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如何饲养作精比格》作者:团园【完结】 [复制链接]   简介:   十五岁那年,父母去世。   亲戚们如秃鹫般围了上来,一边假惺惺掉眼泪,一边责怪傅砚川害死了他的父母。   他攥住哭到抽搐的弟弟,在葬礼上宛如一道沉默的墙。   在将弟弟拉扯长大、看着弟弟接手父母企业后。   傅砚川终于允许自己崩溃。   他离开喧闹的城市,躲到乡下,准备挑个日子安静消失。   然后弟弟塞给他一只比格犬。   “哥,这是意然。”弟弟郑重地将狗绳放进他掌心,“它很乖的。”   …乖个屁。   这狗除了拆家就是嚎叫,傅砚川的计划被迫一拖再拖:   想跳江,跟着他去玩水的比格先掉进水里,扑腾着嗷嗷求救。他只能湿淋淋捞狗,并在一阵阵夹杂着喷嚏声的催促中,带狗回家。   想吞药,狗把药瓶叼走,愤怒甩耳朵,似乎在怪他吃独食。   狗把家里咬得破破烂烂,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后,更是没眼看。   狗挤进他的怀里瑟瑟发抖,黑眼珠湿漉漉的,害他不得不搬回城市。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狗却突然变成了人——   他震惊得还未出声。   顶着凌乱黑发、犬牙尖尖的暴躁少年率先占据道德制高点:“我就是长开了,和以前的变化有一点大,难道你就不养了吗?哪有你这种始乱终弃的人!”   傅砚川:“……”   神**长开了。。   狗变成人了仍旧每天捣乱。   并在傅砚川善意的提醒中大怒:“别人养狗都是温柔喊宝宝,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差!非要逼我离家出走吗?!”   “……”傅砚川只能低声道歉,哄他开心。   傅砚川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终于,他找到了让裴意然消停的办法。   ——只要人前一晚足够累,他就能获得半日的安静。   暴躁作精比格犬受×抑郁症老实人攻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现代架空 萌宠 沙雕 日常   主角:裴意然 傅砚川   一句话简介:易燃易爆炸   立意:爱护人类,狗狗有责 第1章   夕阳隐入山林,大片的火烧云在天边绵延,橘黄色的晖光笼罩着这座小村庄。   田埂有稀稀疏疏的村民劳作回家,牛羊叫声与村庄里的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比格犬却无暇欣赏这场纯天然的表演,身体贴在墙角,目光凝在门口交谈的两人身上。   来人叹了口气,“小傅,婶实在是没办法。”   “董婶,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赔偿的。”男人的语气温和,声音有着一股莫名让人平静的信服感。   光线被门口的两人遮挡,只从边边角角漏进几缕,映在比格犬身上,将他棕黄的毛发衬得锃亮。   他仰面看去,看不见屋外来讨公道的女人的模样,只能在女人挥手时,看见她手里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菜。   整片视野几乎被傅砚川宽大的背影占据。   门口的人毫无预兆侧身,被他遮挡住的夕阳也随之涌进。   正在偷听的罪魁祸首瞬间暴露在光芒下。   “……”   比格犬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注意到傅砚川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一丝犯错的愧疚,昂首挺胸,满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傅砚川的视线平静地从他身上移开,缓步走到靠窗的柜子前,拾起抽屉里仅存的现金。   他来到溪石村本就抱着自我了断的意图,所有的财产都已联系律师转移到弟弟名下。   全部家当没有一百。   傅砚川很少有这样窘迫的时候,他抽出两张整钱,垂着眼,认真将钱的边边角角捋平,一张张叠好。   沉默几秒,他走回门口,将这份单薄的赔偿递给董婶,声音里满是歉意。   “抱歉董婶,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了,我知道钱太少了,我再帮您干一周的农活可以吗?”   钱少到一眼就能看清数目,董婶一时语塞。   在她的印象里,像傅砚川这样穿得仪表堂堂回乡的年轻人,多半是在外发财,回家养老度假。   没想到眼前的人却是个例外。   看着傅砚川透着疲惫的面孔,董婶想起自己同样在城市里奔波讨生计的子女。   内心纠结许久,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松口答应:“那行吧。”   董婶收下钱走了。   门口伫立的人才慢吞吞转身,他没有任何举动,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比格犬。   “你是在怪我吗?”裴意然睁着乌溜溜的眼同他对峙,语气有点不高兴。   “……虽然弄坏董婶的菜是我不对,可这也不全是我的错。”   他慢吞吞往前靠近傅砚川几步,很无辜地为自己辩解:“都是董婶家的旺财挑衅我,如果不是旺财挑衅我,我就不会去揍他。如果旺财不跑进菜地,我就不会把菜踩坏。”   裴意然本来就不想理董婶家的土狗,可谁让旺财上赶着找揍。   人类自己都说事不过三孰不可忍,难道狗就能忍了吗?   越想,裴意然越觉得理所当然,越觉得自己平白被栽赃冤枉。   好生气。   他当即忿然改口:“你不能怪我,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   傅砚川垂眸看向腿边的比格犬,既并不在意比格犬嗷嗷汪汪的原因,也没有被对方气愤的情绪所感染。   盯着比格犬的视线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发呆。   细看能发现,他的眼睛没有丝毫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像口荒废多年的枯井。   语言、动作、情绪。   往井口投入任何都没有声响。   尽管知道傅砚川并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但傅砚川仗着人类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看空气一样的眼神还是莫名触怒裴意然。   他绷起脸,扬起前爪便狠狠踩在傅砚川鞋上,“你冲我摆脸色!”   小狗的爪子落下不痛不痒,只不过鞋面多了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直到比格犬气呼呼跑远,傅砚川才慢半拍露出疑惑的神情。   从弟弟把小意送来溪石村的第一天,他就发现小意并不像弟弟说得那样乖巧听话,反倒很有脾性。   除了弟弟,他从未养过任何活物,也从未有过此类想法。   但帮养小意是弟弟的请求,他愧于弟弟,从不会拒绝弟弟的任何请求。   傅砚川抽了张纸擦鞋,起身后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六点,晚餐时间。   傅砚川直起身,像个设定好每日流程的机器人,机械地运行程序。   身体没有感觉到饥饿,所以只将比格犬的水碗和食碗添满。   做完一切后,他躺上床等待今天结束。   空气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裴意然气不过,疯跑到隔壁董婶家。   正在吃饭的旺财已经忘记和比格犬先前的嫌隙,傻笑着咧嘴,正要邀请自己的新朋友一起用餐。   只不过新朋友的巴掌比他的邀约更快。   “心机狗!”   “嗷!”旺财惨叫一声,匍匐在地。   两只前爪捂住自己的脑门,委屈且茫然:“小意,为什么要打我?”   裴意然揍完旺财就一声不吭往回走。   旺财捂着脑门也不敢吭声,悻悻看着那道生气的背影逐渐远去,生怕对方折返回来再一巴掌。   裴意然大摇大摆往家跑,距离门口还有一小路时,动作却端庄起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悄然观察着家里的动静。   但屋里静悄悄的。   比格犬只得慢腾腾往门口挪。   他想,如果傅砚川现在在家里着急,他就不生气了。   这样想着,他终于跨过门槛。   进门时还不忘踢倒刚才用来招待董婶的板凳。   板凳本就摇摇晃晃,被比格犬踹了这一脚,哐哐啷啷散落一地。   如裴意然所愿,发出足以让屋内一切生物注意到他回家的巨大声响。   也终于不堪重负报废。   裴意然好生气。   这板凳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他踹的时候坏。   看来是铁了心陷害他!   这个小插曲完全在裴意然的意料之外,以至于他磅礴的怒气都稍稍减弱几分。   但转念一想,就算板凳是他踹坏的,可板凳早晚都是要坏的。   再说,和板凳相比,显然是他更重要。   而傅砚川就是冤枉了更重要的他,并且冲更重要的他甩脸色了。   厘清轻重缓急后,裴意然理直气壮等着傅砚川来和自己道歉。   他耐着性子等了几秒,卧室方向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卧室门被人从里拉开,傅砚川一眼就看见门口破碎的板凳以及斜眼偷看的比格犬。   他的眉头极轻蹙了下,目光将比格犬简单打量一圈,初步判断并没有受伤。   走近后在比格犬身前蹲下,仔细将比格犬的四爪检查一遍,确定没有划伤,才无声松了口气。   裴意然板起脸,适时提问:“你知道错了吗?”   傅砚川刚放下比格犬的后爪,就听到比格犬的叫声。   他疑惑扭头,直接对上小意圆溜溜的眼睛。   “……”   沉默相望半晌,他也没能猜出小意的心思。   安静下来的小意很可爱,尤其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时候。   傅砚川的神色微微柔软。   一时间竟然忘记小意糟糕的性格,手掌下意识要落在对方温热的脑袋上。   裴意然瞅着他,从鼻孔里发出警告的气音。   那只手掌又直直拐了个弯,垂在身侧。   最后,只绞尽脑汁憋出一句。   “……小意,吃饭。”   人类总是羞耻道歉,并擅长把吃饭当做和解的借口。   裴意然考虑到现在寄人篱下的境况,还是选择原谅这个不称职的监护人。   他熟练找到自己饭碗的位置,果然看见自己的两个碗都装得满当当。   裴意然嚼着狗粮,余光瞥见傅砚川正在收拾门口摔碎的板凳。   昏暗光线下,对方的脸色更显苍白,太久未修剪的刘海贴在鬓角,动作间时不时遮过眼睛,显得人阴郁没精神气。   将所有木棍铁钉扫到门外后,傅砚川便关上了门。   这是一人一狗间默契的规定。   晚饭后就不再出门。   看见傅砚川进了卧室,裴意然无声腹诽:这人真是成仙了,也不用吃饭喝水的。   与傅砚川已经相处两天,裴意然非常清楚对方没有睡觉,而是躺在发呆。   吃饱喝足后,裴意然也跟着进了卧室。   果不其然,傅砚川正平躺在凉席上,仰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天花板。   这座房子已经不能用破旧来形容。   四壁的墙皮斑驳,角落结着密密麻麻的蛛网,房梁攒着几厘米厚的灰,风一扬就扑朔往下飘。地面是水泥地,墙角是数年累起的厚垢。   房子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尘味。   哪怕是在福利院,院长都舍不得让他们住这么差的地方。   比格犬站在原地发出咕噜响声,神情略显不满。   他跑到床边,两条前爪扒着床沿。   床太高了,他跳不上去,只能命令床上的人:“傅砚川!抱我上去!”   比格犬的叫声急促,在寂静的夜里平添了几分凄厉。   傅砚川一下子从自己的世界惊醒,迟钝缓了几秒,才扭头看向床边的小意。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抱我上去!”小意不满傅砚川竟然没有动作。   一人一狗虽然语言不通。   但这套流程傅砚川已经很熟悉了,伸手将小意抱上床。   比格犬躺在他的身上,理所当然地伸出爪子等着他伺候。   傅砚川心领神会,从床头抽了两张湿巾,给小意擦爪子。   这事说来话长。   傅砚川从来没有养过宠物,自然不清楚现在的宠物也有专属的小窝睡觉。   而和小意一起被送来的随身物品里并没有小意的宠物窝,傅砚川更是没有想到这一层面来。   直到傅砚川合上卧室门,裴意然被落在外边,而四周并没有睡觉的地方。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傅砚川竟然要他睡地板。   见面的第一天,傅砚川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裴意然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也不是受委屈的性子。   于是傅砚川在噼里哐啷的响声中匆忙跑出卧室,看见比格犬怒目圆睁坐在一片狼藉中。   傅砚川如死水般沉闷了许多年的情绪头一次出现波澜,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着小小一只的比格犬。   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   腿刚往门口迈了一步,前一秒还乖乖坐在地上的小意忽然情绪激动大叫起来,飞奔向过来。   傅砚川来不及闪躲,眼睁睁看着小意扑到他腿前。   比格犬恶狠狠张开嘴,一副要将他咬得稀巴烂的架势。   尖锐的犬齿已经衔住他的腿,但又硬生生松开。   傅砚川惊疑不定,一时间不敢有动作。   身旁的比格犬却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比格大王来也??   下一本《小孔雀》来看看合不合口味吧~   冷漠无情事业狂Alpha攻×虚荣肤浅小孔雀Omega受   靠一张匹配度100%的检测报告,言家攀附晏家换来一纸婚约。   晏清凌性格冷漠,还是个事业狂。   结婚半月,言礼只在登记当天见过他。   言礼终于认清老公不会爱自己的事实。   悲痛之余,只能靠刷老公的卡慰藉破碎的心。   言礼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在冷冰冰的大别墅。   没想到见到晏清凌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他依偎在晏清凌怀里,挤出两滴泪,瓮声瓮气地说:“老公,我不要钱,我要很多很多的爱。”   晏清凌怜惜抚摸着他的发顶,“好。”   这和自己想象的答案完全不一样。   言礼呆住了。   拽着晏清凌的衣角,小小声提醒:“……老公,也不能一点钱都没有的。”   -   晏清凌工作忙碌,除了转账,难能分出心思顾及言礼。   一次饭局,听到合作伙伴夸:“晏总真是应了那句话,爱妻者风生水起。”   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   合作伙伴给他看言礼的朋友圈。   【我一直觉得老公给买项链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只是全球限定的戒指罢啦,没必要攀比,做好自己。】   【23岁,不靠父母,不靠自己,靠老公全款拿下D家梦境全系列???】   【幸福有好多种,收到老公送来的项链是其中一种o(*////▽////*)q】   满屏都是亮闪闪的珠宝。   晏清凌突然有点想笑。   像小孔雀。   冷漠无情事业狂Alpha攻×虚荣肤浅小孔雀Omega受   阅读指南:   ABO/先婚后爱/年上 第2章   卧室里暂时没有其他动静,傅砚川稍稍松了口气,看了眼被撕咬得狼藉不堪的房子,沉默地捡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   收拾妥当后,傅砚川洗完手回卧室。   原以为比格犬刚才闹腾这一通会精疲力尽入睡。   谁料,一推开卧室门,就撞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   比格犬正倚在床边,看模样是在等他。   傅砚川脚步微顿,试探性往前走了两步。   见比格犬毫无反应,这才安心走到床边。   他软下心思,为小意开脱。   想来小意只是胆小,夜里要人陪着。   并不是故意破坏房间的。   小意只是一只懵懂的小狗。   抱着这份心软,傅砚川重新躺回床上。   只不过还没闭上眼睛,身侧的比格犬陡然发出一阵洪亮的吠叫。   声势浩大,引得邻里各家犬吠此起彼伏。   小狗尖锐的爪子死死扒住他身下的凉席,指甲在竹席上划拉出刺耳响声。   傅砚川只得再次坐起身。   他抬手揉了下泛疼的太阳穴,看着委屈又生气的小狗,脸上满是无奈。   看着小意不停扒拉攀爬的动作,傅砚川忽然顿悟:“……你想上床?”   闻言,比格犬不再闹腾,脑袋用力往下点。   傅砚川没有洁癖,伸手就将小意抱上床。   看着温顺依偎在自己身侧的比格犬,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不知是欣慰小意终于安静,还是欣慰自己终于明白小意的意思。   他不由得抬手,抚了抚小意柔软的脑袋,安心躺下歇息。   可闭眼不到半分钟,身旁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刚才还温驯的比格犬再次发作,偷偷朝他伸出爪子。   傅砚川太阳穴重重一跳,却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但小意戳在他腰上的爪子太用力,他实在装不下去。   摸到一旁的手机,他摁亮锁屏,借着微弱光亮低头看。   腰侧那块布料多了团脏兮兮的印记。   “……”   傅砚川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小意。   比格犬自然也看清了这团脏印子,爪子顿在半空中,仰起脸和傅砚川对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   几秒后,他低下头,爪垫照旧蹭在傅砚川的身上。   只不过这回蹭的位置更往上。   倒是聪明,还换了块干净的地。   傅砚川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将灯打开,抽了几张湿巾耐心给小意擦爪子。   往后几日夜里,小意依旧一套调皮大叫小连招。   连长几次教训。   傅砚川终于记住小意的睡前习惯,也逐渐摸索出一套和小意的相处模式。   只要顺着小意,满足小意的要求。   大多数时候,小意都是温顺的。   傅砚川将用过的湿巾丢入一旁的垃圾桶。   只见比格犬已经在床上找了块舒服的位置,蜷着身体睡着了。   看来今天真的在外面玩累了。   傅砚川抿起的唇微微添了一丝弧度,也躺下身休息。   卧室的窗户破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框架,夏夜里的晚风肆无忌惮往屋里钻。   明月悬在树梢,清辉洒遍静谧村落。窗外蛙鸣不断,伴着草丛里细碎的虫鸣。   屋内静得能听见一墙之外挂钟的嘀嗒声。   假睡的比格犬倏地睁开双眼。   一双眼睛倒映着皎洁月光,宛如两颗亮闪闪的灯泡。   他一骨碌爬起身,脑袋悄悄探向一旁的人类。   床上的人类似乎已经进入睡眠状态,蹙着眉头,看模样睡得并不安稳。   