,傅临洲也没有叫醒他, 就坐在床边陪着他,用棉签给他脸上受伤的地方擦药。   擦完药,傅临洲就静静地看着苏宥, 看他精致小巧的五官, 和没有血色的唇。   他用温热的毛巾给苏宥擦手, 把伤痕斑驳的手臂, 然后仔细地放下袖子。   他在台灯下看着苏宥。   下属发来谢简初的照片,照片里谢简初蜷缩在一个工厂角落里,脸上头上都是血,看起来伤得不轻。   【傅总,这个姓谢的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棍子还没抡上去呢就朝我们跪下来,然后又要溜出去报警,被我们抓回来。】   【他怎么样了?】   【腿应该是骨折了, 其余的是外伤。】   【先这样吧, 邹律师联系了吗?】   【他说明天和您细谈。】   【好。】   傅临洲收起手机,把毛巾放回到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苏宥正好醒过来。   他呆呆地看着四周。   他先是抬起头看天花板,然后又看了看窗户和房间的摆件,他皱起眉头, 好像很不满意一样。   时间太晚,傅临洲还是想让他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于是走过去, 轻声问:“醒了?”   苏宥还在嘟囔:“怎么和梦里不一样啊——”   下一秒就听见傅临洲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他吓得整个人都弹起来,头顶撞在床头的浮雕上,痛得他呜咽一声,傅临洲连忙走过去捂住他的脑袋,“撞到哪里了?这边吗?”   苏宥望向傅临洲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傅总……”   傅临洲揉了揉他的脑袋,“嗯,我在。”   苏宥懵了几秒,然后问:“这是您的家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晕倒了。”   苏宥看向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肩膀和肚子,傅临洲问他:“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严重的话我带你去医院再做一下检查。”   苏宥立即摇头,“不严重,就是被踢了几下,但我都用手护住了。”   “还是去检查一下吧,我不放心。”   傅临洲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就像那天在公园门口一样,苏宥眼泪汪汪地望向他,说:“您不讨厌我吗?”   “我也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那个邮件,”苏宥低下头,小声说:“我是同性恋。”   “这没什么,我也是。”   苏宥倏然抬头,惊得眼睛都要掉下来。   “怎么可能?”   傅临洲反问他:“怎么不可能?”   “您怎么能是……”   “这么霸道?只许你是,不许我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宥急着解释。   傅临洲点到为止地逗了逗他:“行了,先吃晚饭,是下楼吃还是我端上来?”   苏宥立即掀开被子,“我下楼吃。”   可是刚刚掀起被子,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貌似是傅临洲的睡衣。   深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子长到完全遮住了他的手,原本正常的领口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很大,锁骨都露了出来。   苏宥很无措地望向傅临洲。   “我帮你换的,你原先的衣服上全是灰,我已经拿去洗了。”   苏宥连耳根都是红的。   “你介意?”   苏宥慌忙摇头:“不是。”   “还是说,你介意我帮你换了衣服?”   傅临洲把重音放在“我”上,他心里酸涩,故意说:“哦,我想起来了,你喜欢男人,所以我帮你换衣服,你应该不太能接受。”   “不是的不是的。”苏宥急得要哭。   傅临洲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苏宥察觉到傅临洲好像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是生气,他也形容不出来,总之,他似乎应该做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然后揪住傅临洲的袖摆,晃了晃。   “傅总,我不介意的。”   他还说自己不会撒娇,傅临洲看他应该是最会撒娇的人。   他只要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一下傅临洲,傅临洲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缴械投降,心软得一塌糊涂。   傅临洲笑了笑:“不介意什么?”   “你……你帮我换衣服。”   傅临洲突然问:“胳膊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苏宥呆了几秒,然后重新盖上被子,把胳膊藏起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没有伤。”   “苏宥。”   “没有,”苏宥定定地看着被子,执拗道:“就是没有。”   两个人僵持不下。   最后傅临洲说:“好了,我不问了。”   苏宥把脸埋在被子上,不让傅临洲看到他的眼泪。   “先下去吃饭,菜都热了一遍了,再热就不好吃了,”傅临洲又起身拿了一件厚的毛衣开衫出来,披到苏宥后背上,“别着凉了,伸手。”   他又帮苏宥穿衣服。   像照顾小孩。   这个哄人的声音几乎戳中苏宥的心坎,他完全无法抵抗傅临洲这样的动作,他轻易地就陷入傅临洲的温柔里,呆呆地伸出手,穿上了傅临洲的衣服。   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其实他和傅临洲之间的相处,好像不止是超出上下级的关系,甚至有些像……情侣。   他想起那天在火锅店,那对小情侣对坐着也是各自玩手机,全程不说什么话。但是傅临洲和他聊天的时候,总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傅临洲对他太好了,实在太好。   苏宥对于傅临洲和他取向一致这件事还有些懵。   “下楼吧。”   苏宥跟着傅临洲下楼,傅临洲先去厨房把汤加热,苏宥卷起袖子说:“我来盛饭。”   傅临洲轻推了推他,“坐好。”   “那我拿筷子。”   傅临洲瞥了他一眼:“坐好。”   苏宥就缩回手,磨磨蹭蹭地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桌边,像小狗等开饭一样眼巴巴地等着傅临洲,傅临洲看着他,实在忍不住发笑。   鼻青脸肿的小流浪狗。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多好玩,又可怜又可爱。   他把鸡汤端到桌上,帮苏宥拿了一只空碗,“保姆买的鸡,放冰箱里放了两天,可能味道没有那么鲜了。”   “您做的吗?”苏宥双手捧着小碗。   “嗯,我厨艺不精,你将就着吃。”   苏宥立即说:“一看就很好吃,我还没炖过鸡呢,因为我不敢用高压锅。”   傅临洲盛了饭坐下来,“我用的是砂锅,用高压锅炖会更好吃吗?”   “我小姨是这样说的,但是高压锅很危险的,傅总您别用。”   他一副担心紧张的模样,好像生怕傅临洲听他的话使用高压锅,   “嗯,我明天让保姆过来做饭,她做饭更好吃。”   苏宥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明天?”   “养伤这段时间你就住我这里。”   苏宥刚想放下筷子,又被傅临洲一个眼神吓得顿住,“不、不太好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苏宥缓缓低下头:“您都不问我为什么受伤吗?”   傅临洲没有回答,反而问:“怕血吗?”   “啊?”   “怕血腥画面吗?”   苏宥听不懂,用扑闪扑闪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傅临洲。   傅临洲把手机拿出来,点出下属发来的那张图,递到苏宥面前,苏宥迷迷糊糊地低头望过去,然后就吓得转过头。   “是……是谢简初吗?”   “没伤到他的要害,如果他往公司邮箱发造谣邮件的行为构成诽谤的话,你也可以起诉他,律师我也帮你找好了。”   苏宥有些无措。   “不用思考那么多,苏宥,有些事情你不敢的,我可以帮你去做。”   “不、不,您不要做危险的事。”   苏宥声音都在发抖。   “别担心,我有分寸。”   “可是您无条件相信我吗?您就不怀疑我吗?如果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我相信你,相信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相信我的直觉。”   傅临洲把手机拿回来,然后看着苏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苏宥,不管是公司里还是公司外,你都可以帮我当作靠山。”   苏宥哽咽着问:“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傅临洲顿了顿,然后笑着说:“因为你是我的小助理啊。”   “可是我根本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这件事,取决于我,不取决于你。”   苏宥愣住,哽咽声更重:“初言也这样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乐意,我管不着。”   傅临洲笑了笑:“是,我乐意。”   苏宥放下筷子,突然哭出来,“你们怎么都对我这么好啊……”   傅临洲起身走过去,俯身握住苏宥抹眼泪的手,哄道:“不哭了。”   苏宥还是哭,傅临洲只好他把捞到怀里,可是苏宥像没骨头一样软趴趴的,刚站起来就哭着摔坐在地上,傅临洲只好半跪在他旁边,圈住苏宥的腰,揉着苏宥的后颈:“不哭了,乖。”   苏宥痛哭失声,“我要怎么回报您,我没有东西回报。”   “我不要你回报,我只要你平安快乐。”   苏宥怔住。   “苏宥,你之前说过的,你觉得我不会被任何事情牵动心情,所以还鼓起勇气跟我讲了你父母的事情,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能做的我拥有的比你想象的更多,你的这些事情在我这里都是小事,很轻松就处理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回报。”   “可是……可是……”   “如果你非要回报,就住过来,好不好?”   苏宥抽抽噎噎地抬起头。   傅临洲编了一个只能骗到苏宥的理由:“我现在在瓶颈期,上次从谭羲和家出来,他说的话我至今还想不明白,他说我一个人永远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他说我要改变思路。所以,你能不能住过来,帮我改变一下我这套房子的风格?”   苏宥懵懵地说:“可我不是设计师。”   “你不需要是设计师,你只要按照你喜欢的风格重新布置我的家,”傅临洲把他抱起来放在凳子上,然后拿纸巾轻轻擦掉苏宥的眼泪:“也许你可以刺激我的灵感。”   苏宥低头抠手:“我应该做不到。”   傅临洲制止了他继续折腾他那双伤痕斑驳的手:“这是你唯一能回报我的方式,你答不答应?”   苏宥觉得不太对劲。   尽管他现在脑子一片浆糊,他依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们不是在聊谢简初吗?为什么突然傅临洲就邀请他同居了?   同居?   同居!   这绝对不行,以他对傅临洲的心思以及做梦的频率,同居不到一天,傅临洲就会发现他的秘密。   他要是错把现实当成梦境,对着傅临洲喊老公可怎么好?   他小声说:“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可以,先吃饭。”   苏宥拿起筷子。   傅临洲的手艺确实没那么好,但苏宥非常捧场,连喝了三碗鸡汤,还告诉傅临洲:“特别好喝。”   他讨好的小表情太明显,傅临洲笑了笑。   吃完之后,他又要抢着洗碗,但傅临洲已经把碗筷都放进洗碗机里,苏宥像跟屁虫一样粘着傅临洲,小声嘀咕着:“傅总,我和谢简初之间的矛盾,好多年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讲。”   “不着急,以后再讲。”   “我今天是先动手的那个,他说要报警抓我。”   “放心,他不敢。”   苏宥盯着傅临洲,怔怔地看了很久,傅临洲倚在水池边,问:“在想什么?”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那样逆来顺受。”   傅临洲弯起唇角。   “我会学着做一个不迎合不讨好的人。”   “然后呢?”   “然后变得开心一些。”   “很好。”   苏宥一脸真诚地望向傅临洲,满眼都是憧憬和希望。   傅临洲却突然笑出声来,苏宥疑惑,歪着头问傅临洲为什么笑。   傅临洲摇头不语。   苏宥有些急,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追着问:“您为什么笑我?”   傅临洲被他缠得没办法了,于是说:“你要不要去卫生间看看你的脸,配上你刚刚的表情,有点……可爱。”   苏宥连忙捂住脸,找到卫生间。   傅临洲收拾好厨房,慢悠悠地走过去,苏宥蹲在卫生间门口失魂落魄。   傅临洲踢了踢苏宥拖鞋的鞋尖。   “刚刚谁说要勇敢一点的?”   “我毁容了。”苏宥呜咽道。   “没有。”   “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丑了。”   “没有,原来很好看。”   苏宥完全不相信,捂着脸说:“好丑啊。”   傅临洲忍不住笑出声。   苏宥像霜打茄子一样蔫巴巴的。   傅临洲也蹲下来,伸手挑起苏宥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视线定在他脸上。   苏宥呼吸顿住,傅临洲的目光从苏宥的眼睛往下,到鼻梁,到嘴唇。   “傅总……”苏宥有些紧张,他整个人都快烧着了。   “苏宥。”   “在。”   “住过来吧,楼上房间随你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宝贝们,我食言了,今天事情实在太多,完全没时间码字!对不起呜呜~   不过还是祝大家新年快乐!!携小宝和傅总一起祝大家,兔飞猛进,扬眉兔气,前兔似锦,大展宏兔! 第40章   睡觉前苏宥收到了徐初言的短信。   【你没回来吗?】   苏宥抿了抿唇, 听着外面傅临洲进出卧室的脚步声,莫名有种偷情的心虚。   【我在傅总家。】他回复。   【?】   【初言,傅总想让我住他家。】   【你俩在一起了?】   【不是不是】   【做了?】   【什么呀, 不是的,就是一点私事,我和人打了一架, 受了点小伤, 傅总把我带回家, 然后他说他想让我帮他改变一下家里的风格, 希望我住过来,但是他说会给我考虑的时间,也尊重我的选择。】   徐初言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了好几次,苏宥也等了很久,最后等来徐初言一连串的问号表情。   【这个和你要不要来我家看猫后空翻有什么区别???】   【什么意思?】   【他果然和江尧是好兄弟。】   苏宥急切地问:【什么意思啊?】   【你别傻乎乎地相信他,还没确认关系呢就同居,他安的什么心啊?不行,你给我回来!】   苏宥有些为难:【初言, 你多想了, 我觉得傅总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我血淋淋的教训摆在这里,你还要重蹈覆辙?】   【我没说我要和他在一起, 初言,我觉得傅总对我的好是出于同情和可怜。】   刚回复完,傅临洲过来敲他的门。   傅临洲穿着睡袍, 领襟处隐约露出胸肌的轮廓,竟比苏宥梦中的更加性感, 傅临洲刚洗完澡, 头发还没完全干, 额前落下几绺黑发,淡化了平日里的不苟言笑,显得随意许多。   他用指节叩了叩门,“睡前喝牛奶吗?”   苏宥被傅临洲的样子晃了神,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傅临洲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穿西装和穿睡袍都好看。   傅临洲又问了一遍:“小呆瓜,睡前喝牛奶吗?”   苏宥回过神,倏然红了脸,“不、不喝了。”   “那我给你倒杯茶。”   “我自己来。”   傅临洲转身的时候苏宥立即跟上去,一路碎碎念:“傅总,我自己来吧,这点小事怎么好意思麻烦您,您去睡觉吧,一天好辛苦,傅总傅总,啊——”   说完就被厨房的台阶绊了一跤。   他一时猛地往前倾,条件反射地要抓住点什么,可左右无处着力,只有傅临洲在他面前半米不到的位置。   一伸手,抓住了傅临洲腰间的睡衣带子,哗啦一下,他摔倒在地,傅临洲本就松垮的腰带就这样被扯了出来。   时间凝固了整整五秒钟。   苏宥望着自己手上的棉质腰带发懵,再抬头时,看见了傅临洲敞开的睡袍,他终于看清了傅临洲线条分明的腹肌,那是他梦里常常摸的却始终看不清楚的地方,他脸颊发烫,再稍稍低头,脑袋传来嗡的一声,他看到了傅临洲平角裤包裹着的鼓鼓囊囊的那处。   好像比他梦里想象的更大一些。   苏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低着头,哆哆嗦嗦地交出系带。   傅临洲慢条斯理地接过来系在腰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宥说。   傅临洲没搭理他。   他也没敢抬头。   直到傅临洲端了杯温水到他手上,苏宥二话没说,捧着杯子一闷头咕噜噜地喝完了,然后还乖乖把空杯子交给傅临洲。   “……”   傅临洲只好又帮他倒了一杯,苏宥接过又要一口闷,被傅临洲拦住。   “不是现在喝。”傅临洲很是无奈。   苏宥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我今晚脑袋有点乱。”他讷讷道。   “嗯。”   “我平时不这样的。”他试图给自己捞回颜面。   傅临洲想:平时好像也差不多。   但他没有打击苏宥的自信心。   可沉默盘亘的几秒里,傅临洲察觉到苏宥的耳根愈红,视线却一直闪躲,似乎是避着某个位置,傅临洲低下头,突然明白了苏宥仓皇失措的原因。   “没见过吗?”   苏宥茫然张着嘴。   傅临洲视线下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宥被宽大睡衣衣摆完全遮住的地方。   苏宥涨红了脸,“见过,当然见过。”   他想的是在澡堂子里谁没见过谁,可是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   回答见过和没见过,好像都不太对。   小心翼翼抬起头,就瞧见傅临洲略显黑沉的脸色。   “?”   傅临洲把杯子塞到苏宥手里,“去睡觉吧。”然后就绕过苏宥径直往楼上走了。   苏宥急得跟了两步,又慢慢停下来。   他都不明白傅临洲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他哪里做错了吗?   他看着傅临洲的高挺背影,心里委屈得不行,他在楼下待了很久,想帮傅临洲关掉一楼的灯,可在家里绕了一圈都没找到开关,最后才想起来傅临洲是做智能家居的,家里肯定全部都配置了智能系统,他跑到门口,在挂画旁边看到了智能面板,然后才把灯关掉。   他摸着黑回到二楼,傅临洲的卧室门虚掩着,亮着昏黄的光。   苏宥叹了口气。   想道歉又忍住。   傅临洲总是问他“又对不起什么?”,他也才发过誓,说自己要做一个不迎合不讨好的人。可是讨好傅临洲和讨好别人是不一样的,傅临洲帮了他无数回,那么多恩情他还都还不了,别说讨好了,就算傅临洲让他住进来是让他洗衣服做饭,他都愿意。   苏宥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傅临洲的家。   他或许真的可以当傅临洲的保姆。   他从小在谢简初家就帮忙打扫卫生,住小出租屋也是自己收拾。   傅临洲的家虽然大了点,但家具其实不多,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只有厨房亮灯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烟火气。   苏宥想到这里,又立即止住。   徐初言的话又回到他的脑海里,他连忙走进客房,拿起手机。   徐初言的消息已经积了好几条。   【同情?】   【同情的话他最多是给你点钱或者给你点帮助,那种动不动就送你回家陪你过年,还邀请同居的,纯粹是图谋不轨!】   【江尧当年哄我上床用的也是这招。】   【我不了解傅临洲,但我觉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虽然我知道你巴不得被他吃干抹净,但是,苏宥你要想想以后。】   苏宥逐渐皱起眉头。   他心中茫然一片。   他贫瘠的成长生活里,向来都是面对不公和批评,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面临着一个幸福的烦恼而不知如何抉择。   想想以后。   傅临洲出现之后,他才开始想以后。   他回复徐初言:【谢谢初言,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一晚他睡得不太安稳。   先是梦到了满脸是血的谢简初,梦到谢简初冲过来掐住他的脖子,嘴里喊着要他死,在他快窒息的时候,梦境又迅速切换成傅临洲家的卧室。   梦里的卧室还是他想象的那样,蓝黑的色调,复古的装饰。   傅临洲侧躺在他身边,手圈住苏宥的腰,轻松就把他圈到怀里。   “宝宝怎么了?”   “我……”苏宥回答不上来。   “宝宝有人爱了,就不需要我了,是吗?”   苏宥立即摇头,他翻身紧紧抱住傅临洲,“不是的不是的,你上次明明说过不要我做选择的。”   “那宝宝到底想要什么呢?”傅临洲用指尖轻滑苏宥的脸颊,最后到达唇边,他轻声问:“是解脱还是幸福?”   苏宥愣住。   “宝宝如果想要长久的幸福,那就不需要我了。”   苏宥定定地看着梦里的傅临洲,从内心深处生出恐惧,他的牙齿都在打颤,他们都没有说话,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如果……我之后又掉进黑暗里,你还会再出现吗?”   如果傅临洲对他没意思,或者真的有意思,又像徐初言说的那样“不过是重蹈覆辙”,他恐怕只会比现在更差。   那个时候,他还能做梦吗?   做一次梦,退散白日的沮丧,重新拼凑出完整的自己,才有勇气面对第二天,如果这几个月他没有做这个梦,在生活工作的极大压力下,他大概撑不下去。   他哽咽着问:“你会再出现吗?”   傅临洲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他,唇齿交融发出暧昧的水声,许久之后傅临洲松开苏宥,和他抵着额头,然后说:“宝宝,我只能给你梦里的幸福。”   苏宥紧紧攥着傅临洲的睡衣。   傅临洲也抱紧他。   但是最后傅临洲还是松了手,他抚摸着苏宥的脸颊,说:“乖,安心睡吧。”   苏宥一觉睡到天亮。   他揉揉眼睛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九点多,早就过了上班时间,刚想冲下床,又想起自己现在鼻青脸肿,根本不能去上班。   他穿好傅临洲的外套,走出客房。   傅临洲的卧室门开着,人不在,苏宥站在门口,勾着脑袋看了看。   傅临洲的房间干净整洁,极简的黑色,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苏宥走到楼下,餐桌上放着一盒活血化瘀的药还有一张便签纸。   【早餐放在烤箱里,牛奶需要自己拿奶锅热一下,吃完早饭之后记得吃药,保姆十一点半会去家里做午饭。我已经让姚雨帮你请假了,不用担心。还有,如果实在想做事,我书房里最右边那台电脑可以用,开机密码是0806。】   苏宥把写张纸条反复看了好多遍。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去进货或者妈妈学校里忙的话,也会这样给他留纸条。   吃早饭的时候苏宥一直在琢磨这个“0806”是什么意思。   是谁的生日吗?很重要的人?和铃兰有关的人?   苏宥猜了一大串,一直到早餐吃完,他才陡然想起来去搜索一下安腾的成立日期。   果然是八月六日。   他松了口气。   松完气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刚刚那副小肚鸡肠的嘴脸很可恶,傅临洲给他点甜头,他就开始恶意揣度傅临洲的善意了。   实在是不应该,苏宥在自己的胳膊上抓了一下。   傅临洲昨天的问话陡然在耳边响起。   苏宥立即放下袖子。   不能抓,不能再受伤了。   他不会用洗碗机,就自己把碗筷洗了,又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以为傅临洲会给他打电话,但先等来的是刘琴的电话。   刘琴的声音都是哑的。   “小宥,你知道简初在哪里吗?”   苏宥心里咯噔一声,看着自己的膝盖说:“不知道。”   “昨天你们俩打完架,他回来之后又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不知道。”   “小宥,你能帮小姨——”   “您怎么不问我被他打成什么样呢?”   “小宥,你能回来吗?小姨想见见你,小姨真的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不想听。”   “小宥,你别恨小姨,小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月就四千多的工资,养两个孩子不容易,一碗水端不平,你能不能体谅小姨?”   “那为什么要把我接过去,为什么要向外婆外公保证会照顾好我?”   “因为……”刘琴哭着说:“因为你父母的车祸赔偿金。”   苏宥怔住。   “因为当年赔了将近一百二十万,丧葬墓地花了三万多,二十万给外婆外公,二十万给你的爷爷奶奶,剩下你的那部分归你爷爷奶奶保管。”   苏宥的手都在发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   “你爷爷奶奶身体不太好,而且照顾着你大伯家的三个孩子,没办法再照顾你,于是找到我,答应给我五十万,让我照顾你到成年。”   “他们先给了我三万,等我把你接过来之后,第一个月给了我一万,第二月给了两万,之后就再没消息,我跑到你爷爷奶奶家,你爷爷奶奶说你大伯得了肝癌,每天做透析,花钱如流水,能不能等你大伯好转之后再把剩下的钱转过去。”   “就这么一年拖一年,一年拖一年,你都长大了,上高中了,那笔钱都没影子。”   “我还要被你小姨夫骂,还要被婆家骂,都骂我装体面人。”   “我有时候看着你,我心里五味杂陈的,我心疼你这孩子,又觉得这一年一年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要用钱,你还要念高中,念完高中读大学。”   “也不是说你给我们家造成多大的经济负担,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但我就是气,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   苏宥冷笑一声,觉得荒谬。   “小姨知道错了,这些年把气撒在你身上,任由简初欺负你,小姨知道错了。”   苏宥一直很想知道的东西,现在终于明朗。   为了钱。   他们都是为了钱。   甚至在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他们瓜分了苏宥父母用命换来的赔偿金,却心照不宣地共同维系着这个谎言。   “小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活在疑问和自责里,我在想,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让每个人都不喜欢我。”   “不是的,不是。”   “小姨,我很累。”   刘琴哭着说:“你能不能告诉小姨,你到底知不知道简初的消息,小宥,你发发慈悲,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让他从安腾辞职,重新找工作,我保证之后再也不会让他接触到你。”   苏宥长久以来的软弱让他几乎动摇。   可掌心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他低下头,看到傅临洲那张标签条,一角抵着掌心的肉。   就好像傅临洲对他说:苏宥,勇敢一点,有我做你的靠山。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对刘琴说:“我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然后转而打给傅临洲。   傅临洲很快就接通了,“怎么了?阿姨没去做午饭吗?”   “傅总。”苏宥突然喊道。   “嗯?”   “您在忙吗?”   “不忙,你说吧。”   苏宥犹豫片刻,然后问:“谢简初的事,您接下来想怎么解决?”   “怎么了?”   “刚刚我小姨给我打了电话,给我讲了一些事情,”苏宥迅速抬高了音量,补充道:“我没有心软,也不是来求情的,我还是很恨他们一家,但我……”   “我来处理,苏宥,你放心,我有分寸,他很快就会回家,可能要养很久的伤,但只是伤筋动骨,没有伤到内脏,你也别担心他会报复,总之,不用害怕。”   苏宥安静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   “谢谢傅总。”   “还有其他事吗?”   “傅总,您晚上回来吃饭吗?我想做饭给您吃。”   这回换作傅临洲突然安静。   苏宥心跳加速,等着傅临洲的回答。   “回来。”傅临洲说。   苏宥笑得弯起嘴角,“好!”   傅临洲放下电话,也忍不住笑了笑,他处理完事情之后给老严打了电话,“怎么样了?”   “傅总,我们刚刚离开工厂,他应该正在联系家里人,照片也拍好了,”老严坏笑两声:“他要是还想正常生活,就绝对不敢报复。”   “好,辛苦了。”   下午傅临洲处理完事情,就准备回去,姚雨的座机电话又打了进来,“傅总,有一位叶先生想要见您,他说他和您是校友,他叫叶湛清。”   “请进来。”   不多时,姚雨领着一位身着西装风度翩翩的男人走了进来。   傅临洲起身和叶湛清握手,“叶博士,好久不见。”   叶湛清长着一双丹凤眼,眼尾狭长,笑起来总带着些勾人的意味,“是我来得太贸然,麻烦傅总了。”   “不会。”   姚雨帮叶湛清倒了杯茶,然后关上门。   “傅总,我这次是来寻求合作的,我听闻您从德国引进了一个人工智能实验室,我的团队这两年也一直在人工智能的理论领域深耕,不知道傅总有没有意向,能够让我们团队参与进去,您的实验室需要最前沿的理论,我们需要实践机会。”   傅临洲思索片刻,说:“谢谢叶博士的信任,你的意见我会考虑,也会和公司其他高层商量。”   “那就好,实在是感谢傅总。”   叶湛清把自己带来的材料拿出来,“这是我们前年和新加坡的一家科创公司合作的报告,还有这些是我们团队里成员这两年发表的一些论文。”   傅临洲接过来。   叶湛清站起来,“傅总,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实在抱歉,今晚我要回家吃。”   叶湛清笑容敛了敛,“哦?傅总已经结婚了?”   “没有,”傅临洲也站起来,说:“但也差不多吧。”   叶湛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但他还是维持着热情,“那太让人羡慕了。”   “等我看完材料,了解一下合作的具体方式,如果公司领导层没意见的话,到时候我再联系叶博士详谈。”   “当然可以。”叶湛清看出傅临洲的心不在焉,也见好就收,他拿起包,准备走的时候又转身对傅临洲说:“傅总,我好像还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傅临洲拿出手机,让叶湛清扫了一下他的微信。   通过好友之后,叶湛清笑了笑,“打扰傅总了。”   “不打扰,叶博士客气了。”   送走叶湛清之后,傅临洲看了眼时间。   五点十四分。   开车到煦山别墅差不多三十五分钟。   能赶在六点前到家。   他出门的时候姚雨都愣住了,可傅临洲脚步不停,只回身说了句:“忙完就下班吧。”   话音未落就进了电梯。   “……”姚雨眯起半只眼,心想:刚刚出去的真的是她的工作狂老板吗?   傅临洲把车开出地下车库,一路上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红灯都让他心急。   他第一次对“回家”有了真切的体会。   他终于明白每年春节的春运大潮都带着如何的期待和急切。   回家,原来不是回到一个多大的房子,多豪奢的别墅,而是回到那个人身边。   那个穿着他的宽大睡衣,在家里慢吞吞地走来走去的小家伙,傅临洲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现世安稳。   平日里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他这次只花了二十七分钟。   到家的时候,先看到客厅的灯。   是暖色调的橘黄。   傅临洲心尖微动,把车停好之后走出来,一步步往家门口走。   锁是指纹锁,但傅临洲没有按。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很快就听见苏宥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苏宥大概找了半天猫眼,最后才摸清楚可视门铃的用法,他在小屏幕里看到傅临洲的脸,迅速打开门。   “傅总,您吓我一跳!”   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外面围着白色围裙,脸上的伤淡了许多,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他朝傅临洲笑,酒窝很深。   整个房子都被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苏宥的蓬松发丝也被晕了一圈暖光,让他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很替傅临洲省钱,只开了客厅和厨房的灯,二楼一片漆黑,可偏偏就是这样,偌大的别墅却显得非常温暖,好像所有画面都聚焦到了眼前这一幕。   苏宥接过傅临洲的包,笑着说:“您没带钥匙吗?您回来得刚刚好,我还有一道蚝油生菜,就都做好啦。”   他转身的时候,傅临洲几乎不可抑制地想要抱住他。   可伸手只碰到苏宥的衣服,指尖滑过。   苏宥已经跑回了厨房。   傅临洲把门关上。   换了鞋,他缓缓朝厨房走过去。   苏宥把汤锅的盖子掀开,加了点盐,然后又掀开一旁炒锅的盖子,展示给傅临洲看,“傅总,您看,油焖大虾!”   “这么厉害?”   苏宥脸颊红扑扑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中午我麻烦阿姨帮我处理了一下活虾,不过这道菜我也是第一次烧,不知道口味怎么样。”   “看起来就是色香味俱全。”   傅临洲走到他身边。   “还有一道芹菜炒肉,”苏宥很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就是很家常的家常菜。”   “我很喜欢。”   苏宥低下头,抿唇忍住笑,“傅总,您站远一点,我要开火了。”   “我来吧。”傅临洲卷起衬衫袖子。   苏宥连忙把傅临洲推出去,“怎么要您来?您快坐下休息。”   苏宥做事很利索,做菜更是熟练,比傅临洲快得多,三下五除二就把洗干净的生菜倒下锅了。   他把三菜一汤端到桌上,又盛好饭,然后坐到傅临洲对面。   他倒了两杯牛奶,充作酒。   他脸上羞臊,却不敢直视傅临洲的眼睛,抿了抿唇,说出自己想了很久的开场白:“傅总,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把谢谢对不起挂在嘴边,但是我这次真的很想郑重地和您说声感谢。”   傅临洲静静看着他。   “您救了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傅临洲没有说话。   “我九岁父母去世,十三岁不到就去了小姨家,在她家的十年里我过得很痛苦,很痛苦,我一度有轻生的念头,手臂上的伤是从高中开始的,因为我妈妈临终前留着一口气告诉我,让我好好活着,我就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直到您出现。”   “我?”   “是,您给了我很多关心很多帮助,最重要的是,您让我觉得我不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多余的人,真的非常感谢您。”   他端起杯子,傅临洲也跟着端起来。   他主动碰杯。   傅临洲突然开口:“住过来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   苏宥差点呛住。   “我……我觉得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   “我原来的出租合同还没结束。”   “我帮你付违约金。”   苏宥想了想又说:“我原来的出租屋还要付一个月一千六的房租,来您这里总不能一分钱不花就住这么好的房子吧。”   “你想付也可以付。”   “我付不起。”   “一个月六百。”   “啊?”   “考虑一下。”   苏宥讪笑着夹起一块油焖大虾,刚咬一口,就听见傅临洲说:“没钱的话也可以想想其他报答我的方法。”   苏宥吓得一哆嗦,咬住大虾,爆出来的汤汁溅得脸上脖子上都是。   “……”他好怂啊,又怂又狼狈。   傅临洲挑了下眉。   苏宥迅速跑到卫生间里擦洗。   就在这时候,苏宥的手机响了。   傅临洲拿着手机慢悠悠走到卫生间,苏宥正在洗脸,傅临洲说:“来电人是房东?我帮你开免提。”   苏宥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小苏啊,你这两天忙吗?我之前跟你说要把房子卖出去的,你还记得吧,明天那对小夫妻可能要来看房,你有空吗?”   苏宥僵住,在镜子里对上傅临洲好整以暇的眼睛。   怎么会这么巧啊……   苏宥抿唇不说话。   傅临洲用手机戳了戳苏宥的腰,苏宥没办法,只好说:“有空的。”   “那好那好,明天下班之后我跟你联系,不好意思了啊。”   电话挂断之后,苏宥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知道自己运气不好,抽红包都抽不到,但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他真的不想太麻烦傅临洲了。   可是事不与愿违,他也不想和傅临洲说话了,气鼓鼓地拧干毛巾,擦了擦脖子。   傅临洲伸手环住他的腰时,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立即转身,却正好和傅临洲面对面,就变成了他倚在洗手池边,傅临洲把他困在两臂之间的姿势。   太近了。   傅临洲还在逼近。   苏宥屏住呼吸,他这次不是怀疑,傅临洲好像确实想吻他。   他吓得连忙闭上眼。   可几秒之后,吻没有落下来。   他偷偷睁开眼,看到傅临洲两手捏着他的围裙系带,忍着笑说:“把围裙摘了更好擦。”   苏宥大窘,羞恼到脑子一热,把傅临洲推出了卫生间。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啊,小宝就这样被大灰狼叼走了! 第41章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 傅临洲要回来接苏宥,陪他一起回清林路的出租屋。   原本苏宥坚持说不用,但傅临洲说:“你顶着这张花花绿绿的脸还想到处跑吗?”   苏宥听完很是不满, 嘴撅得能挂油壶。   傅临洲笑了笑。   苏宥只好妥协,他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傅临洲回来。   他先目送傅临洲去上班,在客厅里隔着落地窗朝傅临洲挥了挥手, 傅临洲停下来朝他笑, 苏宥脸一红, 就缩回到沙发里, 圈起胳膊藏着半张脸,圆眼睛眨了眨。   他觉得他们这样好像夫妻啊。   傅临洲离开之后,他问了赵经理有什么工作,赵经理把任务发给他。   工作完他又趴在沙发上,等着傅临洲回家,顺便思考该怎么改造傅临洲的家。   他想,其实傅临洲的家里不需要改变,他觉得哪里都好, 如果傅临洲一直在家里陪他就更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苏宥都忍不住笑话自己。   他从早上等到晚上,终于看到那辆从远处驶来的迈巴赫, 他迅速关上门跑了出去,又觉得自己焦急等待的样子太过明显,于是改成慢吞吞地走到车边。   傅临洲降下车窗, 视线一对上,苏宥就什么都不管了, 立即展露笑容小跑过去, 熟练地坐上副驾驶。   他捧着一袋小饼干, “傅总,这是我自己做的,我第一次用烤箱。”   “什么饼干?”   “就是我在网上学的,曲奇饼干,加了一点蔓越莓。”   “成天在家里捣鼓这些?”   苏宥立即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有在工作,我让赵经理把调研结果发给我,在电脑上做了表格和报告,我一直工作到三点,没有其他事了,才开始做饼干的。”   傅临洲按住他的手腕,“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多休息,多睡觉。”   “已经睡很多了,我不累的。”   “吃药了吗?”   “吃了,脸上的也擦过了。”   苏宥伸手拿了一个小饼干递给傅临洲,傅临洲却不动,忽然转动方向盘,苏宥见傅临洲没空,想了想,然后试探着递到傅临洲嘴边。   傅临洲咬住,嘴唇碰到苏宥的指尖。   苏宥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连忙收回手,傅临洲淡定地吃着饼干,然后夸奖道:“很好吃。”   苏宥指尖发麻,使劲揉搓都没用。   只能低头慢慢等着两颊的热气散去。   到了清林路,傅临洲找地方停了车,苏宥打电话联系房东,房东说他几分钟就到。   苏宥便带着傅临洲先上楼了。   开门的时候,傅临洲看了一眼隔壁,“那个徐初言,就住在这里?”   “嗯,去年我们两个差不多同一天租的,同一天签的租房合同,特别有缘分。”   “年纪也一样大?”   “嗯,这样说就更有缘分了。”   苏宥找出拖鞋,放到傅临洲面前,然后又抽出凳子,不好意思的说:“傅总,您坐,我这里地方太小了,行动都不方便。”   “挺好的,虽然小,但是厨房卧室分离,这样住着还是挺舒服的。”   “对,当时看了另一个房子,就是那种网上很多的单身公寓,一进门过道就是厨房,我想了想还是没租那种,虽然便宜一些,但我还是喜欢厨房是厨房,客厅是客厅,卧室是卧室,有门隔断,这样就有家的感觉了。”   他说完就走进厨房烧水。   傅临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小房子也不错。   他要是走进厨房,空间就变得逼仄,苏宥就会被他困住,转身都转不了。   有脚步声传来,傅临洲收起遐想。   “小苏啊,我带着——”房东的说话声在看到傅临洲的那一刻倏然停住,她甚至后退两步,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才犹豫地走进来。   苏宥从厨房里出来,“吴阿姨,您进来吧。”   房东带着一对小夫妻走进来,拘谨地朝傅临洲笑了笑,然后就开始介绍:“这间和隔壁本来是一间房子,一共九十几平,被我找人隔成了两间房,这间四十平,隔壁那间带个阳台,稍微大一点,五十几平,产权没有问题的,房子一分好,我就去办了新的房产证,你们二位可以里外看看。”   小夫妻也有点被一身华贵西服的傅临洲吓到,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傅临洲于是起身,走到房间外。   苏宥很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啊傅总。”   “这有什么的。”   小夫妻逛了一圈之后还算满意,又在房东的游说之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   房东给了苏宥三天时间,退了定金,免了这个月的房租。   苏宥看着房东离开,然后又在自己的房子里逛了一圈,他告诉傅临洲:“我当时看了好多好多房子,最满意的就是这一间。”   “因为急着离开你小姨家,是吗?”   “是啊,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啊。”   “你之前跟我说你不是宁江人,为什么毕业工作不回老家?”   苏宥想说,因为我想见你啊,但他不太敢说得如此直白,只好说:“因为校招。”   “哦。”   苏宥看了傅临洲一眼,然后钻进卧室收拾,傅临洲也跟着走进来:“我帮你一起,你先收拾一点贴身衣物,其他的我明天让搬家公司过来帮你。”   “谢谢傅总。”   傅临洲第一眼先看到苏宥放在枕边的铃兰花,他刚心潮起伏,就瞥到铃兰旁边摆着一条领带,一条深蓝色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领带,被整齐地叠好放在枕边。   