裴意然目不转睛盯着傅砚川,观察许久,突然有了动作。   人类很擅长伪装。   尤其是傅砚川这种生病的人类。   他怀疑傅砚川也在装睡,当即伸出爪子,去掰开傅砚川紧闭的眼皮。   只是狗爪太笨拙,没法做出这么精细的动作。   看上去更像是在揉傅砚川的眼睛。   人类的呼吸逐渐变重,眉头蹙得更深,但也没有睁眼。   看模样是真的睡着了。   裴意然得出结论,松开傅砚川的眼睛。   转而将毛茸茸的爪子递到对方的鼻子下,静静感受。   有气。   他还未收回爪子。   人类似乎感到不适,鼻子皱了两下,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意然。   今天的任务也圆满成功。   裴意然不和他计较,骄傲地想。   真是多亏了我,傅砚川又多活一天。   裴意然来乡下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傅砚川弟弟的委托。   宠物治愈人类心理疾病的案例数不胜数,更别说像裴意然这样同时拥有人类身份的小狗人。   恰巧小狗人协会正在与人类商讨这方面的合作。   傅景明不知从哪知道打听到的消息,绕过协会多方辗转求助,求到了裴意然好友门前。   只是他的好友已经有需要陪伴的人类。   在傅景明崩溃前,裴意然索性不耐烦地接下这个委托。   …   一夜安然无梦。   裴意然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已没有傅砚川的身影。   他跳下床,熟门熟路走到外屋。   水碗和食碗都添得满满,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摇摇欲坠的挂钟,已经上午十点。   外屋的门没有合拢,只是虚掩着。   他一看,就知道是傅砚川的手笔。   因为他每天都要出门玩。   轻而易举推开门后,裴意然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正在等自己的小狗们。   其中还有昨天被自己暴揍一顿的旺财。   看到小意出现门外,小狗们发出欣喜的叫声,欢快往他身边跑。   阳光下,一团团毛球小狗肆意奔跑嬉闹,亲昵挨在一起。   人类追求美,小狗也有自己的美学。   被簇拥在中央的小狗有着与众不同的三种颜色,四肢稳稳踩在地面,垂耳贴在脸侧,目视前方,坦然接受着众狗的亲近追捧。   旺财昨天被揍,这会儿因为心虚慢了一步,已经被挤到边缘,离小意十万八千里远!   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小狗们每天都要巡村,今天也不例外。   裴意然走在队伍里,余光瞥见旺财从边缘挤到自己身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警告的气音。   旺财似乎是被威慑到,脸上露出几分退却。   犹豫许久,还是站在小意身边,偷偷觑他,小声试探:“小意,你还生气吗?”   这种蠢问题也问得出来!   裴意然简直不想理他,看他窝窝囊囊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旺财和他好朋友一个品种。   总会让他联想到自己同样软包子的朋友,心底更加烦闷。   裴意然不想理他,只想揍他。   似是察觉到小意的想法,旺财露出讨好的笑容,和小意讨价还价:“昨天你都揍过我两次了,现在不能生气了。”   听旺财啰嗦这会儿,小狗大部队已经巡到田间区域。   同行的小狗一眼看清地里的人,连忙凑到裴意然跟前邀功:“小意,我看见你的主人了!”   裴意然眼都没抬,语气冷漠:“滚。”   “是真的!”   裴意然才扭头,定睛一看。   地里拿着锄头的人还真是傅砚川。   他这才记起昨天傅砚川答应董婶帮忙干农活。   原来是真的帮忙,不是随口敷衍。   身旁的小狗们还在吵吵嚷嚷。   裴意然很没集体意识地脱离了队伍,径直往傅砚川的方向跑。   昨天被糟蹋的地就在附近,踩坏的菜还烂在地里没收拾。   打老远看见这城里来的祖宗往这边跑,董婶也顾不住干活,忙喊人:“小傅!小傅!快管管你家的狗!别让他下地里来了!”   闻声,傅砚川放下手里的活,转身果然看见朝自己奔跑的小意。   他愣了下,在董婶着急的呼唤下慢半拍反应,走到田埂边缘。   十几米的距离,小意几秒就出现在傅砚川面前。   他看着张开手臂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类,脑袋微歪,不是很理解人类的行为。   傅砚川还未出声。   身后董婶高声提醒:“小傅!快把你家的狗赶走!”   这话自然一字不落传进裴意然耳中。   联系傅砚川刚才的动作,他瞬间恍然大悟。   一腔怒意骤然涌上心头,他朝傅砚川大吼:“你要赶我!”   “你竟然敢赶我?!”   身后的董婶还在催促,眼前的小意又开始发作。   傅砚川内心取舍,还是决定先安抚跟前的祖宗,扭头冲董婶说:“董婶,小意不会下地来的。”   董婶眯着眼看了会儿,确认比格犬不会下地,只是站在田埂冲傅砚川吼,便放下心来。   看狗叫得凶,她多提醒一句:“小傅,你离远点,狗叫得这么凶,多半是发情了,会咬人的!”   比格犬的叫声一顿,紧接着是比刚才更凶狠的架势。   几日相处下来,傅砚川清楚小意只是在生气。   他顾不上和董婶多说,看着小意目光凶狠地盯着董婶,生怕小意做出伤人的举动。   手忙脚乱抱住小意的脑袋,压着声和他解释:“董婶年纪大了,不了解城里的狗,小意,你不要和她生气。”   “你帮着她!”裴意然气狠了。   想自己兢兢业业守着傅砚川让他多活几天,没想到傅砚川是个吃里扒外的。   昨天就不分青红皂白责怪自己,今天更是为了别人和自己作对。   他不要管傅砚川的死活了!   比格犬猛烈挣扎起来,昂起的脑袋用力甩动,试图挣脱人类的束缚。   但傅砚川抱得太用力,像堵墙一样将他困在里边,让他动弹不得。   裴意然咬紧牙,正要抬腿踹。   环在他身上的那双手臂倏然松力。   他一喜。   还没来得及钻离傅砚川的怀抱,身上的人紧接着如重山一样压来。   裴意然绷直的四肢一弯,险些被笨重的人类压垮。   他强撑着站稳,沉着脸要骂人。   耳畔的呼吸忽然浑浊沉闷,说话的声音虚弱沙哑:“……小意,别生气。”   察觉到不对劲,裴意然猛地仰头望去。   傅砚川毫无血色的脸和嘴唇映入眼帘。   他心头重重一跳,骤然慌了神。 第3章   裴意然要喊人帮忙,但嗓子却像被人猛地掐住,越是焦急越是发不出声音。   等他从这种状态缓解出来,压在他身上的力度已经撤去。   “抱歉小意,压着你了。”傅砚川单手环着裴意然的脖子,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似乎已经缓过劲来。   掌心沾上干燥的土沫,他不甚在意地抹在衣服上。   瞧他的背影像是酿跄一下没站稳,董婶并没有发现这边的异样。   注意到比格犬神情紧绷,傅砚川咽了口唾沫,深呼吸两个来回,将自己从失力的状态调整出来。   他撑起嘴角,朝小意挤出笑意,“吓到你了是不是?别担心,我只是没站稳。有没有被我压疼?”   裴意然没有被傅砚川苍白的托词敷衍过去。   他知道傅砚川饮食不规律,有时候甚至一天都没有进食。   人不是铁打的身子,更何况现在顶着烈日劳作。   裴意然瞪着他,忽然扭头朝向董婶。   察觉到小意的想法,傅砚川单手捏住他的嘴巴,低声安抚:“嘘,小意,别叫。”   另一只手顺着比格犬的后背,温声细语,“我没事,不要麻烦别人。”   裴意然气自己现在是小狗形态。   不能挣脱傅砚川的动作,再一巴掌扇飞他。   烈日升到正空。   董婶收拾农具,准备回家午歇,喊上傅砚川:“小傅,今天上午辛苦你了。”   傅砚川摇头,“本来就是我对不住您。”   他松开小意的嘴,在小意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算作安抚,转身替董婶挑担子。   男人身高体壮,董婶没有推脱。   裴意然不放心傅砚川,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狗走在田埂上,时常响起聊天声。   傅砚川不是与人攀谈的性子。   大多是董婶在问,他在答。   碰到难说清的问题,就更简单“嗯”一声。   将董婶送到家,傅砚川放下扁担,准备回家。   董婶拉住他,“先别走小傅,你这也忙活一上午了,来董婶家吃顿饭再回。”   傅砚川正要婉言拒绝。   比格犬却绕过两人,光明正大蹿进屋里。   “哎!”董婶顾不上留人,担心狗在家里乱跑,忙往里走驱赶。   傅砚川怕她伤到小意,只得跟着往里走。   小意在别人家规规矩矩,并没有乱跑乱咬。   看见傅砚川进门后,也不在堂屋里晃荡了,就找块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懒洋洋趴下。   傅砚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蹲在小意的身旁,无奈叹息一声,摸了摸他垂到地面的耳朵,“你啊。”   董婶的丈夫带着一身泥泞回家,脚上的泥在家门前的摇井潦草冲洗过,光脚进门时,在地面留下一串脚印。   看见傅砚川在家里,笑着打了声招呼,去里屋抱了个大西瓜出来。   董婶简单烧了两菜一汤。   菜上桌时,旺财踩着饭点回家了。   董婶给傅砚川盛了满满一大碗饭,递到他手边,笑着说:“家里也没什么好菜招待你的,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   董叔笑着帮腔:“菜都是咱自己种的养的,新鲜!”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桌上却炖了鸡。   足以见得董婶的上心程度。   傅砚川和她道谢。   家里没有多余的狗碗,董叔就给旺财的狗碗多盛了些饭,又浇了勺鸡汤拌匀,让两只狗一起吃。   做完一切,才上桌吃饭。   乡下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更习惯吃饭聊天。   董婶看傅砚川斯文,挑了几块好肉,夹到傅砚川碗里,“都邻里邻亲,别客气。”   “谢谢董婶,我自己来。”   桌上的人在聊天,桌下的小狗们也在嗷嗷汪汪。   主要是旺财单方面的讨好,学着主人的说辞,不甚熟练地招待:“小意,你先吃!别客气!”   裴意然看着旺财脏兮兮的狗碗以及碗里油沥沥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扭过脑袋不想搭理他,语气冷漠:“滚。”   旺财没有被小意冷漠的态度吓退。   小意太好看了,有点脾气是很正常的事。   看这傻狗又要凑上来烦自己,裴意然警告他:“再不闭嘴我要揍你了。”   旺财这才悻悻安静下来。   随着耳根清净,桌上人的声音传入裴意然耳中。   “现在年轻人不都想着去大城市打拼一番事业,村里只剩我们这些老的小的。”   董婶好奇:“小傅啊,怎么你年纪轻轻就想着往乡下跑呢?”   裴意然心下一动,微微仰起脑袋,目不转睛地望着傅砚川。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傅砚川棱角分明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他的注视,上方的人低下头来。   对上视线后,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随即朝他笑了下,眼底却一片墨色,声音温吞:“有点累。”   “是啊!我也说累!”董叔听他这话有共鸣,敞开手大谈自己的观点,“城里消费高,又是吃喝又是房租,一年到头来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如留在村里。”   董婶拍了拍他的手臂,内心赞同他的想法,嘴上仍为自己在外奔波的子女说话,“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想去闯荡,就让他们试试。”   桌上已经转移到另一个话题。   傅砚川也早已收回视线。   裴意然的视线却仍停留在傅砚川脸上,对方刚才的笑容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累。   他只听傅景明崩溃笃定哥哥没有生的念头,却从来不知道傅砚川生病的原因。   是因为累吗?   裴意然垂下脑袋想,是因为工作很累吗?   裴意然冥思苦想之际。   旺财又凑到他面前,嘴里叼着主人扔下的骨头,献宝似的放在他面前,“小意,给你吃!”   裴意然思绪被打断。   看着面前沾了灰的骨头,肚子里的怒气咕噜咕噜开始沸腾。   他站直身,踢飞骨头,冲旺财发脾气:“都说了别烦我!你听不懂人话吗?!”   旺财缩着脖子,眼巴巴瞧着他。   裴意然以为这傻狗听懂了。   没想到旺财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可是我们不是狗吗?”   裴意然面无表情看着他,扬起爪子就呼了过去。   等人类被桌下急促的叫声吸引注意力时,比格犬已经气冲冲离开了。   只剩下捂着脑门的旺财。   傅砚川也吃好了,站起身和两人道别。   “小傅你等会。”董婶跟着起身,转身去厨房拿了几颗菜出来,外层的菜叶被踩烂了,不过比上次提到傅砚川家的要完好。   “里边是新鲜的,拿回去也能吃两顿。”   她将傅砚川的拒绝当客气,强硬将菜塞进他手里。   又记起,“上回去你家,看你家空落落的,灶上连个锅都没有。你等着,婶家里有口新锅。”   她伸手拍了下丈夫的手臂,“去,床下边那口锅,拿来给小傅用。”   傅砚川连忙解释:“有锅,只是我还没拆。”   他借口休假,将一切留在城市,只带着两套衣服来到溪石村。   傅景明什么也没说,跟着他来溪石村走一趟,第一天运了几趟生活用品过来,大到家电用品,小到柴米油盐。   第二天便送来了小意。   原本傅景明还打算叫人来把房子重装一遍。   傅砚川以自己只住两个月为由拒绝了。   “那拿两个西瓜回去吃。”董婶继续吩咐丈夫。   最初主动提及帮忙本就是为了弥补过错,没想到反而麻烦董婶这么多。   傅砚川心里过意不去,道谢婉拒。   董婶已经习惯城里人客气这一套,没听傅砚川的话。   看丈夫进屋,将人拽在原地数落:“这么大小伙都不会照顾自己,家里没点烟火气。人也看着没精神气,要多晒晒太阳。”   “好。”傅砚川一一应着。   裴意然站在家门前等傅砚川,看见对方满满当当从董婶家出来,有点诧异地迎上去,贴在傅砚川的腿边瞧。   傅砚川两只手不方便,看不清小意的位置,温声驱赶:“小意,离我远一点,会踢到你。”   平时也不是没这么贴着一起走过。   裴意然很小人之心地认为是傅砚川故意想踢自己。   他抬头瞪了傅砚川一眼,用力踩了傅砚川一脚,先一步跑进屋。   看着小意生气的背影,傅砚川脸上露出几分迷茫。   中午日头足,董婶没出门。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傅砚川看见董婶准备去放牛。   尽管董婶没有叫他,傅砚川还是兑现自己的承诺,主动提及帮忙。   董婶拗不过他,给他指了个方向,叮嘱道:“就在靠江边那块地,草多。不要走太远,看着牛别吃别家的庄稼,天黑了就牵回来。”   傅砚川点头,“好。”   傅砚川上午晕倒的画面犹在眼前。   裴意然不放心让傅砚川一个人出门,跟着他一起去放牛。   他从来没有放过牛。   虽然绳子在傅砚川手上,但裴意然也与有荣焉,一路上左瞧右看,满是新奇。   等傅砚川将绳拴在树上后,裴意然已经沿着江跑了一段回来。   他扑到傅砚川腿边,张着嘴喘气。   傅砚川摸着小意的脑袋,视线落在宽浩的江面上。   尽管正值盛夏,从江面掠来的风依旧凉爽。   江两侧都是泥路,只有不远处的江边有一块水泥凝成的平台。   傅砚川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处平台。   下午气温低了下来,阳光映在身上舒适温煦。   裴意然坐在树下,被江风吹了几阵,生出倦意,张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么?”注意到他的动作,傅砚川抬手在他后背顺了两下。   比格犬没吭声,往傅砚川腿上爬,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   天色渐晚,田间的蚊虫多了起来。   裴意然被细小的飞蝇闹醒,迷蒙睁开眼睛,赖在傅砚川腿上不动。   牛已经吃饱草,感知到现在是回棚的时间,见不远处的人类没有动作,发出提醒的叫声。   田埂间渐渐多出几道牵着牛羊回家的身影。   傅砚川拍拍比格犬,“小意,我们该回去了。”   裴意然才磨磨蹭蹭从他腿上离开。   眼瞧着傅砚川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迈腿的一瞬间,竟然身形一晃酿跄了下。   裴意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天呐,他只是一只小狗。   他明明很轻盈很苗条。   怎么可能把傅砚川的腿压麻!   傅砚川装得太真了! 第4章   傅砚川堪堪站稳,脚底下发麻的劲还没彻底缓过去。   就听身后的小意一溜小跑凑到他身旁,仰着脸直勾勾盯着自己。   看目光是在关切自己。   他嘴角下意识抿出点笑意,正要习惯性宽慰小意两句。   刚才还睁着湿漉漉眼睛、乖乖瞧他的比格犬突然刹住步子不动。   傅砚川疑惑眨了下眼睛,心底纳闷。   还没琢磨明白小意又怎么了。   下一秒,比格犬宛若一枚迅猛的小炮弹,铆足了劲,直直朝着他的腿冲撞过来。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身子往后趔趄,傅砚川接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果然是装的!   裴意然恶狠狠瞪着他。   傅砚川满头雾水,还没从这意外中反应过来,抬头就看见小意气鼓鼓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越跑越远。   因着被骗,裴意然连着两天都没再守着傅砚川。   但村子就这么点大,小狗们又喜欢在田野间逛,裴意然一抬头就能看见傅砚川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对方泡在水田里,手里推着笨重的铁犁,前头是他们前两天放过的牛。   傅砚川时不时会抬头张望,对上他的视线就抿唇笑笑,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裴意然撇着嘴,小声嘟囔。   笑得真丑!   “什么?”旺财好奇探脑袋过来,趁小意没留意自己,心机地挪近一步,傻笑着追问:“小意,你刚刚说什么啊?”   “没什么。”裴意然伸出爪子,嫌弃地把他的脑袋推回去,语气不耐烦,“抓你的蝌蚪去!”   小狗们挤在田埂上,身前是一块刚插完秧的水田。   田里蓄着浅浅的水,水底清澈见底,底端的泥被浸软,隐隐泛着青褐。   成群的蝌蚪在水里游窜,身子圆滚滚的,拖着细尖的尾巴,荡出一圈圈不明显的涟漪,很是吸引小狗们的注意力。   裴意然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也不想来。   被一颗颗毛脑袋烦得不行,才勉强答应陪他们过来的。   小狗们笨得不行,顶着烈日晒了两个小时,也没成功捞出一只蝌蚪。   裴意然待得有脾气了,“我要回去了。”   “别走别走。”小狗们立刻团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挽留:“我们去玩其他的。”   裴意然挤出队伍,扭头就走,“不玩。”   小狗们挡着他,不让他离开。   你一句我一句提议。   “我们去捡杨梅!”   “无聊。”   “我们去扑鹅!”   “滚。”   “今天有电影,我们去看电影吧!”   村里小卖部前的空地每周都有人扯幕布放露天电影。   尽管黑白电影投在弯弯褶褶的幕布看不太清,尽管没几个人认真看完全程。   但一到这天,家家户户还是会搬着板凳,结伴来赶这份热闹。   小狗们看不懂,但也喜欢跟着去,从不缺席。   电影要在晚饭后开场,陆续有农人回家,小狗们也要回家吃完晚饭再出发,只得提前分别。   临分开前不忘叮嘱:“小意,你保证你会过来。”   裴意然似乎听见傅砚川在叫自己,扬起脑袋张望,随口含糊地应:“嗯。”   傅砚川站在下两层的田埂上,脸朝着他们这边,真的在叫他。   耳边小狗们依依不饶:“你发誓。”   裴意然扭回头来,虎着脸吓他们:“我揍你信不信?”   小狗们嘻嘻哈哈四散跑开。   只剩下旺财在原地,等着和小意结伴回家。   两只小狗在田间奔跑的速度太快,转瞬就到了眼前。   傅砚川分别在两只小狗的脑袋上摸了下。   转眼就看见小意踹了旺财一脚。   董婶还在一旁。   傅砚川眼皮重重一跳,下意识挪动身形,挡住小意恶劣的举动。   旺财被踹了也不生气,凑过去舔了舔小意的脸。   董婶也在和傅砚川说露天电影的事。   旺财占得先机,“小意,你等会和我坐一起好不好?”   “不好。”   “求你了!”   “滚。”   一直到家,旺财都没磨得小意答应,垂头丧气回隔壁自己家。   傅砚川进门先洗手给小意的碗添粮,随后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   裴意然吃东西慢,等他慢悠悠填饱肚子,外屋早已不见傅砚川的身影。   他顶开里屋的门,窄小的房间一览无余,同样没有傅砚川的身影。   晚饭后不出门是一人一狗不成文的规矩。   裴意然正奇怪找不到人,猛地记起今晚的露天电影,脸上缓缓浮现怒意。   好啊!傅砚川竟然敢不等他,自己去看电影了!   他怒气冲冲夺门而出,撞倒立在门口的扫帚,正要去收拾这个自私自利的人类,恰巧碰见隔壁吃完晚饭在看晚霞的旺财。   旺财敏锐感知到他心情不好,没有傻乎乎凑上去挨骂,小心翼翼询问:“小意,你要去哪?”   裴意然憋着一肚子气:“杀人。”   旺财倒吸一口凉气,不过想也知道这个“人”指谁,他告诉小意:“傅砚川没走这边。”   他给小意指了个方向,“他往下边那条路走了。”   旺财还想问小意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出发去看电影,话还没问出口,小意已经调转方向消失在视线尽头。   溪石村坐落丘陵地带,依山傍江,村民住所错落建在高处,层层叠叠的农作田外沿就是包揽整个村子灌溉的溪江。   裴意然一眼就认出江边那道身影。   朝夕相伴几天,他竟然忘记傅砚川的病和来溪石村的原因。   江边没有灯,天一暗就没人靠近。恰巧今晚是放露天电影的日子,村民早早去占位置,一时也没有人发现江边的傅砚川。   入夜的冷空气透过皮肉往骨子里钻,裴意然全身的血液都是冷的,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奔跑。   眼看距离不断拉近,傅砚川还安安稳稳站在岸边。   裴意然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傅砚川刚要蹲下,突然听见身后熟悉的犬吠声,他闻声转头望去,就见小意欢快的身影出现在田间,急冲冲朝这边奔来。   他还未来得及训止。   噗通一声,比格犬直直坠进江里。   冰冷江水瞬间将裴意然淹没,猝不及防下他呛了两口水,费力挣扎才浮出水面。   夜里江水湍急,身子被江水带着不受控制往下游漂。慌乱间视线乱飘,才发现刚才还在岸边的傅砚川已经不见踪影。   完了,要死的人留不住。   这下不仅没拦住傅砚川,还白搭上自己。   身体离岸边越来越远。   裴意然在水波里起起伏伏,原本奋力挣扎的四肢愈发酸软无力,挣扎的动作渐渐迟缓。   他满心委屈气愤。   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傅砚川的!   傅砚川。   裴意然恨恨想着这个名字,呛水带来的窒息感阵阵袭来,昏昏沉沉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连发出声音都格外艰难。   意识昏沉之际,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将他从湍急江水中捞起。   脱离江水的瞬间,裴意然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江水寒冷刺骨,与他相贴的胸膛滚烫,他本能汲取这唯一的热源,紧紧抱住对方的身体。   眼看靠近岸边,裴意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救自己的人是谁。   他完全懵了,满脸愕然。   原来傅砚川会游泳。   被傅砚川的手臂托着回到岸边,裴意然才猛然回神。   溺水的恐惧与愤怒尽数爆发,气得眼眶红红,怒骂傅砚川:“你会游泳为什么要假装跳江吓我!”   傅砚川头一次在比格犬面前沉脸,训责的话还未说出口,小意率先发出尖锐的叫声。   昏暗光线下,他还是看清小意湿漉漉泛红的眼睛,以及瑟瑟发抖的身体。   他面无表情盯着小意,小意也仰着头倔强地盯着他。   正僵持着,夜风悠悠穿梭在一人一狗的间。   空气里响起突兀的喷嚏声。   傅砚川无奈叹了口气,敛下严肃神情,伸手将浑身湿透的小意抱进一旁的盆里,端着盆迈步往家走。   连打了几个喷嚏,裴意然忽然发现身上盖了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傅砚川的衣服。   离得太近,裴意然闻到衣服上残留的汗味与泥土腥味。   傅砚川竟然还敢把脏衣服丢他身上!   盆里的比格犬消停几秒钟,又开始发出急促的嗷嗷叫声。   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喷嚏。   在比格犬的一声声催促下,傅砚川加快回家的步伐。   一人一狗经历这一遭,今晚的露天电影算是泡汤。   比格犬泡在热水里,眼皮恹恹半合,两只耳朵没精打采耷拉在脸侧。   傅砚川责怪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给小意洗完澡吹干毛发后,将他抱去床上。   按以往经验来看,小意是不会乖乖走完这一套流程的。   但今天被吓住了,一直到被傅砚川抱上床都一声没吭。   直到被傅砚川塞进毯子里,裴意然才有反应:“这么热的天!你是要热死我吗!”   听到小意高亢的声音,傅砚川担忧的神色才缓解了些。   看着小意从毛毯里钻出来,他摸了摸小意的脑袋,不忍心说重话,耐心和他讲道理,“小意,江里水深很危险,不能去江里玩水。”   裴意然英勇献身救人,反倒被扣上玩水溺水的罪名。   他震惊瞪着傅砚川,犬齿用力磨了磨,即将发作。   傅砚川温声劝说:“不能有下次了,知道吗?”   裴意然张嘴欲反驳,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傅砚川湿淋淋的头发上。   他已经舒服躺在床上了,傅砚川现在还是全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嘴努动半晌,确是一个音节也没漏出。   裴意然背过身,闷闷不乐地趴在床上。   他下次再也不会管傅砚川了! 第5章   虽然没有得到小意的回应,但小意没有撒泼耍脾气和自己犟,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   傅砚川心底一片柔软,没有对小意太苛刻。   回家后他只来得及打理小意。   站在床边这一小会,身上的水顺着衣摆簌簌往下淌,已经在地面洇出一小摊深痕。   屋子的地板是水泥铺的,铺得粗糙不平整,平时打扫就困难,沾了水更难清理。   傅砚川没有多待,轻手轻脚离开里屋。   昨夜受惊溺水。   今早裴意然一睁眼,浑身都觉得难受。   胸腔里似乎还堵着昨夜溺的水,胀堵得发闷,鼻腔也通气,他只得费劲张着嘴呼吸。刚吸了两口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干呕出来。   房间里又不见傅砚川的踪影。   只是这一次裴意然已经无暇顾及。   他好难受。   裴意然蔫蔫趴在凉席上,头疼喉咙疼胸口疼手疼脚疼,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   连身下垫着的竹席都硌得他好疼。   人一难受就容易胡思乱想。   裴意然最先想到自己的好朋友,不知道黎想现在有没有打喷嚏。如果他真的疼死了,黎想会不会把眼睛哭瞎。   又想到傅景明,他不该心软答应傅景明的,傅景明哭天跪地都和他没关系。   最后又想到害他难受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他想,傅砚川真是个白眼狼。   他都疼成这样了,傅砚川人呢。   可就算是死,裴意然也决不能接受自己这么潦草死掉。   他正要变回人类形态,找纸笔给黎想写封遗书。   外屋忽然传来响动,裴意然耳尖听到,视线敏锐望向门口。   清早,傅砚川就拎着脏衣盆出门。   弟弟买来的洗衣机闲置角落里,不是他不愿意用,而是洗衣机功率高,一接上插座,家里就跳闸。   同理,家里的冰箱也跟着洗衣机一块儿落灰。   他也想过手洗,只是屋里水上得慢,接一盆水要耗上几分钟。   尤其他这些天下地干活,衣服沾满厚重土垢,一两遍根本洗不干净。   前两天帮董婶放牛,他注意到江边特意建来打水洗衣的平台,才生出外出洗衣的想法。   只是因为小意意外落水耽搁。   今早趁着小意没睡醒,他抓紧时间把衣服洗干净晾晒好。   推门回家,他一眼瞥见小意满当当的饭碗,眉心不由得蹙起。   往日这个时间点,小意早该醒了。   但里屋的门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给小意备满的粮也一口未动。   他当即放下空盆,快步冲进里屋。   看清进门的人是傅砚川,裴意然满脸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想看到这张讨厌的脸。   “……小意。”傅砚川轻声唤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床边。   温热的手掌从上空落下,覆在他的头顶,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担忧,“怎么没吃饭呢?”   裴意然脑袋纹丝不动,只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球缓缓往上转,直勾勾瞪着他。   傅砚川垂眸打量半天,也没琢磨出小意的心思,耐心哄着他:“现在去吃饭好不好?吃完饭我给你拆零食。”   “吃吃吃!就知道吃!”裴意然闷声闷气,抬起爪子拍开头顶的手掌。   比格犬的叫声高亢,但细听会发现尾音有点沙哑发颤,呼吸声也比平时更闷沉急促。   傅砚川眉头拧得更紧。   人类真的很笨,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他生病。   裴意然颤颤巍巍从凉席爬起来。   眼瞧着比格犬身形摇晃、站立不稳,傅砚川顾不上多想,下意识竖起手掌虚虚护在小意周身,防着小意没站稳栽下床。   与他料想的一样。   小意果然没站稳。   只不过没往床下栽,而是径直倒在他的腿上。   傅砚川动作一顿,以为小意破天荒在和自己撒娇。   阴郁的眉眼浮现一抹柔色,顿在半空中的手往下落,正想摸摸小意的脑袋。   比格犬却窸窸窣窣调整位置,两只前爪垫在傅砚川的腿上,紧接着把脑袋也搁过去。   乌黑发亮的眼眸定定凝视着他,在傅砚川茫然的注视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裴意然掺了点表演成分,咳得夸张。   斜着眼看傅砚川,这下总该知道他生病了吧!   这副差点咳出五脏六腑的架势果然吓到傅砚川,他连忙把小意抱进怀里,拔腿往外跑。   傅砚川来的第一天,董婶热情将溪石村的一切介绍了遍。   村里有专门的兽医站。   脑海里飞快回忆着董婶说的路线,拐了两段路后,看见一户人家门前挂着醒目鲜红的兽医站招牌,傅砚川高悬的心总算有了落点。   兽医站比他想象得更简陋朴素,外屋窗户边支了张桌子就是诊疗台,后方立着猪肝色的木制药柜。   一旁的空地上铺着塑料膜,好几只正在输液的猫狗蔫蔫趴在上头,用途一目了然。   兽医王叔衣着随意,看傅砚川怀里抱了只狗,慢条斯理给诊疗台消毒,示意他把狗放下来,随口询问病症:“狗怎么了?”   小意歪着脑袋软软贴在傅砚川的小臂上,呼出的气息灼得傅砚川的心口发紧。   看着小意虚弱的模样,傅砚川自责抿了下唇,小心翼翼将小意放落在诊疗台上,才回答王叔的话,“咳嗽厉害,早上也没进食。”   他讲明小意难受的原委,“昨天晚上掉江里了。”   “掉江里了?”王叔仔细翻看比格犬的耳廓,又拉了拉比格犬的前肢。   两人说话的声音偏低,说话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屋里悠悠回荡,传到裴意然的耳中像是催眠曲。困意翻涌,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难得好脾气地任由兽医拉来拽去。   昏昏欲睡之际,尾巴忽然被人触碰,他浑身猛地一激灵。   因为生病反应迟缓,没能及时躲开,冰凉的温度计猝不及防抵在身后。   一改方才蔫头耸脑的脆弱模样,比格犬瞬间炸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身后。   王叔见多识广,手速也不是常人能比,愣是在小狗碰到自己之前躲开了。   乐悠悠看了眼温度计上的数字,淡定打趣:“哟,这么凶。”   裴意然不甘示弱,挣扎着要从诊疗台上爬起来,铆足劲要报仇。   傅砚川快步上前把小意抱进怀里,掂着揉着,温声细语哄着:“王叔是在量体温,不会伤害你的,不生气。”   裴意然气得胸腔起伏不定,无法原谅人类冒犯的行为,声嘶力竭怒吼:“那你让他戳一下你的屁股!”   他喘着粗气,气鼓鼓瞪圆眼睛。   都是傅砚川的错,都怪傅砚川。   傅砚川就是认定自己不会咬他,才敢肆无忌惮阻止自己。   怀里的比格犬露出森森尖齿,牙齿用力咬合的一瞬间,被兜进破塑料袋里。   塑料底的小狗猛然挣扎起来,皱巴巴的袋子发出簌簌声响。   傅砚川目光担忧:“王叔,会不会弄伤小意?”   “放心,狗不比人傻,再生气也不会伤着自己的。”王叔拎着塑料袋的提手,语气笃定。   傅砚川抿紧唇,目光一动不动凝在塑料袋上。   没多时,裴意然找准缝隙,精准探出脑袋。   等着吧!他一定要把傅砚川咬得稀巴烂!   钻出去的一瞬间,裴意然懵了。   “……”   赤红的塑料袋被王叔移交到傅砚川手里,塑料袋早被修剪出五个小口。   刚才一番折腾,小意找准预留的缺口,终于把自己牢牢困住。   傅砚川原本还在忧虑小意会气得病情加重,可看着小意茫然可爱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有了一丝弧度。   他的笑意没有停留太久,在小意察觉前迅速收敛。   裴意然已经顾不上生气,他的身体被束缚在塑料袋里,四肢和脑袋悬在空中,只能像个商品一样只能被傅砚川提在手里动弹不得。   这和被傅砚川抱在怀里的感受不一样,他现在是受制于人的状态,憋屈又慌乱。   “放我下去!”裴意然急声命令。   见小意再度挣扎躁动,傅砚川正要开口安抚。   王叔已经备好针药过来,看塑料袋里的小狗还在翻腾,笑着调侃:“发烧了还这么有劲。”   “一直拎着费劲。”王叔示意一旁的支架,“挂边上就行。”   傅砚川却摇了摇头。   城里人养的狗金贵,得抱着哄着。   王叔不再多劝,把药瓶挂在支架上,握住比格犬的前爪。   傅砚川神情紧绷,目光紧紧跟着王叔的动作,忧心小意看见针头会应激。   但被握住爪子后,小意反而安静下来。   扎针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连王叔都觉得诧异。   输液也安安静静的,原本为了避免小意咬针弄伤自己准备的塑料袋显得多余。   看小意蔫巴巴悬在半空的模样,傅砚川极轻抿了下唇,将小意抱在腿上,找王叔要来剪刀,小心将困住小意的塑料袋剪开。   兽医站虽小但忙碌,给小意扎完针,王叔继续看诊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药液里有镇定效果,输液没几分钟,小意的脑袋沉沉倚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发出轻柔的鼾声。   傅砚川轻轻捏着小意扎针的手,往外挪了个位置。他摸摸小意柔软的脑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他习惯扛事,习惯负责。   小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意外,打断他原来所有安排。   也让他第一次向弟弟求助。   聊天页面弹出一笔大额转账。   傅景明的信息紧随而至。   【哥,这本来就是你放我这的钱。】   【发生什么事了吗?】   傅砚川抿着唇,指尖停顿,聊天框里的内容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两个字——谢谢。   【小意生病了。】 第6章   “小意生病了吗?”屏幕里的少年五官漂亮柔软,带着这个年纪的青涩稚气。声音哽咽,眼眶红彤彤的,惹人心软。   对方就是小意的主人。   得知小意生病的消息后,立刻拨视频过来。   裴意然仿佛在睡梦中听到了自己好朋友的哭声。   他对黎想的哭声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他最害怕黎想哭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裴意然看清立在脸前的屏幕。   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   与屏幕里瘪嘴掉眼泪的人对视几秒,裴意然缓缓闭上眼睛。   “……小意。”黎想的声音从屏幕里透出来,尾音颤颤巍巍,看见比格犬没事,依旧哭得停不下来,眼皮哭得红肿。   裴意然无法再装视而不见,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屏幕,语气有点无奈:“笨蛋,你都看见了,我现在好好的,不要哭。”   他伸出爪子,拍拍屏幕,安慰黎想。   视线偷偷睨向一旁的傅砚川,生怕叫傅砚川看出端倪。   好在傅砚川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盯着身下的凉席。   似乎已经又进入裴意然熟悉的发呆状态。   屏幕里的人抬起手背胡乱抹眼泪,哭着说话颠三倒四,“可是我好担心你,我害怕,我不要帮别人了,我想你好好的,我——”   黎想话还未说完,手机被人夺走。   屏幕的画面一阵天旋地转,少年的呜咽声变得模糊不清。   一张成熟俊气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裴意然看见他就火大。   程野这会儿说话装得人模人样。   “抱歉,孩子最近学习压力大,知道小意生病情绪有点崩溃。知道小意没事就行了,还得再麻烦您照顾小意一段时间。”   这话显然不是和裴意然说的。   小意不是程野可以叫的称呼。   裴意然怒目而视,嘴角微微咧开露出尖锐犬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一旁的傅砚川恍然回神,抬起头,重新进入画面。   他无声安抚忽然生气的小意,慢半晌才回答屏幕里的人,“……好,我会的。”   一来一往问候几句,两人才结束视频。   比格犬还瞪着熄灭的手机屏幕低吼生气。   看比格犬睡了一觉精神状态好转。   傅砚川紧绷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抱着小狗起身,去门前的空地晒太阳。   裴意然理直气壮霸占家里唯一的竹椅,斜着眼看傅砚川。   傅砚川站在一旁,将小意蛮横的举动收入眼底,没有要和小意争的意思,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   裴意然不在意傅砚川的去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屋檐将刺眼的阳光遮挡干净。   裴意然趴在竹椅上,只能感受到微风和热意。身体被烘得暖洋洋的,困意被烘了上来,昏昏欲睡。   他眯着眼睛打哈欠,忽然发现拐角处冒出几颗毛球,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注意到裴意然看过来,毛脑袋们又嗖嗖缩了回去。   一群笨蛋。   裴意然困得厉害,没理睬他们。   原本小狗们还藏着躲着,看裴意然不搭理他们,反而大大咧咧出现在道路上。   一只接一只,气势汹汹,走出□□寻仇的架势。   毛球们挤在裴意然的竹椅旁,也不吭声,就委屈巴巴地盯着他。   一群毛球的存在感太强,裴意然觉得热的同时,还觉得莫名其妙,“干嘛?”   起初小狗们还闹脾气不肯出声。   忽然毛绒团里冒出一道小小的声音。   “……骗子。”   这像是一道打开小狗们说话功能的奇妙开关。   “说话不算话。”   “小意是坏小狗。”   “明明都答应我们了。”   小狗们七嘴八舌说着裴意然的坏话,围在他身边控诉不停。   裴意然仍然一头雾水,听得脑袋疼,扬着爪子吓唬他们:“再胡说八道我揍你们。”   “你就打死我们吧!那样我们还是要说。”小狗们头一次在裴意然面前露出这么犟的一面。   连旺财都不怕被揍,挤在最前方,叫声慷锵有力,“骗子!”   “……”裴意然瞪着旺财,一巴掌就要呼过去。   傅砚川听见此起彼伏的犬吠声,还以为小意被欺负,快步跑了出来,见一群小狗只是围在小意身边,并没有伤害小意的举动,动作才慢了下来。   他手上端着小意的食碗,今天盛的不是粗颗粒狗粮,而是罐头。   将食碗放在比格犬身前,他摸摸小意的脑袋,“吃吧。”   小狗们的注意力瞬间被人类端来的食物吸引,也顾不上自己委屈,齐齐劝比格犬:“小意,不能吃!”   尽管食物散发着美味的香气,看上去也非常诱狗。   但一股微弱的药味被掩盖在食物香味中,仔细观察,能看见食物中还有没拌匀的白色粉末。   以前就有同伴贪吃上过当,最后口吐白沫痛苦死去。   小狗们紧张地盯着这盘下了毒的饭,着急伸出爪子想将碗打翻。   只是竹椅太高,小狗们的爪子够不着。   裴意然猜出饭里掺了感冒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碗。   犬类嗅觉灵敏,见小意一直没有进食的动作。   傅砚川猜想小意应该是察觉到不对,毕竟小意出奇聪明。   他在竹椅旁蹲下,柔下声哄:“小意,感冒拖着会越来越难受,得吃过药才能早些好。”   比格犬扭过脸。   偷听的小狗们惊讶:“小意!你感冒了?”   裴意然已经面朝墙,不想理任何人类和小狗。   但还是有毛茸脑袋挤进竹椅和墙相靠的狭窄缝隙里,露出被挤得凹凸不平的脸,和他说话:“小意,你感冒了吗?”   身后傅砚川也在哄着他,“小意,吃完药给你开零食好不好?”   小狗们要听到裴意然的回答,锲而不舍地重复:“小意,你真的感冒了吗?”   一个个都烦死了。   裴意然生着闷气,扭回头,埋头吃饭。   看比格犬乖乖光盘,傅砚川抽了张纸给他擦干净嘴。   他人高马大,挤在小狗堆里很占地方。   小狗们还围在竹椅边边,毛绒脑袋机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和比格犬说话。   而比格犬始终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看来小意的狗缘很好。   傅砚川若有所思,捡起小意的食碗,转身回屋里洗碗,给小狗们腾出位置。   “小意,是我们错怪你了嘛!”   不等裴意然多问,小狗们迫不及待解释,你一句我一句说清了生气的原委。   “我们以为你说话不算话,故意不来看电影。”   “我们等了你很久,还来你家找你了,但是你家关门了,我们叫你你也没有理我们。”   听完全过程,裴意然这才想起昨晚被耽搁的电影。   虽然有生病做借口,但他确确实实已经将这事忘到脑后。   看着满是歉意的小狗们,裴意然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拔高:“我下周会去的。”   小狗们没察觉,兴奋附和着:“好呀好呀。”   午后,空气里的睡眠因子成倍增长。   傅砚川洗完碗出来,门前已经睡倒一摊小狗,小意被簇拥在中央,也歪着脑袋睡熟了。   他倚在门口,目不转睛盯着这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小意只在感冒第一天吊过针,接下来的几天,傅砚川谨遵医嘱,按时按点喂小意吃药。   只是小意的感冒迟迟不见好,在傅砚川准备带小意回城里的宠物医院前,小意终于有了感冒痊愈的迹象,不再流鼻涕,只是还有点咳嗽。   “今天自己待在家好吗?”傅砚川堵在门口,耐心和比格犬讲道理。   裴意然无视他的话,找准人类与门框的缝隙,想趁对方不注意钻出去。   傅砚川眼疾手快,将跳脱的小狗搂进怀里,他掂了掂怀里的小狗,“小意,你的感冒还没好,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答应帮董婶干一周农活,才干了三天,就因为小意生病耽搁了下来。   现在小意病好,他也该兑现承诺。   裴意然不服气,仰着脸拿鼻孔瞧他。   谁知道他一不在傅砚川身边,傅砚川会想个什么新死法。   小意很有想法。   这是傅砚川早就得出的结论。   看小意表情,就知道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傅砚川也想过不理小意,直接锁门走人。但一冒出这一想法,他的脑海里就会不自觉浮现小意初来乍到将外屋咬得狼狈不堪的那一幕。   他只能无奈让步,“出门的话,只能跟着我。”   右手掌心向上,平放在小意面前,“同意吗?”   “你以为我很想跟着你吗?如果不是你随时可能死,我才不会跟着你。”裴意然小声嘟囔,瞥了傅砚川一眼。   在傅砚川的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伸出爪子,在傅砚川掌心飞快碰了一下。   这几天的温度升得快,大地被阳光炙烤出一股焦味,空气里似乎有看不见的热浪,风一扬,便与麦浪一同翻涌。   裴意然热得大喘气,踩在地面觉得烫脚。   即使阳光被树荫遮挡,空气里的热度依旧不减,他趴在树荫里,滚动的夏意还是燥得他浑身不舒服。   树干上有蝉嗡嗡叫个不停,裴意然被扰得耳朵烦,起身去扑蝉。   扑到一只后,其他的蝉纷纷往更高处飞,他只能站在树下干瞪眼。   敏锐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裴意然猛地扭过头。   似乎没想到比格犬会发现,田间的人一愣,弯起眼,抿着唇朝他笑了笑。   傅砚川竟然敢嘲笑他。   裴意然生气地瞪着他,贴在树干上的爪垫露出缝隙,嗡嗡挣扎的蝉趁机逃脱。 第7章   明明出门时,一人一狗的关系还好好的。   抬头只能看见小意气鼓鼓的背影,傅砚川叫了小意好几声,小意都没搭理他。   他迷茫地看着小意的身影越跑越远。   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到了小意。   回到家,比格犬也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定定望着斜前方的位置。   傅砚川在比格犬身侧蹲下,正要虚心请教。   小狗已经扭身蹿了出去,顺着家门前的泥泞小路,一溜烟消失在傅砚川的视野中。   溪石村搬来一户新住户。   面包车停在柏油路尽头,几名送货员正聚在车尾箱卸货,陆陆续续将东西往房子里送。   房子里也很是热闹,清洁公司的员工挤在窄小的房屋里,戴着口罩认真打扫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彼时正值回家吃饭的时间,这大阵势吸引了不少村民围观。   溪石村的村民淳朴热情,已经和新来的住户已经聊上好一阵了。   人影晃动,裴意然站在人群外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只觉得其中有道声音好熟悉。   他仰着脑袋,在空气里嗅嗅,似乎真的在人群里混杂的气息里辨出自己印象里的那一丝。   找准一双□□的空隙,裴意然费劲钻进闲聊的队伍里,七拐八绕,好不容易在最前线探出脑袋。   终于看清新住户的长相。   真的是徐叔。   他面露讶然。   可是徐叔为什么会在这里?徐叔不应该和黎想一起在锦城吗?   看徐叔和村民聊天没注意到自己,裴意然有点着急,嗷嗷吸引徐叔的注意力,拔腿往徐叔身边跑。   还没等比格犬成功迈开腿。   人群中横伸出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动作迅速,兜住调皮的小狗。   小狗的身体被手臂的主人带着向后倒,几秒后被对方提进怀里。   感受到后背贴近的体温,他不服气地仰头,看见傅砚川棱角分明的下颌。   傅砚川在和被自己碰到的人道歉后,才垂下头,低声劝说怀里挣扎的小狗:“小意,不要乱跑。”   他收紧手臂,将比格犬牢牢禁锢在怀中。   裴意然四肢腾空,两条前腿挂在对方手臂上,无法动弹。   徐叔已经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吃惊的神情,慈祥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无声打着招呼。   裴意然看看徐叔,又看看正在等他回应的傅砚川。   为了不让傅砚川起疑,还是选择乖乖挂在傅砚川手臂上,和徐叔装不熟。   傅砚川不是凑热闹与人攀谈的性子,原路往后退,缩着肩膀和身旁的人道歉。   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局促,艰难挤出人群,抱着小意回家。   可是徐叔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意然想不明白,徐叔在这里的话,黎想也要过来吗?   那他还要管傅砚川的死活吗?   难得心里有事,裴意然从傍晚想到深夜,都没想出结果。   如果不是被傅砚川抱回来,他就能直接问徐叔。   裴意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踢开挨着身体的毛毯,探头看见傅砚川已经睡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狗窸窸窣窣爬起身,越过皱巴巴缠成一团的毛毯,站在人类脑袋旁,居高临下盯着他。   盯了两秒,忽地扬起温热的爪垫,在人类脸上拍了两下。   人类的眼睛紧紧闭合,没有任何回应。   小狗严肃绷着脸,忽而低下脑袋,张嘴咬住人类的头发,爪垫抵在凉席上,缓慢向外拉拽。   头皮感到一阵痛,傅砚川被迫睁眼。他睡前吃了两粒药,忽然惊醒药劲还没散,眼皮沉重。   睡眼惺忪撑起身,坐着缓了半分钟,意识渐渐回笼。他看向吵醒他的罪魁祸首,下意识探手过去,摸摸小意的脸,声音比平时更粗糙低沉,“小意,怎么了?”   落到裴意然耳中的声音有点陌生。   他不由得多看傅砚川两眼,很快又理直气壮发脾气,“你还有脸睡!”   听着小意愤怒的叫声,傅砚川熟练地把小意抱在腿上,轻抚小狗的后背,关切问:“是不是不舒服?”   裴意然趴在他腿上,注意力集中在贴在自己后背的掌心。   傅砚川的掌心宽大温暖,安抚的动作温柔缓慢。   他的思绪也被牵引得变得缓慢迟钝,忍不住调整成更舒服的姿势,歪着脑袋靠在傅砚川怀里。   意识迷迷糊糊,裴意然似乎听见傅砚川不明显的轻笑声。   他猛一激灵,但仰脸后发现傅砚川还是刚才那副平和的模样。   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   那双铜铃般的眸子就一眨不眨地瞪着傅砚川,试图在傅砚川脸上找出端倪。   “好了小意,睡吧。”   傅砚川耐心哄着他。   裴意然觉得自己的气消得太快,以至于傅砚川对他的怒气产生轻视。   他慢慢从傅砚川腿上爬了起来。   月光透过玻璃窗映进屋内,傅砚川看见比格犬小小的身体离开自己怀里,在床上走动,似乎是在找寻什么。   他不太确定,语气疑惑:“小意?”   话音落下没多时,小狗重新回到傅砚川怀里。   嘴里叼了东西。   蒲扇的边缘抵在傅砚川手背,看他没反应,裴意然又推了他两下。   嘴里叼着蒲扇,他没法命令,只得眼神示意:还愣着干什么。   在小狗的再三示意下,傅砚川终于领悟小狗的意思,从小狗嘴里接过蒲扇,给小狗扇风。   尽管天气预报显示最近几天的气温与前两周相比,没有太大起伏,但体感上要热许多。   家里只有一台无法使用的空调,傅砚川倒是还能接受这份热,但小意似乎很怕热。   依偎在怀里的小狗已经闭上眼睛发出舒适的呼吸声。   傅砚川握着蒲扇的动作一顿,向后躺在床上,慢吞吞调整好姿势,握着扇子继续给小狗扇风。   裴意然早上醒来时还觉得有点冷。   他迷迷糊糊往毛毯里钻,眼睛眯开一条缝,循着冷源,发现床头柜上正对着自己的小风扇。   睡觉前还没有呢。   裴意然盯着这台大红大紫的风扇,腹诽傅砚川糟糕的审美。   他伸出爪子去够风扇的按键,按了好几次,哐啷啷响的风扇终于被关掉了。   比格犬跳下床,先是在屋里巡视一圈,没看见傅砚川便往外走。   他站在家门前的小路,隔着遥遥距离看见在河边洗衣服的傅砚川。   观察半分钟,确定傅砚川只是在洗衣服,没有想投河。   小狗突然拔腿往道路斜下方跑。   “徐叔,我来啦!”   裴意然嗷嗷叫了两声,看见大门露出一条缝,笃定这是徐叔给自己留的门。   他用脑袋顶开门,大摇大摆迈进屋里。   徐叔听见声,从里屋走了出来,看见出现在门口的小狗,脸上浮现出笑意。   与在傅砚川身边的暴躁状态不同,裴意然在老人面前是一副乖顺的模样,仰着脑袋,任由徐叔揉。   他问出心里的好奇,“徐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人类与小狗的语言不同,但徐叔仿佛能听懂裴意然内心的话,眼尾的皱纹因为笑容陷得更深。   他站起身,并不急着回答小意的问题,而是走到储物柜旁,拿出一盒牛肉干,拆开盖,喂小意吃,“这是里里准备的零食。”   裴意然嚼着牛肉干,仰头看见储物柜上装得鼓囊囊的塑料袋,从五颜六色的包装袋能看出零食的品类很多。   他已经习惯每个人对黎想的称呼。   听见徐叔继续说:“里里知道你生病之后一直哭,在家闹着要接你回去,怎么也不愿意让你待在这里。”   黎想从小到大就是爱哭鬼,因为裴意然哭的次数更是格外多。   小时候他被院长批评,黎想会哭。看到他受伤,黎想也哭。   哪怕是听到其他小狗说他不好,黎想也是一边哭一边帮他说回去,然而嘴巴太笨说不过别人,最后总会哭得更厉害。   嘴里的东西变得索然无味,裴意然睁着黝黑的眼睛,静悄悄地看着徐叔。   徐叔感知到比格犬的情绪低落,摸了摸他柔软的脑袋,补充了一句:“小傅知道后,也和里里一起哭。”   裴意然疑惑歪了下头。   徐叔和他解释:“小傅说现在要是把小意接回来,他哥哥一定会自责崩溃,病情加重的。”   想到傅砚川平时沉默负责的性格,裴意然认同这一说法。   脑海里想象两个人对着哭的画面,裴意然的神色轻松了些,拍拍徐叔的膝盖,示意他继续说。   “里里平时总心软,这一次态度强硬得很,无论小傅说什么都不同意。小傅就要跪下来磕头求他,”说到这,徐叔停顿了下,声音里笑意渐浓。   “我也想我们小意了,溪石村山清水秀,正好我来这里养老。”   小狗蹭在手背的鼻头热乎乎的,徐叔心口一片柔软。   尽管裴意然保持沉默,但心底终究是不高兴傅景明又用这种方法逼黎想低头。   “要和里里打视频吗?”徐叔问。   裴意然用力点了下脑袋。   里里这个点也醒了,凑得很近,脸占据整个屏幕,脸上的委屈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裴意然认真观察着黎想的脸,目光最后落定在他的核桃眼上。   看来徐叔没有夸大。   真的哭了很久。   两个小狗人沉默对视,最终还是黎想按捺不住,小声告诉他:“小意,我想你了。”   裴意然想,真的哭了很久,声音也哑了。 第8章   但他说话惯常很凶。   “你是笨蛋吗?哭什么?”   “我不是笨蛋啊。”黎想瘪着嘴巴,眼眶又轻车熟路泛起红意。   他想让小意回来,但昨天才和傅景明各退一步,答应不说让小意回来的话。   于是他只能一遍遍重复:“我就是很想你,你想我吗?”   裴意然嘴比脑子更快,“不想。”   “不对,你想我的,你也很想我,我知道的。”   两人一起长大,黎想知晓他的性子。   想到小意此刻也在思念自己,他又忍不住开心起来,破涕为笑:“我也想你,我爱你小意。”   裴意然不像黎想那样将想念和喜欢习以为常挂在嘴边,被黎想戳破内心真实想法只觉得羞赧,嘴硬坚持:“……一点点而已。”   黎想着急地迅速补充:“是天空的一点点。”   裴意然故意说:“是指甲盖。”   黎想不停摇头,“不对不对,是大海。”   两个好朋友聊了会儿,明显心情都见晴。   最后考虑到傅砚川会因为找不到自己着急,裴意然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徐叔送比格犬出门,目送他到家才进屋。   烈日持续一周,裴意然的感冒彻底脱体。   赶上露天电影这段时间的最后一次放映,兑现向小狗们许下的承诺。   裴意然好奇:“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小意难得向他们提问,小狗们纷纷抢答。   “因为水稻熟了。”   “人类没有时间看,所以他们就不放了。”   农忙时节,村民们待在地里的时间更多。   空气里掺糅着谷物香与浓郁的果香,孩童们穿梭在果园里,扯开衣服下摆,兜了满满一衣服果子回家。   裴意然和傅砚川坐在家门前看晚霞,农忙的忙碌氛围并没有影响他们。   反而显得他们是整个村最游手好闲的组合。   乡间小路出现孩子们的身影。   这几个孩子连着几日从家门前经过,裴意然都已经记清每一个人的脸。   和前几日不同,前几天的小孩们是带着欢声笑语经过。   而今天其中一个孩子仰着脑袋哭声洪亮。   裴意然翘着脑袋看热闹。   紧接着听见身旁人起身的动静,对方慢悠悠靠近小孩的队伍,多管闲事问:“怎么哭了?”   小孩被人关心哭得更伤心,话说不清,张着嘴巴让傅砚川看,发出呜哇呜哇的委屈声音。   傅砚川不明所以。   稍微大点的孩子解释:“小毛被桃子咬了!”   听见这一新奇的答案,傅砚川面上露出一丝错愕,转瞬变成莞尔笑意。   裴意然看着傅砚川和孩子们聊天,看着傅砚川把一串孩子领到家门前,看着傅砚川转身进屋。   最后留他和一群汗猴儿大眼瞪小眼。   “……”   “……小狗。”孩童之间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看出有小孩蠢蠢欲动想伸手摸他,裴意然咧嘴露出尖锐的犬牙,故意发出低吠。   小孩们又将手缩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   傅砚川端着一盆水出来,让孩子们洗漱。   孩子们挤在小小的脸盆周围,一人搓两下,盆里的水变得浑浊。   眼瞧傅砚川要泼脏水,裴意然满脸嫌弃,沿着家门前的小路往下跑。   