傅临洲走近了,看得更清晰。   不仅是高奢品牌,而且完全不是苏宥的风格。   “哪里来的?”   苏宥蹲在衣橱边上翻东西,闻声望过去,然后立马扑到床边,把领带压在身下,“没、没什么。”   傅临洲眼神暗了暗,什么都没说。   他总觉得苏宥有心上人这件事,好像和他一开始理解的不太一样,因为昨天苏宥吃饭前端着酒杯说,把苏宥从深渊中救出来的人,是他。   苏宥只字未提那个“老公”。   苏宥磨磨蹭蹭地把领带塞到口袋里,然后避开傅临洲的目光,拿出行李箱,把当季的衣服放了进去,还有抽屉里的一些重要证件。   傅临洲无意中瞥到一份文件。   他俯身拿起来,看到标题的黑体字赫然写着:遗体捐献登记书。   傅临洲心神俱震。   苏宥本以为傅临洲在看他的租房合同,可翻了翻发现租房合同还在行李箱里,然后他才意识到傅临洲手里拿着什么。   他立即站起来,嗫嚅道:“傅总……”   “为什么要签这个?”傅临洲抬眼问他。   苏宥低下头,小声说:“大学时候看了一个视频,说现在医学院的大体老师特别稀缺,有的医学院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我想为医学事业奉献一份力量。”   傅临洲等着他说完,苏宥偷偷瞟了傅临洲几眼,想说又不敢说。   “你说,我不骂你。”   苏宥又要把右手虎口刚结好的痂抠掉,被傅临洲强硬握住,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苏宥最后还是反抗不了傅临洲。   “我怕我死了没人知道。”他飞快地说。   傅临洲皱起眉头。   “听说签了遗体捐献,会有人帮我收拾遗体,送我最后一程。”   苏宥话音未落,就被傅临洲抱到怀里。   傅临洲几乎失态,一个劲把他往胸口按,埋在他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甚至有些发颤:“你最知道怎么让我心疼。”   苏宥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急切道:“我不是想让您同情我,那是好久之前的了。”   “我知道。”   “我不是有寻死的念头才签这个登记书的,我答应过我妈妈会好好活着,您相信我,我……我就是看不到以后,所以想得多了些,您别嫌弃我。”   苏宥攥紧了傅临洲的衣摆。   傅临洲抱着他,许久之后才哑声开口:“宥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苏宥睁大了眼睛,“可、可以。”   “宥宥,我陪你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好不好?”   苏宥僵了几秒,然后猛地推开傅临洲,“什么意思?”   傅临洲没有预料到苏宥会是这个反应,他连忙说:“不是,宥宥你不要误会。”   “我承认我很悲观,也有过不太好的行为和想法,但我不要看心理医生。”   苏宥表现出来强烈的抵触,傅临洲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想他应该先去询问一下心理医生,再来引导苏宥。   他把苏宥重新揽到怀里,“好,好,我不提了。”   苏宥把脸埋在傅临洲胸口,一声不吭。   “对不起,傅总。”   “是我不好。”   过了几分钟,傅临洲痛下决心想向苏宥表露爱意,他摸了摸苏宥的脸,试探着问:“宥宥,你能不能接受我——”   他的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重响,紧接着隔壁的门霍然打开,徐初言把什么东西踹了出去,然后怒吼了一声“滚”。   苏宥愣了愣,从傅临洲怀里探出脑袋。   “是……江总?”   傅临洲眯起眼睛,因为被打扰而表现出强烈的不耐烦。   江尧抓住徐初言家的门把手,死皮赖脸地又要挤进去,苏宥连忙出去帮忙,他冲到门外,推开江尧,然后护在徐初言前面,“江尧,你干嘛?”   江尧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看到是苏宥简直脑仁疼,“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你脸怎么了?”   他刚想把苏宥拎开,余光一扫就看到傅临洲从苏宥家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   徐初言掰正苏宥的身子,紧张道:“你脸怎么了?你不是说就一点小伤吗?”   苏宥摆手:“小伤,初言别担心。”   江尧立即朝傅临洲挤眉弄眼,示意傅临洲快把苏宥带走,傅临洲耸了耸肩,表示无能无力。   江尧无奈,“……苏宥,我没做什么,你不信你自己问他。”   苏宥完全不搭理江尧,气鼓鼓地说:“初言根本就不想见你。”   “我今天来是和他说正事的。”   “你能有什么正事?”   江尧转而望向徐初言,难得正经道:“初言,你不肯跟我讲当年的事,我也不强求,这几天我问了一些人,大概知道个七七八八,总之是我对不起你,我刚刚跟你讲,你不愿意听,正好他们俩在这里,帮我做个见证,我保证这次我说话算数。”   徐初言看向一边,好像事不关己。   “我给你找专业的老师教你声乐,把你之前没上完的课补上,然后我想办法让你出道,我可以开一家娱乐公司,只签你一个艺人,让你登上舞台当歌手,我有这方面的人脉,我保证可以让你实现当年的梦想。”   苏宥回过头,看到徐初言眼里蓄满细碎的泪光。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花心,没担当,只顾眼前享乐,但我亏欠了你,我一定对此负责。”   江尧顿了顿,然后说:“送你出道之后,我和你就是单纯的金钱合作关系,绝不谈爱。”   他说,绝不谈爱。   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愣住。   苏宥茫然地望向傅临洲,傅临洲朝他招了招手,苏宥回头看了眼徐初言,他感觉到徐初言整个人在小幅度的颤抖。   徐初言是难过的。   虽然看不太出来,但苏宥能感觉到,徐初言被巨大的失落和悲伤笼罩着。   其实徐初言没他自己说的那么恨江尧,大多数时候,提到江尧,徐初言都会表现得很反常。   “初言……”苏宥很是担心。   徐初言抬起头,眼神倔强清冷,对江尧说:“好,多谢。”   他对苏宥轻声说:“苏宥,我想静一静。”   苏宥连忙跨出去,徐初言把门关上,留苏宥和江尧茫然地对视。   苏宥没接触过这种情况,他完全没了主意,最后还是傅临洲开口提醒江尧:“你既然想弥补他,就应该先去做,而不是先说。”   江尧背过身,一手搭在过道窗边。   “你联系好老师,联系好经纪公司或者把公司注册好,一切准备就绪了,再来找他,这样显得更有诚意。”   苏宥恍然大悟。   傅临洲一伸手,苏宥就被他拉到身后,苏宥看着傅临洲的后背,心里安定又温暖。   他就像牛皮糖一样粘着傅临洲。   傅临洲把手伸到背后捏了捏,正好捏到苏宥的胳膊。   他回头朝苏宥笑了笑。   苏宥仰起头,笑得像个小傻子。   江尧扯了扯嘴角:“……”   傅临洲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傅临洲了,江尧决定今晚独自去借酒消愁。   江尧离开之后,傅临洲关上门,继续陪苏宥收拾行李。   “江总真的会好好弥补初言吗?”   “以我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徐初言对他来说,应该还是不太一样的。”   “为什么?”   “和徐初言分手之后他去了国外,那两年他好像一直是单身的状态。”   “那也不能代表他有多深情,他的秘书凌可姐都说他是花心大萝卜。”   傅临洲轻笑。   “他不是吗?”   “他是,但我不是,你不要迁怒于我。”   苏宥红了脸,嘟囔着:“您当然不是。”   他说完就继续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太多,除了衣服和贴身用品,其余的瓶瓶罐罐锅碗瓢盆都不用带到傅临洲家。   苏宥在厨房里转了两圈,总觉得不舍得。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虽然都不值什么钱,但也都是他花自己的钱买的,一点一点把这个空荡荡的小出租屋装饰填满。现在要完全舍弃,他还是很舍不得的。   傅临洲走到他身后,“怎么了?”   “都是去年刚买的,我都不舍得扔。”   “那就一起带走。”   苏宥又摇头,“放在您家里就像一堆垃圾,格格不入的。”   “怎么会?”   苏宥蹲在碗盘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两个白色的陶瓷碗,“这是我之前用超市积分换的,一对陶瓷碗,我还没有用过,可以带过去用。”   “好,”傅临洲接过来,挑眉问:“一对的?”   苏宥局促道:“不是的,不是那种一对,就是两只差不多,没有那种意思。”   傅临洲的语气听起来很遗憾,“哦,没有那种意思啊。”   苏宥歪着头,“嗯?”   傅临洲看着苏宥一脸懵懂的样子,突然没法再保持沉稳,他把苏宥抱起放在厨房台面上,苏宥更加发懵,两只手无措地抓着傅临洲健壮的臂膀。   傅临洲强势地站在苏宥两腿之间,扶着他的腰,无限拉进和苏宥的距离。   “我刚刚没有问完,苏宥,你能不能接受我?”   苏宥睁大了眼睛,他好像完全听不懂。   “我喜欢你。”   苏宥更呆了,不仅呆,还有些怕。   “我想用男朋友的身份来照顾你,用情侣的身份同居,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傅总:等不及了。 第42章   傅临洲的话一句句敲在苏宥的耳膜上, 苏宥感觉自己的脑袋瞬间空白。   他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但傅临洲说:“不许哭,先回答。”   他只能眼角挂着泪,抽噎着看向傅临洲, 傅临洲和他碰了碰额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宥宥,别怕。”   “你不要喜欢我, ”苏宥声音颤抖, 他捂着脸说:“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你都说了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这么差劲,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宥宥,”傅临洲把苏宥的手拿开,捧着他的脸强迫苏宥和他对视,“你看着我,看着我。”   苏宥泪眼汪汪,鼻尖都是红的。   “你难道察觉不到我对你的感情吗?这些天我们朝夕相处, 我对你的好, 你难道真的以为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   傅临洲俯身亲了亲苏宥湿润的眼角,“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 对吗?”   苏宥仓皇失措,两只手无处着落,只能揪着自己的衣摆。   “不行……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如果你不能接受我, 告诉我原因。”   苏宥不肯回答。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苏宥摇头。   “是我不符合你对伴侣的期许吗?”   苏宥还是摇头。   “是你心里有人吗?”   苏宥猛地望向傅临洲,紧接着又急忙躲避视线, 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他想起他的梦, 梦里的傅临洲问他想要的究竟是解脱还是幸福, 他其实也分不清,前十年,他很想要解脱,一个人偷偷思考过无数种死法,但现在他的想法有了一点变化。   他对这个人世间多了几分眷恋,他想陪着傅临洲,做他的下属,以朋友的名义,远远地看着傅临洲收获幸福,这比他自己幸福还重要。   可是傅临洲刚刚说了什么?   傅临洲喜欢他?   放在四个月前,他一定觉得是天大的笑话。   “不哭,”傅临洲帮苏宥擦掉眼泪,他柔声说:“抱歉,我吓到你了,但我实在有些等不及,我想名正言顺地抱你。”   苏宥哭累了,慢慢垂下脑袋,额头抵在傅临洲的肩膀上,抽噎着说:“我什么优点都没有,还总是情绪崩溃,傅总,我就像一个负能量的黑洞,您会越来越讨厌我的。”   “我可以消化你的负面情绪。”   “不是,不是,”苏宥摇着头说:“您本来可以不用这么累的,自从我做了您的助理,工作上常常犯错,生活上还一堆污糟事,您帮我处理了谢简初,让我住在你家里,您一直在付出,明明我不值得您这样付出。”   “可我不觉得是付出,我乐在其中。”   苏宥抽了抽鼻子。   傅临洲捏了捏苏宥的脸,苏宥小声说:“傅总,我现在脑子太乱了,我考虑不了。”   其实他应该同意,这本来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可他为什么说不出来呢?   有一刻他甚至想要恶狠狠地推开傅临洲,用歇斯底里的咆哮激怒傅临洲,让傅临洲讨厌他,让傅临洲望而却步。   可是他舍不得,气走傅临洲,他就什么都不剩了,他又要变回孤零零的一个人。   傅临洲把苏宥紧攥的手掰开,然后握住,他安抚道:“没关系,慢慢来。”   “傅总,对不起。”   “拒绝才要说对不起,你是要拒绝我吗?”   苏宥愣住,没吱声。   “那就不许道歉,我等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日子还很长,我可以慢慢等。”   苏宥呜咽出声,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用心地疼爱过。   傅临洲搂了一会儿苏宥,然后松开他,伸手从苏宥的兜里拿出那条领带,他还是不死心,偏要问:“这个是哪里来的?”   苏宥不明白傅临洲的意思。   傅临洲也懒得追问,把领带塞回到苏宥的口袋里,然后故作镇定地把苏宥抱下来。   他先恢复到正常语气:“继续收拾吧,东西不多的话今天就能运走。”   苏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气氛有多尴尬,他连忙绕开傅临洲走到客厅,“我、我把冰箱清空一下。”   “你收拾,我帮你联系下搬家公司。”   苏宥咽了咽口水,“嗯,谢谢傅总。”   傅临洲走出去之后,苏宥瘫坐在冰箱旁边,冷冻柜里传来的阵阵凉气也没能让他冷静。   他觉得自己急需找个人说说话,他只能想到徐初言,可初言现在自己都深陷情伤。   他是不是真的,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暗恋三年的人向他表白,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呢?   苏宥想不明白。   他把冰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能带去傅临洲家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就扔了。   他把他买的一只炒锅和一只平底锅送给了楼下的老大爷。   其余的东西都被送上搬家公司的车。   傅临洲又帮他请了保洁。   苏宥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小出租屋一点点变成最初的样子。   他又去敲了敲徐初言家的门,徐初言过来开门,从过道窗户里看到一干二净的屋子,顿时就明白了,“房子被收回去了?”   “嗯。”   “接下来住哪里?”   “傅总家。”   徐初言看了傅临洲一眼,没说什么。   苏宥想要抱徐初言,却被徐初言拍了一下手背,徐初言说:“笨蛋。”   苏宥小声说:“初言,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为什么不可以?”   “你以后要当大明星的。”   徐初言轻笑,“什么明星……”   “初言,你会越来越好的。”   “那你呢?”   苏宥没吭声,片刻之后才说:“我希望我也可以。”   三月下旬的一个微风徐徐的下午,蓝天白云逐渐被晚霞取代,橘色染红天际,苏宥稀里糊涂地告别了自己独立生活后的第一个家,带着三箱行李,坐上了傅临洲的车,去往城市最南端的煦山别墅。   他即将开启新的生活。   他彻底和谢简初一家决裂,也和十年的谨小慎微的自己决裂。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可苏宥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到心脏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然后难以忍受的窒闷袭来,嗓子眼甚至弥漫着令他作呕的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分裂了两半。   一半留在过去,一半憧憬未来。   傅临洲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伸手过来握住了苏宥的手,用指腹轻轻揉着苏宥的手腕内侧,“怎么了?”   苏宥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没什么。”   *   *   苏宥没等到脸上的伤完全好转,就急着回去上班。   傅临洲醒来时,苏宥的卧室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学着傅临洲的方法,把做好的早餐放在烤箱里保温,还煮了燕麦粥。   傅临洲从橱柜里拿出苏宥带来的陶瓷碗,盛了一碗粥。   餐桌上贴着苏宥留的字条。   【傅总早上好,我看到东门门口有一号线地铁,到公司大概要半小时,就提前起床了,早餐在烤箱里,燕麦粥在砂锅里,冰箱里还有我自己腌的小萝卜,放在一个玻璃瓶里,您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尝尝。】   苏宥的字迹很工整,傅临洲都能想象他坐在餐桌边一笔一划乖乖写标签条的模样。   从清林路回来已经两天了,苏宥的表现有些出乎傅临洲的意外。   他以为苏宥会表现得很排斥,可苏宥没有,苏宥没有抵触他的亲近,但也不会像之前那种胆怯脸红,苏宥表现得过于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这让傅临洲隐隐有些担忧。   吃完早饭他驱车去了公司,经过姚雨工位的时候,姚雨神神秘秘地说:“傅总,小苏的脸怎么了?我刚刚去市场部,看到他带个口罩,但是露出来的眼眶还有淤青。”   “他周围人什么反应?”   “明面上肯定不会有什么反应,但私下里还是会讨论的吧。”   “在公司群里发个通告,研发部员工谢简初往公司邮箱发送匿名邮件,恶意攻击同事,被发现后甚至恼羞成怒殴打同事,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经决定将其除名,解除劳动关系。”   姚雨倒吸一口凉气,愣了一愣,然后说:“好的。”   谢简初的开除通告一经发出,瞬间在公司里引起轩然大波。   苏宥一直在写稿子,没有看手机,直到谢简初的顶头上司,研发部的主管张义明过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张义明告诉苏宥:“小苏,其实我一直就不太看得惯谢简初,他这个人没什么真才实学,成天像演宫斗剧一样拉拢小团体,大家其实都看不起他,就是碍于他三天两头请客的情面,不好意思说。”   苏宥垂下视线。   “小苏你放心,把这个毒瘤拔除之后,你以后就能在安腾安安心心地工作了,虽然你没被分到我们研发部,但是之后有什么衔接协助的工作,尽管联系我。”   苏宥讪笑两声,“谢谢张经理。”   张义明拍拍苏宥的肩膀,“你好好养伤。”   回到工位上,贺玮给苏宥递来一盒巧克力,“对不起啊,上次我反应有点过激。”   苏宥怔怔地接过巧克力。   “我向你道歉,我回去之后想了想,好多国家同性结婚都合法了,说明这东西已经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就是很……很正常的一件事,我以前就是听说过,没接触过,所以反应有点过激,你别介意。”   苏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用道歉的,这没什么。”   苏宥缓缓坐下来。   好奇怪,莫名挨了一次打,受了一次伤,周围的人竟然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他了。   工作到中午,贺玮喊苏宥一起去食堂,苏宥往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总担心傅临洲会出现,但他又觉得不至于此,傅临洲在公司里还是公私分明,不会为他的事分心的。   于是他就拿着饭卡,和贺玮一起去了食堂,贺玮还帮他拿了一碗汤,“幸好今天是冬瓜排骨汤,昨天是酸辣汤,白胡椒粉还放多了,完全就是一道菜,你要是昨天回来,就没法喝汤了。”   苏宥笑了笑,接过汤,“谢谢。”   路过的一些同事,包括当时一起进公司的实习生,还主动和苏宥打招呼,“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苏宥摆摆手,笑道:“不严重的,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贺玮在苏宥对面坐下来,“安腾的实习期竟然是三个月,我看其他公司都是一个月。”   “但安腾实习期的工资稍微高一点,正式工的福利,实习生也有。”   “这倒也是。”贺玮又说:“你和那个谢简初是表兄弟啊?”   “嗯。”   “我就看过他一次,开会的时候,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这个人很阴,城府很深的那种感觉。”   苏宥无奈地笑:“是吗?”   “真的,我不是马后炮,我真的是这种感觉。”   苏宥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那个……苏宥,你有对象吗?”   苏宥差点被呛到,他拿了张面巾纸擦嘴,“你问这个干嘛?”   “就有点好奇。”贺玮用筷子捣着米饭,耳根有些发红,但苏宥没有注意到。   苏宥说:“这是我的隐私。”   “我想知道,你是天生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还是喜欢上一个男的,才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啊?”   苏宥羞恼道:“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贺玮立即看了看周围,然后向苏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苏宥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这样赤/裸裸地问过他。   他从小在男女感情这件事上就很迟钝,收到情书的时候完全无措,拆都不敢拆,放学时候偷偷塞回到对方书桌里,中学时代也有过朦胧好感,但真正让他情窦初开的,就是大二时遇到傅临洲。   因为他当天晚上就失眠了,凌晨三点才闭上眼,醒来时内裤一片濡湿。   那时候他的梦还是很单纯的,然后当了傅临洲助理的当晚,他的梦就变成了十八禁的画风。   想到这里,苏宥忍不住脸红,他低头回答贺玮:“我应该是先喜欢上一个具体的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取向。”   贺玮顿住。   苏宥抬头问:“怎么了?”   贺玮躲避着苏宥的目光,猛咳了两声,“没、没什么。”   苏宥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他继续吃饭,可是吃着吃着总觉得旁边有人看他。   食堂和外面休息区是用屏风式的胶合板隔断的,每条胶合板之间都有两拳宽的间隙,所以里外都可以互相看见。   苏宥勾着头往外看了看,那束目光就不见了。   苏宥莫名有些发怵。   吃完饭之后贺玮又让苏宥和他一起下楼买咖啡,苏宥摆手说自己不喜欢喝咖啡,而且脸上有伤,不能乱吃东西。   贺玮只好作罢。   苏宥一个人回到工位,坐下来才发现桌上被人放了两盒药,是他在家里吃的,今天早上走得急,就忘了带。   除了傅临洲,还有谁呢?   苏宥心里一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傅临洲。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差劲,明明已经从苦苦暗恋变成两情相悦了,他却先退缩。   可是他没办法再往前迈一步了,他习惯性选择逃避,逃避傅临洲的爱意,逃避幸福的可能,因为长期生活在灰暗里的人,一旦接触光亮,就会贪恋的,就会嗜光如命,最后被灼烧得什么都不剩。   种花的人,看到花开的同时也会看到花枯萎。   苏宥的人生选择一向是,避免一切开始,就不用面对失去。   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学会隐藏自己的喜好,所有的零食玩具书籍他都避而不看,让谢简初挑完之后,自己拿剩下的,现在也是一样。   如果以后傅临洲对他没了兴趣,梦境也不能续上,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呢?   他吃了药,然后给傅临洲发去信息。   【谢谢傅总,您今晚回家吃吗?回家的话,我下班顺路去买些菜。】   半晌后傅临洲回复他:【有饭局。】   苏宥的心猛地一坠。   本来没什么的,傅临洲是一家大公司的总裁,原本就有很多应酬,苏宥在香港就见识过,但为什么看到傅临洲这冷冰冰的三个字,他又觉得有些失落呢?   【好。】他回复。   他一个人乘坐一号线回煦山别墅,进家门的时候他看了看四周。   这种豪宅区真的好大,就像在森林公园里建了几座别墅,被郁郁青青的树木包围着,苏宥觉得自己愈发渺小。   他炒了一盘青菜,然后把早上剩下的一点燕麦粥兑水加热,简单对付了晚饭。   傅临洲一直没给他发消息,苏宥有些心慌,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等。   将近九点的时候,苏宥接到了司机老黄的电话。   “苏助理,傅总喝醉了,麻烦你现在煮点解酒茶蜂蜜水什么的,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到煦山别墅。”   苏宥立即跳下沙发,“好的。”   他泡了一杯蜂蜜水,又榨了一杯橙汁,刚弄好,老黄就扶着傅临洲走进来了。   苏宥连忙迎上去。   傅临洲比他想的清醒一些,除了领带稍微松了些,显得比平常多了几分随意。   老黄说:“傅总,我把您扶到二楼。”   傅临洲摇头说:“不用,你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老黄看了苏宥一眼,然后说:“也行,那麻烦苏助理照顾一下傅总了。”   门关上,傅临洲换上拖鞋,苏宥试探着伸了伸手,但不敢主动扶傅临洲,只是接住了傅临洲的包,放到柜子上。   他轻声说:“傅总,我给您准备了蜂蜜水和橙汁,您要不要喝一点?”   傅临洲看了他一眼。   苏宥带着心虚低下头。   傅临洲脚步不稳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苏宥跑到厨房端来杯子。   傅临洲选了蜂蜜水。   苏宥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焦急得呼吸都不均匀,死死咬住嘴唇里的嫩肉,他恨自己在关键时候总像个榆木疙瘩。   傅临洲喝了大半,然后把杯子还给苏宥,抬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苏宥想了想,说:“傅总,我扶您上楼吧。”   傅临洲没有回应,苏宥怕他睡着,鼓起勇气握住了傅临洲的手臂,想把傅临洲的胳膊横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可傅临洲比他重得多,还喝了酒,苏宥无法借力,咬牙使劲也没能把傅临洲拽起来。刚准备一鼓作气,就被傅临洲轻松搂到怀里。   苏宥的脸撞在傅临洲的胸口,手肘也不知道撞在哪里,傅临洲闷哼一声。   苏宥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揉,然后又猛地收回手,抬眼时对上了傅临洲微醺的目光。   傅临洲抓着他的手,故意靠近问他:“占我便宜?”   苏宥仓惶摇头,“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也没关系,”傅临洲把苏宥拉到腿上坐着,“宥宥,为什么我表白之后你就变得很冷漠呢?”   苏宥沮丧地垂下头。   “我让你这么为难吗?”傅临洲抚着他的脸。   “是我自己的问题。”   “今天上班有碰到不开心的事情吗?”   苏宥摇头,“没有,是您辞退谢简初的那个通告起了作用,大家都对我很好。”   “宥宥变得越来越好,会越来越如鱼得水,有更多的朋友,有人陪着,也不会像小可怜一样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了。”   苏宥反应过来,“今天中午——”   “宥宥,我希望你变得开朗,希望你结交到朋友,但不能是对你有想法的朋友,我会吃醋。”   苏宥睁大了眼睛,连忙反驳:“贺玮吗?他是直男,他不喜欢男生的。”   “我以前也是,”傅临洲搂紧苏宥,苏宥全身都绷着,傅临洲抬头看他,目光灼灼,“某人把我掰弯了又不负责。”   苏宥急忙摇头。   “宥宥。”   “在。”   “暂时不能接受我可以,但也不能接受其他人,好吗?”   苏宥呼吸急促。   傅临洲的手缓缓落在苏宥腰臀之间的位置,指尖探进苏宥的裤腰,但没有伸进去,只是在苏宥的腰窝附近徘徊,他摸得暧昧丛生,每一次滑动,苏宥都忍不住战栗。   “宥宥,回答我,你不能每个问题都逃避。”   “好,我再也不和他一起吃饭了。”   “可以来我办公室,和我一起吃。”   苏宥不太愿意,可傅临洲耷拉着眼角,说:“宥宥连这个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能。”苏宥完全扛不住傅临洲的委屈。   傅临洲这才满意。   他按着苏宥的后背,把苏宥压到自己面前,苏宥开始挣扎。   可是傅临洲的吻落在他的颈侧。   苏宥停下来,正要松口气,他又猛然意识到不对。   傅临洲不是亲他,而是在吸。   半分钟的煎熬结束,傅临洲放开手,用指腹摩挲着他吸出来的草莓。   苏宥已经快哭了,傅临洲很失落地说:“这样也不可以吗?”   苏宥的第一个反应是当然不可以,可他看着傅临洲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于是点点头,忍着眼泪说:“可以。”   傅临洲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绿茶傅总攻陷小宝   (欢迎大家收藏一下预收《心动设陷》呀!谢谢谢谢大家!) 第43章   傅临洲醒来时, 抬手揉了揉眉心,余光却瞥到床边放着一杯蜂蜜水。   拿起来还是温热的。   傅临洲微顿,随即心软无比, 宿醉后的头疼口干,正好被这杯蜂蜜水缓解了。   他下了床,洗漱完走出卧室才听到楼下厨房传来声响,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 看到苏宥穿着白色毛衣和牛仔裤, 站在厨房里挥动锅铲, 这画面再一次让傅临洲动容。   他原本不想买这么大的房子,但为了切身体验自己公司的新品,就买了这套煦山别墅,虽然装修精美,全屋智能,几乎可以坐着享受所有事情,但不管工作多繁忙,他开车回家的时候, 总缺了点归心似箭的急切, 好像回不回都无所谓,不过是一处落脚休息的地方。   直到苏宥出现。   苏宥安静柔软, 有一双漂亮但很容易流泪的圆眼睛,抱着他,能消除一切疲惫。   傅临洲走过去, 从后面搂住了苏宥。   苏宥吓了一跳,想要挣扎, 又不知为何忍住了没动, 任傅临洲收紧手臂。   傅临洲看到锅里烧的是红烧肉, 便问他:“怎么早上做这么荤的菜?”   苏宥转头看他:“不是您说,今天中午去您办公室吃的吗?我就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苏宥说完才反应过来,懊恼道:“是我理解错了吗?您是不是有专门人送饭过去,不好意思,我——”   傅临洲无奈道:“宥宥,我是心疼你早起。”   苏宥稍稍放松了些,“没什么的。”   “蜂蜜水是什么时候放进我房间的?”   “十几分钟前。”   傅临洲歉然道:“辛苦宥宥了,我以后保证不喝酒了。”   苏宥咬住嘴唇,没吱声。   他能感觉到昨晚傅临洲喝醉是因为他,否则以傅临洲那样沉稳自律的性格,是断不可能随意喝醉的。   “中午吃什么?”傅临洲问。   “我做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西葫芦,还有三鲜豆腐羹。”   “听上去就很好吃,谢谢宥宥。”   苏宥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忍不住脸红,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继续翻炒了两下红烧肉,然后就趁着蹲下拿饭盒的机会,挣脱出了傅临洲的怀抱。   傅临洲的手悬在半空。   他很清楚,苏宥还是有点躲着他。   “宥宥吃过早饭了吗?”傅临洲问,   “还没,等您一起,我上网查了说宿醉第二天吃清汤面最舒服,您想吃吗?”苏宥一边问一边把饭盒装进保温袋里。   傅临洲卷起袖子,“好,我自己来。”   苏宥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都准备好了。”   傅临洲把他压在岛台边,咬耳朵问他:“我是买了个小保姆回家吗?”   苏宥低下头,嘟囔着:“可是我真的都准备好了。”   “那今天让你做最后一次,明天起我来做早餐。”   “不用的。”   “如果你非要早起躲着我的话,我就起得更早,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站在你房门口堵你。”   苏宥忍不住笑,酒窝浅浅,“好幼稚。”   傅临洲俯身和他碰了碰鼻尖,故意板起脸,“你敢说我幼稚?”   苏宥咬唇望向别处,“就是好幼稚,傅总你像突然变了个人。”   傅临洲有时候分不清苏宥是真的单纯没心思,还是在故意钓他。他定定地看着苏宥,苏宥装镇定地笑了笑,又移开视线,傅临洲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苏宥颈侧的吻痕上加深了印记。   苏宥在心里叹气,好不容易一夜过去淡了些,傅临洲偏要捉弄他。   苏宥挣扎了两下,傅临洲便松开他。   苏宥嘟囔着:“我、我去煮面了。”   两碗清汤面摆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吃完,偶尔说几句话,大多都是傅临洲问,苏宥回答,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间房子都暖洋洋的。   苏宥在放下筷子前,第一次主动开口:“傅总,我起得早是因为睡得很香,来您这里之后,我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好,晚上不熬夜,第二天自然醒,就算七点多就起床也一点都不累。”   他还在纠结谁做早饭的事。   傅临洲笑了笑,“那很好。”   “傅总,我们轮流做早饭吧,我做工作日的,您做周末。”   “这叫轮流?”   苏宥握着筷根,望向傅临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明明是在给自己增加任务,却十分硬气,“在我这里就是轮流。”   傅临洲无奈:“宥宥,还是请个阿姨吧,你没必要把家务事全揽过去。”   苏宥摇头说:“不需要的。”   “宥宥--”   苏宥低下头说:“傅总您就让我做点事吧,不然我不好意思住在这里。”   傅临洲猜到是这个原因,也知道苏宥的心魔很难克服,于是也没有再争取,“好吧,那就轮流。”   苏宥依旧坐地铁上班,临走前傅临洲站在茶几边上看了他一眼,苏宥想起昨晚傅临洲说他冷漠,于是主动回头朝傅临洲挥了挥手,“傅总中午见。”   傅临洲喝着水,朝他笑了笑,“中午见。”   苏宥几乎是落荒而逃,但他看起来还算淡定,他也不知道自己被表白之后怎么会是这个反应,明明应该表现得开心一些,望向傅临洲的目光温柔一些,可是他好害怕。   好像一旦暴露了爱意,就要万劫不复。   到了公司,苏宥去茶水间倒了热水,回来时贺玮刚刚坐下,主动和他打了招呼:“苏宥,早上好。”   苏宥弯起嘴角,“早上好。”   “哎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吃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泰国菜餐厅,”贺玮又把办公椅当轮滑玩,一出溜滑到苏宥身边,说:“特别正宗,尤其是那个海鲜汤——”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   苏宥俯身打开电脑主机的时候,贺玮看到他脖颈上的两处吻痕。   贺玮猛地望向苏宥,然后一句话没说就滑回自己的座位,苏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颈侧。   他瞥了一眼贺玮的表情,心中暗想:他不会真的对我有意思吧?应该不至于吧……苏宥没那么自恋。   可是傅临洲说自己是被他掰弯的。   苏宥咬了咬嘴唇,总觉得傅临洲喜欢他这件事不可思议。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宥收到贺玮的消息,贺玮问他:【你有男朋友了吗?】   苏宥愣住。   他抬眼望向贺玮,贺玮正襟危坐着,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抛开傅临洲的话不谈,苏宥本来也不是那种喜欢和人搞暧昧的性格,本来想回复“我有喜欢的人了”,又怕不彻底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于是直接回复:【有。】   贺玮的后背一下子弯了,肩膀也耷拉下来。   “……”苏宥叹了口气。   吃饭时间到了,这次贺玮没有问苏宥要不要一起去,一个人拿着饭卡就走了,苏宥一直等到办公室的人都走了,才从楼梯爬到顶层。   姚雨也不在,苏宥像做贼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蹑手蹑脚地溜到傅临洲办公室的门口,刚敲门,就被傅临洲扯了进去。   “再迟一分钟,我就要去市场部抓你了。”   苏宥低下头。   傅临洲打量着苏宥,“怨念很重啊小朋友。”   “没有。”苏宥揪了揪袖摆。   傅临洲逗他:“不愿意也没用,这里我说了算。”   苏宥抬眸看了傅临洲一眼,小声说:“本来就是您说了算。”   傅临洲拿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毫无办法,只好拉着他坐在沙发上,“过来吃饭。”   苏宥捧着饭盒,拿着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傅临洲,“您尝尝。”   “讨好我做什么?”   苏宥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轻易就被傅临洲猜中了,他纠结了几秒,然后说:“我今天下班之后想去趟医院。”   “去医院?”   “我想……去见一下谢简初,他人在医院,左腿骨折做了手术。”   “你去探望他?”傅临洲皱眉。   “不是,就是去一趟,傅总您放心,我不会像个圣母一样,轻易原谅折磨了我十年的人,我就是想见一下他。”   “好,我陪你去。”   “不用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傅临洲也没多说。   吃完饭之后,傅临洲收拾桌子,苏宥在旁边有些局促,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傅临洲说:“午休的话,去我休息室里睡。”   苏宥想起之前在休息室换衣服被傅临洲撞见的事情就脸红,连忙摆手说不用。   他一个上午说了起码五次“不用”。   傅临洲听得心烦,拉好保温袋的拉链之后就说:“那你回去吧,我自己躺一会儿。”   苏宥察觉到傅临洲不开心。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慢吞吞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走了出去,关上门之后一转身正好碰上姚雨拿着一杯咖啡回来,姚雨朝他挑了下眉,“小苏同学,我听老黄说你和傅总同居了?”   苏宥红了脸,“是我借住在傅总那里。”   “哦哦哦好的,是借住,我知道。”姚雨朝他眨眨眼。   苏宥也解释不了,索性放弃。   “傅总自从谈恋爱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非常诡异,他今天中午拿着一堆饭盒,以问公司有没有微波炉的名义,向我一件一件地炫耀了他家小苏同学一早起来做的爱心便当。”   “……”苏宥扶额。   “他这个铁树开花的样子真的很恐怖啊,不过也很可爱,小苏同学,你有点东西。”   苏宥整个人都羞到冒烟,想离开最后还是折返回了傅临洲的办公室。   傅临洲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一转头就看到苏宥走进来。   他没说话也没伸手,苏宥倒是自己走过来了,傅临洲微微讶异。   他本以为苏宥是发现了自己的冷漠伤害了他,所以心有愧疚过来求和,谁知道苏宥开口就是:“傅总,您不要和姚雨姐乱说,好不好?”   傅临洲刚伸出去的手僵住,他冷哼一声。   “明天饭盒我自己带上班,不放在您这里了,就是几道家常菜,卖相也一般,有什么好炫耀的。”   傅临洲继续看手机,完全不搭理他。   苏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傅临洲看都不看他,就准备走了。   他以为傅临洲会拉住他,但傅临洲没有,气氛有些凝窒。苏宥知道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心里很难受,但从阴暗深处中又蔓延攀升起一丝隐隐的庆幸。   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你看,傅临洲已经不高兴了,他对你很失望,你再过分一点,他就会对你完全失去兴趣,那个时候,你就不必再困扰痛苦。   “傅总,我回去了。”   “嗯。”   苏宥不敢回头看傅临洲,径直走了出去。   结束了下午的工作,苏宥收拾好东西,去了市立医院,他在住院部九楼找到了谢简初,隔着门玻璃看到刘琴和谢明升在病床旁边忙前忙后。   苏宥等了很久,等到刘琴和谢明升拎着饭盒走了出去,才独自一人推门进去。   谢简初听到脚步声,拿起床头的橘子就砸了过去,怒吼道:“滚!不是让你们滚了吗?”   苏宥弯腰捡起橘子。   “是我。”   谢简初整个人僵住,缓缓回过身,看到了苏宥。   “你竟然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   谢简初笑得目呲欲裂,“你当然敢,你攀上傅临洲的高枝了,你发达了,卖屁股卖成了安腾的老板娘,跪在男人两腿之间——”   “你在说你自己吗?说你那张照片?”   谢简初脸色煞白。   “谢简初,我们两清了。”   谢简初哈哈大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笑到最后他又流下眼泪。   “你不该这么恨我的,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谢简初望着天花板。   他现在太狼狈了,浑身是伤,一条刚打完钢钉的腿被抬起来。   “好自为之吧。”   苏宥转身离开的时候,谢简初把整个果篮都砸了过来,砸在苏宥身侧,撒了一地的苹果和橘子。   “苏宥,你以为你能忘掉过去的一切,能轻轻松松地开始新生活?你胳膊上那些伤,傅临洲看了会怎么想?你就是个精神病,你迟早会发病的,先是自残,流血,愈合又自残,然后就开始伤人……”   “不会,我不会的。”   谢简初笑出声来,“你控制不住自己的,你忘了你高三有一天的夜里,拿着开信刀,划自己的大动脉吗?”   “那次还是我发现的,是我救了你。”   苏宥以为自己哭了,但他摸了摸脸,发现没有眼泪。   他想到傅临洲,内心就变得坚定。   “可是你输了,公司开除你之后,你原来的同事们都跑过来跟我献殷勤,他们在我面前骂你,说你活该,”苏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动都不能动的谢简初,漠然道:“最后的结局是,你输得一败涂地,你才是真正的可怜虫。”   谢简初眼里的最后一抹光熄灭。   这回换作他的人生归于黑暗。   走出谢简初的病房,苏宥走到医院的楼层指引牌。   精神科在四楼。   苏宥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这周周末去看心理医生。   自残不重要,可伤到傅临洲该怎么办?   从医院回煦山别墅,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苏宥拿出耳机,木然地坐在座位上,周围来来往往,他始终看着前方。   他很想傅临洲,又害怕面对傅临洲。   回到煦山别墅,整个房子却是黑漆漆的,傅临洲不在,苏宥有些疑惑,想了想还是拨去电话,几秒之后,电话里传来傅临洲的声音。   “傅总,您今晚有应酬吗?我看家里没人。”   “你到家了?”   “啊?”   “没什么,我也快到家了。”   