看着比格犬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傅砚川知道小意这是又去找徐叔了。   徐叔才搬来没多久,但小意意外和这位老人家相熟,每天都会去徐叔家玩。   他也听说过猫狗更喜欢黏着老人的说法。   只是没想到这种说法也会在小意身上应验。   “徐叔!我来了!”裴意然大叫一声,跑进门,扑到老人家的膝盖上。   徐叔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顺势把小狗抱在腿上。   电视里正放着抗日神剧,裴意然和徐叔一起看,一边被顺毛,一边吃徐叔递到嘴边的零食。   一人一狗看完一集电视,窗外已经彻底黑沉。   傅砚川寻了过来。   裴意然从徐叔膝盖上跳下去,走到门外和傅砚川回家,不忘告诉徐叔:“我明天还会来的。”   两家离得近,路程不到一分钟。   村里的小孩总是贪玩忘记回家的时间,家长们不会像傅砚川这样特意出门找,大多数是站在家门前喊一嗓子,听见声音,小孩就知道该回家了。   裴意然想,傅砚川不入乡随俗估计是因为脸皮薄。   回家的路边传来阵阵蛙鸣。   月明星稀,将地上的石子映得清晰,裴意然踢着石子,心情轻快,听见傅砚川的声音。   “小意,不能总去徐叔家玩,会很打扰人家。”   裴意然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踢石子。   傅砚川轻叹一口气。   回到家,傅砚川给小狗擦身子,将早就切好的桃块端了过来。   孩子们摘的都是野生桃,个头不大,外表微红,不像熟透的迹象。   但吃起来清脆甜口。   裴意然吃了两块,用脑袋推开了傅砚川凑过来的手。   傅砚川会意,将碟子放到一旁。   裴意然挤开傅砚川,熟练地在床沿边趴下。   以往都是傅砚川睡在外侧,自从傅砚川在村里小卖部买回风扇后,裴意然就抢了傅砚川的位置。   因为傅砚川睡在外侧把风全挡住了,他一点也吹不到。   小孩们自来熟,昨天傍晚和傅砚川熟了,今天又嘻嘻哈哈不请自来。   家里没有招待小孩的零食饮料,连放动画片的电视机也没有。   孩子们发出诚实的感慨:“叔叔,你好穷啊。”   裴意然听笑了。   看傅砚川窘迫的模样,笑容更是幸灾乐祸。   好在孩子们没有闹着要看电视,而是想听傅砚川讲故事。   讲故事对于傅砚川来说是很久远的事,好在网络发达,傅砚川直接用手机搜了几篇照着念。   哪怕是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裴意然对哄小孩不感兴趣,听着傅砚川温和的声音,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神。   正准备往徐叔家跑,却见傅砚川忽然起身走进屋里。   他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小孩们规规矩矩留在原地等。   只是呆了半分钟,就按捺不住好动的天性,抓耳挠腮想知道后续的故事。   而傅砚川的手机还留在竹椅上,手机屏幕泛着幽幽荧光。   “……叔叔刚才就是念的手机上的故事。”小孩们交头接耳。   小毛年纪最小,最不会掩饰,说话时眼睛就紧紧盯住椅子上的手机,试探伸出手。   没礼貌的孩子。   裴意然呲牙,发出警告的低吼,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小毛。   小毛害怕被咬,但小伙伴们都在看着他。   这个时候收手绝对会被笑话。   他踌躇着,和比格犬僵持。   过了会儿,小狗依旧没有一丝反应,仿佛刚才的低吼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他。   身旁的伙伴们小声怂恿,“小狗不会咬人的,上一次都没咬。”   小毛顿时鼓起勇气,手果断往前一伸,拿到近在矩尺的手机。   他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   眼前突然一黑。   原本僵持的比格犬真的扑了上来。   小毛吓得身子发软,被扑倒在地,手机从手里跌落,重重砸在地上。   比格犬仍压在他身上,锋利的爪子抵住他的肚子,尖锐的犬齿似乎泛着可怕的寒光,眼神凶恶得仿佛要把他咬得头破血流。   他只是一个调皮的小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一幕,当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闻声,傅砚川快步从屋里出来,手上还端着水壶和纸杯。   看小意将小毛扑倒在地,眉头骤然一蹙,顾不上手上的东西,连忙去扶小毛。   身后忽然一阵大力将裴意然拽开,他趔趄两步站稳,仍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小毛躲在傅砚川怀里大哭,他才恍然回神。   傅砚川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去帮小毛。   滔天怒气涌上心头,气得裴意然胸口又酸又涩,他愤怒呲牙,耳朵却听见细微的吸气声。   他的怒意一顿,目光不受控制扫过所有孩子的脸,发现他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恐惧。   他无意识退后两步,似乎这样做就能逃离他们的视线。   但视线如影随形,依旧锁定在他身上。   喉间似乎呛了一口凉气,明明是盛夏,裴意然的怒气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遍体寒意。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傅砚川一眼,猛然拔腿往外跑。   看着小意离开的身影,傅砚川眉心蹙得更深,他下意识想追上去。   但怀里的小孩仍在哭,其他小孩在小意离开后,也陆续发出小声啜泣。   比格犬如炮弹一样冲进屋里,笨拙地撞开门。   小意一向有礼貌,进门前会先发出叫声提醒徐叔,更别提像今天这样慌张撞到门上。   徐叔心疼地摸着小意撞到的脑袋,“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撞疼了?”   小意却闷头埋在徐叔腿上不作声。   只有身体因为呼吸剧烈起伏。   “……小意?”   徐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心猛地提起来。   他目光检视着小意的身体,并没有在小意身上发现伤口,才稍微心定了些。   徐叔不动声色安抚着比格犬,直到小意呼哧喘气的身体逐渐平和,他才温声试探:“小意,发生什么事了?”   裴意然的脑袋依旧乱乱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是下意识想离开。   他讨厌所有人仿佛看异类的恐惧表情,讨厌躲在傅砚川怀里哭的小毛,讨厌傅砚川慢半晌的沉默。   呛进喉咙的那口气似乎还未消散,已经顺着咽喉,淤积在胸口,压得他难受喘不过气。   裴意然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气得眼睑泛起红,说话颠三倒四,一股脑往外倒:“傅砚川拽我,他们是一起的,他帮别人,他们都怕我。”   小狗的叫声尖锐急促,徐叔听不懂小狗人的语言。   看小意情绪激动,心疼得无从下手。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呀大家~ 第9章   “小意,小意,徐叔听不懂。”   徐叔低声唤着,“小意,你变回人形,你和徐叔好好说。”   “不要害怕,任何事徐叔都能想办法。”   看着怀里难过的孩子,徐叔心疼极了。   脑袋里仿佛有一团麻,裴意然解不开也绕不过。   迷惘间听到徐叔的声音,浑浊的目光微微聚焦。   是的,他还能变回人类。   变回人类后,溪石村就不再有叫小意的比格犬。   他是裴意然。   他张着嘴,话已经升到嗓子眼。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仓促敲门声。   傅砚川的声音紧接着从门缝里传进来,语气透着藏不住的焦急,“徐叔,小意在你家吗?”   裴意然将话咽下,仰着头和徐叔对视一眼,迅速离开徐叔膝头,仓惶跑进里屋。   徐叔沉默的时间太久。   门外的人第一次无礼地主动推开门,正巧看见小意藏进里屋的身影。   躲起来后,裴意然瞬间开始后悔。   现在躲在阴暗的床底显得他无能挫败。   他应该光明正大站出来,先把倒打一耙的小毛揍一顿,再收拾吃里扒外的傅砚川。   只是这么想了一秒,脑袋又无精打采地垂下。   要等明天。   明天他再去揍人。   现在他要缓一缓。   他还不想看见傅砚川。   光是听到傅砚川的声音。   他就觉得好生气。   等他缓好了,他再去报仇。   裴意然竖起耳朵,悄然探听门外的动静,等待徐叔把傅砚川赶走。   他隐约听到门外两人交谈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等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   裴意然垂下眼,心情更为低落。   他在心里反复骂着傅砚川,但心情依旧没有好转。   甚至都没有发现房间里多出一道身影。   “……小意?”   直到空荡的房间里冒出熟悉的声音,裴意然骤然一惊,目光落在房间里突然多出的那双鞋上。   他趴在床底不作声,看着傅砚川在房间里寻找自己。   房间不算大,傅砚川很快就发现藏在床底的小狗。   他在床沿边蹲下,单手撑着身体,弯着脑袋和挤在最角落里的小狗对视。   看见他,裴意然就生气,立刻转过脑袋,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的脸。   小狗藏得太靠里,傅砚川够不着,只能远远看着,哄小狗出来。   “小意,大家都走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小狗依旧拿后脑勺对着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明显不愿意搭理他。   傅砚川脸上露出无措的神色。   他听其中一个冷静下来的女孩解释,是小毛先碰他的手机,小意才表露出攻击意图的。   在他的印象里,小意没有主动攻击过人。   哪怕再生气,也只是虚虚张大嘴巴吓唬人。   傅砚川猜不透小意现在不理自己的理由,可能是被小毛气到了,可能是以为自己在怪他。   他谨慎地试探:“……小意,我没有怪你。”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小狗扭过头,眼睛气得圆鼓鼓,叫声宏亮。   “你还敢怪我?你哪来的脸怪我?”   看来不是这一原因。   傅砚川继续问:“你讨厌小毛是不是?以后我不会让他来我们家玩了。”   裴意然绷起脸,陷入沉默。   其实也没讨厌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这么小心眼的小狗人。   恍神这几秒。   傅砚川再次问他:“跟我回家好不好?”   “不要!”   裴意然回神,不要跟他回家。   尽管他似乎没有原先那么生气,但他还是不想这么轻松和傅砚川回去。   他很没有面子!   小狗用力嗷了一声后,依旧缩在床底。   门外电视剧的声音戛然而止,傅砚川估摸着已经到徐叔睡觉的时间,往门口的方向瞥了眼,继续劝:“小意,我们先回家好吗?徐叔要睡觉了,我们不要打扰别人。”   裴意然态度坚决,一点也不挪。义正辞严指出:“打扰徐叔的是你。”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僵持间,徐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语气柔和:“小意不愿意回去的话,就让他在我这里睡一晚。”   傅砚川没有立即表态,犹豫了几秒,告诉徐叔:“小意和其他小狗不一样,小意要和人一起睡床上,晚上睡姿很差。”   出乎意料,徐叔听完后没有露出讶异的表情,只是平静点头,了然道:“没关系,有多余的房间。”   裴意然实在没想到。   傅砚川不仅不知悔改,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和徐叔说自己坏话。   他怒骂傅砚川:“你混蛋!”   徐叔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小意也躲在床底不愿意出来。   傅砚川感到挫败。   沉默半晌,还是站起身。   最后往床底瞥了一眼,语气很轻,“麻烦您了。”   傅砚川走后,比格犬慢吞吞从床底爬出来。   徐叔走向衣柜。   来之前,里里特意让他给小意带上几套衣服,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他将干净的衣裳放在床上,摸摸小狗的脑袋,转身往外走,将门轻轻带上。   在外屋等了会儿,换上衣服的小狗人推门出来,光脚站在门口。   精致漂亮的人儿看上去情绪不高,下垂的眼尾仿佛透着似有若无的沮丧。   往日清亮的声线显得平平,声音里透着一丝这个年纪的稚气,“徐叔,我没有鞋子。”   “唉。”徐叔一拍脑袋,“徐叔忘记了,徐叔给你拿。”   顺便拿了套新的洗漱用品。   裴意然光着脚跟在徐叔身后,拿到东西后就跑去浴室洗澡。   知道徐叔在等自己,他动作迅速,裹着腾腾雾气回到外屋。   “怎么不吹头发?”徐叔关切问,招手让他坐着,自己去拿吹风机。   摸着小意湿漉漉的头发,徐叔觉得好笑,“和里里一样,两个人都不喜欢自己吹头发。”   裴意然觉得不好意思,嘴硬否认:“……不是的。”   徐叔弯眼笑笑。   吹完头发,才坐下和小意聊天。   “我听小傅讲了遍来龙去脉,小傅其实也不完全清楚事情经过。你跟徐叔说说,是不是那群小孩欺负你了?”   裴意然摇摇头,“不是的。”   要他现在复述生气的缘由,裴意然也记不太清。   只是当时正在气头,情绪激动的样子似乎吓到徐叔。   现在面对面坐着,看着徐叔一脸怕他被欺负的严肃表情,裴意然反而觉得不好意思,反思自己是小题大做。   他嘟囔着糊弄徐叔:“……我就是开始很生气,现在已经不气了,徐叔你不用担心我。”   见他眼神略有闪躲,徐叔也不再追问,只笑着点头,“好。”   他补充叮嘱:“只是你有事一定要告诉徐叔,不要自己生闷气。”   裴意然在老人家面前乖顺应:“知道啦。”   “早点休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徐叔给你做。”   裴意然有一段时间没吃人类的食物,冥思苦想也没想好答案。   徐叔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那徐叔看着来。”   “好。”裴意然应了一声,目送徐叔离开。   回到自己今晚休息的房间。   徐叔家里的条件比傅砚川家里好太多,不会出现被蚊子咬、虫子爬上床的情况。   他盖着蚕丝被,躺在柔软的床垫上。房间里冷气充足,耳旁没有风扇呼呼作响的杂音。   没有傅砚川,他一个人占据整张床,可以随意翻滚。   但裴意然失眠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浑浑噩噩睁眼,眼皮又沉又重。   徐叔将牛奶递到他手边,“等会补个觉。”   裴意然摇头。   照傅砚川的性子,不出意外上午又会过来找他。   睡一觉醒,他心里对傅砚川的气也散得七七八八。   傅砚川再来哄他,他就顺杆子和傅砚川回去。   果然,在客厅看了半小时的电视。   傅砚川过来敲门。   裴意然偷偷觑他一眼。   尽管已经准备和傅砚川回去,但表面是一副还没气消的模样。   “大早上打扰您了。”   傅砚川把董婶给的西瓜抱来借花献佛,放在桌上。   高大的身影在小狗身旁蹲下,显得拘谨局促,试探喊:“……小意?”   徐叔出面当这个和事佬,抱起别扭的小狗,放进傅砚川怀里。   傅砚川身体僵直,下意识将小意搂紧。   他低头目不转睛观察小意的反应,抿着唇,神情紧张。   看见小意只是仰着脑袋瞪自己,没有挣扎的举动。   他小心翼翼抱着小狗,站起身和徐叔道谢再道别。   裴意然两只爪垫踩在傅砚川胸口,瞪了他半晌,忽然攀着他的身体往上爬,忿忿咬住傅砚川的头发,将心里最后一点闷气也发泄出去。   原本两家距离就近,傅砚川步伐快。   转瞬已经回到家。   将门关上,傅砚川才终于松出一口气。   头发被小意咬得湿漉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   对上小意理直气壮的表情,不禁失笑,低下头,额头在小意乱动的脑袋上碰了下,“抱歉,让你难过了。”   “我没有难过,”小狗嗷嗷反驳,伸出爪子推傅砚川的脸,“……你、你又不重要,我本来就不难过!”   他大声吼:“不准靠这么近!”   听着小狗活泼的叫声,傅砚川心里莫名感到踏实。   他第一次无视小狗的抗拒,亲昵在小狗脑袋上蹭了两个来回,才将小狗放下。   他还记着麻烦徐叔的事,说不清其中有没有掺私心,和小狗讲道理:“徐叔年纪大了,你总去徐叔家玩,会让徐叔感到困扰的。以后就待在家里玩好不好?”   比格犬充耳不闻,并往傅砚川小腿踹了一脚,气鼓鼓往里屋跑。 第10章   一人一狗和好后,傅砚川有意弥补过失。   裴意然过上好一段时间的皇帝生活。   虽然平时小意的家庭地位就在顶端,但以往在小意做坏事的时候,傅砚川还会多加劝阻。   现在是完全顺着小意。   尤其是和傅砚川刚和好那几天。   傅砚川信守承诺不让孩子们来家里玩。   但裴意然觉得还不够。   他每天黄昏都准时出现在家门前的石椅上。脚踏石板,披着落地余晖,像极了威风堂堂的将军。   只要孩子们一从家门前路过,就呲牙低吼,吓唬他们。   孩子们见识过比格犬将小毛扑倒在地的凶恶模样,每次都被吓得尖叫落荒而逃。   这时,裴意然就会得意洋洋扭头看傅砚川。   而傅砚川总是别开脸装没看见。   实在被盯得无法忽视,就看着他叹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连看到他揍旺财,也只是在一旁忧心忡忡看着。   直到两只小狗和好,才会离开。   等傅砚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裴意然轻哼一声。   看出小意心情不错,旺财趁机凑过去蹭蹭小意的脑袋。   在小意没揍自己后,更是飘飘然。   一时竟然口无遮拦,说起傅砚川的坏话,“傅砚川每一次都确定我不会还手才走的,好冷漠的人类。”   裴意然一脸看他胡说八道的表情,想也不想反驳说:“什么啊?他是怕我把你打死。”   “臭死了,快滚。”他伸出爪子推开旺财热乎乎的脑袋,慢半晌琢磨起旺财的话,阴恻恻地威胁:“你还敢还手?”   “不还手。”旺财否认完,急着向小意证明。   他知道小意是只爱干净的小狗,怕小意又不理自己,和他撒娇:“不臭的,嘤。”   “……”   裴意然面无表情:“滚。”   两只小狗在董婶家门前打闹。   董婶和比格犬逐渐熟悉,知道比格犬只是闹腾,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手里提着鸡在家门前蹲下。   鸡的两只翅膀被反掐住,无法挣脱。   两只爪子在空气中无助乱蹬,发出嘶鸣。   两只小狗的注意力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不近不远趴着看。   旺财眼里流露出馋意。   他对董婶这个动作很是熟悉。   一般董婶这样抓鸡后,他就会得到美味骨头。   但今天貌似不是这么回事。   董婶朝楼上吆喝一声。   几秒后,楼梯响起哒哒脆响,收完稻谷的董叔慢悠悠下楼。   小狗们的目光落在董叔深黄的拖鞋上。   发现这声音是拖鞋底敲在地面造成的。   董叔叼着大烟斗,磨磨蹭蹭就位。   一来就没素质地将小狗们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   两只小狗只得跟着挪位置,挤在董叔身旁,近距离看热闹。   董婶左手抓鸡,右手掰开鸡的尖喙。   董叔则捡起地上的药瓶,掂了两下,两粒药片从瓶口滚出来,落在掌心。   夫妻俩配合利索,在鸡恐惧的目光里,把药片塞进鸡殷红的喉腔。   看着鸡剧烈挣扎,发出嘶哑的尖叫。   旺财面露恐惧,哆哆嗦嗦往后退。   裴意然是认字的。   但药瓶上的字太复杂,他看不懂。   不过他猜是感冒药。   因为最近有流感。   村里一大片小狗中招,在兽医站相聚。   闹腾的毛球们焉头巴脑趴在塑料膜,爪子整齐划一扎着针吊水,像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裴意然和旺财昨天才去看望过他们。   天边隐隐透出墨色,但董叔董婶也没有停歇的意思,把鸡送回鸡圈后,拎起麻袋往田间走。   不止是董婶家,大多数村民都没回家歇息,还在摸黑背稻谷。   天空彻底黑沉。   傅砚川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家门口,隔着不远的距离叫小狗回家吃饭。   裴意然循着声,往家的方向走。   旺财清楚小意回家后不会再出来玩,他不想独自待这么久,依依不舍追在小意身后,“小意,再玩一会儿吧。”   “不要。”   “……就一会儿。”   “不要!”   裴意然突然加速,一溜烟跑远,把旺财遥遥甩在身后。   候在门口的人类无辜被回家的小狗撞到,身形一晃。   裴意然也差点摔了一跤,站稳后立即回头瞪着门口的人,面露愠色,“你撞到我了!”   傅砚川扶着门框站稳,看到小意愤怒的表情,迟钝半拍才有反应,关切问:“有没有撞疼?”   “哼!”裴意然不理他。   旺财是一只很有礼貌的小狗,见比小意进屋,就在原地停下。   傅砚川等了几秒,见旺财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才转身进屋。   裴意然等在饭碗前,看傅砚川还在门口磨蹭,发出催促的嗷嗷声。   傅砚川失笑,摸出手机给小意放电视剧。   手机抵在板凳上,裴意然得时刻小心翼翼不碰到板凳。手机高度和平时看东西的高度不一致,裴意然聪明地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再抬起头看电视,减少低头次数。   他不喜欢看电视。   只是上回和黎想打视频,黎想撒娇说没有人和自己讨论剧情,求着他看。裴意然这才不情不愿答应。   起初,裴意然是和徐叔一起看的。   但出乎意外,黎想这一次推荐的电视剧很精彩。   裴意然好几次看到正兴头,把来叫他回家的傅砚川晾在一旁。   傅砚川也是个死脑筋。   裴意然不动,他也不动,一人一狗就耗在徐叔家。   后来傅砚川发现其中关窍。   哄着小意给他放电视,让小意少去徐叔家玩。   傅砚川一副需要自己的模样,裴意然很受用,屈尊降贵留在家里。   不过家里的条件真的很差。   没有空调吹。   放电视剧的屏幕很小。   而且傅砚川的手机上次被小毛摔到地上,屏幕正中央有条长长的裂痕,右下角是密密麻麻的玻璃渣。   非常影响观感。   看完一集电视剧,裴意然正好吃饱饭。   一人一狗坐在家门前吹夜风,裴意然躺在傅砚川腿上,理所当然让傅砚川给他揉肚子。   家门前的泥路时不时有村民路过,每过一个人,裴意然都下意识扬起脑袋。   村民忙碌这段时日,驶入村里的车辆也有所增多。   又一辆面包车出现在不远处的村道,车灯太亮,瞬间吸引小狗的注意力。   裴意然一咕噜翻身,在傅砚川身上站起,扬起头勘察情况。   “是来村里收稻谷的车。”傅砚川抚着小狗的后背,和一惊一乍的小狗解释。   “溪石村位置偏僻,去镇上有十几公里,去城里更远,村民出行本就困难,更别提带上又重又沉的稻谷,所以收稻谷的商贩通常会开车来村里收。”   裴意然似懂非懂,歪着脑袋看他。   傅砚川眉眼间浮现淡淡的笑意,被小意的动作可爱得不行,摸摸小意的脑袋。   在小意发脾气前收回手,虚握住掌心,珍惜手里残留的温度。   隔壁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人一狗同时扭头。   董叔背着稻谷慢腾腾走出屋,董婶在身后托着麻袋底端。   见状,傅砚川的掌心落在小意后背,轻拍两下。   裴意然顺势从傅砚川膝头跳下,跟在傅砚川身后一起往董婶家走。   两家已经熟稔,互相帮忙送东西已是常态。   见傅砚川来帮忙,董婶也没推脱,指挥着傅砚川一起挑稻谷,自己则移动秤砣,看称杆上的刻度。   两只小狗挤在傅砚川脚边看,毛茸茸的身体贴近鼓囊囊的麻袋。   傅砚川看得眉心紧蹙,扶牢肩上的扁担,出声赶他:“小意,去边上玩。”   裴意然充耳不闻,和旺财一起挪到董婶身旁。   记下数字,董婶招呼两人松扁担。   肩头一阵酸胀,傅砚川在按肩膀的间隙问董婶:“为什么要自己称?”   “小傅,一看你就是实诚孩子。”董婶浮现笑意,告诉他其中秘辛。   “有些收稻谷的,就欺负村里人读书少,看不懂电子秤,想低价收。那秤去年还闹出缺斤少两的事,今年大家都长记性了,都是自己在家里称过一遍,才搬去卖的。”   董叔又背了袋稻谷来。   三人重复刚才的操作,称出这袋稻谷的重量。   接连称了三袋。   董婶才收称,把推车推出来。   傅砚川帮着两个人一起搬。   想到董婶的话,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去卖稻谷的现场。   稻谷的交易现场就是村里平时放电影那块空地。   空地上停满一排面包车,小贩们站在车门前,胸前挎着黑包,脚踩在称上,手上拿着纸笔和计算器。   这会儿的热闹程度比得上看电影的时候,村民们有序排队,和身旁的人聊今年收成。   自三人走进人群,两只小狗就脱离队伍跑去玩。   傅砚川站在董婶身后排队   他个子高出人群一大截,清楚看见小意和旺财在空地跑了两圈后,转移到水渠边。   眉头深深拧起,他低头跟董婶说了声,离开队伍。   裴意然学着旺财,将前爪泡进水里。   冰凉河水裹着毛茸茸的爪子,水波因为两只小狗的动作缓缓荡漾,裴意然舒服得眯起眼。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扭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转回头,他正要换只爪子泡,身体却突然腾空,被身后的人类提起,不由分说捞进怀里。   裴意然反应过来后,愤怒推着傅砚川的肩膀,谴责他冒失的行为:“干什么!谁准你抱我的!”   湿濡的爪子在傅砚川胸前的布料上印出一个个梅花印。   裴意然还在发脾气,“快放我下来!”   傅砚川将小狗的脑袋按在怀里,长腿一迈,大步往人群走。   同伴忽然被掳走,旺财连忙追了上去。   回到队伍,傅砚川摸着小意湿润的爪子,警告说:“不准去水边玩。”   先不提小意有溺水的前例。   这两天流感盛行。   村里的小狗都无精打采,难得小意还充满活力。   傅砚川怎么能放心小意待在水渠边。   裴意然才不听,在被傅砚川放下的第一时间就预谋开溜。   但同伴却因为玩水被主人揪住,耷拉着脑袋,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祈求他陪自己一起留下来。   裴意然绷起脸,指使这只笨狗,“你好笨!你跑啊!”   旺财从不违背主人命令,只能苦着脸撒娇:“嘤。”   “我揍你。”裴意然凶巴巴说着,还是留了下来。 第11章   队伍排得太长,始终龟速挪动。   裴意然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小时,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原形毕露,冲旺财和傅砚川两个罪魁祸首发脾气。   怪他们非要自己留下来,对着傅砚川的鞋子拳打脚踢。   好不容易排到董婶家,傅砚川帮忙把稻谷和钱一一算清。   低头再看。   原本工整的鞋带已经被咬得松散,系好的蝴蝶结也变了模样,歪歪扭扭垮在一侧。   走出人群,傅砚川蹲下身重新系鞋带。   裴意然还没消气,守在一旁,预备故技重施。   傅砚川站直身,顺手抱起撞过来的小狗,放进空出的推车里,扭头和一旁的人说:“董叔,我来推吧。”   小狗轻巧,坐在推车里也没多少重量。   赚到钱的董叔红光满面,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色,连连摆手,乐呵呵回绝:“没事没事,叔来。”   推车围挡高,裴意然看不见前方的景象,坐在一堆麻袋里生闷气,仰起脑袋,气鼓鼓瞪着傅砚川。   旺财看不见小意,颠颠跟在推车旁跑,嗷嗷不停呼唤小意。   傅砚川垂眼看着两只性格截然不同的小狗,眉眼压出笑意,伸手把旺财也抱进推车。   旺财瞬间眼睛一亮,亲昵贴过去,“小意!”   刚凑过去便对上裴意然冷嗖嗖的视线。   他缩起脖子,不敢再闹腾,蔫蔫贴在推车一侧。   几人伴着夜色回家。   傅砚川给小狗刷完牙,将小狗抱上床歇息。   这两天的天气愈发反常。   不止热,还闷得厉害。   空气里的潮湿水汽成倍增长,水泥墙面浸出大片湿迹,家里一切用品裹着湿气。   家电桌具变得湿润滑溜,连被子也变得黏糊糊的。   小狗的情绪也随着闷热的天气变得厚重易怒。   一碰到这床湿乎乎的毛毯,裴意然就涌出一股无名火。   他憋着气,将这床碍眼的毛毯推下床。   迎着傅砚川欲言又止的视线,小狗缓缓爬上傅砚川的腹部,蜷起四肢躺下。   傅砚川身上硬邦邦的,并不舒服。   但好歹是干躁的,比稠湿还会夹肉的劣质凉席好多了。   傅砚川对小意的行为感到疑惑,刚要起身去捡毛毯。   身体刚有大幅度动作,躺在身上的小狗怒而抬头,用力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发出凶巴巴的警告声。   傅砚川吃痛,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再悄悄抬头。   乍然与一双黝黑的眸子相视。   没想到小狗还没睡着,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盯住他。   “……”   “我不捡,”傅砚川轻声和小狗保证:“我关一下灯。”   小狗仍旧瞪着他,从喉咙里溢出咕噜噜的响声。   傅砚川试探着伸出手,看小意没阻止自己,无声松口气,迅速关上灯。   身上躺了个祖宗,傅砚川一整晚都小心翼翼不敢动弹。   翌日浑身酸痛。   天气没有好转的迹象,村民预知接下来是场暴雨。每天起早贪黑往田间跑,想赶在这场雨前将稻子收完。   董婶一家忙得几日没有停歇。   傅砚川看不下去,提出帮忙。   收稻的活太重,董婶从没考虑过让这个年轻人帮忙。   最后实在推辞无果,才让傅砚川帮忙收晾晒的稻谷,留下一句“等忙完这阵董婶请你吃饭”,又匆匆往田间走。   董婶家的稻谷晒在楼顶,楼顶没有加装围栏,稍不注意有跌落风险。   看到顶楼全景的瞬间,傅砚川眼皮一跳,堵在楼梯口,挡住身后步伐雀跃的两只小狗,“小意,带旺财去楼下玩吧。”   旺财倒是听话,看人类不允许,就乖乖停在原地。   但是比格犬不服气,像颗莽撞执拗的小球,人类越堵他越来劲,找准空隙要往外钻。   嘴里不停冒出愤怒的嗷嗷声,“凭什么不准我过去,这又不是你家。”   裴意然屡战屡败,气得要咬人。   扭头朝身后不成器的旺财发脾气,“你为什么要听傅砚川的话?你到底是和谁一边的!快来帮我。”   旺财看着高大的人类,窝窝囊囊劝说:“小意,我们还是下楼吧。”   “不要!”裴意然坚决不让步。   人类挡在门口,遮住大半天光。   门口只映下零碎几块光斑。   人类动作利落,一堵一个准。   眼瞧小意被人类气得团团转,旺财犹豫半晌,最终挺身而出选择帮助小意。   傅砚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意身上,压根没想到乖顺的旺财会突然冲上来,他赶忙调转目标去拦截。   堪堪拦住旺财。   就这转眼空隙,小意已经趁机跑了出去。   “哼!”小狗得意扬起脑袋,尾巴高高翘起,声音里充斥着胜利的雀跃。   傅砚川不敢贸然去追,生怕小意更兴奋,在楼顶乱跑。   只能不动声色缓慢靠近。   地板被烈日烤得滚烫,满地铺着金灿灿的稻谷。   谷子的水分被晒干,小狗跑动时,爪垫碾过谷子,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   只是没跑几步,裴意然脚步骤然慢下,呆呆站在原地。   他茫然抬起肉垫,才发现尖锐干枯的谷壳已经嵌进爪垫里。他不信邪,轮番检查四个爪子,发现每个爪垫都扎着谷子。   他蹬腿甩动四肢,大多数谷子被抖掉,还有几颗牢牢扎在爪子上。   傅砚川快步走到小意身旁,把焦躁的小狗抱进怀里,仔细剔掉爪子上扎着的稻谷。   裴意然靠在傅砚川怀里生闷气,怪傅砚川刚才没拦住自己。   确认谷壳只扎在表层,没有划伤皮肉,傅砚川摸摸小意生气的脑袋,“好了。”   他走到楼梯旁,才把怀里的小狗放下,“去玩会儿,我很快就下来。”   裴意然杵在楼梯口不动。   旺财匍匐在他爪子旁,轮番给小意的四个爪子呼呼,傻里傻气地安慰:“小意不疼。”   “本来就不疼。”裴意然很要面子地强调。   傅砚川拿着木耙翻稻谷。   裴意然静静观望片刻,确认没有危险,伸出爪子推开旺财快挨到地上的脑袋,“走,我们去楼下玩。”   “好呀。”   旺财听话跟在小意身后,格外珍惜这几天和小意的独处时间。   两只小狗没有跑远,就在董婶家门前的空地玩。   空气潮湿,第一感知的是生存在这片土地的生物。   人类有所预感,蚂蚁更是。   成群结队沿着墙壁与地面的缝隙搬家。   蚂蚁们举起的食物千奇百怪。   裴意然凑近嗅嗅,好像闻到其中有自己的狗粮。   他今早没胃口,碗里的狗粮还剩了小半碗。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裴意然已经跑远,声音被甩在身后。   旺财听话留在原地等小意。   沉闷的午后格外静谧,蚂蚁爬行的速度太慢,旺财目不转睛看着,毛茸茸的脑袋跟着蚂蚁爬行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下垂。   困意席卷全身,他忍不住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全身都懒散下来。   他小声嘟囔着小意好慢。   迷蒙间,两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毫无预兆钻入耳底。   旺财疑惑转身,看见出现在道路尽头的两个陌生男人时,困意瞬间消失,他下意识绷紧身,做出防备姿态,一动不动盯住这两人。   两个男人身形矮壮,体格相差无几,黝黑的皮肤透着常年劳作的粗糙,身上穿着董叔同款短袖,身上充斥着汗酸味和陈旧的谷物腥气。   其中一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粗麻袋,袋身裹着稻谷碎渣。   袋口微微敞开,从旺财的角度望去,看见里头一片漆黑。   旺财常年跟着小狗队在村里巡视,把村里大大小小的人都认得差不多。   但这两张面孔很陌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两张面孔。   他绷紧脸,睨着两人的方向,不放过两人任何细微的举动。   可对面两个人的表情太自然。   其中一个人甚至在旺财警惕的视线下露出和善的笑,嘴里发出嘬嘬响声,缓缓朝他伸出手掌。   这是人类向小狗示好的动作。   旺财防御的姿势有点松懈,歪着脑袋,面露迟疑。   心底戒备却消了大半。   他恍神这几秒,另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   肉香在空气里弥漫。   男人当着旺财的面晃了晃,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引诱着他靠近,“小狗乖,过来给你吃好吃的。”   旺财一生下来就被人类养在身边,性子养得温顺,天然亲近人类。   在原地思考十几秒后,对人类的亲近还是战胜戒备。   他小心翼翼走到两人身前,仰头试探张嘴,在男人的默许下,成功叼过男人喂来的肉干。   男人粗糙的掌心顺势抚上旺财的脑袋。   只是摸头,并没有多余动作。   旺财心底最后一丝戒备消失。   他咬着肉干,并没有独自享用。   他要等小意,想和小意一起吃。   想到小意可能会夸自己,可能会主动亲近自己,旺财喉间溢出开心的咕噜声。   头顶男人抚摸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力道变得僵硬。   旺财疑惑,仰面看去。   却是一片黑。   他惊愕张嘴,视野完全被黑暗笼罩。   麻袋无情扣下,刹那间将旺财的身影吞没。   男人嗤笑一声,“今天能吃顿好的。”   嘴里的肉干啪嗒掉在袋底,随着旺财疯狂的挣扎,在粗糙的麻袋里滚来碰去。   尖锐的叫声从编织袋里透出,令人胆颤。   心脏被黑暗压迫得砰砰直跳。   旺财听见人类的话,已经能预想到接下来的恐怖结局。   四肢狂蹬,用力抓挠着困住自己的麻袋,尖锐的指甲刮蹭在袋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太过急切想挣脱束缚,前爪却出乱挂在麻袋缝隙里无法动弹。   前肢在剧烈挣扎中翻折,他忍着钻心的痛也无法挣脱。 第12章   裴意然塞着满嘴狗粮从家里出来。   刚踏出家门,就发现董婶家门前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欢快的步伐渐渐慢下来,比格犬定在原地,谨慎地望着对方。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看两人的穿搭和董叔一模一样,他怀疑是最近来村里收稻谷的小贩。   比格犬观察这几秒。   两个男人也在无声观察,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犹豫。   品种狗。   两方僵持之际,裴意然眼尖注意到男人手里的麻袋微微起伏。   袋子里透出一丝呜咽。   这声音太过熟悉。   裴意然甚至不需要动脑子,瞬间确定对象。   是旺财。   瞬间,他呼吸猛地一紧,浑身血液逆涌。   来不及多想,狠狠吐掉嘴里的东西,气得暴怒尖嚎,脚下骤然发力,直冲向两人,“放开旺财!”   楼顶的傅砚川正收拾农具,被楼下炸开的犬吠声吓了一跳。   旺财和小意打闹会发出急促尖锐的叫声。   但小意却从不会因为玩闹发出这样愤怒的叫声。   傅砚川从高处探身往下看。   视线被屋檐遮挡,看不见楼下的景象,听见小意越发凄厉的叫声,心头猛地一沉,生出一丝莫名的慌张。   他朝楼下呼唤,没能得到小意的回应,当即扔下木耙下楼。   两个偷狗贼掐准时间进村。   正因为清楚过几天有大雨,村民赶着收稻不在家,特意挑着最忙的时间来。   没想到绕遍整个村子,没在村里看见几只狗。   好不容易寻到这户,成功把狗套进麻袋里。   万万没想到这户竟然有人留守。   偷狗贼脸色骤变,立刻打消贪念,不再考虑比格犬,转身逃离现场。   裴意然来不及回应傅砚川,寸步不离追在两人身后。   耳旁风声呼啸,他听到旺财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眼睛紧盯晃动的麻袋,咬牙追赶。   人类的速度无法与奋力追逐的比格犬相比。   攥着麻袋的男人因为负重落在后头。   听到身后不断愈来愈近的凶恶叫声,全身寒毛竖起,心脏狂跳。   几乎是遵循身体本能,下意识回头张望。   就在他分神这几秒空档。   