苏宥意识到不对,“傅总,您现在在哪里?”   傅临洲失笑道:“我在市立医院门口,还以为能等到你。”   苏宥突然一阵鼻酸。   “我现在回去了,你吃饭了,没吃的话我回去接你一起出去吃。”   “不要。”   傅临洲怔了怔,“那我——”   “我去找您,您、您在中央公园那里等我,好吗?我现在打车过去,我过去找您。”   傅临洲轻笑:“好。”   半个小时之后,傅临洲从车里走出来,道路尽头远远驶来一辆出租车,很快出租车在中央公园门口停下,苏宥从里面跑了出来。   苏宥一路小跑过来。   傅临洲张开双臂,苏宥就像小火箭一样朝他扑了过来,傅临洲被他撞得差点踉跄,但还是稳稳地抱住他。   苏宥哽咽着说:“傅总,对不起。”   “受什么委屈了?”   傅临洲敞开大衣裹住苏宥。   “没有受委屈,”苏宥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遇到您之后我就没有受过委屈了,但是我对您很不好,您今天明明很开心的,我、我不该泼您冷水的。”   傅临洲揉了揉苏宥的后颈,“没什么。”   “您喜欢吃我做的饭,我其实特别开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表现得很让人恼火。”   “宥宥,慢慢来。”   苏宥痛哭失声:“我真的……我真的不行,傅总,我们没办法在一起,我这样的人,真的不行的。”   傅临洲没有回答,苏宥的情绪在傅临洲的怀抱里逐渐平复,他均匀着呼吸,把脸埋在傅临洲胸口,等完全清醒之后,才慢慢推开傅临洲,仰头看他。   傅临洲用指腹擦掉苏宥眼角的泪,“我猜到你见了谢简初之后会受刺激。”   苏宥拼命摇头。   他难受到心口发疼,站都站不稳,陡然腿软,直直地坠下来,傅临洲及时把他抱在怀里。   傅临洲没想到苏宥的精神状态差到这种程度,他抱紧苏宥,担忧道:“宥宥,明天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苏宥挣脱出傅临洲的怀抱,他和傅临洲对视许久,然后说:“我想自己去。”   傅临洲不敢再刺激苏宥,只好答应下来。   正好是周六,苏宥预约了宁江市精神总院的号,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队。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比他年纪小一些,看到苏宥时,男孩突然抱紧胸口的书包,警惕地瞪着苏宥,苏宥愣住,男孩的母亲尴尬地朝苏宥解释道:“他书包里有只猫,老怕别人偷他的猫。”   苏宥笑了笑,没说什么。   叫号叫到苏宥名字,苏宥起身走过去,快要进门的时候,苏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他回过头,看到男孩猛地把书包摔在地上,男孩的母亲连忙上来夺包,   苏宥吓得心跳骤停,慌不择路地坐到医生面前,按着胸口平复心跳。   一位中年男医生,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苏宥,“测试结果是重度抑郁?”   苏宥点头。   “有自杀自残的倾向?”   苏宥咽下口水,他不断回想傅临洲的话,他告诉自己:我要好起来,我要和傅临洲在一起,我要好好爱他。   他卷起袖子,给医生看他的胳膊。   医生都吃惊地站起来。   一道道血痕,满是斑驳的血痕,简直惨不忍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医生问他。   “新伤是从……”苏宥怔怔地说:“从我喜欢的人向我表白那天起,一直到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抱抱小宝,明天治疗!   (这章发150个小红包!!!) 第44章   “从测试结果来判断, 确实是抑郁症,之前有就医过吗?”   苏宥摇头,“没有。”   “因为你现在已经有了明显的自残行为, 我的建议是住院,药物治疗配合物理治疗,双管齐下。”   “物理治疗?”   “电休克, 听上去有点可怕, 不过是目前比较流行的治疗方法。”   苏宥更关心:“贵吗?”   “我们医院的价格是一次一千二。”   “大概要做几次?”   “一般是六到十二次, 但具体要看你的病情。”   苏宥无助地抓了抓自己的膝盖, “有副作用吗?”   “短时间内记忆力会减退,感知情绪的能力也会减退,这里有MECT的详细介绍,你可以看一下。”   苏宥拿着诊断报告和宣传单走了出来,测试报告上写着:重度抑郁,自我评价偏、情绪低落、悲观厌世、有自杀自残行为;重度焦虑,有明显的焦虑行为,比如胸闷气短、耳鸣、浑身发抖。   门诊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   他以为医生会和他多聊一会儿, 但医生的重点似乎在开药和住院上, 后面还有好多人排着队,并没有太多精力和他聊陈年旧事, 听到苏宥说还要再考虑一下的时候,就把他打发了。   苏宥出来的时候,刚刚摔猫的男孩还在抱着书包哭。   他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男孩一眼, 这才发现男孩后背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烧伤。大面积烧伤、小男孩、憔悴的母亲、藏在书包里的猫、精神病院……几个词汇在苏宥的脑海中盘旋。   这世间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苦楚。   苏宥叹了口气。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光暗淡, 雾蒙一片, 傅临洲的车停在停车场的南侧, 苏宥走过去,坐上车。   “怎么样?”傅临洲关切地问他。   苏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把诊断单递给傅临洲,傅临洲接过来,在低头看内容之前先握住了苏宥的手。   他用指腹揉了揉苏宥的虎口,然后才展开诊断单。   他阅读诊断单的那半分钟几乎在凌迟苏宥,苏宥努力平稳呼吸。   傅临洲问:“要怎么治疗?”   “住院,吃药再加上……物理治疗。”   “什么物理治疗?”   苏宥鼓起勇气,“电休克。”   傅临洲瞳孔震颤,诧然许久,然后说:“宥宥,一定有更好的办法,轻易不要——”   “这里有介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很正常的方法,很多人都在用,主要针对情绪过激且已经有自杀行为的人。”   傅临洲把苏宥的手握在掌心。   苏宥说:“我想试一试。”   傅临洲把电休克的介绍看了好几遍,最后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那我陪着你。”   “我去的大概是重症病房,不能有人陪护,听说更严重的还要收手机。”   “真的不需要我进去陪你吗?”   苏宥摇摇头,“不用的,我想一个人。”   “宥宥,我之前就在帮你联系更权威的心理医生,但那个专家最近在国外,还要等一阵子,或者我带你去北京或者上海。”   “不用的,就宁江这儿的治疗费用我已经承受不起了,”苏宥顿了顿,无奈道:“傅总,您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我的精神问题您也看到了,像埋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我根本没法回馈给您同等的感情,有我这样的伴侣您会很累的,与其——”   傅临洲打断他:“宥宥,现在治病最要紧,先别急着拒绝我。”   苏宥低下头:“好。”   傅临洲没有立即开车,他反复看着苏宥那张诊断单,苏宥兀然开口:“我可能要请两个星期的假。”   “好。”   “抱歉。”   “没什么,身体最要紧,”傅临洲转头看他:“什么时候住院?”   “明天下午吧,早开始早结束。”   傅临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他把苏宥载回家,苏宥先去了厨房,洗了手,系上围裙:“傅总,我给您包一点水饺吧,放在冰箱里,您回家的时候就不用自己做了。”   “你现在要多休息。”   “没事的,您让我做点事情吧,不然我又开始想东想西,”苏宥无奈地笑了笑:“傅总,您喜欢吃三鲜馅吗?或者荠菜。”   “荠菜吧。”   “好嘞,正好冰箱里有。”   苏宥找出面粉和酵母,一步步开始和面调馅,他在厨房里忙活,傅临洲就在客厅里,偷偷用摄像机记录厨房里的画面。   他感觉到苏宥在远离他。   苏宥身上的鲜活气息在消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谢简初发匿名邮件,也不是被打得鼻青脸肿,是……是从他表白那天开始的,苏宥的第一反应是落泪央求,傅临洲被睽违多年的爱意冲昏头脑,竟然没意识到那有多严重。   他的爱,好像让苏宥变得更难过了。   他从头到尾记录着苏宥,苏宥洗菜切菜,打鸡蛋,用筷子搅拌荠菜肉馅,明明他动作熟练得像个大厨,傅临洲依然觉得他可爱,最后苏宥发现了傅临洲的镜头,他先是愣住,然后腼腆地朝镜头笑了笑。   傅临洲走过去,镜头对准苏宥的脸。   “宥宥要离开两个星期,有什么事情要和我交代的吗?”   苏宥不习惯面对镜头,于是一边低头包水饺,一边说:“傅总不能熬夜工作,也不能一直加班,一日三餐要按时吃,还有不要喝太多咖啡,要多喝热水。”   “还有呢?”   “还有……”苏宥想了想:“还有多和朋友们出去放松娱乐,多交一些性格开朗的朋友,愉悦心情。”   “小朋友,我比你大五岁。”   苏宥不服,嘟囔道:“可我说得没错啊。”   “好吧,听宥宥的。”   苏宥朝他笑了笑。   傅临洲放下摄像机,陪着苏宥一起包水饺,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十分生疏,馅不是太多就太少,又怕被苏宥发现,揪了点面团拆东墙补西墙。   但最后还是被苏宥发现了。   苏宥气鼓鼓地夺走傅临洲手上奇形怪状的水饺,“傅总!你不要捣乱!”   傅临洲很是失落,从背后抱住苏宥,委屈道:“我就是想帮忙,宥宥又不肯教我,我只能自己摸索了。”   苏宥叹了口气,一步步慢动作讲解给傅临洲听,“放这么多馅,然后注意用虎口捏住,往里一推。”   傅临洲两手覆在苏宥的手上,学着苏宥的动作,但他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快注意力就转移到了苏宥身上,他啄了啄苏宥的额角,小声说:“我在家等你,宥宥。”   苏宥鼻酸到不行,然后说:“好。”   “别放弃自己,也别放弃我。”   苏宥动作顿住,抽了抽鼻子说:“好。”   晚餐就是苏宥亲手包的水饺,吃完之后傅临洲教苏宥怎么用洗碗机,苏宥按照傅临洲的说明,按了按键,然后惊讶道:“好方便啊。”   “家里还有很多方便的智能家居,还没给宥宥介绍过,等以后有空了,我一件一件讲解给宥宥听。”   “就像香港德乐的概念店一样吗?”   “比那里更厉害。”   苏宥眼睛亮晶晶的,他崇拜地望向傅临洲:“好厉害。”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酒窝浅浅。   傅临洲想吻下去,但理智制止了他。   夜深人静。   傅临洲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凌晨两点,他还没睡。   他当然睡不着,比起担心他和苏宥无疾而终的感情,他更放心苏宥的身体状况,他想:如果他的爱让苏宥的状态比之前更差了,那罪责在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脚步声。   苏宥在朝他的房间方向走过来。   苏宥刚走到门口,傅临洲就打开了台灯,突然亮起的灯光吓得苏宥停住脚步,他磕磕巴巴地问:“傅总,您还没睡吗?”   “还没,你怎么也没睡?”   苏宥有些尴尬,挠了挠后颈,朝傅临洲咧嘴笑。   傅临洲朝他招手,“过来。”   苏宥乖乖走过去,坐在床边。   傅临洲往旁边挪了位置,拍了拍空床铺,掀开被子,让苏宥躺上来。   苏宥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妥协,他躺到傅临洲身边,枕着傅临洲的胳膊,傅临洲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绵软的睡衣。   “对不起,傅总。”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宥宥。”   傅临洲看到床头花瓶里的那只被苏宥插进去的钩织铃兰,他伸手把花抽出来,然后弯曲了花茎,圈在苏宥手腕上。   苏宥看了看,好奇地问:“傅总,您为什么喜欢铃兰花?”   “我外婆外公喜欢,那是他们五十年爱情的见证,我小时候在他们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印象很深刻,后来我父母离婚——”   苏宥突然仰起头,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傅临洲亲了亲他的额头,继续道:“我父亲婚内出轨,我无意之中看到了我父亲和另一个女人上床的画面,这让我往后十几年,都没办法释怀,甚至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恶心,所以外面传的没错,我是性冷淡,而且是独身主义。”   傅临洲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苏宥的手,“你是第一个让我产生冲动的人,想靠近,想抱你,想和你谈恋爱。”   苏宥既害羞又不能理解。   “从一开始我对你就和对别人不一样。”   苏宥撅着嘴反驳:“可是……开始的那几天,您连我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傅临洲笑了笑,“那个时候我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分不出精力去熟悉你,可是后来我对你不好吗?”   “好,特别好。”苏宥承认。   “宥宥,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刚刚也查了抑郁症和回避型依恋的资料,我对你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宥宥,现在别想那么多,一切等你出院以后再说。”   “可是如果治不好呢?”   “怎么会治不好?在宁江治不好,我就带你去其他地方治疗,找更好的医生,一年治不好就两年,两年不好就三年,总会治好的。”   “您没有义务这样做。”   “宥宥,如果你有一个很爱的人,他生病了,你难道会说你没义务为他付出,然后就袖手旁观吗?”   苏宥愣住。   “宥宥,我给你提一个要求,好不好?”   苏宥点头。   “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和谢谢,也不要再说‘您’。”   苏宥张了张嘴,一个“您”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傅临洲盯着他,他就慢慢闭上嘴,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胸膛,他毛茸茸的发顶扫过傅临洲的下巴。   傅临洲揉着他的腰。   “傅总。”   “嗯?”   苏宥嗡声说:“我会努力的,如果我治疗之后有所好转,我一定会认真地和你谈恋爱,做一个很好很好的男朋友,而且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都说是秘密了。”   傅临洲笑了笑,又问:“那什么是很好很好的男朋友?”   苏宥倒是没思考过,想了半天然后说:“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傅临洲的眼神变得玩味。   苏宥忽然问:“傅总,你想做吗?”   这回换成傅临洲愣住,他诧然道:“你说什么?”   “如果你想做,我可以配合的,我——”苏宥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傅临洲按住他,恼怒道:“小没良心的,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宥仓惶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宥急着把脸往傅临洲颈窝处埋,被傅临洲抓住按着,冷声道:“不许撒娇。”   苏宥一副要哭的样子。   傅临洲拿他没办法,又把他搂进怀里,柔声安抚道:“宥宥,我们还有好多年呢,不急于这一时。”   苏宥在他怀里猛点头。   月光如水,傅临洲看着远处星星点点,苏宥枕着傅临洲的肩膀,陪他一起看。   他在入睡之前呓语道:“傅总,你再等等我。”   *   *   *   苏宥带着行李箱去了宁江三院。   傅临洲把他送过去,陪他办完了住院手续,苏宥朝傅临洲摆摆手。   “好好照顾自己。”傅临洲嘱咐道。   “我会的,傅总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要是消瘦憔悴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一定要好好吃饭。”   傅临洲笑着说:“好。”   进住院部之前,护士先让苏宥把身上和行李箱里所有尖锐物品都取下来,苏宥看着他手腕上的钩织铃兰,“这个也要拿下来吗?”   护士摸了摸里面的铁丝,“要的。”   苏宥依依不舍地取下铃兰,“那麻烦您帮我保管好,这个对我很重要。”   “当然。”   苏宥被带到住院部的五楼,他住在一个双人间,隔壁床还空着。   苏宥放下东西之后被护士带去做全身检查,晚上吃完晚饭,傅临洲给他发来消息。   【宥宥,医院环境怎么样?】   【还可以,挺干净的,就是吃饭的时候只能用勺子,而且是那种木勺,很不方便,其他的都很好。】   【那就好,我每天都会托人送水果和零食进去。】   苏宥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倒在床上,红着脸打字:【想吃草莓。】   【还有呢?】   【还有猕猴桃。】   【明天宥宥眼睛一睁就能看到草莓和猕猴桃。】   苏宥咧嘴笑,很快医生送药过来。   苏宥起身吃了药,刚吃完药,隔壁床突然来了人,正是他昨天看到的小男孩。   男孩的母亲看到苏宥时也是一愣。   小男孩表现出强烈的挣扎,两个护士把他架着按在床上,然后把他的手腕脚腕都用束缚带绑住,小男孩拼命尖叫,刺耳到苏宥的心脏也开始不舒服,过了很久,他终于慢慢力竭地安静下来。   男孩的母亲朝苏宥歉然地笑了笑,轻声说:“你放心他不会一直这样的,他夜里绝对不闹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苏宥摆摆手,“没事的,我能理解。”   男孩的母亲把一沓沓换洗衣服拿出来,“我和他爸离婚之后,他判给了他爸,我一个人去深圳打工,可是没想到那个挨千刀的,和他后娶的媳妇一起虐待孩子,天天不是打就是骂,孩子在外面偷偷养了只猫,被他俩发现了,趁着冬天村里烧火堆,他们把猫扔到火堆里,孩子冲进去救猫,身上全烧伤了不说,精神还出了问题。”   “那身上的伤好了吗?”   “养了五个多月,好得差不多了,等我再攒点钱,就带他去做植皮手术。”   苏宥点点头。   “小伙子你呢?”   “我……”苏宥盘腿坐在床上,抠了抠手,无奈道:“我父母很早去世,然后寄住在小姨家,过得不太好。”   女人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孩子,那你住院要住多久?”   “暂时是两个星期。”   “这东西会不停反复的,一次两次住院根本没用,我上个月就带他来过了,在这里刚刚好一点,回家之后没几天又开始闹,我没办法,又把他送过来了。”   “您也辛苦了。”   女人抹了眼角的泪,笑笑说:“是我的罪过。”   “姐,您了解过电休克吗?”   “听说过,但孩子年纪太小了,我没敢让他做,不过之前隔壁床的一个小姑娘就做了那个,是有点用处,本来在病房里用头撞墙的,束缚带都绑不住,用了那个电休克之后,回来就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但是吧——”女人表情有点为难。   “但是什么?”   “我总觉得那个安静不是好转,是傻了,人傻了,什么都记不得,你朝她笑,跟她说话,她都没反应。”   “什么都不记得?不是说只是记忆力减退吗?”   正好护士走过来,苏宥立即询问她电休克的副作用。   护士说:“没你想的那么可怕,短时间内确实会忘记很多事情,但很快就会慢慢想起来的,效果因人而异,有人时间长,有人隔天就恢复,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重要的东西先记在备忘录上。”   苏宥立即拿出手机。   他新建了一个备忘录,先写下父母的忌日,然后写下傅临洲的生日,傅临洲的喜好,傅临洲爱吃的菜,他第一次见到傅临洲的日子,他和傅临洲给彼此的承诺,最后他加粗加红了一行字。   【我很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第一次电休克治疗是在早上十点。   苏宥反复看着备忘录里的内容,这时候傅临洲突然打电话给他。   “宥宥,在做什么?”   “我要去做第一次电休克了。”   傅临洲的声音让苏宥的心脏一下子平静下来,“宥宥怕吗?”   苏宥说:“不怕。”   “宥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苏宥忽然哽咽:“好。”   护士来通知苏宥,苏宥放下手机。   几名医生护士围着苏宥,给他打了全麻,苏宥逐渐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苏宥感觉全身肌肉都在酸痛,太阳穴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去,稍微一动,就引得浑身发疼。   他茫然地望着四周。   护士走过来扶住他,“还记得自己的病房号吗?”   苏宥摇摇头。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苏宥。”   护士无奈地笑了笑,“还好,没全忘,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   苏宥还是摇头。   苏宥被护士搀扶着走进病房,他望向隔壁床母子俩的眼神也有些陌生,但过了一会儿就想起来了,“大姐,孩子今天怎么样?”   “吃了药,好多了,你呢?”   “不知道,就是感觉整个人动不了,也不想动,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   他望着四周,看到床头柜上洗干净切好的水果,主动递给周媛,“您吃点草莓,我从家里带来的。”   周媛有些疑惑,“这不是今早有人送过来的吗?”   “不是啊,”苏宥摇摇头,“是我自己带过来的。”   周媛吓得站起来,望向一旁的护士,护士压低了声音说:“正常现象,短时间里记忆会错乱的。”   苏宥一个下午都表现得很好。   吃完饭还陪隔壁床的孩子玩了会儿游戏,然后就安静地睡觉了。   傅临洲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苏宥正在睡觉,第二次苏宥在面谈室里和心理医生聊天,苏宥回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到显示傅总的几个未接来电,有些懵。   他嘟囔着:“总裁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实习生打电话?”   刚想回电话,护士喊他去做重复经颅磁刺激,他就放下手机跟着护士走了。   敲了半个小时脑袋之后,苏宥再回到病房,就直接睡着了。   直到夜里被周媛摇醒。   “小苏,小苏,快醒醒,你快醒醒,医生,医生啊,539号病床的病人把胳膊抓得都是血!”   苏宥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仓惶地望着四周,似乎一切都很陌生,他像一个惊恐的小动物,缩在床角。   护士连忙进来帮他止血消毒包扎,然后用束缚带把苏宥的胳膊绑在床边。   苏宥突然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傅临洲。”   “傅临洲。”   周媛和护士面面相觑。   他哭着说:“差点就要忘掉你了。”   周媛反应过来,背过身去擦掉眼泪。   护士叹气,说:“我去问一下医生,看看要不要收走他的手机。”   苏宥的手机被收走了。   护士给了他一支蜡笔和一个本子,还有一个拨不出去电话的老年机。   住院第三天,苏宥吃了傅临洲送来的水果,吃完又问周媛:“这是医院发的吗?”   周媛顿了顿,说:“是的,”   苏宥笑道:“那还挺好的,有我最喜欢吃的草莓,草莓现在可贵了。”   早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吃药,十点做电休克,中午十一点四十吃午饭,下午三点敲脑袋,去心理诊疗室和医生聊天,吃晚饭,然后再去敲脑袋。   睡觉前,他看着自己被束缚带紧紧绑着的两只手,疑惑地问周媛:“我为什么要被绑起来?”   周媛说:“怕你夜里梦游。”   苏宥笑了笑:“我不会梦游的,但我以前会做梦,那种每天都能续上的梦。”   “每天都能续上?”   “是啊,很神奇吧,真的每天都能续上,不过最近一睡就睡到天亮,我就不怎么做梦了,即使做梦,梦里也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一片。”   “那说明是好转了,睡眠质量高才不做梦呢。”   “我也觉得。”   苏宥忽然说:“周姐,你能不能帮我在我的小本子上记个数字?”   周媛站起来,“好,记什么?”   “0110,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串数字。”   周媛写下来。   “谢谢。”   “这有什么谢的?顺手的事。”   住院第四天,苏宥早上没有做电休克,因为他半夜喊着傅临洲的名字,企图挣脱束缚带,最后脱力昏迷,护士给他挂了一瓶葡萄糖,然后把电休克的时间调整到下午。   苏宥带着仪器被敲脑袋,他喃喃自语道:“我想我老公了。”   医生愣住,但也没有太过意外。   把电休克时间调整到下午之后,苏宥半夜就不怎么闹了,他在本子上写了很多东西,又怕被别人看见,写了一页就把本子藏起来,然后趁着没人再拿出来写。   第七天,苏宥的自残行为有了明显的好转,每次他碰自己胳膊之前,都会停顿几秒,然后说:“不行,不行。”   他变得嗜睡,记忆力差到把周媛喊成“李姐”,又或者把穿常服的护士喊成“周姐”,他变得愈发的呆,甚至对疼痛都很麻木,打麻醉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唯一能让他有点反应的就是提到他老公。   “我给他买了一条特别特别贵的领带,他戴起来特别好看,是深蓝色的,上面还有小钻石。”   当天晚上,苏宥刚敲完脑袋出来,护士就拿着一条领带朝他走过来:“苏宥,是这个吗?”   苏宥眼睛睁得溜圆,兴奋道:“是这个!”   他把领带缠在束缚带外面,挡着一圈一圈的束缚带,然后很快就睡着了。   护士走出去,对守在外面的傅临洲说:“领带真的很管用,他这几天白天嗜睡,晚上不肯睡,刚刚握住领带就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那条领带对他意义重大,大概是他想买来送给心上人的。”   “您和他不是情侣关系?”   “还不算。”   “那他说的那个老公是谁?”   傅临洲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   “可是——”护士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把苏宥的小本子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她走到门外,翻开其中一页,“可是他满本写的都是你的名字啊。”   “什么?”   护士说:“我亲眼看到他写的。”   傅临洲接过来,看到横线本上写满了“傅临洲”三个字。   傅临洲心神俱震。   他往前翻。   第一页写着0110。   那是他的生日。   第二页写着:202X年11月7日下午两点,宁江信息大学汇贤堂一楼101,讲座主题“人工智能时代的就业新选择”,主讲人傅临洲。   傅临洲呼吸都停住。   难道他们三年前就见过吗?   傅临洲颤抖着手翻开第三页,上面画着一幅画。   是两个小人抱在一起,左边的人穿着西装,系着领带,右边的人长着一头卷发,苏宥在右下角写了两行字:我们结婚了!   傅临洲瞬间心碎。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傅临洲的名字。   傅临洲缓缓走进病房,苏宥像只小白鼠一样被绑在床上,他睡得很熟,但脸色惨白,领带缠在手腕上,一半滑落在床边。   傅临洲的眼泪滴在苏宥脸上,他哑声说:“宥宥,怪我太迟钝了,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他吻住苏宥的唇,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   *   *   *   住院第九天,苏宥的记忆力开始慢慢恢复,但情绪感知能力依然很弱。   护士拿了一本单词书给他,他就每天认真读单词,晚上自己在本子上默写。   正面写傅临洲的名字,反面写单词。   护士走过来夸他:“你小时候肯定是很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苏宥说:“不是,我小时候很调皮的。”   “现在慢慢想起来些什么了?”   “差不多都想起来了,但是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很重要的东西,始终想不起来,中间有一个时间段,是空着的。”   “哪个时间段?”   苏宥摇头,“不记得。”   “没关系,慢慢都会想起来的,”   苏宥点点头。   住院第十二天,苏宥做完最后一次电休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周媛已经带着孩子回去了,她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苏宥想,等他多攒点钱,可以借给周媛的孩子做植皮手术。   他明天就要出院了。   他已经不用束缚带绑着了。   除了偶尔还会突然情绪低落,其他的反应已经很少很少。   他想收拾东西,却发现自己的行李不知道被谁已经收拾好了。   苏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行李箱,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   梦里有人从身后抱住他,亲吻他的颈侧,问他:“宝宝,你做好选择了吗?”   苏宥不解:什么选择?   那人轻笑,语气有些失落,但没有松开他:“我不会离开的,宝宝,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一夜至天光大亮。   苏宥穿好衣服,拿着自己的一沓病历本,拖着行李箱办理出院手续。   护士归还了他的手机还有其他物品,告诉他:“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药也开好了。”   “啊?”   “有人帮你办好了,他在那里等你。”   苏宥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站着一个高挑修长的男人,面容俊美,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夹克和白色休闲裤,脸上挂着笑,朝他招了招手。   他阔步朝苏宥走过来。   苏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总……总裁?”   傅临洲挑了下眉,“不错,还记得我。”   “您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   苏宥指着自己,“我?”   “是啊,我在等你,等你回家做饭呢,老婆。”   苏宥吓得瞳孔都缩小了,“什么?”   “你忘了吗?”傅临洲从苏宥的兜里拿出小本子,翻到第三页,“喏,这是你自己画的,自己的笔迹不会不认识吧?”   “?”苏宥整个人裂开。   傅临洲完全不管苏宥的震惊,他左手握住苏宥的手,右手拖行李,直接把他抓到车上。   苏宥连挣扎都忘了。   一脸懵地缩在副驾驶上。   傅临洲倾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的时候,视线碰在一起,傅临洲没忍住亲了一下苏宥,苏宥僵住,嗫嚅着刚想说话,傅临洲又吻上来,舌尖探入,直到苏宥呜咽出声。   傅临洲松开他,“讨厌吗?”   苏宥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看起来更呆了。因为药物治疗和电休克,他的情绪感知能力比正常人低很多,换句话说,他现在既没有情绪,也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   “宥宥,我是谁?”   苏宥说:“傅、傅总。”   傅临洲摇头,“不是,我是你老公。”   苏宥觉得有点离谱,但是他被这个人控制在车里,根本挣脱不开,只好先承认下来,努了努嘴,说:“哦。”   傅临洲看着苏宥略显呆滞的眼睛,心疼地说:“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把呆呆小宝抱回家喽   宝子们,医院是正规医院,电休克和重复经颅磁刺激(敲脑袋)都是规范安全的常见治疗方法嗷,虽然我知道这样写有点劝退,但后面就都是甜甜啦! 第45章   傅临洲把苏宥带回家。   苏宥坐在沙发上, 看着傅临洲把他的行李箱拎上楼。   他追上去,茫然地问:“我为什么要住这里?”   “我们结婚了,你不住这里住哪里?”   傅临洲把行李箱搬进主卧, 苏宥更加不情愿:“那个是我自己瞎画的,又不是真的,根本就没有结婚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画那幅画?”   苏宥看着脚尖, 说:“在精神病院里画的东西为什么要问原因?”   傅临洲把苏宥的衣服拿出来, 脏的放进洗衣机, 干净的叠好放在衣柜里, 苏宥凑过去才发现傅临洲已经把他的衣服全都放进了自己的衣柜。   苏宥的脑袋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有一个很激烈的反应,应该表示抗议。但是就好像有一口气猛地提到嗓子,又莫名其妙地停住,然后悄无声息地坠落下来。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凐灭在虚空中。   苏宥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坐在床尾凳上,喊了一声:“傅总。”   傅临洲在他面前蹲下,“怎么了?”   “我有点乱。”   “我知道。”   “我做了很多次电休克, 又吃了很多药, 忘记了一些事情。”   “没关系。”   “忘记的事情好像和您有关。”   苏宥呆呆地看着傅临洲,傅临洲抬手轻抚苏宥的脸庞, “不怕,我都帮你记着。”   他在苏宥眼前打了个响指,让苏宥的思绪回笼, 然后说:“宥宥,先下楼吃饭吧。”   傅临洲提前让保姆过来做了顿饭。   苏宥捧着碗, 看到筷子的时候, 下意识地问:“有勺子吗?”   傅临洲怔了怔, 随即眼眶发热,强忍着心疼,戏谑道:“怎么有小朋友用了两个星期勺子,就不会用筷子了?”   苏宥发窘,“不是,我就是用习惯了。”   他接过陶瓷筷子,嘀咕了一句:“好重。”   尽管声音很轻,但傅临洲还是听见了。   其实不是陶瓷筷子重,是苏宥两个手腕都使不上劲,自残的伤还没完全好,又被束缚带绑了很久,他现在时不时就要揉手腕。傅临洲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却忘了把家里的陶瓷筷子换成木筷。   “宥宥,等我一下。”   苏宥懵懵地抬起头,傅临洲已经穿上外套出去了,十分钟不到,傅临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买来的竹筷放进锅里,倒了开水去煮。   苏宥后知后觉,立即站起来,“您去帮我买筷子了吗?不用这么麻烦的。”   “没事,宥宥你先用勺子吃,筷子马上就烫好了。”   苏宥怔怔地看着傅临洲,一口汤停在嘴边很久,都忘了送进嘴里。   这真的是傅临洲吗?   他暗恋了三年的人,安腾公司的总裁,现在把他带回家,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他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到底去了哪里?   傅临洲把烫好的筷子擦干净,塞到苏宥手里时,老鸭汤已经凉了,他又把汤端过去加热,苏宥看到傅临洲忙前忙后,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茫然。   他脑海里关于傅临洲的记忆,停留在姚雨带着他进了傅临洲的办公室。   那天姚雨站在他旁边,说:“傅总,我休假的这几个月,可以让小苏来接替我的工作吗?”   傅临洲抬起头,漫不经意地看了苏宥一眼,“哪个部门的?”   “是刚转正的实习生,还没分部门,之前在运营部。”   “叫什么名字?”   “叫苏宥,宽宥的宥。”   “嗯,知道了,那这几个月就辛苦小苏了。”傅临洲说完就低头继续看文件。   当时苏宥的激动盖过失落,心跳快到不能自已,还鞠了一躬说:“不辛苦!”   现在的苏宥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振动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他应该害羞的,不是吗?   应该很兴奋的。   可为什么心脏如此平静呢?   “宥宥,”傅临洲的声音打断了苏宥的思考,他回过神来,看到傅临洲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鸭肉,“趁热吃。”   苏宥说:“谢谢傅总。”   傅临洲想:好不容易戒掉的“谢谢”“对不起”和“您”又要卷土重来。   苏宥吃一口看一眼傅临洲,吃一口看一眼傅临洲,傅临洲被盯得忍不住发笑,“我脸上有东西吗?”   苏宥立即埋头猛塞。   吃完饭之后,傅临洲本来打算带着苏宥出去逛一逛,但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他的计划,徐初言咣咣咣地在外面敲门,傅临洲走过去开门。   “苏宥!”   徐初言满是担忧地冲进来,两手握着苏宥的胳膊,上下查看他的身体,紧张地声音都发抖:“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江尧说你住进宁江三院了,接受什么休克治疗,我要吓死了。”   江尧停好车,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苏宥摇摇头:“我没事。”   徐初言两眼通红:“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的,你有好多次都表现出来不对劲,但我、但我以为你就是有点心事,我没想到这么严重,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那么凶的。”   苏宥抱了一下徐初言,安慰道:“没什么的。”   苏宥的眼神虽然含着笑意,但不像之前那样青涩又热情,乍一看像是无波无澜的湖面,徐初言问:“治疗有效果吗?”   苏宥不知道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说:“有,应该有吧,我现在、现在好多了。”   徐初言转身望向傅临洲,他走到傅临洲身边,压着声音说:“你为什么要带他去做那个治疗?你怎么能看着他被电击?”   江尧把徐初言往后拉:“初言,你别——”   “在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已经把自己的胳膊抓得血迹斑斑了,只能用这种紧急措施,而且他完全拒绝我的帮助,你说我当时能怎么办?”   “那也不能用一种痛苦去代替另一种痛苦!”   “他在医院的十二天,我陪了他十二天,我每天监测他的身体状况,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睡觉,那个治疗是有效果的,后面五天他已经没有自残行为了,心率也很稳定。”   他们同时回头看,苏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照在茶几上的光影发呆,徐初言心疼地说:“但是他现在像个木头人,眼神都是呆的。”   傅临洲沉声道:“不会持续太久的。”   “其实他一直都不好,对吗?”徐初言喃喃道。   “自残是从高中开始的。”   徐初言听到之后,眼泪倏然掉落,又被他转身抹去。   “我为什么不能再多关心他一点呢?我总是对他颐指气使,总说他是榆木疙瘩,可他现在真的变成小木头了。”   江尧想要抱住徐初言,手悬在半空还是讪讪收回。   苏宥突然开口:“初言,你现在在学声乐吗?”   徐初言愣了愣,“啊,是。”   苏宥笑得露出酒窝:“我很快就可以在电视里看到你了吗?”   “哪有这么容易?”   江尧说:“苏宥你放心,我一定把他送上节目,让你看到。”   苏宥看到江尧时还是习惯性地撇了撇嘴,但很快又转成浅浅的笑容,“好啊。”   徐初言掩唇问傅临洲:“你不是说他把中间的事情全忘了吗?他怎么记得我要学声乐?”   傅临洲微顿,无奈道:“他好像只把我忘了。”   “啊?”徐初言和江尧同时张嘴。   傅临洲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拿着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放到苏宥面前,“宥宥,把药吃了,奥沙西泮和盐酸丁螺环酮片各一片,还有——”   傅临洲的话还没说完,苏宥就夺过药袋,点着头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语气局促又生疏,也不抬头。   傅临洲看着他吃完药,然后回到江尧和徐初言身边,江尧不解地问:“他真的不记得你了?”   “记得,记得我是他老板,但是记不得这几个月和我的朝夕相处了。”   徐初言想了想:“是不是因为……这是他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傅临洲怔了怔。   徐初言走过去坐在苏宥身边,苏宥把最后一颗药丸放进嘴里,捧着水杯朝徐初言笑了笑,徐初言又难过又心疼。   苏宥喝了口水,声音轻轻的,“初言,你声乐还要学多久啊?”   “才开始没多久,我想系统地学一遍乐理,再学一个乐器,然后就去参加音乐比赛。”   苏宥点头:“好哇,到时候我一定去现场给你加油。”   江尧问傅临洲:“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的,等他记忆和情绪都恢复了,我就让心理医生来家里给他做心理疏导。”   “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   “你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了?”傅临洲看了一眼徐初言。   江尧挠了挠头:“不都说了吗,合作关系,再动心思我就是狗。”   “……”傅临洲也不想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只说:“你也别太强调这个,正常的关心和照顾也算不上越界。”   江尧先是点头,忽然又后知后觉:“感情的事,什么时候变成你来指导我了?”   傅临洲笑而不语。   徐初言和江尧离开之后,傅临洲坐到苏宥身边,苏宥立即绷直身体,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宥宥,我们去买只小宠物吧。”   苏宥愣住。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想在家里养只小猫的吗?”   “什么时候?”   “在香港,从谭羲和家出来之后,你跟我绘声绘色地讲了你期待的小家,要养只猫,客厅不放电视,放绿植和猫爬架,”傅临洲摸了摸苏宥的头发,诱哄道:“我们去买只小猫,好不好?”   苏宥明显心动,可是他对于傅临洲的靠近还是有些紧张。   “走吧。”傅临洲握住苏宥的手。   快出门的时候,苏宥说:“可以不买吗?我原来住的地方,楼下有好几只流浪猫。”   傅临洲蹲下来帮苏宥系好松散的鞋带:“好啊,那我们把它们接回家。”   “可是它们不是宠物猫,不漂亮也不怎么亲人。”   “没关系,我们自己养的,自己觉得漂亮不就好了?”   傅临洲起身牵住苏宥的手。   苏宥呆呆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突然问:“傅总,在我忘掉的那段记忆里,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是啊,我们不仅在一起了,还结婚了。”   傅临洲张口就来,苏宥被气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都说那个是我瞎画的了。”   傅临洲笑了笑。   他坐进车里,“我们差一点就要在一起了。”   “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   苏宥抓着安全带,怔怔道:“我的抑郁症会好吗?”   “当然会。”   苏宥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会好的,会慢慢变好的。”   半个小时之后,傅临洲把车停在清林路的巷口,他和苏宥一人拎一个航空箱,苏宥带着他绕到草坪中央,苏宥告诉他:“是一只三花,两只玳瑁。”   说完苏宥嘬嘬两声,很快就有一声喵喵呼应了他。   苏宥惊喜地望向草丛深处。   小三花先跳了出来,竖着尾巴走到苏宥脚边,用脑袋蹭了蹭苏宥的腿,随后一只玳瑁花色的小猫也窜了出来。   “咦?还有一只的。”   正好旁边有过一位老奶奶,老奶奶说:“还有一只小花猫被前面那栋楼的小姑娘带回去养了。”   “这样啊。”   苏宥蹲下来摸了摸两只小猫。   傅临洲说:“看起来它们俩都很喜欢宥宥。”   “可是会不会很不方便?它们自由惯了,可能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您家里很多东西都很贵的。”   “那就需要宥宥在家里好好训练它们了。”   苏宥抿了抿唇。   傅临洲蹲下来,热情的小三花也跑过来用小脑袋蹭了蹭傅临洲的腿,傅临洲笑着说:“这只可爱,那只玳瑁像宥宥,呆呆的。”   把小猫带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苏宥抠着手,心里琢磨着:傅临洲刚刚的意思是,我不可爱吗?   有点不开心。   这是他从宁江三院出来之后,情绪第一次产生波澜。   他看了一眼傅临洲,几秒之后又抬起头偷瞟了一眼傅临洲。   傅临洲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苏宥摇头,“没有。”   正值红灯亮起,傅临洲伸手过来勾了勾苏宥的手指,“告诉我。”   “您刚刚说,”苏宥顿了顿,然后忍不住倾诉:“您刚刚说小三花可爱,小玳瑁呆呆的,小玳瑁听了会难过的。”   傅临洲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笑着说:“是小玳瑁难过,还是宥宥难过?”   苏宥低下头。   傅临洲勾着苏宥的手指头,捏了捏。   快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傅临洲才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小小的——   “宥宥。”   傅临洲一直忍到把车停下,刚解开安全带,就倾身吻住苏宥,苏宥又被他吓得缩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缝里,仰着头张开嘴,孤立无助地任傅临洲欺负,舌头不管怎么躲都能被傅临洲勾住,苏宥两只手推了推,又使不上力气。   这次傅临洲更过分,松开苏宥之前还咬了一口苏宥的脸蛋。   苏宥痛得呜咽一声。   傅临洲用指腹擦了一下苏宥的嘴唇,淡定自若地说:“走吧,去给小猫打疫苗。”   苏宥缓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追过去。   医生帮小猫们检查了身体,打了疫苗,驱了虫,苏宥又去买了一堆小猫用的东西,把傅临洲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已经接近晚上。   苏宥看着一地狼籍和两只在傅临洲的大豪宅里愉快探险的小猫,出于歉疚,他主动要求做晚饭,但傅临洲把他按在沙发上,不许他乱动。   “我让保姆做了点番茄牛腩,我再煮一点面条,我们吃番茄牛腩面好不好?”   “好。”   “宥宥想帮忙的话,可以去把小猫的小碗洗一下,然后给它们倒点猫粮和水。”   苏宥立即站起来,“好。”   傅临洲在厨房里忙,苏宥在客厅里忙,小猫在楼梯上追逐打闹。   吃完饭之后,苏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撑着脑袋看傅临洲搭建猫爬架,他负责递螺丝,有时候傅临洲会假装手指被扳手夹住,皱起眉头,吸一口凉气,苏宥立即凑上来,紧张地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傅临洲二话没说先把苏宥搂到腿上。   苏宥好不容易挣脱开。   可第二次傅临洲又假装被夹到,苏宥还是会被骗到,满眼关切地凑上来。   组建完四层的猫爬架,傅临洲累得浑身是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宥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穿着宽大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却小小一只,小三花站在他头顶,用小爪子挠他蓬软的头发。   傅临洲走过去,小三花就跳下来。   傅临洲把苏宥抱到二楼,一楼的灯光就自动关了。   两只小猫颇有灵性,都没有跟上来,仰着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傅临洲和苏宥,然后继续在一楼的地毯上玩闹。   傅临洲把苏宥放在主卧的床上。   因为吃药,苏宥变得嗜睡。   傅临洲用湿毛巾帮苏宥擦了擦身子,然后帮他换了睡衣。   苏宥好像怕冷一样,一进被窝就往傅临洲的怀里黏,这正遂了傅临洲的意。   他枕着傅临洲的胳膊,手搂住傅临洲的腰,一条腿搭在傅临洲的腿上,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傅临洲的颈窝,傅临洲低头亲了亲苏宥的额头。   “老公……”苏宥梦呓着。   “我在。”   傅临洲想,这次他终于名正言顺地回应了这个称呼。   他竟错过了那么多次。   苏宥在半夜惊醒,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说头疼,傅临洲睁开眼,惺忪几秒之后就反应过来,搂住苏宥揉了揉他的太阳穴。   苏宥也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哽咽着说:“傅总,我想要束缚带,你还是把我绑着吧,我会乱动,我怕我乱动。”   傅临洲从抽屉里拿出那条领带。   他把领带缠在苏宥的手臂上,苏宥突然就安静下来。   领带盖住了他手臂上嶙峋的伤痕。   “没事了,宥宥,我在。”   苏宥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傅临洲把他往上抱了抱,和他头抵着头地躺在一起。   “宥宥,不去想那些,我们说说话。”   苏宥“嗯”了一声。   “宥宥,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是实习生统一发工作证的时候,您和文总正好下楼。”   “不是,是宁江信息大学的汇贤堂。”   苏宥呆住。   “宥宥忘了吗?”   苏宥嗫嚅道:“没有忘,我以为您忘了。”   “你是不是那个给我放姓名卡的小同学?你那个时候戴个黑框眼镜,脸比现在圆一点,也不怪我认不出来,你当时看起来实在像个没长开的小孩。”   “那现在长开了吗?”   傅临洲轻笑。   “您笑什么?”苏宥疑惑。   他还是一脸天真,暗夜里傅临洲依旧看到他那双小鹿眼扑闪扑闪的,眼尾湿润,嘴唇胭红,傅临洲强忍着冲动,只伸手揉了揉苏宥的脑袋。   “宥宥,我去帮你倒点水。”傅临洲下床倒水。   苏宥目光紧紧盯着傅临洲,看到傅临洲离开房间,他甚至有些害怕。   傅临洲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苏宥慢吞吞地坐起来,胳膊上的领带散开了。   傅临洲不在的几分钟里,他依旧头疼难忍,胸口窒闷。   傅临洲看出他的状态不好,放下水杯就回到床上抱住苏宥,苏宥这次也没有害羞,紧紧搂着傅临洲,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胸膛,呼吸急促。   “药没有效果,”他哽咽着说:“傅总,药没有效果,十几天了,吃好多药,被电休克好多次,被那个仪器不停地敲脑袋,都没有效果……怎么办啊,傅总,我要受不了了,突然就好难过,难过得整个世界都变成黑色的了。”   “有效果的,宥宥,怎么会没效果呢?你已经在慢慢变好了,我能感觉到。”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宥宥,你现在还有想要轻生的念头吗?”   苏宥视线虚虚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宥宥现在还舍得离开吗?”   苏宥抬头望向傅临洲。   “宥宥要是离开了,我怎么办呢?小猫怎么办呢?”   苏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宥宥,”傅临洲和苏宥十指相扣,柔声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漫长的人生,我们应该把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好,让自己开心一些。抑郁症痊愈了当然最好,但要是还没好,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宥宥是小哭包还是小木头,我都很喜欢。”   苏宥嘟囔着:“才不是小木头。”   傅临洲笑了笑,“那是什么?”   苏宥哑巴了,把脸埋在傅临洲颈窝里不吭声,过了好久,久到傅临洲都开始发困,苏宥又开口:“傅总,我记得我很爱你。”   “嗯。”   “但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了,我……我提不起劲。”   “没关系,”傅临洲低头亲了亲他,然后说:“宥宥,你现在要做的是,尽情享受被爱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看到这一章的宝贝们!评论区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46章   苏宥一觉睡到九点半。   醒来时傅临洲不在, 苏宥摸了摸空空的床铺,心里稍稍有些失落,但又很快平复。   正发呆的时候, 傅临洲走了进来。   苏宥错愕地看着傅临洲走到他面前,眼睛都不眨,直到傅临洲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他才回过神, 疑惑地问:“您怎么没去上班?”   傅临洲把苏宥的衣裤放到苏宥腿上, 笑着说:“如果没记错的话, 我好像是老板。”   苏宥把长袖卫衣摊开,“老板就可以不上班吗?”   “可以。”   苏宥明白傅临洲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于是说:“好吧。”   他吃了早饭,又吃了药,傅临洲去厨房给他切水果。   苏宥蹲在沙发边,引导两只小猫去猫砂盆里上厕所,小猫们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去猫砂盆旁边敷衍地刨了两下。   苏宥没有泄气, 喂它们各吃了一根猫条, 然后就坐在毯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小猫的屁股, 小猫们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尾巴缓缓下落,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   傅临洲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笑:“宥宥, 你在干什么?”   “在训练它们用猫砂盆。”   “你吓到他们了。”   “不会。”   “它们会用猫砂盆,我今早已经铲过一遍了。”   “啊?”   “那个时候你还在睡觉。”   苏宥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 我睡太久了。”   傅临洲把水果拼盘放到茶几上, “宥宥,过来吃点水果。”   苏宥叉了一块火龙果塞进嘴里,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房间拿起手机,然后下楼坐到傅临洲身边。   他把自己储蓄卡APP的页面打开把上面的余额展示给傅临洲看,“傅总,这是我现在身上的钱,本来剩很少的,幸好还有这几个的工资和绩效奖金,加起来一共五万块不到。”   傅临洲没明白苏宥的意思,看了一眼,然后问:“宥宥要用这笔钱做什么?”   “都给您。”   苏宥微信转账给了傅临洲。   傅临洲连忙按住苏宥的手机,“为什么?”   “住院和开药都花了很多钱,还有我住在您这里,虽然我知道这点钱对您来说不算什么,而且……”苏宥抿了抿唇,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而且您喜欢我,是心甘情愿照顾我的,可是我做不到理所当然。”   “宥宥。”   “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花钱,您就当我把钱存在您那里,不要退回来,好不好?”   傅临洲知道自己拗不过苏宥,叹了口气,说:“好,我帮宥宥保管着。”   苏宥两手搭在膝盖上,怕傅临洲反对,试探着说:“傅总,我想回去上班。”   “再等等。”   “您怕我突然发病吗?”   傅临洲把猕猴桃送进苏宥嘴边,看着苏宥张嘴吃下去,然后说:“宥宥,我怕你受到刺激,而且你现在太容易困了。”   苏宥的目光迅速暗淡下去。   他有些难过,情绪低落地走到小猫旁边,用手指绕小猫尾巴,背对着傅临洲。傅临洲正在想该怎么哄他,他又折返回来,坐到傅临洲身边,紧紧贴着。   傅临洲有些意外。   “我这样很任性,不太好,您照顾我明明已经很辛苦了。”   傅临洲把他搂到怀里,和他一起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苏宥的腰,“这样就是任性了?那再任性一点是什么样?”   苏宥想了想,仰头看着傅临洲,装作凶巴巴地说:“我要去上班!”   傅临洲笑出声来。   他在苏宥的唇上亲了一口,“不行,宥宥,再等几天。”   苏宥的两条腿都搭在傅临洲的腿上,晃了晃,“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冬眠期结束。”   苏宥红了脸,“嗜睡又不怪我。”   “等稍微减少一点药量,宥宥就可以去上班了,上班的时候如果实在瞌睡,就偷偷溜到我办公室来。”   “那同事问起来呢?”   “就说被总裁叫过去了。”   苏宥摇摇头,“总不能一直用这个理由吧,别人会怀疑的。”   “那就说,你之前的助理工作还没有完全交接完,姚雨那边还需要你。”   苏宥恍然大悟,“傅总,你好聪明!”   他放下心来,露出笑容,两条腿交错地晃了晃。   傅临洲看他可爱,忍不住把他搂紧,说:“宥宥,亲我一下。”   苏宥呆住,开始东瞧瞧西望望,嘟囔着:“小猫好像在挠沙发……”   刚准备溜,就被傅临洲重新按进怀里,傅临洲威逼利诱:“亲我一下,不然我就在公司里公开我们的关系了。”   苏宥瞪大了眼睛,“不行!”   “为什么不行?”   苏宥低下头说:“就是不行,因为我还不够好,我在公司里本来就不太受人待见,我不想您因为我被别人议论纷纷,傅总,等我好起来,等我完全好起来。”   苏宥的呼吸都开始急促,眉心蹙起。   傅临洲按着他的胸口,揉了揉,“慢慢说,宥宥,慢慢说,不要激动。”   苏宥靠在傅临洲的肩膀说,“等我做出一点成绩,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成绩,但是我会努力的。”   “好。”   苏宥静静地躺在傅临洲怀里,不管傅临洲怎么诱哄他,他都不肯亲。   还没闹一会儿,苏宥就又睡着了。   傅临洲无奈地看着他,小猫跳上来,在苏宥的腿上踩奶,傅临洲摸了摸小三花的脑袋,“你倒是精力旺盛。”   下午苏宥被傅临洲送到徐初言上课的声乐班,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徐初言学钢琴。   休息的时候徐初言走过来,“傅临洲呢?”   “有工作上的事情。”   “那你今晚跟我回家吧。”   苏宥笑了笑。   徐初言解开不规则衬衣的领口纽扣,“笑什么?你现在住大别墅了,就看不上我的小出租屋了?”   苏宥把柠檬茶递给徐初言,“我夜里会反复醒,很烦人的。”   徐初言默了默,坐到苏宥身边。   “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苏宥,你是被什么刺激到,才会突然这样的?”   “以前就有很多压抑的事情,导火索是重新遇到傅总。”   “啊?我以为——”   “遇到他实在是太好了,就好像黑暗中亮起一小簇火焰,可是那簇火焰实在是太微弱了,我又无力保护它,只能看着它忽明忽暗,我的世界也跟着忽明忽暗……具体的原因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样的画面,最近经常梦到,还梦到一个人。”   徐初言余光里看到傅临洲走进来,傅临洲也听见苏宥的说话声,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徐初言不要说。   徐初言于是接着问苏宥:“梦到谁?”   “记不清了,好像和傅总有一点像,或者就是傅总,可是他的说话方式又很奇怪,他一直让我做选择。”   “选择什么?”   苏宥摇头,他看起来有些痛苦:“记不清了。”   “没事,会好的,”徐初言搂住苏宥的肩膀,轻声说:“我还等着你做我的头号粉丝,在观众席上帮我举灯牌呢。”   苏宥咧嘴笑:“好。”   “苏宥,不管我能不能出名,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真的吗?”   “当然,如果以后我被狗仔追着跑,危机时刻我就把你推出去挡狗仔,然后你也出名了,一下子就变成大明星。”   苏宥被逗得咯咯笑。   傅临洲没有打扰他们,退到门外给心理医生发了消息。   【乔医生,下周可以开始心理疏导了。】   【好的,傅总。】   徐初言弹了一首简单的钢琴旋律给苏宥听,苏宥很捧场地鼓掌,“初言,其实我小时候学过小提琴,我妈妈送我去学的,她觉得学小提琴的小孩成绩好。”   “然后呢?”   “可是我没有音乐细胞,学得很不好,我妈妈很失望的,”苏宥两只手背在身后,在钢琴房里原地转了两圈,“但她没有怪我,即使我考级都没考上,她还是带我去吃了肯德基。”   徐初言看着苏宥,心中柔软一片。   “我爸爸也没有怪我,他还借了别人家的摄像机去拍我拉小提琴的样子,我妈妈说录什么录,根本就不在调子上,我爸爸笑一笑说,无所谓,我觉得好听。”   说着说着,苏宥的眼泪就掉下来。   “他们是很好的爸爸妈妈,我家里没什么钱,但是他们总是省吃俭用,把最好的留给我。”   傅临洲走过来,苏宥就如归巢般地投入他怀中,“我想他们了。”   “宥宥,没事了,没事了,”傅临洲摸了摸苏宥蜷曲的头发,“困不困?我们回家吧。”   苏宥缓过来,抽噎着说:“回家。”   傅临洲和徐初言打了招呼,便带着苏宥离开了,下楼时正好碰上江尧,江尧刚想逗苏宥两句,可傅临洲朝他眯起眼睛,江尧就噤了声。   他走到钢琴房,徐初言正在翻乐谱,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反应。   江尧自觉尴尬,轻咳两声:“顺路过来,给你带了点甜品。”   徐初言神色松动,又翻了一页。   江尧见徐初言不说话,以为徐初言误会了他的意思,于是说:“你别误会,其实也不是专门给你买的,就是我有个朋友也在这里,我就是顺路——”   “滚。”徐初言冷冷道。   江尧扯了扯嘴角,数不清第多少次灰溜溜地被轰走,“哦。”   *   *   *   苏宥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二十。   他又睡了很久。   房间很昏暗,手机屏幕的光愈发刺眼,他服用抑郁症的药之后视线总是模糊,散光严重,盯着手机屏幕,让他眼睛发疼。   房间里又太安静,他只好点开他之前常常在地铁上听的新闻电台,听一听新闻。   【本台报道26日晚上八点,宁江市天河大桥上发生跳河自杀事件,一对母子在争吵之后纷纷产生轻生念头,相继跨过栏杆,幸好民警紧急赶到,制止了悲剧发生。】   苏宥慢吞吞下了床,找到拖鞋,穿上傅临洲的宽大外套。   【被救下之后,这对母子抱住民警痛哭,据悉这个十六岁的男孩患有严重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症,而他的母亲常年照顾他,经济精神各方面压力都非常大,连续不断的争吵让母亲疲惫不堪。】   苏宥走到书房,从门缝里看到傅临洲坐在电脑前,指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他其实很忙的。   他原本是个工作狂。   他一边忙着公司的事情,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作为抑郁症患者的家属,他们一般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对于这些无法排解的苦闷和自责,精神科专家建议,抑郁症患者家属也需要必要的心理调适……】   苏宥一阵鼻酸,然后赶忙把电台关掉。   傅临洲处理完工作,刚走出书房,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盖掉在地上的声音。他连忙下楼,苏宥看到他,有些自责地说:“抱歉,我的手在发抖,不受控制。”   傅临洲把锅盖捡起来,“宥宥,你去沙发上,我来做。”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我熬了皮蛋瘦肉粥,马上加一点盐和芝麻油就好,阿姨昨天做的牛肉饼还剩两个,我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了,傅总,麻烦您帮我拿出来。”   傅临洲照做。   苏宥拿汤匙尝了尝粥的咸淡。   傅临洲帮他盛粥。   坐下之后,傅临洲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苏宥碰了碰他的手,傅临洲也没理他。   “我现在手腕已经不疼了,就是有一点抖,但是稍微用力是没问题的。”   “那你也要跟我说。”   “这有什么好报备的?只是煮粥。”   傅临洲刚想教训他,苏宥突然凑过来,在傅临洲的脸上亲了一下。   傅临洲微微一滞,但没有丢失理智,冷声说:“别想讨好我。”   苏宥于是又亲了一下。   “……”   苏宥咬着勺子朝他笑。   傅临洲拿他一点招都没有,只能看着他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吃完晚饭,傅临洲都等不及先把碗筷扔进洗碗机,就先把苏宥抱到沙发上,握着他的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苏宥很迟钝,现在才开始害羞,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绯红一片,直至耳根。   傅临洲压着他的后背,和他接吻,完全不给他逃离的机会,苏宥慢慢地也从惊慌中缓过来,他的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傅临洲的肩膀上,指尖滑过傅临洲的皮肤,两个人贴得更紧,温度上升。   其实傅临洲一直很想要他。   苏宥想起新闻的内容,抑郁症患者的家属也需要心理调适,他们承受的压力和痛苦一点也不比患者少。   傅临洲也需要安抚,苏宥想。   于是他圈紧傅临洲的脖颈,稍微主动了一点,在傅临洲入侵的时候,不再躲闪。   傅临洲顿住,随即卷起狂风骤雨。   小猫在他们的腿边跳来跳去,长长的尾巴滑过苏宥的脚腕,苏宥痒得浑身一抖。   他感觉到傅临洲的力气越来越重。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有这样的变化,但心跳没有加快,身体也没有。   换气的间隙里,他带着哭腔嘟囔着:“我……我……”   傅临洲急切道:“怎么了?”   “我……”   傅临洲扶着苏宥的腰,“腿麻了吗?”   “不是,”苏宥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肩上,呜咽着说:“你不要说话了。”   傅临洲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然后忍不住笑。   “不许笑!”   “宥宥,别担心,只是吃抑郁症药的副作用。”   苏宥本来就很难过,尤其是在感受到傅临洲和他之间的差别之后,他就更难过了,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他就知道吃药不好,吃那么多药,病情没有好转,副作用倒是一大堆。   傅临洲还在逗他,故意咬了咬他的耳朵,说:“好可怜的宥宥。”   苏宥哭得更凶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五次朋友们,我真的尽力了 第47章   傅临洲本来想让心理医生来家里为苏宥做疏导, 但苏宥执意要自己去心理咨询中心。   他说傅临洲的家里太舒服了,每一个角落都让他昏昏欲睡,而且傅临洲在他身边, 他会有依赖性。   “您去上班吧。”苏宥朝傅临洲挥了挥手,然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傅临洲像个留守儿童一样,看着苏宥在卧室和客厅之间穿来穿去, 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抓住他, 可苏宥挣扎了两下就逃出来了, 他义正辞严地说:“傅总, 您都好几天没去公司了。”   傅临洲挑眉问:“宥宥嫌弃我了吗?”   “姚雨姐昨天晚上给我发微信,表面上问我身体好没好,其实就是想打探您的消息。”   傅临洲叹了口气。   苏宥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在傅临洲的脸上亲了一下,“可以了吗?”   傅临洲眼神含笑,爱意未加掩饰。   苏宥无波无澜的心脏忽然荡起一个小小的涟漪,他又凑过去, 在傅临洲的唇上亲了一下, “傅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傅临洲扶住苏宥的腰, 看了他许久,然后说:“好,我相信宥宥。”   傅临洲把苏宥送到咨询中心。   他帮苏宥联系的心理医生姓周, 是一位资深的心理学专家。   苏宥走到前台,登记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就带他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是暖色调的, 有两个很大的懒人沙发。   苏宥进去的时候,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容貌精致的小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漂亮得惊人。他脸型流畅,鼻尖小而挺,回眸时清清冷冷,颇有些古典美,他淡漠地看了一眼苏宥,然后起身:“周医生,我下周再来。”   这让苏宥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徐初言的感觉。   男孩离开之后,苏宥走进去。   周医生放下记录板,笑着问:“是苏宥吗?”   “是的。”   周医生比苏宥想象得年轻一些,她梳着及肩短发,看起来知性而优雅。她让苏宥坐在沙发上,帮他倒了杯水,“你的情况,傅总已经和我说过了,失忆有好转吗?”   “没有,还是记不起和傅总相处的细节。”   “那你和他之间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应该……”苏宥顿了顿,低下头:“我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在他面前,我不应该这么淡定,麻木,甚至恃宠而骄。”   “你觉得你应该是什么样子?”   “胆怯、害羞、慌张。”   “所以,你更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苏宥摇头。   “那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不好吗?”   “我也不知道。”   周医生记录了一下,然后说:“你对这段感情有什么样的期待吗?”   苏宥怔了半瞬,然后说:“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但我知道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   “因为不合适,他迟早有一天会累的,他付出太多,而我回报不了,他现在只是出于同情,出于责任心,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但慢慢地他会发现,其实我只是一个累赘,根本就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周医生看了一下记录板,傅临洲前天告知她,苏宥已经表现出了强烈的改善提升自己的期望,怎么仅仅隔了两天,他又变得如此消沉自卑?   “苏宥,判断值不值得,那是他的课题,不是你的。”   苏宥顿住,“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课题,”周医生把杯子往苏宥面前推了推:“我帮了你,这是我的课题,你有没有对我说谢谢,有没有因此更喜欢我,这是你的课题,我无权干涉。”   苏宥一下子无法立即接收。   “这个话题我们下一次接着聊,小苏,如果我让你形容一下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你会怎么总结呢?”   “不好,我过得不好。”   “我对你的了解都基于傅总告诉我的内容还有你的就诊记录,如果有不对的,你可以随时指出来,”周医生把记录板放下,她看着苏宥,温和地说:“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回顾我过去的二十几年呢?”   “我会这样想,我在一个父母恩□□里出生,我的父母对我很好,但不幸的是,他们因为意外离世,我被迫寄人篱下,住在小姨家里,小姨一家都对我不好,甚至虐待我、打压我,我那时还很小,而且被父母宠爱着长大,所以没有反抗的勇气,我忍受了一年又一年,我活得很痛苦,我觉得人生没有希望,我自残过甚至想过自杀,但我没有放弃自己,我努力考上一本的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大公司工作,甚至遇到了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苏宥的眉头蓦然皱起,“我——”   “我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从绝望的悬崖边救回来。”   苏宥望向周医生,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周医生看着苏宥在精神病院的自述记录,继续说:“遇到傅临洲之后,我既开心又难过,反复无常的情绪将我的精神压垮,我陷入更大的绝望之中,我决定接受心理治疗,因为自残已经很严重了,所以我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让人闻之色变的电休克。”   “很痛苦,我每天都在被冲洗记忆。”   “我偶尔还是会有想死的冲动。”   “可是我内心深处传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我想要变好,我想要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我想做一个正常人。”   苏宥呆滞地望着一旁的盆栽,望着旁边的棋格盘和沙盘。   “十二天的治疗结束,我从医院走出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变得麻木,健忘,心率平缓,不起波澜,窗外的一切风景都是灰色的。面对我深爱的人的时候,我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反应,现在我依然不能控制自己的喜悲。”   苏宥问:“那是什么在控制?”   “是药物在控制。”   苏宥的眼泪倏然滑下,他用纸巾擦去。   周医生缓缓道:“但我知道,一切已经在改变了。尽管药物和物理治疗没能让我痊愈,但我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不能再往回看了。”   苏宥愣住,他好像突然被点醒了,呼吸都停了一下,随即变得急促。   “小苏,对吗?”   “是……是,我不能再往回看了。”   他捧着水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他的手还是有些发抖,水洒出来,他用纸巾擦干。   “那你觉得,现在阻止你往前看,或者诱使你不停往回看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   “住院那段时间还有刚回来的几天,那个梦是不清晰的,直到这两天,”苏宥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支吾道:“我和傅总有了一点亲密接触之后,那个梦就又出现了。”   “哦?”   “那个梦,很、很……”苏宥不敢看周医生的眼睛,低着头说:“画面很……”   周医生笑了笑,“我大概能懂。”   “梦里也是傅总,但我觉得他不是现实里的傅总,他一直在勾引我,他用各种办法让我沉溺在梦里,醒不过来,我这几天更嗜睡了,如果在家的话,我可能早上九点醒,十点就又睡着了,一睡着就能做梦。”   “之前做过类似的梦吗?”   “做过,应该是从去年十二月份开始,一直梦到傅总,几乎是连续不断的。”   “之前梦里是什么样的?”   “记不清了,但也是这种感觉,那个梦像魔盒一样,带着一种恐怖的魔力,让我沉睡不醒。”   “你想要沉睡不醒吗?”   苏宥竟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愣住,呆呆地望向周医生。   周医生停住记录,她抬眸望向苏宥,又问了一遍:“小苏,你想要在那个梦里沉睡不醒吗?”   苏宥的视线突然失去聚焦,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仓惶又警惕地抱着膝盖,喃喃自语道:“我会拥有一个永远爱我的人,在那个世界里,我不会面临失去,我不会受到挫折,不会被别人的恶意伤害。”   周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下:被梦境困住,仍有自杀倾向。   她打断苏宥的话,眼神坚定且温柔:“小苏,梦境也许很好,但你也会失去现实的一切。”   现实的一切……   苏宥一直觉得现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到现在他不是一无所有了,他有傅临洲、徐初言、姚雨,还有两只小猫。   是啊,失去他们会更痛苦的。   尤其是傅临洲。   傅临洲说过的:宥宥,如果你离开了,我该怎么办呢?   就在一瞬间,梦里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那人的声音和傅临洲一样,但更具诱惑,像是塞壬的歌声,他问苏宥:“宝宝,你不怕吗?人生那么漫长,你会经历很多未知,没有什么关系是恒定不变的,都会失去的,你会失望的。”   周医生察觉到苏宥的情绪变化,她连忙说:“小苏,睁开眼睛,不要陷进去。”   苏宥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怕地望向周医生。   许久之后,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周医生,我不想聊了,我有点难受。”   周医生拍了拍苏宥的肩膀,安抚道:“小苏,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这只是第一次心理疏导,不要怕。”   苏宥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记住我刚刚说的话,小苏,一次又一次把你从绝望的悬崖边救回来的人,是你自己,你已经很勇敢了。”   结束之后,傅临洲来接苏宥,周医生告诉傅临洲:“还是尽量让苏宥白天不要多睡,晚上吃过饭之后,带他出去散散步,消耗他的精力,或者给他煮一些安眠助眠的茶,这样他晚上就不会经常惊醒或者做梦。”   傅临洲疑惑:“他一直说自己做梦,他做的是什么梦?”   “他说的这个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傅临洲藏着私心,忍不住问:“他梦里的人是我吗?”   周医生笑了笑:“傅总这么不自信?”   “是我?”   周医生想了想,“不算,通过他的描述,应该有一个像你但又不是你的存在。”   傅临洲脸色僵了僵,但周医生随即说:“他梦里的那个你,准确而言,其实是苏宥心中所有负面情绪的结合,一直在引诱他走进深渊。梦里那个你,给他营造了一个完美的精神世界,包括完美的……亲密关系。”   傅临洲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医生耸了耸肩,直白道:“性/生活。”   傅临洲恍然。   他回头看了看坐在凳子上就要睡着的苏宥,“也就是说,梦里的那个人和我各站一边,势均力敌,如果我最后能把苏宥带回到现实世界,那他的抑郁症也就能痊愈了,是吗?”   “可以这么说,但不能急于一时,他现在还在早期服药的阶段,药量大,副作用强,一切要等他身体状况完全恢复再谈。”   *   *   *   苏宥一觉睡到下午,期间被傅临洲叫醒五六次,但每次他都是哼哼唧唧两声,在傅临洲转身帮他拿衣服的时候,身子一歪,就又睡着了。   傅临洲拎着苏宥的外套,站在床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到晚上被饿醒,苏宥游魂一样地溜到厨房,掀开锅盖,看到香喷喷的乌鸡汤,他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   傅临洲从后面抱住他。   “宥宥,你现在是冬眠的小熊吗?”   苏宥有些愧疚,回过头看了看傅临洲,傅临洲摸了一下他瘪瘪的肚子,“哦,小熊肚子空空的,饿醒了才出来觅食吗?”   “哪里来的那么多外号?”   苏宥发现傅临洲最喜欢给他起外号,前几天是小哭包,小木头,现在又是小熊,他不理解傅临洲恋爱之后怎么能幼稚成这样,他微微往后仰,靠在傅临洲胸口,问他:“我到底是什么啊?”   “是宥宥。”   苏宥努了努嘴,“我饿了,想喝鸡汤。”   “我还买了点小馄饨,宥宥想吃鸡汤小馄饨吗?”   苏宥立即点头。   他趴在酒柜台上看傅临洲做饭,想到周医生的话,他突然问:“傅总。”   “嗯?”   “您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什么辛苦?”   “就是给我做饭,照顾我。”   “怎么会辛苦?饭大多是阿姨做的,你大多数时间又在睡觉,我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很幸福。”   苏宥玩着自己卫衣领子上的长绳,“真的吗?”   “宥宥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你因为受伤,被我留在这里休养,我从公司回到家,远远地就看到客厅的灯亮着,你走过去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你的脚步声,我还听到你在里面摸索可视门铃的动静,呆呆的,又让人心软,门一打开,你穿着围裙,带着饭香站在我面前,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苏宥听到傅临洲的话,原本封锁的情绪里逃逸出两个害羞因子,他的脸红扑扑的,低头抠了抠手,又忍不住抬头看。   “那一刻我在想,以后没有苏宥的地方,就不是我的家。”   苏宥整个人都僵住。   直到傅临洲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苏宥才回过神,他绕过酒柜,扑到傅临洲怀里。   “被感动了?”   苏宥拼命点头,“今天周医生说,值不值得是您考虑的事,我不能代替您去决定这段感情对您而言值不值得。”   “是啊,我觉得值得,和宥宥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值得。”   苏宥仰头看着傅临洲,然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眼巴巴地望着,傅临洲靠近的时候,他出其不意地踮起脚,在傅临洲的唇上印了一口。   还没来得及说话,傅临洲就把他抱到台面上,站在他两腿之间,重重地吻住他。   本来是个暧昧正浓一触即燃的吻,可慢慢地,苏宥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因为傅临洲把手伸进了他的卫衣里。   本来在后背上摸摸也无所谓,可苏宥喘个气的工夫,傅临洲的手已经转移到前面。   苏宥睁大了眼睛:“等、等等……”   傅临洲的声音又哑又涩:“不可以吗?”   眼看着傅临洲把他的卫衣撩起来,苏宥慌得不知所措,两手抵着傅临洲的肩膀,想推又不知道该不该推。   幸好这时沸腾的鸡汤小馄饨救了他。   “傅总,傅总,汤要溢出来了!”   傅临洲刚一分神,苏宥就迅速跑开了。他一路跑到一楼的储物间里,抱着正在里面冒险攀岩的小三花,努力平复着呼吸。   他确定,他刚刚动情了。   如果不是灯光太明亮,照得他心慌,或者如果不是开放式厨房斜对着客厅的落地窗,他应该不会拒绝傅临洲。   但他放下小猫,偷偷缩在角落摸了一下自己。   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沮丧地望着两只小公猫,看到它俩甜甜蜜蜜地抱在一起给对方舔毛,苏宥更生嫉妒,他想:迟早要带你俩去做绝育!   这可怎么办啊。   苏宥纠结了一晚上,小馄饨都只吃了一碗。   傍晚的时候,傅临洲带着苏宥出去散步,苏宥还是蔫巴巴的,傅临洲牵着他的手,捏了捏,“宥宥怎么了?”   “没什么,”苏宥抬起头看向远处最后一抹霞光,“好漂亮。”   “以后我们每天一起看日落。”   苏宥开心起来,和傅临洲十指相扣,“傅总,等我好了,我就回去上班,我们早上一起上班,中午一起在食堂吃,晚上赶着日落回家,吃完晚饭了,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和月亮。”   他踩在石头上,傅临洲扶着他的腰,抬头静静地看着他,苏宥忽然又有些担忧,“可是这样天天在一起,会不会腻啊?”   傅临洲故意说:“有可能吧。”   苏宥慌忙从石头上跳下来,追着傅临洲说:“真的会腻吗?多久就会腻呢?”   傅临洲逗他,忍着笑说:“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谈过恋爱。”   “我也没有谈过啊。”苏宥皱着脸。   “都说七年之痒,这样天天黏在一起的话,可能七个月就会腻了吧。”   苏宥慢慢垂下头,揪着自己的衣摆,“真的吗?七个月这么短,那到时候我该怎么做才能挽救呢?”   傅临洲把他搂到怀里,“小笨蛋。”   “不许再给我取外号了!”苏宥表示抗议。   傅临洲偏要咬他的耳朵,“宥宥,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刚刚是逗你的,你怎么什么都当真?”   苏宥闷闷地说:“你别拿这种事逗我,我真的没有恋爱经验。”   “你不是暗恋我好几年吗?”   苏宥呆了几秒,然后脸涨红了,气呼呼地说:“暗恋不算!”   因为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珍贵暗恋被傅临洲如此随意地说出来,苏宥一气之下不和傅临洲一起散步了,他甩开傅临洲的手,一个人走在前面。   傅临洲还在逗他,“不是小木头了?现在变成小炮仗了。”   苏宥“啊”了一声,烦到极点,甩开傅临洲,一个人往前跑。   夕阳下,他穿着白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顶着一头软蓬蓬的卷发,风拂过他的耳边,带来了轻松和自由,苏宥不受拘束地往前跑,好像在追逐最后一抹日落。   傅临洲慢步追随,走在苏宥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   回家之后,苏宥看了会儿电视,很快又开始发困,但傅临洲不准他睡,吃完药之后就让他去搭小猫的异型猫抓板。   苏宥很听话,坐在毯子上搭。   过了一会儿,楼上突然传来傅临洲喊他的声音,苏宥拍拍手走上去,走到傅临洲卧室的门口。   “宥宥,进来。”   苏宥走了进去,才发现声音是从傅临洲的浴室里传出来的。   他脚步顿住。   “宥宥,进来一下。”   苏宥背对着门,“干嘛?”   “帮我个忙。”   “什么——”苏宥话音未落,身后的门忽然就开了,苏宥刚想溜,就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了进去。   浴室的热气让苏宥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他愣了七八秒钟,视线才清晰,入眼便是一片线条清晰的健硕腹肌,紧致结实。   他咽了下口水。   往下是雾气掩盖不住的人鱼线。   再往下……   再往下不能看了!   苏宥猛地抬头,就被傅临洲吻住,傅临洲把他抱起来压在墙上,苏宥瞪大双眼。   苏宥想起傅临洲形容他的词,小木头。   那傅临洲是什么?   “宥宥,相比之下,你更——”傅临洲想问他梦里是什么样的,话还没说完,苏宥就哭了。   傅临洲呼吸尚未均匀,还以为自己弄疼了苏宥,连忙问:“怎么了?”   苏宥抹着眼泪说:“你在羞辱我!”   傅临洲愣住。   “呜呜呜你明知道我、我……你还这样,就是在羞辱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木头vs烧火棍 第48章   苏宥气得想偷偷减药量, 被傅临洲发现之后两个人闹了别扭。   早上九点吵的架,晚上六点就和好了。   和好的过程就是傅临洲打电话给苏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苏宥顿了顿,软软地说:“傅总,我做好了, 等您回来一起吃。”   傅临洲二话没说就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 苏宥穿着围裙过来开门, 主动亲了亲傅临洲, 说:“我知道错了。”   傅临洲最禁不住他撒娇。   两天之后,苏宥又去一趟周医生那里,周医生问他恢复得怎么样。   苏宥说:“挺好的。”   他问周医生:“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吗?”   “可以的,如果是其他病人,我可能不太建议,但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就是你在傅总的公司里上班,他能够给你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苏宥低下头。   “还有什么顾虑吗?”   苏宥说:“其实我现在的状态很好, 很平和, 不会轻易产生自厌的情绪,面对身边所有人, 都不会像以前那样胆怯,也不会眼神躲闪,但我总觉得这不是真正的我。”   “为什么频频回顾以前的自己呢?你刚刚都说了现在的状态很好。”   “因为我不想否定我前二十三年的人生。”   周医生微笑着看向他。   “最近已经有了一些情绪波动, 也想起一些和傅总在一起的画面,一些很零碎的画面。”   “如何?”   “是开心的, 虽然做傅总助理这段时间的经历刺激了我的抑郁症爆发, 但不可否认, 那段时间有多难过,就有多开心。”   周医生点了点头。   “我那个样子,傅总也对我很好。”   “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您上次说了,那是他的课题。”苏宥学以致用。   周医生笑出声来,“很好。”   “可能别人不喜欢我那样懦弱胆怯,唯唯诺诺,但抛开那些缺点,我还是一个……”苏宥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值得被人喜欢的人,我来这个世界一定有我存在的价值。”   “当然。”   “我现在的平静是因为药物控制,其实不是真正的平静,是麻木。”   苏宥喝了口水,继续道:“我喜欢我现在的平静,但是我更希望期待自己不被药物控制情绪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大方自然地表达内心的想法,不惧怕别人的眼光。”   周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下:有好转,逐步建立正向思维模式。   周医生站起来,对苏宥说:“期待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你能像你说的那样,虽然红着脸,但是大方又自然。”   苏宥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碰上前几天的那个漂亮男孩,他戴着耳机,脸色仍有些苍白,看到苏宥时他停住脚步,从下往上地打量了一遍苏宥。   苏宥朝他笑笑。   “交个朋友。”   男孩主动说话的时候,苏宥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男孩把手机塞到苏宥手里,又说:“加个联系方式。”   “啊?”   男孩倚靠在墙边,“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苏宥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沈燃星。”   “你今年多大?”   “十八。”   苏宥探究地看了沈燃星一眼,沈燃星却无所谓地说:“我有强迫症和抑郁症。”   苏宥略有些尴尬,笑着说:“我们可以多聊聊天,我叫苏宥,比你大将近六岁,我——”   “你长得有点像我妈妈。”   苏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啊?”   “你介意吗?”   “介、介意什么?”   “我因为这个原因和你交朋友。”   沈燃星漂亮得像个女孩子,可说话却冷冰冰的,苏宥有些无措,摇着头说:“不介意,你以后可以多找我聊天。”   沈燃星没有笑,他歪着头看了看苏宥,然后就转身进了周医生的诊疗室。   苏宥一头雾水地回了家。   他央求傅临洲放他去上班,傅临洲考虑再三,“下周吧,明天带你去医院看一下药量要不要调整。”   “如果药量没调整,我就不能上班吗?”   傅临洲拍拍他的手,“不管药量调不调整,都让你去上班,小工作狂。”   苏宥笑嘻嘻地倒在傅临洲怀里,傅临洲拨弄着苏宥的手指,说:“宥宥,我安排一个工作给你,好吗?”   “好啊。”   “今年的品牌推广工作已经开始了,我看了市场部的计划,分成调研和推广两个部分,我想让你独立完成一个A级项目的自媒体运营部分。”   苏宥认真地听。   “如果成绩很好,你的同事们自然也会认可你的能力,那么之后的S级项目,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参与进去。”   “我明白,我旷工这么多天,还能回来继续工作,大家对我肯定有意见,傅总你放心,我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   傅临洲捏了捏苏宥的脸颊。   摸着摸着,气氛就变了味,傅临洲把苏宥拎到腿上,手探了进去。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苏宥小声嘟囔,傅临洲便退回到苏宥的裤腰边缘,继续和他接吻。   苏宥在接吻的间隙里偷偷睁开眼看了一下傅临洲,他有些自责,可是傅临洲把他搂紧了,告诉他:“宥宥,你现在就算同意我也不会做的,你现在没有感觉,也不会真的舒服,我没那么自私。”   苏宥咬了咬嘴唇,在傅临洲耳边说:“傅总,我现在手不太抖了。”   傅临洲望向他,苏宥脸颊有些发烫,匆忙低下头。   傅临洲把他直接抱到了二楼卧室。   *   *   *   沈燃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宥刚从卫生间里洗了手出来,傅临洲靠在床头看手机,苏宥一边接通电话一边爬上床。   “喂?”   “苏宥,我是沈燃星。”   苏宥掀开被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燃星,你好。”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苏宥有些紧张,“燃星,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苏宥笑了笑,“睡不着吗?”   “你是gay。”   苏宥呆住,“啊?”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宥扯了扯嘴角,“燃星,你想说什么啊,天也不早了,我——”   “苏宥,我可以邀请你来我家吗?”   这小孩总是突然冒出来一句让苏宥措手不及的,苏宥干笑了笑,“我要上班的,可能周末……也许周末有空。”   “谢谢,那我到时候联系你,再见。”   苏宥看着突然挂断的电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傅临洲把他搂到怀里,“谁给你打电话?”   “一个男孩子,周医生那里的,可能和我一样,精神也有点问题吧。”   “男孩子?”   “很小的,才十八岁。”   “十八岁……”傅临洲挑了下眉,突然意识到:“比我小十岁?”   苏宥笑着倚在傅临洲怀里,“傅总都有年龄危机了?”   “不是年龄危机,是情敌危机。”   苏宥翻了个身,捧着傅临洲的脸,一字一句说:“我的这双眼睛只能看到你,傅总,我已经喜欢你好多年了。”   “你板着脸对我说这个,一点信服力都没有。”   苏宥努了努嘴,勉强露出明媚笑容,小鸡啄米一样地啄傅临洲的唇,“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不知亲了多少下,苏宥都累了,小口小口喘着气,傅临洲以手作梳,摸了摸苏宥的卷发,告诉他:“我知道。”   苏宥去了医院,基于他身体状况的好转,医生给他稍微减少了药量。   苏宥以为之后他就不会嗜睡,可他还是太乐观了。   上班第一天上午十点,他已经困到不行,一连打了十几个哈欠,电脑屏幕都看不清,他只能强撑着继续写调研报告。   还是困,无法控制的疲惫感。   就像有一只手在把他往黑暗的地方拖拽,而他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拼命挣扎,可脚下如同泥淖,越挣扎越深陷,困倦感奔涌袭来,他整个人都歪着,咣当一下子,额头撞在文件盒的边缘,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泼脸,稍微清醒了一点,才回去继续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飞奔到傅临洲的办公室,话都来不及说,外套也没脱,甩了鞋子就钻进被窝。   傅临洲在床边笑着看他,帮他盖好被子,捏捏他的耳朵,苏宥缩进被窝里,梦呓似地嘟囔:“不许笑话我。”   傅临洲还是忍不住笑。   睡了两个小时,苏宥终于回到满格电量,他伸了个懒腰,又被傅临洲压在办公桌上亲了一会儿,然后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回了办公室。   他打开文档,继续写调研报告。   组长过来告诉苏宥,让他单独负责新品智能窗帘的推广,主要的工作就是对接种草博主,苏宥需要找到合适的博主,沟通推广细节,谈好价钱,完成推广,从而提高新品的销售量。   就是傅临洲提前告诉他的那份工作,   苏宥挺直腰背,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自己的办公桌面收拾了一下,以一个全新的心情去面对工作。   一旁的贺玮看了看他,说:“你怎么三个星期没来?干嘛了?”   “我身体不好,在家里休息。”苏宥说。   苏宥平淡疏离的语气让贺玮感到有一丝陌生,他看了看苏宥,然后说:“哦,那你现在好了吗?”   “好多了。”   苏宥显然不是很想聊天,贺玮也就没再自讨没趣。   下午四点的时候,苏宥准时开始打瞌睡。   傅临洲给他发了消息:【宥宥,下班之后在我办公室里等一会儿,我有个会,大概六点半结束。】   苏宥下班之后绕过人群,溜去了傅临洲的办公室,很熟练地躺在被窝里睡着了。   傅临洲和公司几个高管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姚雨走过来,一脸紧张地说:“傅总,夫人来了,在……在休息室里。”   他母亲?   傅临洲立即起身。   姚雨快步跟在他身后,“我去文印室打了份文件,回来就看到您办公室的门开着,夫人站在里面,正拎着小苏训话。”   傅临洲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李韵厉声质问:“你在当助理那段时间究竟干了什么?你把他带到这条不归路,你是何居心啊?我给你钱还不行吗?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滚出安腾!”   傅临洲心里一凉,霍然推开门。   苏宥低着头站在休息室的门口,李韵站在办公桌边,咣咣咣地拍着桌子。   苏宥哪里禁得起这样的诘问,他一定会害怕,会退缩的。   “妈!”   傅临洲冲上去把苏宥护在身后。   “妈,我说过的,这件事情您改变不了我,而且是我追的他,是我死缠烂打非要他和我在一起。”   “临洲!”李韵不敢相信。   “如果您不想看到我又像当年一样,和你们切断联系独自出国,就别再插手了,我不是江尧,您在哪方面都控制不了我。”   李韵气得转身就走。   傅临洲回身抱住苏宥,“宥宥,别怕,你别被我母亲影响,她只是暂时接受不了,你别被她吓得不敢和我在一起了。”   苏宥低着头不说话。   “宥宥,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种只承诺不行动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我们之间的感情,宥宥,不要害怕,你抬头看我,你别这样,你把头抬起来。”   几秒之后,苏宥终于抬起头。   他竟然没有哭。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他带着哭腔说:“我快要困死了,真的困得快死掉了,傅总,你妈妈说了好久好久,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努力听了,可是我好困,脑子嗡嗡的。”   傅临洲眼角抽了抽。   “我站都站不住,膝盖一直弯着,现在都直不起来了。”   苏宥倒在傅临洲怀里,残存最后一丝清醒,问:“傅总,你妈妈刚刚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幸好赶上小宝的冬眠期   (呜呜呜前天锁了之后点击量掉了一半,好心痛,评论区发五十个小红包) 第49章   回家的路上, 苏宥后知后觉地握住傅临洲的手,有点难过地问:“傅总,你妈妈很不满意我吗?”   “他不满意的不是你, 是你的性别。”   苏宥想:确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又不能为他的性别向傅临洲母亲道歉。   傅临洲看着他, 笑了笑, “要是以前, 你该哭了。”   苏宥眼珠一转, 忽然发问:“傅总,那你是喜欢我以前的样子,还是现在?”   “都喜欢,各有各的可爱之处。”   苏宥努努嘴,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你妈妈知道我抑郁症的事情吗?”   “我还没跟她讲,讲了估计她对你偏见更深,别太担心了,宥宥, 这件事由我来解决, 即使改变不了父辈们根深蒂固的偏见,我也会尽可能保护你不受伤害。”   苏宥抱着傅临洲的胳膊, 头靠在上面,他想:我一定是花光了上辈子的所有气运,这辈子才会遇见傅临洲。   “宥宥, 今天一天工作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精力跟不上, 对了, 组长给我分任务了, 他让我联系种草博主,把我们的新品推广出去。”   “你有什么想法吗?”   “肯定不能广撒网,因为我们的产品不是化妆品也不是什么按摩枕,价格比较贵,受众也有限,我得先去研究一下自媒体平台的用户画像分布,然后再筛选博主。”   傅临洲听了之后很是欣慰:“进步很大,宥宥。”   回去之后,苏宥从储物间里翻出之前做铃兰剩下的材料包,准备用空余时间再做几朵铃兰,放在家里的各个角落。   傅临洲说他的外公外婆相濡以沫几十年,至今出门都是手牵着手,铃兰是他们二十岁相爱时的定情花。   苏宥一朵一朵用心钩织着,希望永不凋谢的铃兰能保佑他和傅临洲也能恩爱白首。   由于苏宥再三要求傅临洲不能在公司里公开他们的关系,傅临洲没办法,只好嘱咐姚雨以后也不要正大光明地过去照拂苏宥。   苏宥无故旷工一个月,一来就被委以重任的事很快就遭到了许多同事的不满。   几个人在茶水间里闲聊:“不就是当了几个月的总裁助理,工作能力也没多强啊,凭什么一路给他开绿灯啊?”   “他和姚雨是不是有亲戚关系?”   “肯定有,不然姚雨怎么会让他替班?”   “可他和那个被开除的叫……叫谢简初的不是表兄弟吗?如果苏宥和姚雨是亲戚的话,怎么谢简初就被开除了?”   “那就应该不是亲戚,不过最近姚雨也不怎么来我们市场部了啊,昨天在食堂,我看姚雨也没和苏宥一起吃,感觉没以前那么关照他了。”   “才毕业没多久,上班一年不到就出这么多幺蛾子,又是同性恋又打架又旷工的,我觉得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旁边和苏宥同期转正的女孩子忍不住插话道:“可是我觉得他这个人本心不坏,而且我感觉他还是挺善良的,之前我工位对着空调,他就主动和我换了位置,有什么重活他都一个人去做,做完了才通知我。他又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我才做这些,做这些别人又看不到,之前谢简初到处说他不好的时候,我就想反驳来着……”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是最后还是得出一个结论:反正我不想和这种人多来往。   苏宥对于别人的议论一概不知,他正忙着在各个平台上找KOL,翻得眼睛都快瞎了。   不管是大网红还是小众博主,都各有利弊,大网红推广范围大但不定向,小博主粉丝粘性高但数据不稳定,找MCN的话报价高,自己一个个去联系的话效率又低,苏宥想了半天没想出思绪。   傅临洲给他发消息:【宥宥,记得吃药,还有维生素片。】   【好。】   【困的话就来我这里休息,不要硬撑。】   【才没有硬撑,我现在很清醒的!我一定能赶在别的组之前完成任务,我的产品的销售额一定是涨得最快的!】   【宥宥好棒。】   傅临洲总是像哄小孩一样夸奖他,苏宥看着这几个字,忍不住红了脸。   旁边同事经过,瞥了他一眼,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小苏谈恋爱啦。”   众人纷纷看过来,苏宥愣住,缓缓放下手机。   姚雨正好经过,看到这一幕,刚想走过来帮忙,可苏宥面无表情地看着说话的那个人,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说:“是啊,恋爱了。”   那人倒也没想到苏宥如此坦然,她讪笑了两声,说:“祝幸福啊。”   苏宥朝她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工作。   姚雨怔了怔,许久才转身离开,回到顶层,傅临洲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姚雨走进来告诉他:“傅总,小苏现在状态很好,特别好,都敢和人正面刚了。”   傅临洲指尖微顿,倒生出几分担心,   等记忆恢复之后,他还会如此吗?   *   *   苏宥忙了一个星期,联系了两位博主,报价发过去,等了两天都等不到回信,他有些受挫,正好沈燃星给他打电话,邀请他周末来玩。   苏宥做了一盒黄油曲奇带过去。   沈燃星一个人住在离煦山别墅不远的高层楼房里,也是地价惊人的富人区,苏宥一开始还觉得惊讶,但想到周医生的诊疗费用也不是谁都能付得起的,他就淡定许多。   沈燃星抱着胳膊站在家门口等他。   苏宥从电梯里出来,愣了愣,有些生疏地打招呼:“燃星,你好。”   “你好。”他冷冰冰地回答。   啊?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本来也不擅长交朋友的苏宥整个人僵住,尬笑两声:“我……我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沈燃星让开位置,苏宥这才发现,沈燃星身后都是画,一幅幅油画错落地挂在墙上或者摆放在客厅,颜色都以深蓝色或者黑白为主,画的最多的是大海,漫无边际的深色海面,零碎点缀着几颗星星。   苏宥“哇”了一声,“燃星,你是画家吗?这也太厉害了。”   “你不会觉得压抑吗?”   “色调的确有点暗,但是很好看啊。”   “我以为你会觉得压抑,我无意中看到周医生的诊疗本,你不是重度抑郁症吗?”   苏宥感到有些冒犯,但没有表现出来,“是,但是我现在好多了。”   苏宥把自己带来的饼干给沈燃星吃,沈燃星纡尊降贵地尝了一片,“还不错。”   他们坐在沙发上,沈燃星给苏宥讲最大的那幅画:“我妈妈也是抑郁症,她是自杀的,就是这样的海面,她一点一点走进去,海风吹着她的裙子,她脚步不停,不断下坠,海水打湿一切,等我爸爸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时候你几岁?”   “四岁。”   苏宥怜惜地看着沈燃星,看他精致外表下那颗脆弱的心,“燃星,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   “在周医生那里也没有好转吗?”   “有一点,但不多。”   苏宥也不擅长安慰人,他只能静静地看着沈燃星,长久的沉默之后,沈燃星睁开眼望向苏宥:“其实在看到你之前,我已经准备放弃了。”   苏宥愣住。   “那天我和周医生聊完之后还是觉得没用,一抬头看到你,”沈燃星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苏宥看:“我妈妈笑起来也有酒窝,眼睛也是圆圆的。”   苏宥惊讶道:“还真的有点像。”   “苏宥,你向往死亡吗?”   苏宥抿了抿唇,“向往过,在我高中的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出门被车撞死。”   沈燃星目光低垂。   “我父母在我九岁的时候车祸去世,我母亲在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给我留了一条短信,让我好好活着,可我觉得活着一点意义都没有,也许你能懂我的感觉。”   苏宥看着那幅画说:“就像你这副画给人的感觉,明明有星星,却看不到光芒,那时候我每天睡觉前就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死啊,这样的人生,活十年和活八十年有什么区别吗?过得很痛苦但还是努力考了一百分,拿着漂亮的试卷回了家,突然就好难过,我该跟谁分享这种喜悦呢?妈妈在天上,她真的能看到吗?”   “她看不到。”沈燃星笃定道。   苏宥笑了笑,“是啊,我也觉得她看不到。”   “那你为什么没选择放弃?”   “因为胆小。”   苏宥卷起自己的袖子,把依稀可见的伤痕给沈燃星看,“每次鼓起勇气,一划出血就退缩了,开始是用美工刀,或者开信刀,后来胆子越来越小,变成尺子,变成水笔,最后是指甲,难过的时候就抓自己,只敢划破一点皮,疼一下清醒一点,就又能再过一天。”   沈燃星蜷缩在沙发里,身子一抖一抖的,他说:“我不想像你这样,我要来个痛快的。”   “什么痛快呢?”   “像我妈那样。”   “可是我听说溺水的感觉是最痛苦的,而且没人发现的话,遗体会很恶心的。”   “那就跳楼。”   “跳楼也不好,血肉模糊的。”   “……那就站在马路上被车撞死。”   “司机是无辜的,你这样会被人家造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   沈燃星翻身坐起,气鼓鼓地望着苏宥。   苏宥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没有那么那么想死的话,连死法都很难选的,如果真的到绝境了,其实不会像我们这样。”   “你为什么没放弃?”   “因为我大二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从那天开始,我就对自己说,苏宥,再坚持一下,不管怎么样,我要再见他一次。”   沈燃星倏然起身:“你有男朋友了?”   “有啊。”   “谁?”   苏宥仰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你有男朋友不早说?”沈燃星拿起苏宥的黄油饼干,又放下,认真道:“分了吧。”   “啊?”苏宥再一次被沈燃星的脑回路惊呆。   “我一定比他有钱,应该也比他年轻。”   “可是我很爱他。”   沈燃星推开黄油饼干,掀起毯子把自己裹住,缩在沙发里。   苏宥坐立难安,片刻之后试探着说:“燃星,要不我先回去吧?”   “不行,”沈燃星掀开毯子,直直地盯着苏宥,“再陪陪我。”   苏宥看着沈燃星,就像看到几年前的自己,出于同病相怜以及对沈燃星的漂亮脸蛋的容忍,他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沈燃星问他:“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一家智能家居的公司上班。”   “你做什么?”   “我在品牌组里,负责营销推广。”   沈燃星突然来了精神,他凑近了问苏宥:“你要我帮你吗?”   “你?”   “智能家居……那就是家装类博主咯?我哥哥手上有好几家MCN,光是家装类的百万级博主就有好几个。”   “真的吗?”苏宥十分惊喜。   “你想要低价拿到他们的合作吗?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你和那个男人分手。”   “燃星,”苏宥叹了口气,“我不可能和他分手的,我这样跟你说吧,他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我现在还是有自杀倾向,还是觉得死亡比活着更好,但是我现在舍不得放弃自己,因为我想陪他到老。”   沈燃星怔怔地坐了回去。   苏宥带着笑容,满是憧憬地说:“我真的很想很想陪他到老。”   沈燃星看着苏宥胳膊上斑驳的伤,总觉得这些话不应该从一个有严重自残行为的重度抑郁症患者的嘴里说出来。   “每天都在一起,一屋两人三餐四季,那该有多幸福啊。”   沈燃星嗤之以鼻。   “对了,我家还有两只猫呢,你可以来我家玩。”   “嘁,我才不去。”   苏宥笑着推了推沈燃星的腿,“长这么好看,老皱着眉头做什么?”   沈燃星冷冰冰地看着他,“苏宥,活着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活着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死了就看不到结局了。”   沈燃星眼波闪了闪,漂亮如水墨画的眼睛里显露出一分不易察觉的悲伤。   苏宥走后,沈燃星把最大的那幅画收了起来,他拉开窗帘看着苏宥的身影在楼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就好像他母亲那天离他而去。   可是,又有不同之处,因为他还能再见到苏宥。   只有活着,才能再见到。   沈燃星突然明白了苏宥刚刚那番话的意思。   晚上傅临洲应酬回来,苏宥准备了解酒茶,乖乖坐在床边,傅临洲一进来,他就抬起头朝他笑,傅临洲没喝酒,但还是摆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把苏宥压在床上亲。   苏宥嗅了嗅,没闻到酒味。   “没喝吗?”   “没,想着回来陪宥宥,哪里敢喝酒?”   苏宥抱着傅临洲,任他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笑着说:“明天我陪你喝,明天初言约我们去酒吧玩。”   “他声乐课结束了?”   “哪有那么快啊,但是江总已经开始提前造势了,几张照片就涨粉好几万。”   “那他还敢去酒吧?”   苏宥恍然:“对哦,那不去酒吧了,就来我们家吧,我做一桌子菜。”   “你刚刚说,我们家。”傅临洲和他碰了碰鼻尖。   苏宥笑得很甜,指尖搭在傅临洲的肩膀上滑了滑,“嗯,我们家。”   蓄势待发的时候,苏宥的手机突然响了,傅临洲微微眯起眼睛,苏宥费力地从枕头旁边拿起手机接通。   “苏宥!你再考虑一下。”   是沈燃星的声音。   “你答应做我男朋友,我就把我哥公司里的所有家装博主都推给你,所有博主,你随便挑,你好好考虑!”   苏宥呆滞地看了眼傅临洲,连忙解释道:“他是周医生那个,那个病人,我——”   傅临洲拿过苏宥的手机,看了眼名字。   沈燃星还在叫嚣:“我都查到了,你男朋友就是你公司的老板,就是个家居公司,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和我在一起,我每天往你卡里打一万块钱,你快点跟他分手!你快点回答我!”   苏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口型说:他精神状态不好,他有焦虑症。   “沈燃星。”   “你是谁?”   “苏宥的男朋友。”   “哦,你就是傅临洲,你知道我哥哥是谁吗?你最好——”   傅临洲打断了沈燃星的话,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苏宥的睡衣纽扣,一边对着电话说:“我不知道你哥哥是谁,但你可以问一下你哥哥,我是谁。”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那天深蓝色领带,苏宥呆呆地看着他。   傅临洲把苏宥的胳膊按在头顶,笑着说:“宥宥,我以前就说过的,我希望你结交到朋友,但不能是对你有想法的朋友,我会吃醋的。”   作者有话要说:   领带的真正用途出现了! 第50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苏宥的手腕上。   他睁开惺忪睡眼, 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老公”。   傅临洲晨跑完洗了个澡,正倚在床头看手机,听到苏宥的声音, 立即俯身抱住他,“怎么了?”   清爽的薄荷味扑面而来,苏宥嗅了嗅, 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脖颈里, 嘟囔着:“手痛, 都怪你。”   傅临洲轻笑:“好娇气, 就绑了一会儿,也没系紧。”   “就是痛。”苏宥很是不服。   他刚刚睡醒,头发蓬乱得像只卷毛小狗,因为还没完全醒,一双圆眼睛被纤长的睫毛遮着,雾蒙蒙的,故意撒娇的时候微微皱起眉头,看起来可怜得很。   傅临洲于是握着苏宥的手腕, 帮他揉, 仔细瞧了瞧,还真有一道粗粗的红痕, 苏宥皮肤太白,手臂上的伤都层层叠叠至今没消,昨晚的痕迹自然更明显。   “是我不好, 以后不绑宥宥了。”   苏宥半个身子趴在傅临洲身上,整个人因为刚睡醒还是软软暖暖的, 傅临洲忍不住探进睡衣里摸他, 刚碰到睡裤的裤边, 苏宥本能地抖了一下,说:“不可以。”   “只是用手宥宥就怕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   苏宥红了脸,把脸埋在傅临洲的胸口,小声嘀咕,傅临洲把他往上拎了拎,“骂我什么呢?”   “没有。”苏宥缩起脖子。   “说。”傅临洲揉了一下苏宥的耳朵。   “没有……”苏宥讨好地亲了亲傅临洲的脸颊,然后就溜出被窝,逃跑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之后,他去厨房看了看,刚准备做早饭,傅临洲从楼上下来,“宥宥,早餐我已经买好了,在桌上。”   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出门前苏宥跑回到房间,找出了那条领带,他正要去找熨斗,才发现傅临洲已经提前熨好了,傅临洲走进衣帽间,从后面抱住苏宥,“宥宥要帮我打领带吗?”   苏宥小声问:“可以吗?”   傅临洲拍了拍他的屁股:“宥宥先去帮我挑衣服。”   苏宥在傅临洲的衣橱里翻得眼花缭乱,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和这条深蓝色领带还算搭的黑色衬衣和西装,傅临洲当着苏宥的面脱下家居服,又穿上黑色衬衣。   苏宥在旁边不敢直视,只敢用余光瞥两眼,然后咽了咽口水。   傅临洲看着苏宥滑动的喉结,忍不住笑,“宥宥,改天我带你去做几套西装好不好?买不容易买到合身的。”   “好哇,但是会不会很贵?”   “宥宥的钱不是存在我这里吗?”   苏宥打消了顾虑,笑着说:“也对哦。”   他帮傅临洲系好最后一颗纽扣,然后翻起衬衣衣领,将领带绕了上去。   “这条领带是什么时候买的?”   “好像是……你的生日。”   “那为什么没送给我?”   “记不清了,”苏宥费力地想了想:“是因为虞小姐吗?我记不清了,不过那时候我也没法送你礼物啊,送名牌领带,你肯定以为我在贿赂上司。”   “我不会这么想。”   “嗯?”   “以你的小脑袋还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苏宥笑了笑,系好领带,又把衣领翻下抚平整理好,“你取笑我。”   “我在夸你,”傅临洲把他抱在一旁的长凳上,揉了揉他的卷发,笑道:“长这么大,受这么多欺负,背地里也没报复过谁,少之又少的那点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   “哪有?”   “你帮着虞佳烨骗我,还有抑郁症一发作就说要分手,你忘了,我可帮你记着呢,等你哪天想起来,我得好好跟你算算账。”   苏宥额头抵着傅临洲的肩膀,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怎么还不恢复啊,我都要忘了我之前是什么样子了。”   “之前就是个小哭包。”   “我都好久没哭了。”   “昨晚不是哭了吗?”   苏宥羞恼地推了傅临洲一下,然后独自去房间里换衣服。   傅临洲执意要送苏宥上班,但最后还是妥协地把车停在了离公司最近的地铁站口,苏宥找准时机正要下车,傅临洲拉住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含着笑。   苏宥一开始还懵懵的,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倾身过去,在傅临洲的唇上亲了一下。   傅临洲才松开钳制他胳膊的手。   苏宥整个人都很愉悦,脚步是欢快的,风里似乎都带着傅临洲薄荷味须后水的味道,让他的眼角眉梢都忍不住上扬。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不过一到公司,他又开始犯愁找博主的事,结果沈燃星给他发来消息:【这是我哥哥公司一个负责人的微信,你可以联系他,他会把博主的报价发给你。】   苏宥不明白沈燃星的态度怎么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哥哥告诉我了,傅临洲是傅文昇的儿子,好吧,我承认他比我有钱,但是,我比他年轻。】   苏宥笑了笑,回复道:【这和有钱年轻没关系,我抑郁症这段时间都是他在陪我,你应该理解的,陪伴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需要付出多少精力。】   【我不需要陪伴。】   【为什么?】   【人都很吵,我需要很安静的环境画画。】   【燃星,你要不要试试走出来?你愿意来我家里玩吗?我这周末邀请了几个朋友,我家在煦山别墅第十一栋。】   【不要,等你哪天分手了,我再来找你。】   苏宥叹了口气。   他加了沈燃星推过来的微信,对方很快就把博主的信息和报价表发了过来。苏宥根据需求,选定了几个不同粉丝量的博主,沟通好之后,他又联系仓库寄品,忙完了才跑到食堂吃饭。   已经没几个人了,菜也都凉了。幸好之前的于经理还记得苏宥被傅总江总带进包间吃饭的事,尽管苏宥再三摆手说不用,于经理还是加急给他开了小灶。   一个食堂阿姨帮他加热了汤,另一个帮他拿了两根香蕉。   苏宥受宠若惊。   阿姨笑呵呵地说:“你这孩子看着就讨喜。”   苏宥想起小时候刘琴带着他和谢简初去拜年,别人夸他可爱的时候,刘琴就会把谢简初推出来让别人夸。   中学时代老师们偶尔还会夸他成绩好,高中毕业之后他就游离在所有人之外,除了姚雨和傅临洲,没人给过他夸奖。   阿姨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小孩,还一个劲地说:“再装点饭,吃多点长身体。”   苏宥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阿姨,我现在要减肥。”   服用抑郁症药物的另一个副作用就是代谢减慢,苏宥昨天称了一□□重,发现比之前住在清林路的时候重足足五斤。   幸好他基数不大,还有一点供他挥霍的空间,可是他还是不希望自己太胖。   “哪里胖了?这边还有块扣肉,多吃点。”阿姨二话没说,就把最大的那块肉盛到了苏宥的餐盘里。   苏宥吃饱饭之后回到工位,困意后知后觉地袭来,他在去傅临洲休息室和趴在工位上睡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了后者,他不想偷偷上下楼的时候被同事发现。   他身边的这些人已经很看不惯他了。   明明苏宥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的利益,但他们看苏宥的眼神凶得都像是苏宥欠了他们几百万。   苏宥觉得自己得想个办法融进这个集体里,他已经受尽了被孤立被排挤的苦楚。   第三次去周医生那里的时候,他不再是只吐苦水,而是主动问了周医生一个问题:“周医生,真的是无风不起浪吗?”   苏宥低头抠了抠手:“或者说,真的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吗?我时常在想,他们排挤我讨厌我,是不是我本身的原因?我起码是有一点点错的,不然他们怎么都不喜欢我呢?”   “首先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一些没有理由的恶意。”   “为什么呢?”苏宥无法理解。   “可能是源于嫉妒,也可能是某段经历让他特别抵触你这样性格的人,或者说他们察觉出来你好像有点背景后台,就更加不喜欢你,都有可能,但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标准,一道界限,这些原因里有哪些确实是你犯的错呢?你抢了他们的功劳?”   “没有,我才到市场部没多久。”   “你对他们颐指气使?”   “怎么可能?”   “你把事情推给别的同事做?”   “那就更不可能了,之前有一次做调研报告,应该是小组里的人一起做的,我自己一个人做完了,还跟组长说是大家一起做的……我怎么可能推给别人?”   “那就是了,你没有错,就不要在意他们的评价,因为那是他们的课题,你不是为了迎合他们的评价而存在的。”   苏宥顿了顿。   “分离课题,苏宥,这是你想要回归正常社交生活的第一步。”   “我——”   “你应该非常自信地在这个公司里工作,毕竟你的男朋友是公司总裁。”   苏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苏宥,”周医生朝他眨了眨眼,“你应该挺直腰背,面带笑容,向那些看不惯你的人展示你的锋芒。”   *   *   *   安排好推广时间,苏宥就开始和博主沟通文案。   他的产品是安腾新推出的随心控智能窗帘,联动全屋智能家居,而且配置了光照传感器,正午自动关闭窗帘,避免暴晒。   推广视频比较简单,文字版就需要点精力,苏宥和博主沟通了一下午,推翻了好多版本,最终才敲定。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五点了。   他竟然还没觉得困。   组长从单人办公室里出来,对小组的人说:“十分钟之后去楼上会议室,傅总要开个短会。”   苏宥愣了愣。   心跳突然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其实他之前陪傅临洲开过很多次会,甚至独立筹备过很多次会议,帮市场部安排研讨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但那时候他是傅临洲的临时助理,也不曾表露过暗恋心意,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记一记傅临洲的话。   现在成了傅临洲的男朋友,心思倒不纯了。   莫名有点像地下情。   他惴惴不安地跟着同组的人一起去了会议室,挑了个最远的座位坐下。   贺玮坐在他旁边,自从上次他坦白自己有喜欢的人之后,贺玮又变回了那副对他爱搭不理的模样,苏宥感到莫名其妙。   整个学生时代他都没怎么和男生接触过,也没有男生向他表达过好感。可是自从和傅临洲谈恋爱之后,接二连三地有男生向他示好,先是贺玮,再是沈燃星。   好奇怪。   这就是桃花吗?   贺玮玩了会手机,转头低声问苏宥:“你最近怎么了?”   “我?”   “感觉你老是面无表情的。”   苏宥讪笑道:“可能是我之前挨打,打到面部神经了。”   “哦。”贺玮继续玩手机。   “……”苏宥想:我到底怎么他了?   这些人真奇怪,不喜欢也是错吗?不知道什么叫课题分离吗?更何况我拒绝傅总的时候,傅总都说没关系呢。   虽然想到傅临洲的时候,他有些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但傅临洲进来的时候,他就怂兮兮地立即低头研究黑水笔。   “没别的事,”傅临洲快步走进来,坐下之后,看了一眼苏宥,然后说:“王经理一直跟我反馈市场部两个组工作重叠,今天姚助提醒我可以按照推广的类型划分,分成垂直媒体和新媒体两个组,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姚助,麻烦你介绍一下。”   姚雨说:“傅总,王经理,我的初步想法是将市场部重新划分成AB两组,A组负责线上线下的市场活动和家装类垂直媒体的运营推广,B组负责新媒体运营和用户运营……”   苏宥低头认真记录,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心里有鬼还是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有一束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他偷偷抬了下头,正好对上傅临洲的眼睛,他吓得笔尖一抖,匆忙看了下四周,尽管周围人都低着头,他的脸还是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具体的内容分工还需要王经理和各位同事私下商量,王经理,您看这样可以吗?”姚雨问道。   王经理立即说:“当然可以,非常感谢傅总和姚助对我们工作的关心。”   傅临洲一只手搭在桌边,指尖轻敲了两下,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市场部的同事都很年轻,新同事也很多,我们公司是一个相对年轻化的公司,我不推崇996,不喜欢加班和内卷,尽可能地让大家轻松地工作,所以我也不希望这样的环境里还出现恶性竞争和职场霸凌。”   苏宥怔了怔,猛然反应过来傅临洲是在帮他,他有些紧张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比如之前被开除的谢简初,就是前车之鉴。”   傅临洲补充了一句,就完全把这句话里的意有所指撇干净,也没人再怀疑苏宥,都面面相觑着低声问:“又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人说:“不知道啊,应该就是给全公司的人提提醒吧。”   苏宥松了口气,偷偷看了傅临洲一眼。   傅临洲看了下手表,然后说:“那就这样,也快五点半了,大家没什么事就下班吧。”   众人笑了笑,齐齐起身。   苏宥跟在众人后面离开,他回头看了傅临洲一眼,傅临洲没有动,坐在原位上看手机,他咬了咬嘴唇,假称自己去一趟文印室,便没有上电梯。   他溜回了会议室。   傅临洲好像早有预料他要回来,放下手机,朝他挑了下眉。   苏宥耳尖都发烫,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小声地说:“谢谢。”   傅临洲伸手一揽,就把他捞到了腿上,苏宥有些慌张,想站起来又被傅临洲按住,“怕什么?”   “当然怕。”   傅临洲故意问他:“怕什么?”   苏宥低着头说:“你……你不用帮我撑腰的,我可以自己解决,我去找了周医生,问她在公司里被排挤怎么办,她告诉我应该怎么解决了。”   “怎么解决?”   “就是不卑不亢啊,挺直腰背,不害怕也不迎合,你之前也说过的。”   傅临洲柔声说:“没关系,你解决你的,我帮我的。”   苏宥抿唇笑了笑。   他圈住傅临洲的脖颈,刚要亲上去,就听见后门门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苏宥慌不择路,直接从傅临洲的腿上滑到了桌子底下。   姚雨推门进来,愣了愣,“傅总,怎么还没走?”   傅临洲淡定地问:“落下什么了?”   “U盘,上午好像插在这边的电脑上了,刚刚才想起来。”姚雨快步往傅临洲的方向走。   苏宥下意识想往反方向逃。   挪了两步,抬起头才发现不对。   他从傅临洲的腿边,挪到了傅临洲的两腿之间。   他稍稍转头,和姚雨四目相对。   “……”   空气凝窒了几秒。   姚雨张了张嘴,捂住眼睛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什么都没看到。”说完就要走,U盘都来不及拿。   苏宥涨红了脸,“不是的!”   他猛地站起来又跟桌边一撞,傅临洲揉了揉他的脑袋,苏宥根本顾不上傅临洲,他刚站稳就冲出去跟姚雨解释。   姚雨一边走一边笑,苏宥拦都拦不住她,“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为有人进来才躲起来的。”   姚雨还是笑。   “姚雨姐!”苏宥急得都快哭出来,追着姚雨说:“你可是刚生了小宝宝的人,怎么思想这样不纯洁啊?你不许笑啦!”   姚雨停下来,戏谑地望向苏宥:“我怎么了?我怎么不纯洁了?不就是看到那种画面嘛,我什么都没多想啊,你在想什么?”   