比格犬已经追到身后,后腿绷紧发力,纵身狠狠一扑,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直撞在男人小腿上。   锋利尖锐的犬齿刺破男人的皮肤,嵌进小腿血肉间,浓重的血腥顺着唾液在嘴里漫开。   剧烈痛意席卷全身,男人痛得右腿失力,重心失衡,狼狈砸在地面。   嘴里爆发出骂声,疼得全身颤抖,依旧不死心攥紧手里的麻袋,死活不愿意放开到手的猎物,疯狂朝前方的同伴嘶吼:“快帮我!弄死他!”   比格犬眼神凶悍,牙关锁紧,不肯松口半分。   同伙闻声立刻刹住步子,折返回来帮忙,下意识伸手帮忙,手伸到半空,被比格犬凶悍的眼神呵住。   心里忌惮,没敢再徒手去掰比格犬的嘴。   耳畔同伴的催促愈急,情急之下,他猛然抬腿往比格犬身上踹。   隔着麻袋,旺财清晰听到袋子外发生的一切,一时间也顾不上自己的困境。   喉间不断溢出焦急的哭泣声。   “小意!小意你有没有事?你不要救我了。”   粗暴的踹击接连落在身上,裴意然身体发颤,忍着痛意,死死咬住男人的右腿,四爪并用疯狂抓挠。   他清楚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哪怕骨头疼得仿佛要裂开,也死活不松口。   转眼间,傅砚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两人视野中,快步逼近。   偷狗贼彻底慌神,放弃手里的麻袋,铆足劲踹开缠在身上的比格犬。   两人连滚带爬起身,拼尽全身力气逃跑,眨眼消失在路口。   裴意然被踹摔在地,发出闷痛声。   顾不得伤势,他撑起四肢,酿跄着扑到麻袋旁,用力咬开收紧的麻绳,将困在黑暗中的旺财放出来。   “小意!”   旺财浑身灰扑扑的,脸上绒毛被泪水打湿,显出块状泪痕。   一脱困就扑到裴意然身边,紧紧靠着裴意然的脑袋,哭得撕心裂肺。   傅砚川终于赶到,余光扫到两道逃窜的身影,也无暇追逐。   刚才目睹小意被踹的过程,他提心吊胆。   视线落在小意嘴边沾染的血迹,脑海里一片乱序,思绪空白,顾不上思考是不是小意的血。   “小意啊…”   他蹲下身,下意识想把小意抱进怀里。   乍一探出手。   嗷嗷哭的旺财顿时收住哭声,应激抗拒一切人类的靠近,将小意挡在身后,呲牙发出危险的低吼。   傅砚川的手掌僵在半空。   “笨蛋!这是傅砚川啊!”裴意然疼得倒抽一口气,伸出爪子在旺财脑袋上不轻不重打了下。   挤开旺财,跌跌撞撞扑向傅砚川。   傅砚川一直注意着小意的动静,看小意扑向自己,着急忙慌伸手,将小狗稳稳接住。   肾上腺素消退。   身上的痛意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裴意然疼得有气无力。   两只小狗都被人类搂在怀里,紧紧相挨。   旺财眼泪簌簌往下掉,啜泣声不断钻入裴意然耳中。   抱住两只小狗的人类也仿佛陷入死循环,一直轻声重复着没事两个字。   裴意然快被他们烦死了。   费劲往傅砚川腋下钻,想把自己的脑袋藏进去,躲避一切声音。   被吵了一路。   傅砚川终于抵达兽医站,气都没喘一声,急切请求王叔帮忙检查两只小狗的伤势。   王叔是村里少数不干农活的人,每天就守着自己的小站,和猫猫狗狗打交道。   发现比格犬嘴里有血,面上难能露出肃色,一边给比格犬做检查,一边问话,“这是怎么了?”   “村里进了偷狗贼,小意被踹了。”傅砚川简短交代清楚。   王叔检查完,初步判断不是比格犬的血,他翻出棉棒,打湿后给小狗清理口腔。   小狗表层没有明显的伤口,王叔在小狗全身摸了一遍,也没摸出明显问题。   兽医站简陋,只能治基础病症,没有精密的检查仪器。   王叔面露愁色,“我这里没法拍片检查,不确定内脏有没有损伤,得去正规宠物医院查。”   溪石村去锦城城中有好一段距离,离平时固定接送那趟班车的抵达时间还有段时间。   多等几分钟,小意就多几分危险。   傅砚川不敢冒险,他第一时间想到傅景明,但傅景明在锦城,来回时间也长。   脑海里飞快搜索目标,他突然想到徐叔。   把看诊钱转给王叔后,傅砚川闷头抱着小意和旺财离开。   一听是来借车去宠物医院。   徐叔立刻动身,开车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让傅砚川将事情始末讲与他听。   尽管清楚小意受伤与傅砚川没有太大干系。   但小意接二连三受伤,徐叔实在无法做到不迁怒傅砚川。   但他目前没有任何立场指责傅砚川。   看傅砚川盯着小意的失神模样,万般言语都咽在喉口。   裴意然有点困,这会儿精神松懈下来,眼皮愈来愈重。   旺财已经蜷在人类身旁睡熟,他被旺财影响,困意更浓,慢吞吞换姿势准备睡觉。   怀里的小狗一动,傅砚川立刻从自己的世界惊醒。   掌心小心翼翼托着小狗的爪垫,轻声问:“怎么了小意?不舒服吗?”   裴意然才感受到傅砚川紧绷的情绪,仰起脑袋定定瞧了傅砚川几秒。   他想,明明受伤的是他,为什么傅砚川看向自己的眼神这么难过。   过长的碎发遮住眼眸,傅砚川眼底是散之不去的郁色,右眼瞳孔正下方的小痣似是一滴不明显的泪。   裴意然不明白。他看着傅砚川,想从傅砚川眼里找到答案。   为什么。   小狗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声不响。   这并不符合小意的性子。   在傅砚川慌神前,小狗终于有动作。   却是毫无预兆举起爪子。   小意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动作。   傅砚川没能立即领会小意的意思,思忖小意是不是疼得难受。   小意偶尔会拽咬他的头发。   傅砚川想现在也许是这样,小意或许需要转移注意力,或许是发泄。   无论怎样。   他低下头,让小意的爪子轻而易举落在自己发顶。   裴意然没有放过送上门的头发,几乎是本能攥紧。   但他疼得没力气,哪怕是用尽全力,看上去也只是虚虚摸了下傅砚川的头发。   毛茸茸的爪子往下移。   在傅砚川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停下,贴在傅砚川的脸侧,轻轻拍了两下。   小狗的爪垫柔软温热,尖锐的指甲刻意收敛,落在他脸侧的力道轻巧。   似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小狗的眼睛漆黑干净,眼里倒映着傅砚川的身影。   连他黯然的神色都清晰展现在小狗眼中。   傅砚川咽下喉间酸涩,温柔握住小狗的爪垫,低头碰了碰小狗的额头。   开车抵达宠物医院时,两只小狗都已经力竭睡熟。   傅砚川和徐叔一人抱着一只小狗去挂诊。   将常规检查都做了一遍,确定没有内脏损伤,傅砚川提起的心终于落下。   回程的路上,傅砚川坚持要把车费转给徐叔。   徐叔婉言拒绝,只是说让小意多来陪陪他这个孤寡老人。   傅砚川没有丝毫心虚答应。   车子驶近溪石村,两人听见村口路杆上挂的喇叭正在广播,喇叭里传出村长熟悉的声音。   “乡亲们,刚才发现村里一起偷狗事件,大家一定要警惕村里出现的陌生面孔,出门干活切记关门!不要忙活几个月到头来一场空!”   傅砚川在离开前联系过董婶,想来是董婶将此事告诉村长的。   偷狗贼的事一时间传遍全村。   傅砚川提过报警。   只是村里没有监控,搜索范围太大。   董婶认为只有天大的事才能报警。   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大多数小狗们本就因为流感被禁足。   这会儿村民图方便更是直接把狗关在家里。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狗心惶惶。 第13章   裴意然庆幸小狗们被关在家里。   不然凭小狗们的吵闹程度,他一定会被烦死的。   “小意,吃饭了。”傅砚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愈来愈近,出现在里屋门口。   他走到床边,托起瘫在枕头上吹风扇的小狗,小心翼翼抱进怀里,避免碰到小狗疼痛的左腿。   看着趴在手臂上的毛茸脑袋,傅砚川心口一片柔软,抱着小意往外走,习惯性问他:“今天有好点吗?”   其实只有前两天身体疼得难受。   裴意然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但是傅砚川非常自私独裁横行霸道,还是不许他出去玩。   每当他靠近门口,傅砚川就会抿着嘴唇,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气得裴意然使坏,故意装疼,吓唬傅砚川。   见小意不吭声,傅砚川以为小意还疼得难受,便不再多问。   他把小狗放在饭碗前,知道小狗怕热,也没走远做自己的事,就候在一旁给小狗扇风。   吃饭是一件隐私的事情。   裴意然不习惯傅砚川一直看着他。   他觉得傅砚川好莫名其妙,自己不吃饭总是盯着他看。   爪子贴着碗,他悄无声息地挪,换成背对着傅砚川的姿势。   傅砚川没有错过小意的动作。   目光落在小意一晃一晃的后脑勺上,眼底添出一丝笑意。   裴意然吃到中途,董婶来送西瓜和桃。   丰收季临到尾声,赶在雨前,村民们终于能休息几天。   小意挑食,每次吃两口就扭头无声拒绝。   西瓜和桃勉强能入他口。   傅砚川收下了,和董婶道谢。   “别和董婶客气,”董婶笑着说:“这段时间你帮了董婶太多忙,该说谢的是我们,今天下午别自己做饭了,记得来董婶家吃。”   傅砚川莞尔,“好。”   他目送董婶回家,扭头发现一瘸一拐靠近门口的小狗。   小狗的碗已经见底,看样子是想出去玩。   傅砚川目不转睛看着小狗缓慢前行的动作,眼底淌出一丝笑意,在小狗身前蹲下。   “小意,”他语气稍微停顿,笑意更甚,“我记得你昨天疼的是左腿。”   裴意然只顾着装病,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   他低头确认,发现自己竟然瘸的右腿,顿时心虚。   但也只是转瞬,听到傅砚川的笑声,他也不再走,破罐子破摔在地上趴下,理直气壮继续装。   目睹小意耍赖的全过程,傅砚川把东西放下,空出手抱地上的小狗。   知道小意是装的,他并不生气,只觉得庆幸,“还好你不难受。”   傅砚川这么说话。   裴意然反而不好意思,咬住傅砚川的衣服,抬眼只瞥到傅砚川线条分明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他觉得傅砚川是故意这么说给他听的,就是变相耍心眼不让他出去玩。   裴意然在家里养病闷了快一周,终于有机会出门。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屋外的空气都好闻许多。   怀里的小狗忽然挣扎起来,傅砚川无奈放他下地。   看小狗走路姿势恢复正常,无声松口气,寸步不离跟在小狗身后。   “我来了!”裴意然站在门口嗷了一嗓子,向屋里的一切生物宣告自己的到来。   董婶正在端菜,董叔在切水果。   闻声都望向门口,闲下活去招呼傅砚川坐。   旺财循着声从厨房跑出来,扑到比格犬跟前,“小意你来了!”   许久没见,裴意然看旺财都顺眼了些,心情敞亮,开恩特准旺财凑这么近。   比格犬不吃人类的食物,更不吃旺财的食物。   来之前,傅砚川就喂过小意。   这会儿人类在桌上吃饭。   傅砚川被两个长辈缠着聊天,无暇顾及小意。   裴意然趁机带着旺财开溜。   偷狗贼事件在村民的记忆里逐渐淡去,溪石村恢复成以往热闹的氛围。   山林田野、乡间小道,时常能看见小狗的身影。   裴意然被好久没见的小毛球们挤在中间,听他们叽叽喳喳说好想自己。   小狗们簇拥着走在路上,捡起好久没做的巡村仪式,从村头走到田间,最后回到村里。   巡村结束,小狗大部队解散,各回各家。   裴意然难能自由,不想这么早回家。   旺财就陪着他,两只小狗趴在董婶家后方的土坡上。   仗着地形优势,屋里的光景一览无余。   两颗小脑袋就光明正大从窗户里偷窥屋里的人。   屋里的人似有所感,忽然抬头,视线不经意瞥向这个方向。   两颗毛脑袋一哆嗦,默契藏起来。   等了好一会儿,再伸出脑袋,屋里的人已经收回视线。   裴意然刚松出一口气。   听见旺财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小意小意。”   “干嘛。”裴意然慢悠悠扭头。   “你看呀小意。”旺财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眼神忡然,“这是我们上次见过的那只鸡。”   董婶家的鸡圈在家后方,用纱网围住两边,与土坡间的空地就是鸡活动的区域。   而他们上次见过的鸡就硬邦邦躺在地面。   “……难道上次喂的是农药?”旺财颤颤巍巍,脑袋贴在小意身上,和他分析:“其他鸡都好好的,只有吃过药的这只鸡死掉了。”   对方的语气太笃定,裴意然听得一愣一愣,想到药瓶上那几个复杂的字,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旺财还在动脑筋。   通往土坡的小路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傅砚川找了过来,看见小狗的一瞬间,嘴角抿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意。   旺财和小意讲悄悄话,“傅砚川肯定要叫你回家。”   裴意然轻飘飘瞥了傅砚川一眼,看见傅砚川站在原地。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果然说:“小意,回家了。”   闻声,裴意然站直身往他身边移动。   倚在他身上的脑袋猝不及防扑空,旺财追在小意身后,发出嗷嗷汪汪的委屈控诉。   回家时从董婶家门前路过,裴意然正巧看见董婶在关窗。   想起自己家光秃秃只剩木架子的窗户,他莫名生出丝嫌弃,瞥了眼房子的主人。   “小意,怎么了?”   傅砚川已经对小狗的视线很敏锐,因为小意总是毫无预兆生气闹别扭。   他的目光时常无意识往小意身上飘,观察小意的行为与情绪。   裴意然回以圆鼓鼓的后脑勺,头也不回往前跑。   前脚刚到家,雨后脚追上来。   这场酝酿将近一周的雨来势汹汹,仅仅两分钟,地面上的斑点完全被雨水覆盖。   风声呼啸,裹着大滴雨珠往屋里飘。   雨帘迎面扑来,裴意然噔噔噔紧急向后退,撞到身后的人类。   体感温度明显下降,一连被闷热天气折磨好几天的小狗突然情绪高涨,尾巴开心地左摇右晃。   雨打湿门口地面。   傅砚川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搭在门板上,准备关门。   小狗先一步把脑袋伸进门缝,仰着脸瞪他,无声表达不满。   看见小意的动作,傅砚川捏住门板的指节绷紧,心跳漏掉一拍。   胸口仍是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关门的动作慢。   他难得语气很重,声音里裹挟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训责,“小意!”   裴意然莫名其妙被凶,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后脾气跟着蹿起。   似乎是在较劲,声音比傅砚川高上一倍,“叫我干什么!”   听着小狗激动的叫声,傅砚川没有让步,肃着一张脸,在小意面前蹲下,“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你觉得危险为什么要关门?”裴意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不仅不退缩,反而比傅砚川更理直气壮,“你关门之前难道不会问一问我吗?如果问我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是你没有。”他自有一套逻辑,有条不紊,“你自作主张关门,差点夹到我。你还吼我,你现在还敢推卸责任怪我。”   理清后,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傅砚川的目光带着浓浓的谴责,“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类。”   小狗嗷嗷输出完,睁着倔强的眼同他对峙。   他眼里的失望太明显。   傅砚川哑然。   不禁反思,难道自己真错怪小意了?   雨声喧哗不止,小狗披着雨雾,富有光泽的毛发上黏着密密麻麻的水珠,毛脑袋湿漉漉的,看上去楚楚可怜。   人类的嘴唇抿平成一条直线,墨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的本意并不是为了批评小意。   温热的掌心落在小狗的头顶。   傅砚川和小狗解释:“抱歉小意,我只是担心你。”   小狗眼神狐疑,怀疑这也是人类的招数之一。   他脑袋一动不动,乌溜溜的眼珠定定看着傅砚川,表情谨慎,“我没有要你担心我,吼我才不是担心我。”   虽然听不懂小狗的话,但傅砚川能听出小狗的语气缓和许多。   他的手臂搭在小狗后颈,虚虚将小狗搂在怀里,才伸手去关门。   屋里光线一下子变暗,凉爽的风被门板隔绝在外。   裴意然不太高兴地瞅着傅砚川。   但傅砚川刚刚才道过歉,他不是这种随便发脾气的小狗人。   裴意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着了傅砚川的道。   傅砚川果然是这种城府极深的人类。   他被算计了。   直到被傅砚川抱着擦干身体,裴意然还在计较。   反观傅砚川,已经将自己做过的坏事抛到脑后。   仿佛一人一狗从未生出嫌隙。   伸出手想摸摸小狗的脑袋。   裴意然绷着脸往旁边躲。   傅砚川的手摸空,落到凉席上。 第14章   裴意然咬住傅砚川身后的枕头,费劲将枕头拖到床中央,爪子拍在蓬松的枕头上,边拍边警告:“敢越过枕头你就完蛋了!”   “……小意?”   傅砚川疑惑看着小狗的行为。   只是小狗已经在枕头另一侧趴下,蜷缩成一团。   傅砚川观察半晌,以为小意是想休息,伸手去拿枕头,自己也准备躺下休息。   没想到手刚碰到枕头。   蜷缩的小狗立刻睁开眼睛,阴恻恻盯着他,嘴里溢出危险的咕噜声。   “……”   傅砚川看着他,默默把手收回去。   小狗又闭上眼睛。   傅砚川无声叹息。   初次枕在硬邦邦的凉席上,陌生的触感让他很在意。   他犹豫着侧头,想和小意再商量商量。   脸刚朝向小意的方向,发现小意还在盯着自己,嘴巴微微张开,隐隐露出尖锐的犬齿。   傅砚川伸手关灯,“晚安小意。”   窗外雨声哗哗,屋里的气温也降了下来,空气里满是清新的雨水气息,混着一丝潮湿的泥土腥味。   木质窗框被雨水浸湿,水迹顺着墙壁往下蔓延。   雨势完全没有弱下来的预兆。   天边白光忽闪忽现。   床上的小狗睡姿极差,身后有一大片空位,偏偏要四仰八叉挨着熟睡的人类。   原本放在正中央的枕头被踢到地上,而人类也被小狗挤到边缘,稍微侧身就会翻下床。   小狗浑然不知,圆脑袋抵在人类腰间,身体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天边忽然轰隆隆震动,雷声仿佛是从地底深渊涌出,声势浩大笼罩每一处角落。   小狗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   雷光将他眼底的恍惚映得清晰。   小狗人的夜视能力极佳,裴意然看见窗外电闪雷鸣,雨势疯狂,宛若世界末日的可怕画面。   他并没有被吓到,但却不可避免回忆起一些糟糕的记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焦躁。   小狗站在床上,脸朝向窗户方向。   呆呆看着窗前的雨,指甲无意识抵在凉席上,划扯出刺耳噪音。   哪怕清楚自己所烦躁的事情不会发生,黎想现在安安全全的。   