苏宥哑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声气鼓鼓的“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气死啦!   (评论区发五十个小红包~) 第51章   苏宥提前三天就开始为招待徐初言而做准备, 他特意拟订了菜单,做了低糖甜品,还煞有其事地做了一块手幅, 上面写着:宇宙大明星徐初言!   傅临洲看见之后不禁吃醋,掐着苏宥的腰说:“宥宥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苏宥想了想,突然有些愧疚。   傅临洲本来只是想逗他, 话音刚落就看到苏宥脸色一变, 缓缓低下头。   最近苏宥的情绪明显有了起伏, 不像之前刚从医院出来那样呆滞麻木, 但不知道是不是药量减少的原因,傅临洲感觉到苏宥的情绪又开始时不时低落。   但比之前好很多的是,苏宥学会了自我调节。   他不再视负面情绪为洪水猛兽。   他发现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告诉傅临洲,然后偷溜到傅临洲的办公室,抱着傅临洲发一会儿呆,任傅临洲捏捏他的屁股揉揉他的腰,在他耳边说两句私密的荤话, 苏宥红了脸, 从傅临洲怀里跳出来,说:“不理你了。”   再回到工位上, 心情就会好很多。   但此刻苏宥眼神落寞,显然是误解了傅临洲的话,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沉入情绪低潮。   “宥宥, 我刚刚是逗你的。”傅临洲摩挲着苏宥的手指。   苏宥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忽然紧紧抱住傅临洲, 坦白道:“我刚刚在想, 对你来说我是不是累赘, 我明明给你提供不了任何价值,在事业上帮不了你,在生活中也是你照顾我更多,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想,因为你是心甘情愿的,我还在这边自怨自艾,其实是辜负了你对我的好。”   “不会,”傅临洲揉了揉苏宥的脑袋,“自怨自艾也没什么,说明宥宥珍惜我。”   “我这阵子过得太开心了,但是人的情绪是守恒的,我不可能一直开心。”   傅临洲安抚他:“那就放任自己不开心,宥宥想出去玩吗?我陪你出去玩,去游乐园,去发泄不开心。”   苏宥怔怔地看着傅临洲,忍不住问他:“傅总,你的情绪为什么这么稳定?”   傅临洲笑着说:“对着你,除了开心,我好像也很难有其他情绪。”   苏宥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是一句情话之后耳尖瞬间变得通红,傅临洲眉眼含情,苏宥心慌意乱,眼神拼命闪躲,但最后还是呜咽一声,猛地扎进傅临洲怀里,小声嘀咕:“你肯定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不要骗我了,你肯定已经谈过一百次了。”   傅临洲轻笑。   “这要我怎么证明?”傅临洲把手机放到苏宥手上,解了锁,“宥宥你随便翻。”   苏宥把傅临洲的手机放在掌心,笑着说:“我才不查呢,我百分百相信你。”   他仰起头,傅临洲的吻就落在他的唇上。   周末的时候苏宥早早起床打扫卫生,傅临洲陪着他收拾,两只贪玩的小猫在客厅里追逐打闹,把苏宥好不容易布置好的花束装饰搞得一团糟,苏宥气得一手拎一只,把它俩扔进了储物室。   小三花在里面装可怜,隔几分钟就开始喵喵叫,苏宥又舍不得,想了想还是把它们放出来。   他把他织的小蝴蝶结给小猫们戴上,开心地说:“家里要来客人啦,你们得好好表现,知不知道?”   小猫高高翘着尾巴,尾巴尖弯成了小问号,两只小脑袋在苏宥的手背上蹭来蹭去,苏宥挠了挠它俩的下巴。   两只小猫躺在一起,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安逸声音。   快到正午的时候,徐初言和江尧终于到了,苏宥跑出去迎接他们。   徐初言从江尧的车上下来,看了看四周,然后缓缓走向苏宥,把手上的礼物送给他,然后问:“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苏宥一看到徐初言就笑得眉眼弯弯。   江尧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盒不知是什么东西,刚走过来,徐初言就先一步进了房门,像是故意要和他错开。   江尧停在原地,脸色微僵。   苏宥看了看徐初言,又看了看江尧,他小声问:“你们两个没和好啊?”   “什么和好?”   “初言还没原谅你吗?”   “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那些事了,原不原谅的不重要。”   苏宥急了,“怎么能不重要呢?”   “我说过了,我和他以后就是经纪公司和艺人的关系,金钱关系,不谈爱。”   苏宥整张脸都皱起来,“不是——”   傅临洲在家里朝他招了招手,“宥宥,过来。”   苏宥转身跑过去,傅临洲笑着说:“你别操心他俩的事了,像这种心结,需要他们自己解开,你是帮不上忙的。”   苏宥叹了口气,“好吧。”   江尧带来了一瓶红酒,还有一盒新鲜的羊小腿,说要亲自下厨做一道红酒慢炖羊小腿,苏宥帮他打下手。   徐初言在客厅里发现了苏宥帮他准备的手幅,打开了看了看,然后翻了个白眼,苏宥对于徐初言的无语恍若未觉,还一个劲地说:“等你以后出名了,我就站在你的粉丝中间,拿着这条手幅,这样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我为什么要一眼看到你?”   “因为我是你第一个粉丝啊。”   徐初言屈指在苏宥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苏宥也不恼,反而咧嘴笑,还问:“初言,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没关注我的微博吗?”   “当然关注了,你都有十几万粉丝了,真厉害,还有还有,你那条弹钢琴翻唱的视频特别火,我前几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在看你的视频呢,初言,你底下有什么打算啊?”   “江尧说七月份的时候有一档音乐节目,可以让我去露个脸。”   “那太好了,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为你开心啊,”苏宥把小猫抱到怀里,认真道:“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越来越好。”   “苏宥,你的抑郁症已经好了吗?”   “还没有,但我感觉我在慢慢变好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想哭,也不会成天恍恍惚惚。”   “如果你早一点治疗就好了。”   苏宥摇摇头,“应该说,如果我早一点遇到傅临洲就好了。”   “你在跟我秀恩爱?”徐初言斜眼看他。   苏宥想摇头,但是又忍不住笑,他抱起小猫挡住脸,咯咯地笑,“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点想秀恩爱。”   徐初言拎起小猫的尾巴,扫了苏宥一脸毛。   *   *   吃饭的时候苏宥明显感觉到徐初言和江尧之间的气氛不对劲。   两个人刻意地避开一切接触。   连碰杯的时候徐初言都只碰了苏宥和傅临洲,直接略过了江尧。   江尧的手悬在半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苏宥心急如焚,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江总,您七月份要送初言去什么音乐节目啊?”   “一个素人和明星一起参加的音乐真人秀,叫音乐电台,是卫视上星综艺,话题度曝光量应该会不错。”   “没想到江总现在对娱乐圈的事情这么了解。”苏宥干笑两声,还是缓和不了气氛,他难过地望着徐初言。   傅临洲帮了他一把,主动开口:“江尧,新公司怎么样?”   “资质都拿下来了,在我爸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小办公室,空在那里也没装修,反正就是走个形式。”   “之后不再签人吗?”傅临洲故意问。   江尧看了一眼徐初言,徐初言淡定自若地喝着酒,好像这个话题与他无关。   江尧说:“暂时不签,之后……也不确定,毕竟还没上节目,就已经有其他公司伸来橄榄枝了。”   徐初言拿起筷子,听见江尧酸不溜秋地说:“还有当红明星过来一起上课,吃饭约会一件不差地都做了,我也不确定我这个公司开在这里到底有没有用。”   苏宥眨眨眼。   徐初言全程垂眸吃饭,所有菜都吃了个遍,就是不吃江尧做的羊小腿。   苏宥发现了,夹了一块羊小腿到徐初言的餐盘里,殷勤地朝他笑。   徐初言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夹回苏宥碗里,“不好意思,不爱吃。”   江尧脸色更差。   徐初言望向他,漠然道:“我不爱吃炖羊肉,以前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   江尧终究是沉不住气,放下筷子,说:“你以前不能接受男人,现在不是也能接受了吗?和那个明星不是有说有笑吗?”   “是啊,”徐初言无所谓地说:“后来我发现羊肉还有很多做法,都很好吃,原来我不是不喜欢吃羊肉,只是不喜欢吃炖羊肉。”   江尧的脸色差到极点。   苏宥以为他要爆发了,毕竟江尧的性格本来就不是很好,父母纵容溺爱着长到将近三十岁,无拘无束从不受人制约,怎么能容忍徐初言这样冷语讽刺?   苏宥吓得抓住了傅临洲的胳膊。   但最后江尧没有发火,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又恢复了。   他平心静气地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一道菜而已,算不了什么。”   苏宥松了口气,但余光却瞥到徐初言用力攥着筷子的手,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一只手捏着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初言,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也没关系,总归是我欠你的,我再想其他办法弥补你。”   “你为什么——”   “苏宥!”   苏宥和徐初言同时开口,听到徐初言的制止,苏宥缓缓回过头,看到徐初言脸上挂着淡漠无谓的笑容,眼里却满是破碎的神伤,徐初言说:“给我夹一块排骨,摆太远了,我吃不到。”   苏宥只好顺从徐初言。   吃完饭后,傅临洲和江尧收拾厨房。   江尧倚在酒吧台旁边,傅临洲调好洗碗机之后走过去,对他说:“你变化不小。”   “这阵子开公司拿资质走流程,然后帮他到处找关系找人脉,拿着十几份节目信息比对,看看他到底最适合哪一种,你知道的,我以前根本不关心这些娱乐八卦,现在什么都要留意,长这么大还没这么累过。”   “你确定自己还喜欢他?”   江尧立即看了眼沙发上的徐初言,确认他听不到,才说:“我不想思考这些,他刚刚不是说了吗?能接受羊肉,但不能接受我给他做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不能总是逃避,江尧。”   “我这次没逃避,我一直在弥补,我为了让他出道我费了多大的工夫。”   “这不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吗?”   江尧哑住,半晌才说:“反正他心里也没我了,说不定已经另寻出路了。”   “那他为什么要跟苏宥说七月份上节目的事情?他要是真想走,还在意两个月后的节目做什么?”   江尧愣了愣。   傅临洲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然后说:“好歹兄弟一场,再帮你一下吧。”   “啊?”   “宥宥,”傅临洲朝苏宥笑了笑,说:“你不是说想去游乐园的吗?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去吧。”   苏宥这次非常机灵,立即反应过来,鼓了鼓掌说:“好啊!”   徐初言没提反对意见,几个人就驱车去了游乐园,游乐园门口有人在卖气球。   经过时傅临洲停下来,走到卖气球的女孩旁边。   江尧一头雾水地跟过去。   “那个哆啦A梦的。”傅临洲抬手指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女孩笑着问:“送给小朋友吗?”   傅临洲回头看了一眼苏宥,莞尔道:“嗯,送给我家小朋友的。”   苏宥脸颊红扑扑的,低头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个圆圈。   江尧东施效颦,也买了一条,回头看向徐初言:“送给——”   徐初言转身就走。   江尧:“……”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江尧拿着一只粉红猪气球, 漫无目的地跟着前面的三个人。   苏宥忙得像小陀螺,先陪陪傅临洲,再陪陪徐初言, 但最后他还是被徐初言冷漠地推开了,徐初言瞥了他一眼,压低鸭舌帽, 说:“陪你老公去。”   苏宥想了想, 也顾不上心碎, 立即投向傅临洲的怀抱, 他抱住傅临洲的胳膊,提议要去做过山车。   傅临洲自然是什么都依他。   买好票之后,苏宥觉得热,就和傅临洲溜出去买冰激凌,游乐园里的冰激凌贵得要命,一支普普通通的巧克力冰激凌竟然卖三十五。傅临洲毫不在意地拿出手机准备付款,却被苏宥拦住,苏宥说:“我们还是买雪糕吧。”   他扒着冰柜翻了翻, 问店员:“真的没有小布丁吗?”   店员说没有。   “什么是小布丁?”傅临洲问。   苏宥诧然道:“你竟然没有吃过小布丁?”   “没有。”傅临洲笑着付款, 他拿了两支巧克力冰激凌两只海盐奶油冰激凌。   苏宥很心疼这笔冤枉钱,不情不愿地接过巧克力冰激凌, 说:“小布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雪糕,又便宜又好吃,一块钱一根, 我在这边的超市里没怎么看过,傅总, 你什么时候有空了, 可以陪我回一次老家吗?我请你吃小布丁。”   “好啊,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   苏宥咬了一口冰激凌。   他们慢悠悠往回走。   徐初言嫌晒,提议在等候区里多待一会儿,等太阳没那么烈了,再出去玩。   苏宥便坐在傅临洲身边,倚在他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总共四个空位,徐初言和傅临洲之间还有一个位子,江尧深知自己是没资格坐的,而坐在另一边又显得刻意,江尧偷瞟了一眼徐初言,然后就装模作样地出去打电话了,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苏宥探头看了看徐初言。   他小小地叹了口气。   傅临洲笑他:“皇帝不急太监急。”   苏宥和傅临洲掌心贴着掌心,然后十指相扣,苏宥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   “因为感觉到了幸福。”   “嗯?”   “因为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所以希望我在意的人都像我一样幸福。”   傅临洲亲了亲他的额头。   苏宥手腕上还缠着气球的细绳,他百无聊赖,就开始和傅临洲一起看来往的游客,傅临洲耸了耸肩膀,踮了一下苏宥的脑袋,告诉苏宥:“那里也有一只宥宥。”   苏宥定睛看过去,才发现是一个自然卷的小男孩。   穿着白色衣服,小脸粉粉嫩嫩。   倒是真的很像迷你版的苏宥。   卷毛小朋友顺着随风飘动的哆啦A梦气球看到了苏宥手里的冰激凌,然后就跌跌撞撞地朝苏宥跑过来,眼看着就要被地上翘起的路标贴绊倒,苏宥吓得连忙把冰激凌塞到傅临洲手里,然后抱起小家伙。   小朋友完全不认生,坐在苏宥腿上,眼巴巴地望着傅临洲手里的冰激凌。   苏宥抬头张望,小朋友的妈妈连忙赶了过来,歉疚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关系。”苏宥把小家伙还了回去。   小朋友的妈妈走了几步又折返,望向傅临洲,犹豫了几秒问:“您是单身吗?不好意思实在是太冒昧了,刚刚在门口买票的时候我妹妹就看到您,她托我——”   “抱歉,我不是单身。”傅临洲说。   “哦没事没事,是我太冒昧了。”女人抱着小朋友迅速离开了。   留下苏宥在原地呆滞。   直到傅临洲把冰激凌重新递到他嘴边,他才恍然初醒般地转过头,“傅总……”   “怎么了?”   苏宥摇摇头,抓着气球的细绳又往自己的胳膊上绕了两圈。   他还没开始玩,情绪倒先坐了一趟过山车。   苏宥讷讷道:“我会忍着不去想的,不会想东想西,你放心。”   傅临洲看到苏宥的手腕,眉头微蹙,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继续哄他吃冰激凌。   “宥宥现在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苏宥摇摇头。   傅临洲诱哄他:“跟我说说,你不说我会担心的。”   苏宥在傅临洲的目光中惨败,他歪倒在傅临洲肩上,说:“我有点吃醋,但又觉得这个醋吃得很没有道理,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一个多么多么好的男朋友,可是又想挡住你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   傅临洲弯起嘴角,捏了捏苏宥的手。   “我又想到,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你也可能会结婚,会生一个那么可爱的小朋友,但是现在就没机会了。”   “然后我又想起来你妈妈不喜欢我。”   苏宥慢慢垂下脑袋,眼里的奕奕神采陡然黯淡。   “怎么一秒钟里想了那么多事情?”   苏宥苦笑:“是啊,怎么一秒钟想了那么多?傅总,我觉得……我的药可能不起效果了,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抗药性。”   “怎么可能?你才服药两个月,”傅临洲把苏宥拉起来,握着他的两只手,把他拉到两腿之间,“宥宥,看着我。”   苏宥沮丧地望着他。   徐初言也放下手机,看向苏宥。   傅临洲柔声说:“吃醋很正常,我也时常像你这样想,看到宥宥和其他男人说话的时候我也会很吃醋,明明知道宥宥不可能喜欢上别人,但还是很没有安全感。”   苏宥对于傅临洲没有安全感这件事表示不理解。   “我本身就不太喜欢小孩。”   “以前也没想过结婚。”   “我妈那边我会解决,宥宥不要担心。”   傅临洲刚说完,徐初言就起身离开了。   傅临洲把苏宥往怀里搂了搂:“宥宥还有什么顾虑吗?”   “你会觉得我这样很麻烦吗?明明上一秒还很开心,下一秒就这样。”   “不会,你只是生病了。”   苏宥圈住傅临洲的脖子,弯腰在他耳边说:“谢谢。”   想了想又改成:“谢谢老公。”   他想,吃再多氟西汀和舍曲林都没用,傅临洲才是他的特效药。   他把脑袋埋在傅临洲的颈窝里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露出笑容:“我又好啦!”   “欸?初言呢?”他扭头四处望了望,“初言去哪里了?”   傅临洲笑而不语。   苏宥还一派单纯地跑出去找徐初言,被徐初言一个白眼翻了回来。   他气呼呼地跟傅临洲告状:“初言说以后再也不跟我出来玩了。”   傅临洲笑了笑,“你问他是不是牙都要酸掉了?”   “为什么?吃冰激凌吃的吗?”   傅临洲故意捉弄他,推了推他的屁股,怂恿道:“你去问问他。”   苏宥跑过去,问徐初言:“初言,你吃冰激凌吃得牙酸吗?”   话音未落,就对上徐初言的死亡凝视,苏宥吓了一跳,徐初言抱着胳膊朝他冷哼一声,苏宥还恍若未觉,认真地说:“那边有服务台,我帮你去要杯热水吧。”   “……”徐初言直接扯下苏宥手腕上的气球绳,拿着气球找了个阴凉处坐下。   苏宥被抢了气球,气呼呼地回来和傅临洲诉苦。   傅临洲含笑看他。   苏宥几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笑得倒在傅临洲怀里,小声说:“初言现在肯定在心里爆锤江总。”   等太阳不毒了,人也少了许多,徐初言终于肯出来玩过山车。   苏宥把气球绑在一旁的栏杆上,几个人坐了上去,苏宥紧紧握着傅临洲的手,碎碎念着说:“其实我好怕,我特别怕,但是我每次来还是很想坐,我在网上看这家游乐园过山车的刺激程度还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啊,还没动我已经感觉很吓人了。”   傅临洲就静静地看着他,总觉得苏宥一颦一笑都可爱,连害怕皱眉都很可爱。   苏宥红着脸扭过头,“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傅临洲伸出手,苏宥就立即把手放在他掌心,一点一点握紧。   苏宥从未如此心安。   后排的徐初言依然一脸淡漠。   江尧系好安全带,轻咳了两声,打破僵局,主动问:“怕不怕?”   徐初言没理他。   “怕的话就抓住我的手。”   徐初言看着江尧伸过来的手,扭头看向别处。江尧早有预料,也只能讪讪收回。   两分钟后,等员工全部检查完,过山车开始启动。   过山车缓缓驶向高处,在顶点时停了几秒,江尧无意中看到了徐初言紧张到泛白的手指,蓦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他千金一掷包下的空荡摩天轮上,徐初言也是这样紧张,又故作无事,全程冷着脸。直到江尧抱住他时,座舱晃了晃,他才吓得钻进江尧怀里,第一次展露他清冷外表下的另一面。   其实徐初言就是一只小刺猬,他让徐初言脱去坚硬外壳,又将他抛弃。   失重感疯狂袭来,江尧伸手过去握住徐初言冰凉的手,徐初言在惊慌中无力分辨挣扎。   徐初言的手很凉,一年四季都很凉。   过山车到了最惊险最快的一道,他用力抓住江尧,又在速度减慢后放开。   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   第二圈到达顶点的时候,苏宥对傅临洲说:“下辈子我们也在一起好不好?”   “好。”傅临洲的声音即使在这个时候都显得沉稳淡定。   苏宥笑了笑,随即又被尖叫声代替。   苏宥明明是开心的。   可傅临洲分明听到风中传来一句哽咽的、真诚的、不知如何表达才好的——   我好爱你。   傅临洲握紧了他的手。   结束之后,苏宥解开安全带,从过山车上下来,立即去摘自己的哆啦A梦气球。   江尧和徐初言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走了下来,气氛看起来比之前更差了。   苏宥刚想帮忙,傅临洲就搂着他往前走,还在他耳边说:“别理他们,两个不长嘴的。”   苏宥非常认同:“是,他们根本就不会谈恋爱!”   傅临洲低头亲他撅起来的嘴。   徐初言朝他俩翻了个白眼。   他们又去玩了很多项目,苏宥体验了一把他在香港没来得及玩的VR游戏。   傅临洲临时接了一通电话,好像是公司的事情,江尧也被他喊了出去,就剩苏宥和徐初言两个人在休息区,苏宥玩游戏玩得气喘吁吁,正捧着柠檬水大口大口地喝。   徐初言突然用手肘顶了一下苏宥的胳膊,抬了抬下巴。   苏宥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假岩石后面有两个人贴在一起,明显是在接吻,腿都并在一起,缠绵得很。   苏宥立即低下头,还催促徐初言低头,“小心被他们看到。”   “该小心的是他们。”徐初言说。   徐初言觉得好笑,低头问苏宥:“你脸皮怎么这么薄?和傅临洲都同居这么久了,怎么看到别人接吻还脸红?”   “不是脸红,就是……就是……”   徐初言眯了下眼睛,“你俩不会还没上床吧?”   苏宥吓得差点捂住徐初言的嘴,“你声音小一点!”   “不会吧?”   苏宥解释道:“我在吃药,之前药量大,导致我……没那方面的想法,而且也……”   苏宥说得含含糊糊,徐初言听懂了,他感慨道:“傅临洲还真是正人君子。”   “那个很重要吗?”   “也不是,就是单纯佩服。”   苏宥低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真的很重要吗?”   回去的路上,苏宥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傅临洲今年二十九岁了,虽然他说自己之前是独身主义,但既然现在不是了,肯定也是有需求的,从他们屈指可数的几回亲密中苏宥也能感觉出来。   傅临洲不仅有需求,而且需求很大。   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忘了去关心傅临洲的需求。   傅临洲太过完美,他事业顺遂,情绪稳定,双商高,谦逊且有责任心,在苏宥的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他在感情里只付出不索取,不求回报,像老天送给苏宥的礼物。   苏宥当了十几年小可怜,好不容易遇良人被宠上天,短短几个月,他就习惯了傅临洲的照顾,已经忘了之前他去如何唯唯诺诺地凡事以别人为先。   傅临洲不需要他付出,但傅临洲也不是铁铸的人。   他难道就没有脆弱的时候吗?   苏宥在车厢里看着傅临洲的侧脸,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去表达爱。   他拿出手机,给后排的徐初言发消息,问他:【初言,问你一个问题。】   【说。】   苏宥纠结半天,然后鼓起勇气:【初言,第一次会疼吗?】   苏宥脸颊滚烫,他都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他发出来的。   【不知道,我是1。】徐初言回复。   苏宥被震惊得一哆嗦,手机都咣当一声掉在脚下,他连忙捡起来,把那几个字重复看了好久,然后像慢镜头播放一样转头望向江尧,上下打量了两遍,眼里充满了惊悚。好歹也是一米八几,和傅临洲不相上下的身材,实在是难以想象他和初言调换位置……   江尧被他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语气不善道:“你看什么?”   苏宥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捂住嘴,实在是想不明白,“江总,你——”   江尧整个人都不好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几秒之后他反应过来,直接问徐初言:“你又跟他说我什么了?!”   徐初言没理他,把胳膊搭在窗边,看着路边景色,嘴角微微弯起。   苏宥把手拢起来,偷偷凑到傅临洲耳边,跟他说:“江总是——”   一个“0”字刚出来,就被江尧打断。   江尧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气到吐血,“我特么还坐在这里,你就敢到处传?!你说我是什么?”   气氛正凝固的时候,傅临洲淡定补刀:“他说你是0。”   作者有话要说:   十点还有一章   (这周没榜单的杳这几天准备加更自救一下!) 第53章   回家之后, 苏宥累得瘫倒在沙发上。   小猫跳到他身边嗅了嗅。   傅临洲喊他去洗澡他也不肯,把脸埋在小猫的肚子上,企图逃避。   傅临洲放好热水, 过来抱起苏宥就上了二楼,苏宥圈着傅临洲的脖颈,呆呆地看向他, 傅临洲问:“怎么了?”   “我们一起洗澡吧。”   傅临洲眉梢微挑, “为什么?”   苏宥咬了咬嘴唇, 用软茸茸的卷发蹭傅临洲, 学着小猫的姿态,“就是想……”   “是你想,还是你觉得我想?”   苏宥差点绕晕,慢半拍地说:“我想。”   傅临洲把他放到洗手台上,帮他脱衣服,苏宥配合地伸手,傅临洲两手捏着衣摆,把苏宥的连帽卫衣脱下来放在脏衣篓里, 回身时说:“宥宥, 你知不知道你全身绷得像块石头?”   “是、是吗?”苏宥动了动胳膊,让自己放松一些。   他甩了甩手, 又晃了晃腿,小声说:“我就是有一点点紧张,但我没有不愿意。”   “宥宥, 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宥立即抬头,认真地看着傅临洲。   “你之前和周医生说的, 你经常做的那个梦, 现在还做吗?”   苏宥愣住, “很少了,现在晚上都睡得很好,一夜到天亮,不做梦。”   “那以前经常做吗?”   苏宥下意识地躲避傅临洲的视线,说:“嗯,就是白天情绪低落的时候会。”   “什么内容?”   苏宥咽了下口水,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企图转移傅临洲的注意力:“傅总,浴缸里要不要加一点浴盐?我昨天买了一点牛奶味的,对了,最近我发现洗衣机和热水器一起用的话,水温会降低。”   “苏宥。”傅临洲打断他。   苏宥立即低下头。   “说,说出来我就不欺负你了。”   苏宥哪里敢说,他从洗手台上滑下来,趁傅临洲脱衣服的时候准备开溜,还没迈腿就被傅临洲捉了回来。   傅临洲的手放在苏宥的裤扣上,“老实交代。”   苏宥像只熟透的虾,浑身都泛红,“就是十二月份的时候,我刚刚接手总裁助理的工作,那个时候突然离你很近,压力又大,晚上就总是做梦,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   “你要和我结婚,就在你的房间,你抱住我,喊我宝宝,后来我每次白天遇到不开心的事,晚上就来梦里疗伤。”   傅临洲眉心微蹙,尽量不让话题转向负面的方向,他又问:“怎么疗伤?”   苏宥耳根通红,低头不说话。   “看来是不能告诉我的内容,我还以为宥宥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原来已经在梦里和——”   苏宥堵住他:“和你!我想的是你!”   他愤愤不平地为自己辩解:“又不是做什么坏事!怎么被你说成那样!”   傅临洲嘴角噙着笑,“宥宥做过一起泡澡的梦吗?”   苏宥摇头。   “那试一试?”   傅临洲把光溜溜的苏宥抱进浴缸,随后又坐到苏宥身后,苏宥全身都僵硬,可傅临洲把热水往他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浇了浇,舒缓的水流带着甜甜的牛奶香,苏宥终于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躺在傅临洲胸口。   “宥宥,你今天说要让我陪你回老家,我突然想起来,到时候我再带你去一趟我外婆外公家,带你去见见他们。”   苏宥有些局促:“他们应该更不能接受吧。”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能接受。”   “真的吗?”   “他们都是大学教授,思想还算跟得上潮流,我外婆现在在短视频平台上给网友讲古诗词,有二十几万粉丝呢,”傅临洲在苏宥耳边说:“虽然一开始有十几万是我给她买的粉,她不知道。”   苏宥笑得眉眼弯弯,“什么账号啊,我要关注!我要每天给外婆写评论!”   “你要在底下写那种认真分析诗词的评论,她会特别开心的。”   “好!我明天就去买两本诗词鉴赏。”   苏宥喜滋滋地倚在傅临洲怀里,“你们家真好,外婆外公都这么有文化,我的外婆外公都是花农,不过我觉得他们也挺好的,除了对我隐瞒死亡赔偿金的事,总的来说,他们对我还是挺好的。”   傅临洲揉了揉苏宥的肩膀。   “对了,你的外公外婆这么开明,为什么你妈妈不能接受我啊?”   “可能……”傅临洲沉吟片刻,说:“她不肯承认自己作为一个母亲是失职的,当然我没有怪她,我快30岁的人了,还纠结着父母不幸的婚姻,那就太幼稚了。”   苏宥回过神,趴在傅临洲身上。   “但不可否认,他们俩对我是有一些影响的。”   傅临洲第一次对苏宥坦露心声。   他摩挲着苏宥的脸,说:“那年我十二岁,亲眼目睹了我父亲出轨,在床上,在他和我母亲的婚床上,那些画面至今仍没有从我的脑海中消除。当时我妈妈知道这些事,但她故意不揭露,一门心思琢磨着离婚的时候能拿到多少钱,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会被我看见。”   苏宥凑上去亲了亲傅临洲。   “我逃避了很多年,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原来想要忘记一段不愉快的事情也没那么难。”   苏宥有些羞臊,“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好粘人。”   苏宥有些不服气,“只是这样吗?”   “因为你很单纯,每天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不会勾心斗角,也不会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每天都呆呆的,好像不握着你的手,你连马路都不会自己过。”   “你这是夸我吗?”苏宥皱起眉头。   傅临洲笑着说:“还有,因为你很认真,工作很努力,我听王经理说了,你为了联系博主,给博主写文案,每天忙到十二点才去食堂吃午饭。”   苏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啦。”   “宥宥身上有很多优点,宥宥不要觉得自己不够好。”   苏宥怔怔地望着傅临洲,很快,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   傅临洲捏他的脸,“小哭包。”   苏宥抽了抽鼻子,说:“傅总,我憋气能憋四十秒。”   “嗯?”傅临洲没懂苏宥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憋什么气?”   “我爸爸会游泳,他以前教过我怎么在水下憋气。”话音未甫,苏宥整个人就埋进水里。   浴缸边缘溢出一圈又一圈的水。   傅临洲滑动了下喉结,微微仰头,但他及时地把苏宥从水里捞出来,苏宥像只落水小狗,睫毛上都挂着水珠,他眼神看起来懵懵,嘴唇微张,清纯无比,好像刚刚在水里作恶的人不是他。   傅临洲用指腹揉了一下他的嘴唇,笑道:“你在这个时候突然提你爸爸,我会有种负罪感。”   苏宥一脸懵懂。   “还没结束呢……”他偷偷瞄下面。   “宥宥,四十秒可不够。”   苏宥垂着眸,湿漉漉的脸庞还透着红,讷讷道:“那就多来几次。”   “我可舍不得。”   傅临洲把苏宥抱到身上,两个人缱绻相拥,唇齿交融,水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像是一纵即逝的梦境。   *   *   苏宥联系的博主里终于陆陆续续开始发布推广视频或者文案。   苏宥死死盯着评论区还有跳转数据,记录下峰值时间。   一个星期之后他把转化数据排了张表格,发现几乎每个KOL的转化率都比他预期的高,他还没来得及去找王经理,王经理已经过来找他了,“小苏,不错嘛,里面有个叫露西酱的大网红,你是怎么联系上的?她可是家装类博主里的扛把子。”   苏宥说:“是朋友的朋友,所以给了我低了不少的报价。”   “那可太好了,我看他那个视频才几天就九十多万赞,马上就要破百万了,不错不错,你记得跟仓库说一下,给电商部那边多调一些货。”   “好的,我已经叮嘱过了。”   王经理离开之后,对面工位的茜姐站起来,走到苏宥身边,笑了笑说:“小苏,你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是怎么找博主的啊?我才被分到b组,好多东西还不太清楚。”   苏宥当然毫不吝啬,他把自己做的笔记大大方方地递给茜姐。   “那你能不能问问露西酱,跟她要一下其他博主的联系方式啊?”   苏宥很是为难,二十几年的习惯让他下意识说我试试,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他歉然道:“不好意思啊茜姐,这个可能不太方便,毕竟我和她也不熟,而且我和你产品不一样,不一定找同类型的博主。短视频平台都有专门的数据分析工具,里面有好多数据可以参考,我待会儿把网址发给你。”   “诶哟那太好了,谢谢你啊小苏,”茜姐递了两袋饼干给苏宥,“小苏你尝尝这个,我姐姐从云南带回来的鲜花饼。”   苏宥看着鲜花饼,有些怔忪。   他好久没感受过这种和睦的人际关系了。   原来也不用做什么,不用勉强自己去讨好别人,原来也不复杂。   他抱着自己的报表从仓库回来,进了电梯,刚准备关电梯门,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这人身材高挑纤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文优雅,他朝苏宥微微一笑,然后按下了二十八楼的按钮。   是傅临洲所在的楼层。   苏宥怔了怔,这人好像有些眼熟。   快到市场部的时候,苏宥突然想起来,“是叶博士吗?”   叶湛清回头看向苏宥,“你是?”   “您肯定不记得我了,我之前做过傅总的临时助理,在季天昀的生日宴上见过您。”   叶湛清笑了笑,“哦,我想起来了。”   他主动朝苏宥伸手,“你好。”   苏宥立即和他相握,主动介绍自己:“我叫苏宥,宽宥的宥。”   “这个字很独特。”   苏宥腼腆地摸了摸后颈,“谢谢。”   他的楼层到了,便先走了出去。   他回到工位,给傅临洲发了消息,问他:【今天下午忙吗?要开会吗?】   傅临洲迟迟没回他消息。   苏宥也没闲着,新建了个表格,开始复盘这次的KOL投放效果,他把视频播放量和跳转率还有投放成本列在表格里,然后一一计算有效转化率,然后和去年的结果做比对。   一忙就忙到下班时间。   傅临洲还没回他的消息,苏宥觉得有些奇怪,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和苏宥打了招呼,很快市场部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把电脑关机,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然后就趁着没人,坐傅临洲的专属电梯去了顶层。   傅临洲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苏宥走过去,依稀听到傅临洲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叶湛清。   “处理器单元设计这一块,傅总可以放心,我们团队对于晶振电路和编程接口这一块有很丰富的经验,我记得您之前也发表过相关的论文。”   “是,我大三的时候做过项目。”   ……   他们聊得非常融洽,苏宥听不懂,他只能坐在姚雨的位置上,找了张A4纸,把叶湛清脱口而出的那些名词都记录下来。   处理器单位、寻址方式、模拟指令、外围电路……苏宥听得比大学上计算机通识课还认真,虽然他完全听不懂。   但他好羡慕叶湛清。   如果他也能和傅临洲这样侃侃而谈就好了,他和傅临洲在一起,永远只能谈一些家长里短,谈他的心事,谈他的愁闷。   他也试过逼自己看编程入门书,没看两页就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也想当傅临洲事业上的知己。   不知过了多久,叶湛清从傅临洲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苏宥时他略略惊讶,朝苏宥笑了笑。   苏宥起身和他打招呼,“叶博士再见。”   叶湛清离开后,苏宥走进傅临洲的办公室,傅临洲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文件,苏宥过去帮他。傅临洲搂了搂他,“宥宥饿不饿?”   “我刚刚外面听见了,你要让叶博士的团队过来协助处理器这个部分的研发,是不是?”   “宥宥竟然听懂了。”   苏宥哼了哼,“我才没那么笨呢!”   傅临洲笑着说:“还没决定好,不过他们团队一些创新的想法还是挺不错的。”   苏宥看了看文件,基本上看不懂,于是放弃,搂着傅临洲的胳膊离开了公司。   他本来也觉得叶博士很厉害,觉得如果他的团队能参与进来,对安腾一定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前提是回家的路上傅临洲的母亲李韵没有打来电话,告诉傅临洲:他要是喜欢男人也可以,那就选叶博士这样的,她才勉强能接受。   车厢里空间不大,苏宥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不虐!都是小情侣的助攻罢了! 第54章   傅临洲半夜醒来, 身边无人。   他顿时心慌,连忙下床,却发现苏宥坐在窗台上, 头抵着玻璃,目光涣散。   直到傅临洲靠近他,他才回过神, 朝傅临洲歉疚地笑了笑, “怎么醒了啊?”   傅临洲坐到他身边, “怎么还没睡?”   苏宥歪靠在傅临洲的肩上, “有一点点失眠。”   “因为今天晚上那通电话吗?”   “嗯。”   “你应该猜出来的,我妈她就是故意那样说,想离间拆散我们,宥宥怎么这样意志不坚定?被她几句话就吓得退缩了。”   苏宥抱紧傅临洲的胳膊,为自己辩解:“没有退缩,我怎么会退缩呢?都约好下辈子了。”   傅临洲摸了一下他的脸。   “我明天、不是,已经是今天了,我今天想去看一下周医生。”   “好。”   “傅总, 我已经有好转了。”   “当然。”   “我没有抓胳膊, ”苏宥卷起袖子给傅临洲看,上面一条新伤都没有, “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有抓伤自己。”   “宥宥好棒。”   “但是心口闷闷的,喘不上来气。”   傅临洲把苏宥揽进怀里,然后伸手去揉他的胸口, 苏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仰头看向傅临洲:“傅总, 跟我讲讲你的事吧, 讲一小会儿就好。”   “讲什么呢?”   “随便什么都好。”   傅临洲思索片刻, 然后缓缓道:“我初中开始接触编程,高中的时候开始写代码赚钱,那个时候我一个月能赚十几万,虽然和我的家境比起来,这不算什么,但我还是挺骄傲的。”   傅临洲弯了弯嘴角,苏宥满眼崇拜:“这怎么能是挺骄傲呢,这应该是非常骄傲!我要是有这么厉害,我走路都横着走。”   “横着走?你是小螃蟹吗?”   外号狂魔又给苏宥起了个外号。   苏宥撅起嘴,拒绝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外号。   “高二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开发了一个社交类app,想卖出去,又怕卖不到好价钱,我就开始套路江尧,跟他说这种app将来肯定会非常火,现在买下来,他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江尧一听就来劲了,立即怂恿他爸掏钱把这个系统买下来,他爸答应了。”   苏宥咯咯地笑。   “其实我也没坑他,我那个系统写得很好,只是我当时只对写代码感兴趣,对后期的维护和运营特别反感,所以就给了江尧。”   “然后呢?”   “我一开始的想法是开发一个类似微博的app,但是江尧歪脑筋太多,他把系统拿到手之后,找人改成了同城交友,最后因为尺度太大,还被警察找去喝了茶。”   苏宥嫌弃地“咦”了一声,“他怎么这样啊,十几岁不学好,现在还是一点正行都没有,我再也不要撮合他和初言了。”   “他俩合不合适也难说,就看他俩自己的缘分造化了。”   苏宥想了想,“也是。”   “不过从那之后我就改变了想法,我觉得光懂技术是不行的,你不知道你的系统被人买下来之后会被开发成什么样,一切都是未知数,在国外读书那几年,我就在想我将来要做些什么。”   “然后呢?”   “我父亲是做房地产的,我母亲开了很多家美容院,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我想,我也该有一个自己的事业。”   “后来正好认识了一个专门研究智能家居的朋友,他给我介绍了这个产业的前景,我觉得不错,就尝试着做了。”   “我把我手上所有能卖的系统和游戏都卖了,大概有三百多万的本金,然后江尧又投进来一百万,公司就这么开起来了。”   “江尧当时跟我说,我的公司要是黄了,他就要被他爸扫地出门,他说他下半辈子就要赖着我了,我得管他吃喝拉撒。”   苏宥歪头看着傅临洲。   “我竟然觉得挺有趣的,我从小到大过得都很顺遂,我读书时学习很好,编程也是一学就上手,除了家庭方面有些不可避免的缺憾,我的人生其实没经历过什么风浪,所以江尧那样说的时候,我还挺开心。”   “我挺享受那种偶尔来点小麻烦小挑战的生活,我不觉得是困扰。”   苏宥终于听懂傅临洲想表达什么。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和江尧性格迥异,三观也不太合,但这么多年依然能够玩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信任我,需要我。”   “宥宥,你明白吗?”   苏宥讷讷道:“明白。”   “失眠就失眠,没什么的,我陪着你。”   苏宥把脸埋在傅临洲的颈窝里,说话都含糊不清:“傅总,我需要你、信任你、爱你。”   傅临洲笑了笑:“那太好了,明天就把江尧开除。”   苏宥噗嗤一声笑出来。   傅临洲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陪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说着当年如何创办公司的琐事,苏宥慢慢被困意侵袭,眼皮打架,伏在傅临洲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苏宥坐在周医生面前。   他问:“周医生,两个月还不至于产生抗药性,对吗?”   “是。”   “可我的情绪已经有了动荡。”   “小苏,你要更正一个观念,情绪本身就应该有动荡,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他一天也有可能经历一轮喜怒哀乐,这有什么的?”   周医生坐下来,把玫瑰茶放在苏宥面前,轻声说:“每个人都会有喜悲,抑郁症只是延伸了悲伤的程度,你现在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滑向极端,这不是药物在控制,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您的意思是,我的抑郁症没有复发。”   “至少这一次没有。”   周医生把就诊记录拿给苏宥看:“你是我这儿的病人里痊愈最快的一个。”   “谢谢您。”   “不用谢,我觉得我没帮到什么忙,主要还是因为你有一个很好的爱人,有时候一段好的恋爱能给人带来很大的影响。”   “周医生,我还是会自卑。”   “跟谁比呢?”   “和一位博士,他是傅临洲的合作伙伴,他们很聊得来,聊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你比不上他?”   “嗯。”   “但我始终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傅临洲在外面等着你,你从我这儿出来,他立即站起来看向你,不是看病人的眼神,也不是心疼,就是一束充满爱意的目光。”   苏宥怔怔地抬起头。   “那束目光给我的感受是,你是他眼里的星星,你在他眼里熠熠生辉。”   “这还不够吗?”   *   苏宥回到公司,刚投入工作就听到旁边人说傅总的母亲刚刚来巡视了一番。   苏宥拿起水杯的手顿住。   “傅总妈妈是不是又来催婚啊?”茜姐捂嘴笑道:“原来像傅总这样优秀的人也免不了被催婚,我心里平衡了。”   “你们说傅总最后到底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傅总不是独身主义吗?”   “不是哇,那天开会的时候,我看见傅总的脖子上有个小草莓!”   “真的假的?”   “真的!我坐得最近,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说,傅总有对象了?”   “你们说他这样的人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才算是门当户对啊?”   “市长的女儿?”   众人哄笑。   苏宥听得心里一凉,但他想着周医生的话,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不要被别人影响,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从楼梯间走到顶层,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看到傅临洲的办公室门没有关。   姚雨余光瞥到苏宥的身影,吓了一跳,连忙压着声音说:“你怎么来了?你别去,傅总的妈妈在里面。”   苏宥停下脚步,咬住嘴唇,内心还在天人交战。   该不该往前走一步?   要正面交锋吗?   傅临洲说了他父母的事情由他解决,但苏宥不想给傅临洲太大压力,他起码应该表明态度。   不能每次都是李韵闹一次,他就抑郁发作一次,傅临洲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傅临洲本来不需要承受这些。   他对姚雨说:“没事的。”然后就继续往前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傅临洲的声音,“进来。”   “傅总,”苏宥走了进去,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李韵,主动问好:“阿姨好。”   李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倏然起身,质问苏宥:“你来干什么?”   傅临洲快步走过来,想把苏宥护在身后,但苏宥摇了摇头,说:“阿姨,我知道您不满意我,您希望临洲能回归正途,和女孩子结婚生子,但现在事实已经如此,我也只能对您说一声抱歉。”   “谁要你这声对不起?你掂量过自己几斤几两吗?你知道他身价多少吗?我的产业他爸的产业将来都是他的,他不稀罕,我不信你不稀罕!”   “我绝对不是为了钱才和临洲在一起的,您如果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你见过叶湛清吗?”   “见过。”   “他母亲和我是朋友,他向我透露过他对临洲有好感,你觉得你和他能比吗?”   傅临洲走过握住苏宥的手臂,“宥宥,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工作。”   苏宥看向他,抿唇笑了笑,“我觉得我应该和你一起面对。”   他重新望向李韵,努力保持镇定:“我不需要和他比,如果临洲在乎家境和学历那些条件,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和我在一起。”   李韵冷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阿姨,您特别爱临洲,我也是,我们都希望他幸福,我之前状态不好,有很严重的自厌情绪,也跟临洲闹过几次分手,让他心力交瘁,如果您在那个时候出现警告我,我一定会退缩,但我现在改变了想法。”   李韵神色松动,她瞥了一眼苏宥。   “临洲对我很好,好到我无以为报,我不会再轻易放弃,我会学着做一个很好的爱人,给他最大程度的幸福,我一定能做到,让他永远都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李韵本来以为苏宥是一只很好捏的软柿子,而且听闻他有抑郁症,以为随便一个小小的离间计,就可以刺激到他,但没想到,苏宥竟然有胆量走到她面前袒露心声。   李韵哽咽地问:“你能给他什么幸福?无儿无女的幸福?”   “有儿有女也未必能幸福。”   “你希望他像江尧那样走到哪里都被人议论纷纷,都被人嘲讽是同性恋吗?”   “可是就连江总那样的人,也没有因为别人的议论纷纷而改变自己的性向,更何况临洲呢?”   李韵怔住,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宥说的没错,连江尧都没有改变,她怎么能指望傅临洲改变呢?   她应该是最了解她儿子的人。   她的儿子十几岁就和家里切断了一切经济往来,一个人可以创办一个容纳上千人就业的公司,她生意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她儿子都可以帮着解决。   傅临洲今年二十九岁了,他脱离父母掌控已经将近十五年。   李韵明明很骄傲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同性恋呢?父母失败的婚姻对他的影响这么大吗?   李韵含着泪望向傅临洲,“可是错在傅文昇啊,出轨的人是他,妈妈有什么错?妈妈难道不能为自己考虑吗?妈妈也要保住在社交圈子里的颜面,不纵容你爸,不让他犯更大的错误,就分不到更多的赔偿,妈妈是自私,但自私有错吗?”   “没有,所以我没有怪过您。”   傅临洲在李韵面前蹲下。   李韵摸了摸傅临洲的头发,眼泪滑落,她痛心疾首地说:“我的婚姻很失败,可是我想让你有一个很幸福的婚姻,临洲,有一个孩子是不一样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但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不、不——”   “妈,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想和您争吵,你改变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您,一切只能用时间来证明。”   “真的改变不了吗?”   傅临洲回头看了苏宥一眼,说:“改变不了。”   “即使要承受很多人的议论,即使再过十年,你就会开始羡慕别人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晚年的时候别人都子孙绕膝,而你孤独一人,”李韵指着苏宥,问傅临洲:“即使这样,你还要和他在一起?”   “是。”   “如果你执意要当同性恋,傅文昇的家产就不会留给你。”   “我不在乎。”   李韵脱力一般地收回手,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傅临洲毫不犹豫的回答,给了她重重一击。   许久之后,她说:“好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对是错,交给时间。”   一切都交给时间。   李韵离开之后,苏宥捂着胸口重重地舒出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傅临洲关上门,还拧了锁。   咔哒一声,苏宥呆住,警惕道:“为什么锁门?”   傅临洲眼神里藏着笑,走到苏宥面前,苏宥咽了下口水,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呀?”   “你刚刚喊我什么?”   苏宥的脸颊慢慢变成绯红色,他刚要低头就被傅临洲捏住下巴,“你刚刚喊我什么?”   “傅总。”   “不是。”   苏宥知道逃不过,红着脸说:“临洲。”   “再喊一遍。”   “临洲。”   话音刚落,傅临洲就把他抱起来,放在办公桌上,苏宥吓得连忙挣扎,可傅临洲的吻先落下来,苏宥躲无可躲,只能承受。   疯狂的吻结束后,苏宥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傅临洲微微弯腰,额头抵着苏宥的肩膀,像是依偎在苏宥怀里。   他很少有这样的举动,苏宥呆了呆,连忙抱住傅临洲。   “宥宥好勇敢。”傅临洲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很感动。”   苏宥害羞地弯起嘴角,紧紧抱着傅临洲的肩膀。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勇敢举动里,都没发现自己的裤扣已经被解开了,被傅临洲推倒在办公桌上的时候,他还一脸懵。   反应过来的时候,牛仔裤已经被扔到一边,桌面有些凉,苏宥抬了抬腿,脚尖抵着傅临洲的腰,阻止他再往前走,他撅起嘴求饶:“不可以……”   现在是下午四点,而且是工作日的下午四点。   “我还有工作呢。”   “明天再做。”   “这是你的办公室,姚雨姐还在外面呢。”   “锁门了,而且办公桌离门口很远。”   “不行!”苏宥奋力挣扎,最后也只是从仰躺变成侧躺,倒遂了傅临洲的心意,苏宥哭唧唧地说:“骗子,你根本不是性冷淡,传言都是骗人的!”   “我是,只是被宥宥治好了。”   “谁治你了?”   “宥宥啊,”傅临洲捏了捏苏宥的腰,靠近他耳边,轻声问:“宥宥是药丸还是胶囊?哪种效果更好?是直接含在嘴里,还是要撕开外衣?”   苏宥用胳膊挡住脸,“不想理你。”   傅临洲轻笑,他向下瞟了一眼,说:“宥宥,今天状态不错。”   苏宥本来想说自己不行,但碍于男人的自尊,还是红着脸承认,“哦。”   傅临洲从休息室里拿出东西,问:“也就是说,今天可以?”   五月初阳光明媚,从落地窗洒进来犹如金光点点,漂亮如油画。苏宥的目光从地毯,转移到茶几,再到一旁的绿植,最后转移到桌上茶杯里不停晃动的水。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梦里和暗恋的人相爱,就连在梦里接个吻,第二天醒来他都会感到愧疚。   可现在呢?   在青天白日,在办公室。   但他转念一想,是傅临洲,他身后这个人是傅临洲啊。   是傅临洲,所以一切都可以。   ……   苏宥发烧了。   沈燃星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嗓子都哑了,缩在被窝里,额头上盖着凉毛巾,有气无力地说:“喂,你好。”   沈燃星停了几秒,“你生病了?”   “不是,”苏宥听出来沈燃星的声音,“燃星,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生病了?”   苏宥不好意思说,刚想找个借口,傅临洲就走进来,“宥宥,把药喝了,待会儿我再给你后面擦点药。”   沈燃星啪嗒挂了电话。   “……”苏宥红通通的小脸已经没有更红的余地了,他瞪着傅临洲,“我在接电话!”   “谁的电话?”   “沈燃星。”   傅临洲无所谓地说:“那更好。”   苏宥有气无力地放下电话,一边瞪傅临洲一边喝药。   傅临洲低头亲了亲他,歉然道:“是我不好。”   “从四点到八点!我的腰和大腿都被桌子磨红了!”苏宥愤愤不平道。   “后来不是进休息室了吗?”   “那是很后来了!”   傅临洲当然舍不得,把碗放在一边,然后躺下把苏宥抱到怀里,可还没抱多久就又开始对苏宥动手动脚。   苏宥一口咬住傅临洲的手。   傅临洲低低笑道:“我错了,宝宝,我错了。”   “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傅临洲了!我……我滤镜碎了一地。”   想想三年前初遇时那个犹如高岭之花般禁欲清冷的傅临洲,再看看这个在他身上留下一身啃咬印记的坏蛋,苏宥叹了口气。   怪只能怪他自己。   身体稍微没那么难受了,苏宥才下床吃饭,喝了点粥就饱了,又慢吞吞地回到床上,傅临洲洗完澡之后,带着一身的水汽过来抱住他。   他像傅临洲的人形玩偶,傅临洲时不时就要捏捏他,抱抱他。   苏宥突然想起来,没好气地说:“差点忘了叶博士的事。”   他转过身,气呼呼地盯着傅临洲,“你解释一下,你就和他接触了两三回,他怎么就对你有好感了?”   “这要我怎么解释?”傅临洲很是无辜。   “那你还要和他合作吗?”   “不了。”   苏宥皱了皱眉,“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因为我们的私事影响了公司。”   “这算什么影响?本来也没有做好决定,安腾有很多研发人员,而且刚刚引进了一个国外的实验室,其实并不太需要他的团队,只是他的理论很新颖,我有点感兴趣罢了,不合作也没什么。”   苏宥重新躺到傅临洲怀里,“好吧。”   “宥宥别多想。”   苏宥眼珠一转,突然又问:“如果你没遇到我,你会喜欢叶博士那种类型吗?”   “宥宥,没有这种假设,”傅临洲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觉得不会,我在读大学的时候遇到过很多他那样的人,也没动过心。”   苏宥嘿嘿傻笑。   “笑什么?”   “像很俗套的爱情剧,王子和灰姑娘。”   “不是的。”   “是也没关系,”苏宥翻了个身,翻到傅临洲身上,软绵绵地说:“因为你的爱,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珍贵。”   “不,你本来就很珍贵。”   傅临洲想,如果他是收藏家的话,那苏宥就是他倾尽家财也要纳入囊中的珍品。   作者有话要说:   芜湖!今天是很给力的小木头!   终于写到快结尾了~大家还想看什么呀? 第55章   苏宥也没想到自己会发烧发得这么严重, 浑身乏力,腰酸背痛,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他回想了一下, 几个小时光溜溜地躺在办公桌上,想不感冒也难。   傅临洲发誓之后再也不会这样欺负他了,苏宥叼着体温计, 气呼呼地瞪着傅临洲, 可没半分钟又变回小可怜的模样, 蜷缩在傅临洲怀里, 傅临洲揉他腰的手一停下来,他就开始哼哼唧唧。   必须要傅临洲匀速地揉他的腰,他才能安心睡觉,娇气的不得了,半点都看不出之前委屈巴巴的影子。   可傅临洲偏偏甘之如饴。   苏宥睡觉的时候很乖,穿着嫩黄色的棉质睡衣,睡衣胸口还绣了一只小鸭子,他的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 轻轻搭在傅临洲的身上, 傅临洲低头亲了亲他。   不够。   于是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苏宥微微吃痛,皱着眉头翻了个身, 傅临洲又拿起苏宥柔软无力的手,在他的手心印了一个吻。   苏宥嘟囔了一句:“老公晚安。”   一夜至天光大亮。   回到工作状态的苏宥比之前轻松很多,一想到他和傅临洲一起解决了傅临洲母亲这个难题, 他就忍不住哼起小调。   一个月后,B组开了一个复盘会, 总结了新品推广投放一个月后的效果, 苏宥负责的部分销量最好, 开会的时候王经理和组长对他连声称赞:“不错不错,小苏之后可以多多和大家交流,分享经验。”   苏宥腼腆地笑了笑。   “刚刚研发部过来说,去年年底投入测试的新品马上就要上市了,也要进行推广,小苏,你在傅总身边做助理的时候是不是全程跟进过这个项目?”   “是,一轮二轮测试我是全程跟进的。”   “那你比较了解,有什么想法你之后可以主动提出来。”   “好。”   众人纷纷看向苏宥,苏宥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但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非常拘谨,于是主动朝大家笑了笑。   他的酒窝其实非常有亲和力,只是他以前总是低着头不敢笑。   现在一露出带酒窝的笑容,再配上他圆圆的眼睛,即使之前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同事也都忍不住回之以微笑。   一阶段的推广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王经理说领导层非常满意,年底发奖金,今晚聚餐,众人欢呼起来。   苏宥瞬间变得紧张,他几次张嘴想问聚餐带不带他,但又不敢问出口。   他只能盯着屏幕以掩饰尴尬。   直到他之前帮过的茜姐问了他一句:“小苏,你来嘛?”   正在找饭店的一个女孩问他:“小苏,你能吃辣吗?能吃海鲜吗?”   苏宥感觉自己的鼻腔突然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气流,让他忍不住想哭。   好久好久,没有被人在意过了。   他第一次不再是小透明,不再是被别人习惯性忘记的边缘人,而是实实在在地成为了这个小组的组员。   苏宥强忍哽咽地说:“去,我能吃辣也能吃海鲜,我不挑食的。”   下班前他给傅临洲发了消息:【今晚部门聚餐。】   傅临洲很快就回复:【好,宥宥玩得开心,在哪里吃?吃完我去接你。】   【还没定好,可能是去吃火锅。】   【那结束的时候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呀,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个贺玮被分在A组还是B组?】   【B组,你不会还对他有戒心吧?傅大总裁你是醋精吗?】   【有,是。】   傅临洲回答得简洁明了。   苏宥忍不住发笑,茜姐走过来给他递文件,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凑过来看:“跟谁聊天呢。”   苏宥吓得连忙把手机按在胸口,挡着聊天页面,结结巴巴地说:“嗯……那个呃……”   茜姐笑了笑:“好啦,我知道是男朋友了。”   苏宥有些尴尬。   “其实我之前不太能接受的,网上好多视频里gay都是那种很夸张的样子,但我看了你,就觉得还好。”   “网上好多是为了博眼球。”   “也是,”茜姐给他拿了点零食,“先垫垫肚子,晚上去吃火锅。”   苏宥说:“谢谢茜姐。”   下班之后,贺玮开车载着几个人一起去火锅店,茜姐看了看贺玮的车,感慨道:“好家伙,你小子是富二代啊,这车得有五六十万吧。”   “没,我爸淘汰了给我的。”   “啧啧啧,真羡慕你们这些小孩,父母都能给你们的生活提供助力,像我们这一辈的父母,不给我们拖后腿就不错了。”   苏宥也不知道在这种环境里该说些什么,就局促地搓了搓手。   茜姐注意到他,“小苏呢?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苏宥一愣,想了想之后,说:“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车里静了几秒,贺玮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苏宥。   “不好意思啊。”茜姐歉疚道。   苏宥笑着说:“诶呀,我不该说的,搞得你们都不好意思说话了,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十几年了,所以提起这个话题我都没什么难过的感觉了,你们不要这么严肃。”   茜姐拍了拍苏宥的肩膀,“小苏,你很坚强。”   苏宥怔了怔。   “真的很坚强,不仅一个人长大了,还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太厉害了。”   苏宥低下头,“没那么悲情,还是有很多快乐的事情。”   比如遇到傅临洲。   比如在这辆车上,被同事拍拍肩膀安慰,都让苏宥感到难以言喻的开心。   他们到了火锅店,贺玮在苏宥身边坐下,苏宥用开水帮身边人烫了一遍餐具,递给贺玮的时候,贺玮突然说:“我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了。”   苏宥大惊失色,幸好火锅店的音乐声很大,而贺玮声音偏低,周围人没什么反应,苏宥皱着眉头说:“你干嘛啊!”   “你长得特像我初恋。”   “……”苏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的人都怎么回事?   沈燃星说他长得像他妈,贺玮说他长得像他初恋,这些人是有什么怪癖吗?   他压低了声音说:“关我什么事?我有男朋友了,感情稳定,非常恩爱,你不要再跟我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了,而且你之前不是很讨厌我的吗?”   贺玮说:“我本来是有点抵触你的,但是你被打之后来上班那段时间的样子特别可怜,我就变了想法。”   “谁要你同情了?我当时又不是单方面被打,我是互殴,互殴,懂不懂?”   贺玮扯了扯嘴角,心想: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你男朋友是谁啊?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他是做什么的?”   “都让你别问了!”   “你们感情真的很稳定吗?很稳定是什么意思?”   苏宥不想理他了。   “恩爱又是什么意思?像男女情侣那样吗?你们到哪一步了啊?”   苏宥被烦到抓狂,一时没忍住,就怒吼道:“就差结婚了,别的什么都做了,我还要怎么解释?!”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苏宥僵住。   茜姐夹牛肉的手微微颤抖。   苏宥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张了张嘴,讪讪地笑,解释道:“我和他在聊……聊一个电视剧,大家继续吃,继续吃。”   苏宥气到想一拳锤爆贺玮。   幸好贺玮后半场没作妖,才让苏宥安安心心地吃完了第一次同事聚餐。   结束的时候因为贺玮喝了点啤酒,不能开车,之前坐他车来的几个同事只能自己回去,茜姐去了地铁站,问苏宥要不要一起,苏宥正在找傅临洲的车,所以就找了个借口说不用,“我再跟贺玮说几句话,茜姐你先回家吧。”   贺玮蹲在火锅店门口等代驾来。   傅临洲的电话打来,“宥宥,我快到了。”   苏宥弯了弯嘴角,往下跳了一层台阶,说:“不着急,你慢慢开。”   电话挂断之后,苏宥听到贺玮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苏宥不太想搭理他,贺玮又问:“我特好奇他是谁,长什么样。”   苏宥心想:你还是别好奇了吧。   “其实我那车不是我爸淘汰给我的,是我一毕业我爸就给我买的,将近九十万。”   “嗯嗯。”   “其实我爸是做铝合金生意的,我上班纯粹是打发时间。”   “哦哦。”   “我——”   苏宥远远地就看到傅临洲的车,他想着贺玮才来公司没多久,应该没见过傅临洲的车,于是就直接打断贺玮的话:“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来了,外面风挺大的,你要不进去等代驾吧。”   他说完就往傅临洲的方向走去。   贺玮酒意上头,看着苏宥欢快的背影,心里非常不服气,他还从来没有在情场上如此受挫过,苏宥的这个男朋友到底有多好,以至于苏宥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行,他必须去看一眼。   看一眼他才死心。   他倏然起身,快步跟上去,在苏宥坐进车里的一瞬间,他抓住车门,不顾苏宥的惊慌和愤怒,俯身看过去。   然后就看到了傅临洲。   “……”   贺玮吓得一激灵,什么酒劲都没了。   傅临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要我送你回去吗?”   贺玮连连摇头,向后踉跄了两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苏宥对他说的那些毫无反应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直到贺玮带着满眼的不可置信,仓惶转身,苏宥咣当把车门关上,气得半死。   “他不会说出去吧,他好烦啊。”   傅临洲倾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苏宥主动亲他,“我可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   “我还以为你会大发雷霆呢。”   “就他?”   苏宥又亲了一下傅临洲,“他完全不是你的对手,是吗?”   “是。”   傅临洲回身转动方向盘,苏宥最爱傅临洲身上这股淡定自若的气度,他松了松安全带,又凑上去捧住傅临洲的脸,小鸡啄米似地连亲十几下,傅临洲笑着说:“身上全是火锅味。”   “真的吗?”苏宥嗅了嗅自己,他躺回到座椅上,傻笑两声:“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同事聚餐,之前实习生聚过一次,我都准备好了,但谢简初说我不去,别人就没带我。”   傅临洲捏了捏苏宥的手。   “我现在好开心,”苏宥突然怔怔地望着前方:“我现在太开心了,我有点害怕。”   “不怕,宥宥。”   苏宥抱住傅临洲的胳膊,“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   *   第二天贺玮一看到苏宥就躲开目光,苏宥主动给他发消息,【麻烦你帮我保密,我不想搞得办公室氛围尴尬。】   【知道了。】   【昨天不好意思,我好奇害死猫,之后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你没跟傅总说我说的那些话吧。】   苏宥拍了一下贺玮的肩膀,“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大家还是同事,还像以前那样工作。”   贺玮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很复杂,半晌憋出一句:“看不出来,你真牛掰。”   “……”   苏宥朝他翻了个白眼,拿起文件去了研发部。   七月中旬,江尧帮徐初言联系的节目开始录制,录制地点在北京,正好是周末,苏宥准备去现场给徐初言当亲友团。   傅临洲临时有事,要周日才能赶过去。   苏宥买了周五晚上的高铁票,和傅临洲抱了抱之后就进了车站。   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走出车站他就有点心慌,幸好江尧被傅临洲派过来接他去酒店。   江尧因为上次苏宥在车里编排他的事情,一直怀恨在心,对着苏宥没半点好脸色,苏宥也没好脸色给他。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直到从电视台接到排练完的徐初言,苏宥迅速坐到后排,和徐初言并排坐着,徐初言喝了口矿泉水,笑着看他:“怎么了?”   苏宥告状道:“他跟我摆脸色,刚刚在车站,明明路边有泊车位,他还让我跑到很远的地方上车。”   徐初言“哦”了一声。   江尧阴阳怪气地说:“你跟他告什么状?他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苏宥看了一眼徐初言,徐初言望向车窗外,苏宥问他:“排练得怎么样?”   “还行,明天下午开始。”   “我已经准备好了,”苏宥从包里拿出手幅和荧光棒,徐初言笑了笑,“估计不给你带进去,现场好像会发统一的荧光棒。”   苏宥很遗憾,但又露出笑容,“没关系,我早早去排队,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徐初言看着他笑,“你现在痊愈了吗?”   “不知道,但我的情绪比之前好很多了,也不会大起大落。”   “之前傅临洲说你忘了和他相处的记忆,现在想起来了吗?”   “还没。”   “还没有?你这个后遗症也太严重了吧,都快三个月了。”   苏宥也很无奈,笑着说:“我都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和他相处的了。”   “像个含羞带怯的小媳妇,成天傻兮兮地说傅总今天夸我了,傅总今天说我了,傅总要带我去出差,傅总怎么这么好啊,可是傅总有未婚妻的……”   苏宥羞得扑上去捂住徐初言的嘴,“不要说了!”   徐初言看向他,“那个时候你三天两头哭,跑到我的酒吧喝酒买醉,想不起来也挺好,反正也不妨碍你们在一起。”   苏宥坐回座位,小声说:“还是想要记起来,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管好坏。都很珍贵。”   徐初言下意识地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和江尧对上了视线,两个人又同时移开,各自看向别处。   江尧帮苏宥订了一间大床房,苏宥有些不好意思,躲在徐初言后面玩手指。   “傅临洲什么时候过来?”徐初言问。   苏宥说:“明晚或者后天早上。”   “他实在忙的话,就不用赶过来的,我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当然,如果他就是单纯过来陪你的,当我没说。”   “没有啦,他也是过来支持你的,我们都是你很好的朋友,初言你别想太多。”   江尧在帮苏宥办理入住手续,苏宥小声问徐初言:“你们住一起吗?”   “怎么可能?”   “好吧。”   他们一起去了苏宥的楼层,正好不远处的一个房间开了门,走出来一个带着口罩墨镜的高大男人,他看到徐初言时主动打招呼:“初言,明天加油!”   徐初言笑了笑,“谢谢。”   苏宥听着这人声音耳熟,“他是不是明星啊?”   江尧冷哼一声:“大明星。”   徐初言拖着苏宥的行李箱转身进了房间,江尧就站在外面,苏宥微微掩上门,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器,他小声问徐初言:“你和江尧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有没有好好聊过啊?”   “他想和我好好聊吗?”   “那你就主动——”   “不可能。”   “也是,过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个样子,遇到问题还是逃避。”   徐初言走到窗边。   “初言,你还喜欢他,是吗?”   徐初言不说话。   “他有什么好的呢?”   “他一点都不好,他就是个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没责任心没担当,跟傅临洲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自己不都说了吗?他这辈子就是运气好,前二十年他爸养着,后半辈子靠傅临洲养着,他什么志向都没有,有点钱就挥霍,及时行乐,我喜欢他什么呢?”   江尧刚准备进来,就听到徐初言这番话,他什么也没说,收回推门的手,转身离开。   徐初言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苏宥替他说了他说不出口的话,“可你还是喜欢他。”   徐初言神色怔忪。   “感情的事特别奇怪,就像我也不理解傅临洲为什么喜欢我一样。”   苏宥想说江尧这几个月跑前跑后也忙得不轻,但他觉得,站在徐初言的立场上,他不该替江尧说话。   徐初言掉下一滴泪,又被他飞快地抹去。   “初言,别难过。”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初言,刚刚那个明星是谁啊?”   “俞桓,他和我老师认识,之前在钢琴室见过,他也要上这个节目。”   “他最近还挺火的。”   “嗯。”   “你喜欢他吗?”   “我为什么非得喜欢一个人,我就不能专心搞事业吗?”   苏宥莫名被凶了一下,委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徐初言向苏宥道歉,然后说:“我现在也不想和谁谈恋爱,就先这样吧,等节目播出了再说。”   “嗯。”   苏宥跟着徐初言去电视台玩了一圈,又兢兢业业地做了半天的观众,回到江尧车上就累瘫了,江尧吐槽他:“录节目的人都不累,你累个毛?”   “那个摄影师一直把镜头往我脸上怼,搞得我坐立难安的,全程都坐得直直的,腰酸背痛,累死我了。”   “他觉得你好看,所以想多拍拍你。”徐初言把柠檬茶放到苏宥手上。   “初言,你表现得特别好,就像真的大明星一样,一点都不怯场,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啊,你是我见过的淡定的人里面,唯一能和傅临洲一决高下的。初言,我能采访一下你吗?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有什么小诀窍吗?”   徐初言脸色变了变,江尧也突然开车,把苏宥吓了一跳,江尧没好气地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关你什么事?”苏宥皱起眉头。   “他录了半天节目,也很累,你能别缠着他吗?”   苏宥气呼呼地坐了回去。   等傅临洲一来,他就委屈巴巴地扑到傅临洲怀里,说江尧欺负他。   傅临洲瞥了江尧一眼,江尧就说:“行了行了,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吗?”   苏宥把脸埋在傅临洲胸口。   傅临洲揉了揉他的后颈,笑道:“宥宥,宰他一顿。”   苏宥来了精神,立即打开点评软件,找周围最好吃的饭店,江尧心里藏着事,连跟苏宥斗嘴都懒得斗。   吃完之后,苏宥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饕足地说:“好啦,江总,我们和解吧。”   江尧轻嗤一声,喝完杯子里的酒。   离开酒店,几个人并排走在后海的街道上,苏宥自然紧紧搂着傅临洲的胳膊,和他牵着手,黏得好像一个人。   徐初言和江尧则分开走着,江尧稍稍落在后面。   晚风轻拂,一切都很惬意。   苏宥回过身看着他们俩,然后发表感想,“你们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明明现在一切都在变好啊,初言重新做回了音乐,江总现在也有事可忙了,就算不能破镜重圆,也不要每天郁郁寡欢的。”   苏宥歪头看向傅临洲,“我说的对吗?”   “对,宥宥教训得很对。”   苏宥咧嘴笑。   傅临洲说:“我的宥宥现在变得好棒。”   苏宥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上去亮晶晶的,傅临洲俯身亲他,苏宥红了脸,拉着傅临洲就往前跑,说要躲进小树林。   徐初言在后面,回头看了眼江尧,“聊聊吧。”   “啊?”江尧愣住。   “不想聊?”   江尧立即说:“想、想。”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徐初言并肩,徐初言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   “不管这次节目火不火,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开始,总之谢谢你。”   ……   六月的后海晚风徐徐,最后一点日落和店铺的暖灯一起照着橘子海,垂柳遮着人影重重,远处清吧里传来悠扬的歌声,一首首民谣伴着吉他,伴着惬意的微风,远处的车水马龙和霓虹灯一起融进无边夜色。   *   *   回到酒店。   苏宥突然发现,他这还是第一次和傅临洲一起住酒店。   住在同一间房。   傅临洲纠正他的说法:“德国那次,你梦游过来爬我的床,不记得了?”   苏宥洗完澡正在擦头发,他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傅临洲走过来,一步一步把他往床边逼退,苏宥被床边凸出的浮雕绊了一跤,摔倒在床上,正好遂了傅临洲的意。   傅临洲压在苏宥身上,语气蛊惑:“你爬上我的床,一个劲往我怀里钻,还把手伸到我的睡衣里摸我。”   苏宥涨红了脸,“才不可能!我,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趁我记不得,就在这边大肆渲染,毁我清誉!”   “不信就算了。”   苏宥撅起嘴,傅临洲就俯身亲他,解开他的衣扣,一边吻他一边说:“你喊我老公,还哭着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真想知道你当时在做什么梦?”   苏宥浑身打了个激灵,原本混沌的记忆出现了几幅清晰的画面。   好像是梦境。   在他幻想出来的那个深蓝色的卧室里,傅临洲压在他身上,问他到底想要什么,问为什么好几天都不回到梦里,梦里的傅临洲很凶,苏宥都抱着枕头哭了,傅临洲还是不停。   那种力度,傅临洲从不舍得使在苏宥身上,自从他第一次之后发了一整天的烧,傅临洲之后总是小心又小心,甚至有两次等苏宥尽兴之后就结束了,苏宥又不好意思说太多。可此刻光是想到梦里的画面,苏宥竟然感觉到身体有了些异样的反应。   “我……”   傅临洲察觉到苏宥目光游离,明显是想起了什么。   “宥宥,其实还是不一样的,是吗?”   苏宥呆呆地看着傅临洲。   “你当时喊的老公,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你。”   “是你想象中的我。”   苏宥眼神躲避,嘟囔着:“那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怎么什么醋都吃?”   傅临洲摸了一下苏宥,“光是想一下,就这么大反应?”   他的声音有些冷,苏宥不解地望向他,可傅临洲已经撑起身子,转身进了浴室。   苏宥一瞬间忽然就全想起来了。   他的梦境。   一次次层层递进的梦境,从简单的安慰,到最后不可救药的依赖,还有现实梦境的两难抉择,苏宥都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那些抑郁症发作的日子里,是谁在彻夜陪伴他。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时隔两个月,他再一次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里的傅临洲坐在床边,垂着头,显得脆弱神伤。   苏宥走过去。   傅临洲抬头看他,两个人都沉默,傅临洲笑容惨淡,许久之后才开口:“宥宥,也许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他一开口,苏宥就哭了出来。   他在傅临洲面前蹲下,把脸贴在傅临洲的膝盖上,“我的抑郁症快好了。”   “我知道,你不再需要我了。”   “不是的。”   “难过的时候,你有更好的办法去排解了,以后你都不会再需要我了。”   苏宥默默流泪。   “宝宝,你相信我存在过吗?”   “相信。”   “我陪伴着你的那几个月,你开心吗?”   “特别开心。”   “那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傅临洲最后问他:“宝宝,你还愿意和我留在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梦里吗?这里不会有亲人的离世,不会有烦心的纷争,不会有人欺负你,不会有变淡的爱情,现实没有那么好,你真的想要留在现实里吗?”   苏宥怔怔地望着他。   他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就像是在精神医院,一次又一次电休克之后,他明明很痛苦,却还是强撑着每天去做,那时候梦里的人就会问他:“宥宥,你为什么想留在现实呢?明明梦里更好。”   但苏宥当时想着傅临洲,他坚定不移地说:“我想活着,活着才能陪着他。”   这次也不例外。   苏宥仰头望着满眼柔情的傅临洲,他说:“我不想死了,我想陪着他。”   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就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虚幻的雾,苏宥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管他怎么寻找,都再也找不到那间深蓝色的卧室。   他彻底失去那个梦了。   苏宥是在傅临洲怀里哭醒的,他抱着傅临洲说:“我都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傅临洲轻轻拍着苏宥的后背,安抚他。   “可是,可是……”苏宥神色忡忡,他极小声地说:“我好难过,你再也不会回到我的梦里吗?”   他对傅临洲说:“临洲,你抱紧我。”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难过,但是这也代表着宥宥彻底和轻生念头说再见了。   (温柔傅总还不知道宥宥喜欢床上凶一点的……)(讨点评论) 第56章   晨光微熹, 苏宥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他昨晚哭了半夜,现在眼眶还是酸的,一眨眼就有眼泪溢出, 他抬手去揉,无意中摩擦到傅临洲的绸质睡衣,动作顿了顿, 他临时起意, 翻身面向傅临洲, 借着天光静静地看着傅临洲的脸。   傅临洲比起三年前还是要成熟许多的, 可能是工作没之前忙碌,运动的时间多了,所以身材更加健硕,眉眼看起来也更加英挺,苏宥悄悄伸出手,摸了摸傅临洲的鼻梁。   他第一次见到傅临洲就惊为天人,失魂落魄一整晚的时候,怎么能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在傅临洲的怀中醒来。   一切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用指尖轻触傅临洲的鼻尖、嘴唇, 和喉结。   傅临洲的五官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苏宥呆呆地想:女娲在造傅临洲的时候一定非常用心,否则怎么会有如此恰到好处的脸呢?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苏宥往傅临洲怀里钻了钻, 动静大了些,一抬头就对上了傅临洲的惺忪目光。   苏宥眨了眨眼,莫名害羞起来。   想起来种种记忆的苏宥没法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撒娇卖乖了, 他一想到自己做临时助理那段时间犯的蠢,流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 他就不好意思再看傅临洲的眼睛。   本来他都要忘记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现在记忆回溯, 犹如黑历史重播。   苏宥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磨磨蹭蹭地从傅临洲怀里挪出来,然后翻身背对着傅临洲。   傅临洲怔了几秒。   他从后面抱住苏宥,“宥宥怎么了?”   苏宥小声说:“我得缓一下,一下子想起了好多事情。”   “宥宥害羞了吗?”   苏宥咬了咬嘴唇,“才没有。”   “宥宥原本什么都没忘,就是把和我的相处过程忘了,心里没了负担,做了三个月没心没肺的小撒娇精,现在才开始不好意思吗?”   苏宥更害羞,“你不要说话了,我现在脑子乱乱的。”   傅临洲握着他的手,然后说:“宥宥,抽屉里有个小盒子,你拿一下。”   苏宥听话地探出身子,拉开抽屉。   大概是傅临洲提前放进酒店抽屉里的,苏宥伸手进去摸了摸,真的有一个小方盒。   一开始苏宥还没认出来,回到被窝里才反应过来。   黑色的,皮质,是戒指盒。   “本来想今晚给你一个惊喜的,结果你想起来了,就没来得及送给你。”   苏宥整个人都僵住。   “希望宥宥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如果不喜欢这个款式,今天我们就去重新买,只是我那天无意中看到,一冲动就买了。”   “你也会冲动吗?”   “当然,和宥宥在一起之后有很多时刻,我都不太受理智的控制。”   苏宥笑着说:“你最会说这种情话了。”   “这是心里话。”傅临洲躺在苏宥身后,圈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打开戒指盒,两只造型简约的男士戒指,但即使在光线不够的环境里,依然十分闪耀。   傅临洲在苏宥耳边说:“宥宥不要乱,不管是忘记一段记忆还是想起一段记忆,宥宥还是宥宥,没什么的。”   苏宥点了点头。   “人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东西是不确定的,动荡的,让人没有安全感,但有些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傅临洲把戒指拿出来,悬在苏宥指尖,苏宥怯生生地缩了一下,又主动勾住戒圈,傅临洲轻笑一声,把戒指戴到苏宥的无名指上,他说:“比如我已经决定和宥宥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真的可以那么久吗?”   “今天在公园里不是看到一对手牵手散步的老人吗?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恩爱一生,为什么不能多我们一对?”   苏宥帮傅临洲戴上戒指,两只手握住傅临洲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喃喃道:“我们一定可以的。”   苏宥终于如释重负,在傅临洲怀里像条泥鳅一样拱来拱去,把傅临洲的睡衣纽扣都蹭开了,等傅临洲翻身压住他的时候,徐初言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苏宥笑着从傅临洲怀里挣扎出来,连声音都带着颤:“喂?”   徐初言沉默了两秒:“打扰你俩了?”   “没有啦,几点了?”   “十点。”   苏宥大惊失色,“啊?”   他红着脸坐起来,傅临洲则圈着他的腰,有一搭没一搭地揉他的小肚子。苏宥低头看过去,傅临洲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戴着戒指,更添了几分性感,他傻笑两声,徐初言的电话就猛然挂断。   苏宥有些歉疚,他问傅临洲:“你觉得初言和江尧还能和好吗?”   “这要看江尧。”   “江尧好像没什么变化。”   傅临洲替兄弟说话:“还是有点的。”   “可是他总是不知道初言想要什么。”   “初言想要什么呢?”   苏宥想了想,“当然是安全感,江尧和江尧的家庭,都不能给初言安全感。”   “那他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苏宥叹了口气,倒在傅临洲怀里,“也许吧。”   起床之后徐初言过来告诉他们,他已经找好了餐厅,吃完之后就可以回宁江。   江尧全程没有出现,傅临洲发消息问他:【你去哪了?】   【我找到一个影视剧的制片人,想帮初言跟他约一首片尾曲,他人在上海,我过去请他吃个饭。】   【这么急吗?初言中午订了餐厅。】   【我就不去了,昨天在后海跟他正式聊过了,我俩以后就尽量不接触了,我买了点礼物放在前台,你以你和苏宥的名义交给他吧。】   【不接触?】   【我帮他安排了一个助理,以后我就在外面帮他接洽业务。】   【你为什么总是逃避这些?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心里有你。】   【要是以前,我肯定使尽浑身解数求他复合,但是现在看他的事业越来越好,状态也慢慢恢复到大学时候那样,我挺替他开心的,临洲,我没你那么大的本事,说和家里切断联系就切断联系,一个人出去打拼。我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护不住喜欢的人,我妈要是再闹起来,初言的事业又要遭殃,我总不能伤他两次吧。】   傅临洲看完江尧发来的消息,无奈地收起手机,他独自到前台拿起礼物袋,交给了苏宥。   去餐厅的时候,徐初言就意识到江尧不会来了,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苏宥注意到他眼尾通红。   把礼物交给徐初言的时候,徐初言笑了笑,说:“谢谢。”   苏宥想说是江尧送的,又被傅临洲制止。   从机场开车回徐初言的家,临下车前,苏宥突然抱住徐初言,徐初言愣住,推了他两下,嫌他腻歪,可苏宥紧紧抱着他不撒手。   “我替他抱抱你。”苏宥说。   徐初言整个人僵住,想起昨天上台前的那个稍纵即逝的拥抱。   “初言,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徐初言勉强露出笑容,说:“谢谢。”   *   回宁江之后,苏宥又去了一趟周医生那里,周医生拿出一个格盘。   上面摆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小木偶,有木原色、红色、橙色、黑色、灰色等等。   周医生让苏宥选一个代表自己。   苏宥想了想,选了橙色的小木偶,摆在格盘中间偏右的位置。   “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橙色像太阳,很温暖。”   “那为什么没选黄色呢?黄色不是更加鲜艳吗?”   苏宥沉思片刻,说:“因为黄色只有一个,太孤独了,橙色的有三个,我还是喜欢有同类的感觉。”   周医生记录下来,又问:“那如果选一个代表以前的你呢?”   苏宥想都没想,指了一下最小的灰色。   周医生笑了笑,“变化好大,那选一个代表傅临洲呢?”   苏宥在深蓝色和白色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白色,“最大的那个白色。”   “为什么?”   “白色看起来最神圣,而且白色不是可以反射所有光吗?最酷了。”   周医生笑出声来,“看来他在你心里是一个很完美的形象。”   “当然啦。”苏宥把两个小木偶摆在一起。   周医生注意到苏宥手上的戒指,“看来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完全确定下来了。”   “是。”   “还在服药吗?”   “嗯,但是药量已经减少了,打算再吃两个月,再去做一次检查,临洲总是担心抑郁症的药会对我的肝脏造成负担,他不希望我一直服药。”   “现在大部分药不会的,不过还是要加强锻炼。”   “我已经报了健身房的卡。”   “挺好的,看到你这样,我特别欣慰。”   “也谢谢您。”   离开前苏宥问了一下沈燃星的情况,“我和他之前加了联系方式,他的状态不太好,我还是挺担心他的。”   周医生说:“他昨天来做格盘的时候,选了深蓝色,他的厌世情绪很重,最麻烦的是,他又很自负,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苏宥低下头,“我再去找他聊聊天。”   他找出沈燃星的电话,拨过去,沈燃星没好气地说:“画画呢,别烦我。”   “燃星,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不可以,分手了再来。”   “……”苏宥叹了口气。   又过了两个月,徐初言的节目播出,比预期更加火爆,因为他和俞桓cp感很强,粉丝群和超话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徐初言上了两回热搜,连带着被摄影师偏爱的苏宥都跟着出了名。   苏宥趁着汇报工作钻进傅临洲的办公室,捧着手机凑到傅临洲面前,得意洋洋道:“快看快看,我变成网红了!她们到处查我微博呢!”   “你有微博?”   “没有……但我准备开一个。”   “为什么?”   “我也要尝尝当明星的滋味。”   傅临洲捏了捏他的脸,把他搂到腿上坐着,苏宥开通了一个微博账号,起名的时候却犯了难,他上网搜了搜。   “伤心小面包,心碎小年糕,还有悲伤小花卷,你不是最爱起外号吗?帮我选一个吧。”   傅临洲眯起眼睛,“不如叫,哭泣小木头。”   苏宥听出来傅临洲的揶揄,气呼呼地在傅临洲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然后输入了自己的网名:每天都很开心的uu。   “uu是什么?”   苏宥眼珠一转,很震惊地说:“宥宥啊,这都看不出来?”   傅临洲笑着搂住他,“你真是——”   苏宥从傅临洲的桌上拿了张不用的废纸,龙飞凤舞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塞到傅临洲手里:“收好。”   “为什么?”   “我现在可是网红哎。”   傅临洲把纸认真叠好,放进抽屉里,苏宥笑得倒在他怀里,“你怎么这么配合啊?”   傅临洲亲亲他,“因为你可爱。”   *   闹了一会儿,苏宥回到办公室,新品的推广工作又开始了,B组的几个人吵个不停,苏宥想了想,轻咳了一声,举起手,鼓起勇气对大家说:“我可以说一下我的意见吗?”   众人微微愣住,谁都没想到苏宥会站出来,他们坐在会议室里,听苏宥讲完他早就写好的工作方案,“……另外美优最近上线了一个智能家居新媒体推广计划,我们也可以参与一下,我的想法基本上就是这样,还不是很成熟,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出来。”   结束时茜姐先带头说好,随后贺玮也说:“我觉得挺合理的。”   众人纷纷鼓掌。   苏宥的方案得到了一致的肯定。   苏宥的心情顿时变得非常愉悦,他回到工位上,把自己的方案发到群里,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刚打完饭就听见两个同事喊他名字,让他过去一起坐。   虽然偶尔也会有不愉快的事,比如也有同事看他出风头就阴阳怪气,但苏宥没有放在心上,依旧认认真真做自己的事情。   渐渐地,因为他时常加班,出力又多,同事们对他也不再有什么抱怨。   只是最近总有传言,说苏宥的男朋友会在苏宥下班之后过来看他,保安说他上来巡逻的时候瞥了一眼,男朋友又高又帅。   茜姐和几个女同事对此非常好奇。   几个人偷偷在小群里商量了一下,准备晚上来个回马枪,看一下这个很帅的男朋友到底长什么样。   安腾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苏宥一般会等傅临洲等到六点,再一起回家。   办公室里的人逐渐走光了,他就写了会儿文案,然后坐在位置上玩手机,傅临洲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傅临洲靠近,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苏宥抬起头,放下手机,朝傅临洲伸出手求抱。   茜姐和几个同事重新进了电梯,茜姐说:“要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我们几个要一起出去吃饭,我回来拿川菜馆的抵扣券,记住啊。”   “好!”   “小苏没走吧?”   “应该没有,他每天都要迟一会的。”   “男朋友到底多帅啊?搞得你这么好奇?比傅总还帅?”   “比傅总帅的概率不高,但是既然保安每天看到傅总,还说那个男的帅,那就是真的很帅。”   “保安又没看到正脸,说不定是背影杀手呢?”   “管那么多呢,看了不就知道了!”   电梯“叮”的一声,霍然打开。   茜姐朝旁边人挑了下眉,几个人蹑手蹑脚地往市场部的方向走,灯还亮着,看来苏宥还在。磨砂玻璃透着两个人的身影,旁边人低声说:“真的有两个人!”   茜姐心里一喜,连忙加快了脚步。   “小苏那个小家伙天天抱着手机傻笑,我倒要看看他男朋——”   茜姐猛地停在办公室门口,一个“友”字吓得咽回嗓子里。   “怎么了?”   几个人纷纷绕过茜姐探头看过去,然后办公室门口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你们看见那是谁了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疯狂逃窜。   正坐在办公桌上被亲得喘不上气的苏宥推了推傅临洲,“我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   傅临洲说:“没有。”   然后就又吻了上来。   第二天上班,苏宥刚坐到工位上,就感觉有无数目光朝他扫射过来,每个经过他的人,都要朝他献来复杂而又羡慕的注目礼。   苏宥勉强弯起嘴角,拉住茜姐:“我怎么了?”   茜姐咽了下口水,“小苏,你刚来市场部的时候,可能对你有点不太好,但是后来我知道都是你表弟搞的鬼,我就对你一点意见都没有的,你看,这阵子你带领大家做任务,我都是最支持你的,是不是?”   茜姐把抽屉里的零食放在苏宥手上,一脸诚恳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领导,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按时完成。”   “……”   后来苏宥想瞒也瞒不住了。   因为安腾的新品大卖,许多媒体都来争相采访这位外形堪比明星的业内新贵,网友顺藤摸瓜扒出来傅临洲的微博。   微博名是,uu每天都要开心。   他只发了一条微博,是苏宥在他怀里沉睡的照片。   附了一句话: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从来不曾爱过一个人像爱你那样的,这是命定的缘法,……我讨厌和别人在一起,因为我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和自己在一起。   ——朱生豪《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后面还有一章) 第57章   徐初言发布了第一张个人EP, 里面一共四首歌,其中两首是徐初言自己创作的。   他走红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有一些陈年黑料开始在网上流传,包括当年让徐初言退学的照片, 但都被江尧及时找人压了下来,傅临洲也帮了忙。   虽然有点波折,但总体上还算顺利。   苏宥比徐初言还要开心, 等徐初言上完综艺节目, 就热情地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苏宥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 还架了一座秋千, 趁着阳光正好,苏宥把做好的甜点和炸物放到院子里的小餐桌上。   正在摆盘的时候,他忽然看到院外有可疑的人影。   那人蹲在灌木丛旁边,正在阴恻恻地窥视着苏宥的一举一动。   苏宥心里一慌,连忙收回手,拿起一旁的小铁锹藏在腿后,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正准备一声怒吼喝退这个可疑的人, 走近了才发现是沈燃星。   沈燃星听到脚步声, 立即就要跑。   苏宥追上去把他抓住。   “燃星!”   沈燃星板着脸,好像苏宥欠了他八百万,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你干嘛?”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我?”   “我都让你别管我了!”   苏宥两天前就给沈燃星发消息,邀请沈燃星来家里玩,沈燃星根本没搭理他, 苏宥以为自己自作多情,沈燃星早就不在乎他这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了。   结果沈燃星还是来了。   苏宥把他往家的方向拉, “我就要管你, 小屁孩!”   “你才是小屁孩!”   “我做了很好吃的蛋糕, 有蓝莓口味还有芒果口味,还有冰激凌,你快来看看我种的花,可漂亮了,特别是玫瑰,我种了两种颜色的玫瑰。”   沈燃星挣扎着说:“不要!”   “来嘛!”   苏宥把沈燃星按在凳子上,把芒果千层塞到沈燃星手里,“尝尝。”   “傅临洲不在吗?”   “在啊,在书房。”   沈燃星拔腿就要走,被苏宥死命拦住,“坐下!起码吃完了再走。”   苏宥着急忙慌地跑到一旁,把一盆小小的铃兰端出来,放在沈燃星腿边,“燃星,我把这个送给你好不好?给你带回去临摹写生用,不要再画海了,换个风景画一画。”   “我才不要。”   “我种这个很辛苦的,而且铃兰是幸福的象征。”   沈燃星怔了怔,他挖了一大口芒果千层塞进嘴里,然后蹲下来,和苏宥蹲在一起,他伸手拨了拨娇嫩的铃兰花骨朵。   苏宥说他太粗鲁了。   沈燃星冷哼一声,但动作还是不自觉变轻,他小声地说:“谢谢。”   苏宥和他碰了碰肩膀,“开心点,燃星,其实开心和不开心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你现在一点烦恼都没有吗?”   “怎么会?只要是人就会有烦恼啊,比如我家小猫前几天生病了,膀胱结石,要做手术的,心疼死我了,还有傅临洲的爸爸前两天把我喊过去,明里暗里想让我离开傅临洲,我心里其实有点难受,但是还是不卑不亢地告诉他爸爸,我说我绝对不会离开的,”苏宥小声说:“这件事我还没告诉他呢,他现在很忙,我不想让他分心。”   沈燃星怔怔地看着他。   苏宥朝他笑:“燃星,以后经常来我家玩吧,陪陪我的小猫。”   “嘁,无聊。”   苏宥用肩膀撞了撞他,“哪里无聊了?”   沈燃星撞回他。   苏宥顶了一下他,沈燃星又顶回来。   傅临洲从书房里出来,刚走到落地窗边就看到两个幼稚鬼蹲在地上,像小学生一样互相顶胳膊。   傅临洲眼神暗了暗,转而又自觉这醋劲来得可笑。   这两个周医生那里的常客,心理年龄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尤其是这个沈燃星,看起来和一年前苏宥的状态差不多,像只可怜兮兮的流浪小狗。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等聚会结束,收拾餐具的时候,傅临洲还是忍不住把苏宥拎到酒吧台旁边的转椅上,两只手臂困着他,“刚刚和沈燃星聊得不错,宥宥也要当心理医生吗?”   苏宥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认真道:“可是他真的有好转,刚刚初言唱歌的时候他一直在听。”   他完全没听出傅临洲话里的酸味,嘀嘀咕咕地说:“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以前的我一样,想想就心疼,你没去过他家,他家里全都是很压抑的画,他一个人住在那里,特别孤独。”   傅临洲挑了下眉,故意说:“要不让他住过来?”   苏宥一愣,“可以吗?”   “可以吗?”傅临洲重复了一遍,他简直被气笑了,“你说可以吗?”   “有点不方便啊……”苏宥还在思考,对上傅临洲沉沉目光之后才猛地后知后觉,终于看出来问题所在,他露出笑容,软软圈住傅临洲的脖颈,说:“你吃醋啦?”   傅临洲把他抱起来按在沙发上,落地窗正对着院子,虽然有树木遮挡,而且别墅区间距大,其实看见这春光的可能性不太大,但苏宥还是羞臊到全身发红,他能屈能伸,讨好地说:“去楼上吧老公。”   可是傅临洲直接扒了他的裤子。   苏宥连忙翻身要逃,“窗帘还没拉呢!”   幸好智能窗帘接收到指令,非常有眼力见地关上了自己。   傅临洲按着苏宥,声音低哑:“宥宥,你今天表现不太好。”   苏宥脸色陡变。   这语气,这动作,怎么和梦里的傅临洲一模一样啊?   “你最近一直说梦话,”傅临洲俯身压下来,“在梦里喊老公,还带着哭腔说,怎么办,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宥心虚地瞟向别处。   “你在我怀里,想着别人?”   “不是别人……”   傅临洲握着苏宥纤细的脚腕,慢慢逼近,“宥宥,你对我哪里不满意?”   苏宥心里想说:我觉得你在床上太温柔了,我又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瓷器,碰都碰不得,虽然我总是本能喊停,但不代表我不想要。   他当然不好意思说,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说不出口,只能讨好地抱住傅临洲,不停地亲他,“老公,你不要这样说,我怎么可能有不满意的地方?”   “宥宥,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我不喜欢我们之间有芥蒂。”   苏宥呜咽一声把脸埋在傅临洲的颈窝里。   这次傅临洲真的生气了。   他松开苏宥,一个人回了二楼。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宥穿着睡衣,还特意没穿睡裤,光溜溜地进了被窝,刚想钻进傅临洲怀里,傅临洲就翻身背对着他。   苏宥呆了呆。   印象里自从恋爱后,傅临洲从没对他这样摆过冷脸,就算是恋爱前,他作为临时助理频频犯错的时候,傅临洲都没有这样生过气,苏宥被宠得忘了形,一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傅临洲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因为没有安全感。   苏宥有一个异于常人的梦境,在那个梦里,苏宥曾经有过最酣畅淋漓的欢愉,那是苏宥在抑郁症阶段最重要的东西,即使现在那个梦不在了,苏宥还时时想起。   如果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情敌也就算了,如果是贺玮,如果是沈燃星,傅临洲都不在乎,偏偏是一个梦。   一个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吃醋的梦。   其实他担心的不是苏宥爱不爱他,而是担心苏宥那个像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复发的抑郁症,还有那个诱惑他走向轻生的深渊,傅临洲怕的是这些。   苏宥搂住傅临洲的腰,把脸埋在傅临洲的后背上。   “临洲。”他闷闷地喊。   傅临洲没有回应他。   “别生气了,我最爱你了,我拿我的生命发誓。”   傅临洲还是没回答。   苏宥羞于启齿,做了几番内心挣扎,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见周公前他迷迷糊糊地喊了声老公,傅临洲还是转过身,把他抱在怀里。   傅临洲总是心软。   好奇怪,明明是苏宥暗恋了三年,但现在傅临洲却变成爱得更深的那个。   两个人陷入莫名其妙的冷战。   上班的路上,苏宥看着傅临洲的冷淡模样,心里十分沮丧,车子开上公路之后,苏宥拿出手机,偷偷在网上搜索:【夫妻性/生活不和谐怎么办?】   结果车前有辆电瓶车突然转弯,傅临洲一个刹车,苏宥的手机滑到了车座的夹缝里,傅临洲帮他拿出来,余光一瞥,瞥到了百度标题上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   傅临洲沉着脸把手机扔到苏宥腿上。   “不是……”苏宥百口莫辩,“我不是说你不行,是我自己的问题……”   傅临洲的脸更沉了。   苏宥在心里哀嚎,哄了半天也没把傅临洲哄好。   他失魂落魄了一整天。   他决定今晚吃完饭后跑个三公里,然后喝一碗安神茶,再吃一粒褪黑素。   他再也不要说梦话了。   这可怕的梦话,究竟给他埋了多少雷?   但事与愿违,因为心思过重,他当天晚上直接失眠,凌晨一点钟,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傅临洲,可怜巴巴地说:“我睡不着了。”   傅临洲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他。   苏宥委屈地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他决定换个关键词搜索:【我有需求,但不好意思跟老公说怎么办?】   很快就检索到了类似的问答。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想要我老婆还不给呢。】   【男人都是闷骚的,要看你会不会撩。】   【是哒,都是慢慢磨合出来的!】   苏宥在底下跟帖:【可是我老公太温柔了怎么办?】   对方回复:【活不好?】   【活很好。】   【器不好?】   【器很好。】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我该怎么跟他说,不要我一哭他就停下来啊。】   苏宥刚打完字点击了发送,手机就被傅临洲夺了过去,苏宥差点尖叫出声,他猛地反扑到傅临洲身上,“不是不是不是,你不要看!傅临洲,求求你不要看!”   苏宥急得哭出来。   但他哪里是傅临洲的对手,两手并用都斗不过傅临洲一只胳膊,眼看着手机内容就要被傅临洲看得一干二净,苏宥掀起被子就躲了进去,恨不得挖个地洞遁走。   空气都死寂了。   一分钟后,傅临洲用手指叩了叩小粽子一样的苏宥,故意臊他:“谢谢你夸我。”   “……”   “宥宥,他回复你了。”   “……我不想看。”   “他说,”傅临洲连人带被子抱到怀里,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苏宥红到滴血的脸,笑道:“你把你想要的清清楚楚告诉你老公,你老公会满足你一切需求。”   一个小时后,嗓子都哭到快哑掉的苏宥,抱着枕头,眼神都涣散了。   他终于用亲身经历明白了叶公好龙这个词的含义。   作者有话要说:   宥宥:明明梦里结束之后第二天我神清气爽啊,怎么现实里根本起不来床啊! 第58章   苏宥现在看到书桌、落地窗和厨房的大理石台面就开始小腿打颤。   除此之外, 他不能看到的东西还有傅临洲的皮带,和散落在床边的领带。   他都不知道傅临洲花样这么多,多到他瞠目结舌, 多到他为了求饶,什么称呼都喊得出来,好几次上班他都坐不住, 腰酸背痛, 只能趁中午溜去傅临洲的休息室躺一会儿。   幸好大家也都知道了苏宥和傅临洲的关系, 苏宥中午休息时间不在办公室, 也没人会问。   苏宥睡到一半,就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撩开了,他吓得猛然惊醒。   看到昏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形,苏宥松了口气,哭丧着脸说:“求你了,我真的不行了。”   “还梦到你的老公吗?”   “梦不到了……”苏宥说完又觉得这话有歧义,连忙改口说:“我的老公不是你吗?”   “还觉得梦里更爽吗?”   苏宥抽噎两声,可怜兮兮地摇头。   “宥宥, 梦里还有什么是我们没做过的?休息室里做过吗?”傅临洲故意吓唬他, 靠近苏宥,哑声说:“之前不是说了吗?梦里如何我们就如何。”   苏宥彻底放弃抵抗, 躺在床上被傅临洲摊煎饼似地翻来翻去。   幸好傅临洲还有点良心,很快就放过他,没让他在同事面前出糗。   看清傅临洲真面目的苏宥叫苦不迭, 又无人诉说,只能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忍痛承受, 谁让他爱傅临洲呢?   苏宥叹了口气。   他现在洗完澡就穿上长袖睡衣, 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再用被子裹住自己,坐在床角,十分正直地望向傅临洲:“一周三次,今天休息。”   傅临洲翻了一页书,没回应他。   “你先答应我,”苏宥一脸严肃地盯着傅临洲,语气很凶但底气不足地说:“不准出尔反尔!”   “嗯。”   “不准半夜脱我衣服!”   “嗯。”   苏宥稍稍放心了些,他松开被子爬到傅临洲身边,用脸颊蹭了蹭傅临洲的胳膊,消除了一天的疲惫,说:“抱抱。”   傅临洲放下书,把苏宥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宥宥,你之前说,想让我陪你回一趟老家,正好放假,我们明天就去吧。”   苏宥愣了愣,“明天?”   “怎么了?”   “不是,就是没想到你还记得,”苏宥躺回傅临洲怀里,“好啊,明天就去,回来再去你外婆外公家。”   怕苏宥第二天起不来床,傅临洲就没怎么折腾他,但苏宥心有余悸,傅临洲结束的时候,他还在泪眼朦胧地求饶,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不行了,傅临洲笑着亲他:“不哭了宝宝。”   苏宥抽了抽鼻子,为自己刚刚涕泪横流的窘样感到害羞。   沉沉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傅临洲把他哄起来吃了早饭,然后就坐上了去苏宥老家的车。   一路上风景很美。   苏宥把手搭在车窗边,感受着绕指的风,和煦的阳光微微刺目,苏宥调整了副驾驶的车座,然后闭上眼。   “我爷爷奶奶还住在老家,但我不想见他们了,赔偿金的事情我已经和他们提了,他们向我道歉,说钱全都用来治疗大伯了,但我知道应该不是爷爷奶奶的主意。”   苏宥拆开一包薯片,继续说:“大伯的病已经康复了,我的大伯母是个小算盘很多的人,她对爷爷奶奶总是阳奉阴违,然后想各种办法压榨爷爷奶奶那点退休金,我之前跟她说过一回,她说她不清楚,把我搪塞回来了。后来她估计是得知了我和你的关系,有所忌惮,连忙让奶奶给了我十万块钱。”   傅临洲笑了笑,“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是啊,钱我收了,关系也就断了。”   “收了吗?”   “当然收了,凭什么不收?”苏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我又不是圣母,没找他们大闹一场就是好的。”   “宥宥有进步了。”   “但我退了五万块钱给爷爷奶奶,让他们自己留着用,不要告诉大伯母。”   “嗯。”   “好吧,我还是有点圣母,其实他们这么多年了也没关心过我。”   傅临洲捏了捏苏宥的手。   “因为他们毕竟是我的爷爷奶奶,是我爸爸的至亲,就当是我替他尽孝了。”   “宥宥很乖。”   他们到了苏宥老家,苏宥带着傅临洲去了他原来住的老房子,“以前比现在破很多,但是非常温馨。”   苏宥边走边说:“我爸爸是个很老实的人,爷爷奶奶觉得他愚笨,就很偏心大伯,当时谈婚论嫁的时候,他们是想把我大伯介绍给我妈妈的。”   “但是我妈妈一眼就相中我爸爸,她说我爸爸一看就是个顾家的老实人,事实和我妈妈想得一样,他们结婚之后很幸福,我妈妈是个老师,在家里稍微强势一点,但我爸爸是个耙耳朵,不管我妈妈批评他什么,他都憨憨地笑,我爸爸对我也好,那个时候别提有多幸福了。”   苏宥拉着傅临洲的手从筒子楼门口走过:“我家住在四楼最左边那间。”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搬进来的,一年后我出生了。”   “我就是在这个小破楼里长大的。”   “我妈妈有件很漂亮的红裙子,是结婚的时候我爸爸买给她的,一到夏天就经常挂在外面的晾衣架上,我放学一抬头就看到红裙子在风里飘啊飘。”   抬头已不见当年风景。   他们走过小卖部。   苏宥突然想起来,“我说我要请你吃小布丁的。”他买了两只小布丁,撕开包装塞到傅临洲手上,“尝尝。”   傅临洲咬了一口,甜津津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苏宥嘿嘿傻笑:“这个工业糖精的味道就是香!”   傅临洲说:“很好吃。”   老旧街道的尽头就是橙红夕阳。   苏宥往前跑了两步,蹦蹦哒哒地说:“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踢足球!”   “宥宥还会踢足球吗?”   苏宥摇摇头:“现在是不会了,我小时候其实挺活泼开朗的。”   “现在也很开朗。”   苏宥跑过来握住傅临洲的手,“那是因为有你。”   他继续说:“前面就是小学,哈哈哈这个镇子太小了,走两步就是一个地标,这是我读过的向阳小学!我还记得那时候小学花坛里种了很多三叶草,我和同学一下课就抢着找里面代表幸运的四叶草,但是谁都找不到。”   “可惜我只读到九岁,后来就去了外婆家,离开了这里。”   苏宥把雪糕棒扔到垃圾桶里,傅临洲帮他擦了擦嘴。   苏宥踮起脚尖亲了傅临洲一下,傅临洲笑道:“怎么了?”   苏宥怔怔地说:“好爱你。”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以前回忆起这些我都会很难过,但现在我竟然没那么难过了。”   傅临洲抱住他。   苏宥蓦地哭出声来。   他好久没这样痛哭过了,傅临洲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苏宥紧紧攥着傅临洲的外套,眼泪簌簌落下,他只是哭,像是要把心中最后的那点郁结都哭出来。   “都过去了。”苏宥哭着说。   傅临洲说:“是的,宥宥,都过去了。”   落日西垂,缓缓交替成月色,路灯映着两个人相拥的身影,如梦似幻。   *   *   驱车去傅临洲外婆家的路上,苏宥有些紧张,他买了很多礼物放在后备箱,掰着指头算了算,总觉得还不够。   傅临洲安抚他:“已经很多了,宥宥。”   “你的外公外婆真的能接受我吗?”   “能,”傅临洲笑道:“他们说他们早早就做好了一桌子菜,就等着我们到了。”   苏宥还是紧张。   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终于结束,苏宥手心都是汗,傅临洲握着他的手用纸巾擦了擦,“宥宥别怕,下车吧。”   苏宥嗫嚅道:“我今天看起来还好吗?”   傅临洲捏了一下他的脸,“特别好。”   傅临洲的外婆外公一看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知识分子,穿着朴素却端正,尤其是傅临洲的外婆,一头银发配上优雅挺拔的身姿,简直让苏宥瞬间想到一句话——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看到苏宥时,主动招了招手,笑意吟吟地说:“宥宥,过来。”   苏宥受宠若惊。   “果然和临洲说的一样可爱。”   外婆摸了摸苏宥的头发,“走,看看外婆的小院子。”   苏宥主动说:“外婆,我也种了很多花,我给您和外公带了我自己做的干花。”   傅临洲从后备箱里把东西拿出来,是苏宥亲手制作的几束干花,还有一只花瓶,傅临洲说他外婆喜欢插花,苏宥便把各种品种的花都分开包装,让外婆自由发挥。   外婆十分欣喜,夸奖道:“真漂亮,谢谢你呀。”   外公虽然不苟言笑,但也很温和,还给苏宥倒了杯茶,苏宥脸颊微红,整个人慢慢地从绷紧状态变得放松。   “临洲打电话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吓了一跳。”外婆说。   苏宥低下头,两只手紧张地攥在一起。   “但是后来想了想,临洲多久没用这么开心的语气和我们说过话了?既然他开心,我们就开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苏宥泛起一阵鼻酸。   “临洲从小就是少年老成,谈了恋爱之后倒比之前柔和一些了。”   苏宥歪着头看了看傅临洲,傅临洲正在帮苏宥剥橙子。   他察觉到苏宥的目光,朝苏宥挑了下眉。   苏宥红了脸,继续听外婆讲话。   外婆讲了很多傅临洲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小小年纪就天赋异禀,刚学会围棋的下法就赢了外公,把外公气得吹鼻子瞪眼,“那个时候周围的所有小孩子都是临洲的小跟班,临洲每次一打篮球,就有好多人围着看,不过临洲谁都不搭理,后来慢慢地,就没人敢跟他玩了。”   苏宥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问傅临洲:“这就是天才的孤独吗?”   傅临洲把橙子一半给苏宥一半给外婆,“差不多吧。”   外婆推了他一下,笑道:“一点都不谦虚。”   吃完饭后,苏宥躺在傅临洲以前睡过的小房间里,傅临洲走过来躺在他旁边,苏宥滚了两圈,滚进傅临洲怀里,把手塞到傅临洲的手里,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苏宥这次不怕被傅临洲欺负了,他知道傅临洲不可能在外婆外公家对他做什么,于是就变本加厉地挑衅傅临洲。   他趴在傅临洲身上,捧着傅临洲的脸,么么么地亲个不停。   傅临洲扶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说:“小木头支棱起来了。”   “哼,”苏宥眼珠一转,得意道:“反正你没有支棱的机会!”   傅临洲咬他耳朵,“宥宥现在多放放狠话,回家之后就没机会了。”   苏宥吓得一哆嗦,缩起脖子气呼呼地瞪着傅临洲,半晌之后又在傅临洲嘴唇上咬了一口,“坏人!”   傅临洲挠他痒痒,“谁是坏人?”   “你!”苏宥宁死不屈。   “谁是坏人?”傅临洲握住苏宥的膝弯。   苏宥开始求饶,讨好地说:“我,我是坏人,傅临洲是大好人!”   别人被欺负了好歹还会嘴硬,苏宥在傅临洲面前连嘴巴都是软的,讨好卖娇的话如流水般,一天都不带重样的。   傅临洲说苏宥是天生的撒娇精。   苏宥躺在傅临洲怀里,说:“真好啊。”   他们带着外婆外公精心准备的果脯和腊肉,回了家。   服药至今已经半年多,在一次次减少药量但情绪未见大的波动之后,苏宥下定决心,准备彻底停药。   他去精神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医生看了检查报告,同意他停药。   傅临洲陪着他去了周医生那里。   这次他不是来做心理辅导的,而是向周医生道谢,周医生笑着说不用谢。   她对苏宥说:“恭喜你涅槃重生。”   临走前她还告诉苏宥:“沈燃星最近也好了很多,他停止画海了。”   苏宥一愣,“是吗?”   “他最新的一幅画是一盆铃兰花,虽然有些枯萎,但画面总体明亮了许多。”   苏宥笑了笑,“那是我送他的。”   *   *   又过了半年。   徐初言的微博粉丝量破三百万,他要开个人见面会回馈粉丝。   苏宥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还让沈燃星给徐初言的见面会画一个专属logo,印在小礼品袋上,到时候发给粉丝。   苏宥周末在家忙得不亦乐乎。   傅临洲却打电话给他,“宥宥,来一下公司。”   苏宥一头雾水地开车过去,结果在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谭羲和。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中式西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比一年前看起来更加年轻,更加神采奕奕。   苏宥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谭老师,好久不见。”   “小苏,好久不见,”谭羲和拿起一张视频截图,笑道:“我可是被你这份文案吸引回来的。”   苏宥走过去,看到是他为智能门锁写的推广文案。   谭羲和意有所指地说:“我当时就知道,傅临洲这小子终于改变了。”   苏宥抿了抿唇,有些害臊。   傅临洲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明显是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告诉了谭羲和,苏宥也不再矫情,乖乖坐在傅临洲身边。   傅临洲告诉他:“谭老师答应回来做我们的艺术总监。”   “真的吗?”苏宥很是惊讶,“谢谢您,谭老师。”   “前几天临洲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终于明白了我当时为什么会说艺术家和商人在回家睡觉这件事上没有区别。”   苏宥望向傅临洲,“为什么?”   傅临洲说:“因为家不是新品展区,是港湾,是归巢。”   苏宥忍不住弯起嘴角。   谭羲和看到傅临洲这副模样,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当时你们来香港的时候,我对临洲说,也许某一天你告诉我,当你看到一张沙发时,第一反应不是它的功能,而是你和你的爱人在这张沙发上搂在一起聊天的画面,我想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合作了。”   谭羲和签了合同,然后朝苏宥眨了眨眼,笑道:“我想我们可以开始合作了。”   *   *   徐初言的见面会开在四月春天。   苏宥比徐初言的助理还要忙,带着大大小小的礼物,过去送给粉丝。   徐初言正在换衣服。   苏宥问:“江尧呢?他没来?”   徐初言没说话。   苏宥默了默,然后继续整理东西。   徐初言和主办方沟通了具体流程,化妆师帮他整理完造型,他就准备上台了,上台前苏宥给他打气:“初言,加油!”   徐初言朝他笑:“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见面会开始之后,傅临洲和苏宥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他们留了一个空位给江尧,但江尧始终没出现。苏宥气得半死,絮絮叨叨地骂着江尧:“大傻子!大傻子!大傻子!!我要点一首算什么男人给他!”   傅临洲无奈地笑了笑,“他应该会来。”   “我才不信呢。”   “今天这个活动是他筹备的,他会来的。”   话音未落,沈燃星突然出现在了苏宥身边,他拎着一个礼品袋,面无表情地坐下来,一副不认识苏宥的模样。   苏宥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你不是说你不来的吗?”   沈燃星说:“我想来就来,关你什么事?”   这回换作苏宥“嘁”了一声。   傅临洲在一旁轻笑。   徐初言唱了自己的成名曲,气氛瞬间被点燃到高潮,粉丝齐齐大合唱,苏宥差点没跟上,连忙举起手幅,还把荧光棒塞到沈燃星手上,让他跟着一起。沈燃星嫌弃地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举起手。   徐初言一曲结束,江尧才出现。   他捧着一束花,一进场,徐初言就像有心电感应,倏然看过去。   稍纵即逝的对视,江尧朝他笑。   徐初言歌声未停,苏宥却看见他眼里闪烁着的泪光,幸好这一次江尧没有缺席。   苏宥拢起手在傅临洲耳边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没告诉我?”   傅临洲淡定回答:“江尧昨天和家里决裂,被他妈扫地出门了。”   “啊?”   傅临洲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你还要给他唱算什么男人吗?”   “要,算什么男人啊?快三十岁了才下决心,耽误初言多少年啊!”   苏宥拼命挥舞着荧光棒。   音乐会快结束的时候。   徐初言突然换成立式话筒,他坐在高脚凳上,说:“谢谢大家今天来这个见面会,谢谢每一位粉丝朋友的喜爱。”   “这里,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在我人生的低谷期里,他成了我的邻居。”   苏宥呆住,张了张嘴。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用口型问傅临洲:“初言在说我吗?”   “他是一个很傻很傻的人,明明自己也在低谷期,但他还是不遗余力地对别人好,那时候我在酒吧上班,每天都是昼伏夜出,饮食也不规律。每当我经过他家门口的时候,他都会喊我进去吃早餐,两份三明治,有培根的那一份给我。”   苏宥很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他生病了,病得很重,他难受到不停地伤害自己,可是面对我们的时候,他还是傻兮兮地笑。”   “那时候他经常说,初言你好厉害,初言你好优秀,初言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特别骄傲,初言你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但我问他,那你呢?他摇摇头说自己不好。”   “我重新开始学声乐的时候,他就做了一面手幅,上面写着宇宙大明星徐初言,他说这样我在人群中就能一眼看见他。”   “其实我不用靠手幅也能看见他,因为他很好看,你们很多人应该都记得,那个被摄影大哥偏爱的小卷毛娃娃脸的观众,微博名叫每天都很开心的uu。”   众人纷纷寻找,终于在第一排看到了苏宥,苏宥连忙用手幅挡住脸,躲在傅临洲怀里,他害羞得几乎要找个洞钻进去。   “现在他病好了,遇到了很好的爱人,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我写了首歌,想要送给他,也送给大家。   “被爱的前提是爱自己,希望每个人都能走出内心的深渊。”   徐初言握住话筒,歌声娓娓道来。   “他问你为何总是流泪,   他问你为何总是心碎,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   笑声穿透重重防备,   你为何还是在那独自徘徊。   你的脚步开始撤退,   你的身影消失街尾,   你在拥挤人群中,   像只受伤的刺猬。”   ……   聚光灯和摇摆的荧光棒闪烁着苏宥的眼睛,他望向舞台上的徐初言,露出带泪的笑容。傅临洲握住他的手,苏宥转头和他相视而笑。   一段吉他的和弦间奏结束之后,徐初言的歌声再次响起。   “忘记所有错与对,   忘记所有伤与悲,   你走出深海底,   不再做情绪的傀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杳的第一本三十万字作品!!谢谢大家陪伴一个精神状态不太好的作者创作完一部状态不太好的作品哈哈哈,诸多不足感谢包容。   评论区发一百个小红包!   番外暂定有婚后甜甜日常、uu的一日明星体验、uu高中时期遇到傅总的if线、初言江尧的爱恨纠葛……剩下的没想好,撒糖不停,球球大家继续捧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