但他的心绪仍然难以平静。   胸口的躁意无处宣泄。   裴意然坐立难安,伸出爪子拽来一旁的毛毯,张嘴咬住毛毯。   小狗只是想发泄情绪,并没有很用力,可毛毯多一个极其明显的大洞。   都怪傅砚川买的毛毯太劣质。   他将被自己咬得破破烂烂的一角团起来,塞进傅砚川身下藏起来。   做完一切后,小狗的注意力终于落到还在熟睡的人类身上。   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傅砚川依旧睡得安稳,并没有被满世界的动静吵醒。   裴意然目不转睛看了几秒,胸口除了有浓烈的躁意外,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   他看着傅砚川的眼神逐渐变得忿然。   凭什么傅砚川还睡得着。   这不公平。   小狗窸窸窣窣爬到傅砚川头边,熟练张嘴,咬住傅砚川的头发,身体用力向后仰。   硬生生将傅砚川拽醒。   醒来的人类对痛感反应迟钝,睁开眼却没有动作,迷茫望着天花板,身体还没完全从熟睡状态缓过劲,眼皮无精打采耷拉着。   缓了半晌,才慢半拍抬手,摸向头发。   头发被小狗咬湿了。   感受到小狗的呼吸近在矩尺。   傅砚川的手落回凉席,侧头瞥到小狗气鼓鼓的脸蛋,声音染上哑意,“小意?”   看见傅砚川和自己一样醒着,裴意然才觉得平等。   烦躁的情绪平静许多,看傅砚川也觉得好顺眼。   在傅砚川困惑的注视下,他突然伸出爪子抱住傅砚川的脑袋。   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傅砚川的脸上。   好心情地蹭蹭傅砚川的脸,假模假样安慰:“睡觉吧睡觉吧。”   小意不是亲近人的性子。   只有心情好的时候,需要傅砚川帮忙揉肚子的时候。   傅砚川才会被允许摸小意脑袋,才可以把小意抱在怀里。   即便如此,也有被小意瞪、被小意踹、被小意踩、被小意冷暴力的概率。   小狗贴上来时,身上独特的香味瞬间侵占傅砚川的口鼻。   这股香像是暖烘烘的麦香,仔细闻又似乎品出一丝爆米花的香甜。   小狗头一次和自己这样亲昵。   傅砚川眼神彻底清明,一瞬间受宠若惊,动也不敢动。   他生出一丝自己陷在梦里的怀疑。   感到恍惚的同时,也珍惜这份宝贵的亲昵。   不由自主抬手,掌心轻柔在小狗后背拍了两下。   谁料傅砚川才有动作,抱住他脑袋的小狗抬起脸,眼睛圆鼓鼓瞪着他。   “……”   傅砚川哑然。   手又落下,恢复成几秒前一动不动的模样。   小狗继续刚才的动作,抱住他的脑袋,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   身上的小脑袋慢吞吞没了动静,贴在傅砚川脸侧,呼吸逐渐平稳。   屋里徒然安静下来,空洞洞的显得寂寥。   余光瞥见窗外刺眼的白光,傅砚川后知后觉意识到小意可能在怕打雷,指尖轻轻戳了戳小意自然垂落的耳朵。   小狗贴在他的脸侧,温热柔软。   听着小意浅浅的呼吸,傅砚川跟着泛起困意,半阖着眼,任由小意保持这个姿势压在自己脸上。   手绕到一旁,扯出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毛毯,展开后盖在自己和小意身上。   窗外狂风大作,外屋的窗架子被吹开,咯吱咯吱冒着响。   一夜吹打,挂在墙壁上摇摇欲坠。   这场雨来得气势汹汹,但也去得快。   盛夏的热意被短暂覆灭,空气里的冷意悄无声息缠上床上的小狗。   落在小狗耳畔的呼吸有点钝,温热的鼻息吹拂着小狗细小的绒毛。   裴意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傅砚川在眼前放大的脸。他恍神几秒,伸出爪子,很嫌弃地推开。   傅砚川被推开也没醒,只是眉心陷进一丝皱痕。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阳光透进屋内,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裴意然从床上站起,嗅到空气里雨后残留的清新气息,站在床沿听窗外的鸟鸣。   听了没多久,肚子发出抗议的咕咕声。   他走回傅砚川身边,伸出爪子去推傅砚川的脸,理直气壮地说:“我饿了!”   小狗的爪垫在傅砚川脸上印下一个个梅花印,在小狗失去耐心前,傅砚川慢吞吞睁开眼。   看向小狗的视线怔愣,迟滞半晌才有反应,掀开身上的毛毯,爬起身,将越来越生气的小狗抱到腿上,安抚摸着小狗的脑袋。   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又哑又低,“小意,饿了吗?”   落入耳中的声音变得好难听。   以至于裴意然的怒气稍顿,仰起脸,眼神奇怪地看了傅砚川一眼。   但身体的饥饿无法让裴意然忽视。   他没在意傅砚川奇怪的声音,用力点头,爪子啪啪拍在傅砚川腿上,催促他快去给自己准备食物。   裴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饭。   他快饿晕了。   只觉得傅砚川好慢好慢。   吃饱喝足后,看见傅砚川回卧室,也没放在心上。   兀自跑出家门去找徐叔。   室外地面还没完全干透,尤其是泥道,泥巴湿乎乎黏在爪子上,将爪垫上白净的绒毛弄得脏兮兮的。   哪怕是裴意然没有洁癖,也受不了,嫌弃又委屈,将爪子伸到徐叔面前,给他看,嘴里发出急切的嗷嗷声。   看小意比划来比划去,徐叔竟然看懂小意的意思,面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去打了盆水来,给小意洗爪子。   耐心把小意爪子上的泥土洗净,不忘拿吹风机吹干。   裴意然趴在徐叔腿上和黎想打视频,看着屏幕里趴在沙发上傻笑的小狗人,他命令:“你站起来。”   “啊。”黎想呆呆的,表情有点懵。   但很听小意的话,从沙发上爬起来,画面摇摇晃晃后,已经站直。   裴意然看不到他全身,还是不满意:“你把手机放桌子上。”   黎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向小意,等待小意的下一步指令。   “你站远一点。”裴意然让他调整。   黎想听话照做,“好哦。”   这回屏幕里的人站在两米远的位置,露出全身,双手贴在身体两侧,脑袋端端正正,目视前方,像是做操时被领导单独拎出抽查的学生。   呆头呆脑问:“小意,是这样做吗?   裴意然继续说:“胳膊动一动。”   “噢。”黎想就抬起胳膊,两条手臂像面条一样在空气里甩动起来。   屏幕里外同时响起笑声。   黎想脸上的红意肉眼可见加深,鼓起脸往某个方向瞪了一眼,再看向屏幕,看见屏幕里的徐叔也面露笑意,很不好意思地把手臂往身后藏,小小声问:“小意,这样可以吗?”   裴意然表情严肃,“腿也动一动。”   有刚才被笑的先例在,黎想抿着嘴巴,这一回没有再软乎乎地晃,而是板板正正踢了两个正步。   确认黎想四肢健全,人好好的。   裴意然才心安,看黎想扯着衣角害羞,脸蛋红扑扑的,也忍不住笑。   这一笑可不得了。   “小意!”   黎想震惊,跑到茶几前捡起手机,“你怎么可以笑我!”   刚才徐叔和程野笑他,他都忍住羞耻继续做动作。   可是小意也笑他。   “你坏。”黎想抿着嘴巴生气,睁大眼睛看着裴意然。   裴意然伸出爪子拍拍画面里黎想的脑袋。   黎想扭过头,不看。   “想想啊。”裴意然忽然叫他。   黎想的脸稍稍扭回一点点,偷偷往屏幕上看了一眼,被小意的目光捉到后,瞬间破功,露出笑容,“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第15章   屏幕里有道很粗鄙的声音在大喊大叫,控诉黎想区别对待。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小狗形态,裴意然绝对会骂程野事精。   看黎想的目光离开屏幕被吸引,他便和黎想说再见挂视频。   爪子往屏幕的红色显示键拍了三下才挂掉视频。   裴意然并没有打算在徐叔家待很久。   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确认黎想平安。   看完黎想后,从徐叔膝头跳下去,脑袋在徐叔身上蹭蹭,贴着徐叔的小腿道别:“徐叔,我回去啦。”   注意到小意的脑袋频频向外扭。   徐叔领会他的意思,笑着挽留:“今天不再玩会儿吗?现在时间还早。”   毛茸脑袋左右摇动。   挂断视频后,裴意然忽然有点在意起傅砚川早上异样的声音,心里不太踏实,总冒出一种会发生坏事的糟糕预感。   见状,徐叔不再多说。   贴心给小意套上刚才在打视频间隙用一次性保鲜袋做的雨靴。   雨靴滑溜溜的,触感很是新奇。   小意轮流抬起每个爪子检查,满意嗷了声。   “到家再让小傅帮你弄下来。”徐叔将小意送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穿着塑料容易摔跤,一定要慢慢走。”   “知道啦。”小狗摇着尾巴。   看徐叔眼神犹豫,赶在徐叔再次提及送他回家前,小狗先一步踏上回家的路。   下雨天路滑,他年轻身体好,摔倒也不会有很大问题。   可是徐叔已经一把年纪,无法与他相比。   裴意然几乎每天都走这条路。   别说是穿着塑料雨靴,哪怕是闭着眼他都能顺利到家。   走完这一小段路。   裴意然的雨靴变得皱巴巴,松松垮垮挂在爪子上,有几个塑料膜被踩成一坨,从泥洼里沾的脏水湿沥沥往下滴。   他嫌弃得不行,还在门口,就急不可耐朝屋里大声喊:“傅砚川,快来帮我。”   一进门,恰好撞见傅砚川,也将对方现在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人类正在往掌心倒药,右手捏着药瓶,左手摊开去接。   两片药正静静躺在掌心。   那药片的大小形状眼熟。   小狗人视力极佳,一眼就看清药瓶上复杂的笔画。   不由得神色一敛。   这是上回董婶喂家禽吃的药。   “傅砚川!”他大吼一声,脸上浮现怒色。   傅砚川仰起头,正要吃药,却听见门口响起一声带着怒气的叫声。   他动作一缓,垂眸看去,看见朝自己扑来的比格犬,眉眼间的神色不自觉变得柔和。   “小意啊…”   他尾音还未落下,小狗像枚炮弹急冲冲撞了过来,用力撞在他小腿上   还没等傅砚川弄清状况,小狗已经咬住他的裤子,眼神恶狠狠的,用力往下拽他。   上一只吃过这片药的生物已经硬邦邦躺在地上,毫无生息。   现在目睹傅砚川差点吃下,裴意然心有余悸。   尽管这瓶药是农药的真实性有待考究。   但傅砚川是人,是真真切切的人。   不是小狗人小猫人。   更不是小鸡人。   再怎么说。   人类怎么可以和小鸡吃一样的药呢!   “你这个蠢货!”裴意然破口大骂。   他不明白傅砚川到底又怎么了?为什么又想不开要寻死。   要是傅砚川死了,他该怎么和傅景明交代。   傅砚川被小狗连连殴打,脚步酿跄。站不稳,也不敢轻易挪动,怕踩到小狗的爪子。   他不明所以看着越来越激动的小狗,无措茫然,“小意啊,发生什么事了?”   他以为是小狗在外边发生什么事。   趁小狗松口的间隙,稳住身形,顺着小狗拽动的力道蹲下,刚张嘴要继续问。   小狗后腿绷紧,猛一蓄力向上跳。   巴掌高高扬起,啪地一声落在傅砚川手背上。   伴着一声脆响。   傅砚川手里的药瓶掉落,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在傅砚川惊诧的眼神下,小狗再接再厉,眼疾手快掀翻他左手掌心的药片。   药瓶没有盖子,药片顺着滚动痕迹往外洒。   地面重重叠叠是裴意然带回家的泥脚印,在刚才的缠斗中,已经脏污不堪。   药片正正好好落在这些脚印里。   裴意然瞪了傅砚川一眼。   心想,傅砚川总不会捡地上的脏东西吃吧?   傅砚川还是头一回被小狗揍。   思维跟不上身体,目光怔怔看着小意。   身体却遵循帮小意善后的本能,伸出手去捡药瓶。   指尖刚触到药瓶。   小狗再次冲了过来,刻意将傅砚川撞倒后,叼起药瓶逃逸。   随着小狗逃窜的动作,药瓶摇摇晃晃,剩下半瓶药也哗哗往外洒,在地面铺出一条稀疏的白色石子路。   傅砚川本就没进食低血糖犯晕,又发烧晕得难受,被小意撞这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在地上缓了几秒才撑着身子站起。   掌心泛着火辣辣的疼。   手背上几道新鲜的划痕正往外涔着血珠。   但他来不及处理伤口。   担心小意误食退烧药,他心慌意乱,夺门而出去追小意。   但小狗跑得太快。   傅砚川刚跟出家门,小狗的身影已经抵达家门前的泥泞小道。   紧接着一溜烟消失在傅砚川的视线里。   小狗跑得太快,将身后傅砚川的呼唤遥遥甩在身后。   缠在爪子上的塑料忘记解开,慌乱间脚底一滑,身体控制不住往前摔,重重砸在泥洼里,周身溅起一滩水花。   嘴里叼着的药瓶飞出去,在地面弹出两道抛物线,噗通掉进路边的水渠里,浮上水面后被水流带着漂往远处。   看着药瓶越漂越远,趴在泥坑里的小狗才呆呆爬起来,呸呸吐掉嘴里的脏水。   半边身子都被泥水打湿,连脸上都溅着泥点。他委屈又生气,但想到傅砚川还在家里要死不活,忍着情绪往徐叔家跑。   回家的小狗去而复返。   徐叔被满身泥的小意吓了一跳,皱起眉头很是担心,“有没有摔到哪里?”   他蹲在小意身前,想检查小意的伤势。   泥团子却咬住他的裤脚,神情焦急拽着他往外走。   徐叔被小意拽着走了两步,忽然明白什么,“小意,是要徐叔帮忙吗?”   裴意然松开徐叔的裤脚,用力点头,率先往前跑了两步,在前方带路,回头示意徐叔跟上。   一人一狗动作很快。   回到家时,傅砚川已经晕倒在地上。   裴意然先一步跑到傅砚川身旁,焦急拍拍他的脸,不确定傅砚川有没有捡地上的药吃。   徐叔也一惊,快步走近,搀起傅砚川的胳膊,将人扶到椅子上。   傅砚川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就是没力气,看见小意叼着药瓶跑远,一时着急,气急攻心,这才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没想到小意会这么快回家,还带回徐叔。   傅砚川被徐叔扶到椅子上,说了声谢后,趁徐叔给自己冲糖水的间隙,目光落到小意身上。   看清小意此时的狼狈模样,眉头紧蹙。   他毫不在意地将小意抱进怀里,指腹温柔擦拭小意眼旁干涸的泥点。   裴意然伏在他膝头,没有闹腾,只是仰着脸目不转睛看着他。   小狗明亮干净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苍白虚弱的脸。   傅砚川知道小意是在担心自己,向后靠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慢条斯理抚着小意的后背,安慰小意:“不用担心,我没事。”   看着傅砚川病殃殃的模样,裴意然罕见沉默。   良久才垂下眼睛,从喉间溢出微不可察的声音。   “……我没有担心你。”   他看着傅砚川垂在自己身前的手,看见傅砚川红通通的掌心,慢吞吞凑过去,舔舔他掌心里的伤口。   给傅砚川倒了杯糖水后,徐叔马不停蹄下厨做面。   眼下也顾不得面的口味,煮熟后,就立刻端给傅砚川。   傅砚川本身也不挑剔,什么都能吃,没有明显的喜恶。   小狗站在一旁的椅子上,目不转睛监督傅砚川吃饭。   徐叔的目光从一人一狗身上掠过。   他只在小意受伤那段时间来过几次,每次看过小意就匆匆离开。   这会儿趁着傅砚川吃面,不由得观察起屋里的情景。   刚才下厨时,他就注意到灶台上摆着五花八门的调味,但拆开包装的只有盐油。   这足以见得傅砚川对生活品质的追求。   但环视一周,崭新的家具全弃置在角落,屋里属于人类的用品其实很少。   反而桌柜上堆满着小狗用品,地上散落着小狗的玩具。   一眼望去,玩具款式就有七八种。   其中还有明显是傅砚川亲手做的竹编球。   傅砚川还在发烧,从村诊所买来的退烧药被小意叼出家后无影无踪。   徐叔重新去买药,裴意然留在家里陪傅砚川。   生病的人类除了温度比平常高一些外,看上去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   这是裴意然贴在傅砚川额头上得出的结论。   傅砚川躺平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感受到小狗柔软的脑袋软绵绵贴在额头,他闭着眼,神色舒展,嘴角抿出浅浅笑意,“小意,我真的没事。”   小狗身上的泥痕被擦过一遍,还是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泥腥味。   傅砚川也不嫌弃,托着小意,放在自己身前,揉着小意的脑袋,“有没有摔疼?”   裴意然张着嘴巴,作势要咬他的手。   傅砚川也不躲,哪怕是手指被小狗的齿尖咬住,也只是看着小狗笑。   裴意然突然觉得没意思,松开傅砚川的手。   他生出一种怪怪的情绪。   这种情绪是从未有过的。   说不上难受。   只是不舒坦,总让他很在意,总让他想弄清楚。   但他无从下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奇怪。   看着傅砚川眼底浅和的笑意,裴意然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闷闷的,“都怪你。” 第16章   看着趴在胸口闷闷不乐的毛脑袋,傅砚川想起小意叼走的药瓶,忍不住问:“小意,你把药藏在哪里了?”   平地惊雷,一人一狗间短暂的平和破裂。   毛脑袋猛地抬起,阴沉沉瞪着他。   听傅砚川和徐叔交代始末后,裴意然才知道是自己误会傅砚川了。   他恶狠狠咬住傅砚川胸口的衣服,把问题推到傅砚川身上。   都怪傅砚川不早和他解释清楚。   害他闹了这么大笑话,还摔得脏兮兮的。   “不告诉你。”   他忍住没有扇傅砚川,怒气集中在齿间。   一时用力过猛。   人类衬衫的纽扣应声绷裂。   傅砚川看着毛脑袋毫无预兆生起气,在他胸口重重踩了一脚后,跳下床往外跑。   裴意然没有跑远,贴着门框等徐叔,探头探脑往外瞧。   躺在床上休息的人类追了出来,步伐匆忙,脸上难得透出一丝焦急。   看见小狗并没有走远,而是待在门口时,脚步渐渐慢下来。   他视线下垂,语气变得柔和,“小意,外面地还是湿的,今天就先待在家里玩好吗?”   裴意然眼神奇怪地看了傅砚川一眼。   他又不瞎,他当然知道外面地是湿的。   本来他也没打算往外跑的,但是被傅砚川提起后,他反而生出一种自己在听傅砚川命令的错觉。   可傅砚川凭什么命令他?   傅砚川算什么?   他还偏偏就要出去玩,他才不听傅砚川的话。   当着傅砚川的面,裴意然往外走了两步,极其刻意地抬起一条前腿,扭头挑衅傅砚川,“我走了!”   听到小狗兴奋的叫声。   傅砚川却只是抿着唇,脚步顿顿,在距离小意不远的板凳坐下。   没有出声挽留,而是定定注视着他。   裴意然没有从傅砚川脸上看到满意的反应,不满意努起嘴,拔高声强调:“我真的要走了!”   他又试着往前跑了两步。   傅砚川还是一动不动坐在板凳上看他。   甚至发现比格犬频频向后看时,嘴角抿出一丝熟悉的浅笑弧度。   裴意然严肃盯着屋里的人,怀疑这也是人类的计谋。   书到用时方恨少。   裴意然根本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招,只是本能觉得有诈。   他才不会上人类的当。   他高高扬起脑袋,立刻就要跑。   刚从傅砚川的视线里跑开,小狗正巧撞上买药回家的徐叔,紧急刹车。   徐叔顺势弯腰,摸摸小狗的脑袋,说出和傅砚川一样的话,“小意,外面地是湿的,今天先在家里玩吧。”   他果然中计了。   裴意然摆臭脸,酝酿着怒意,脚步沉沉跟在徐叔身后回家。   跨进门后,裴意然一眼看见还坐在原地的傅砚川。   对方发现他,眼底含着温和从容的笑意。   徐叔走进门,看见傅砚川在外屋,面露诧异,“怎么不去躺着休息?”   “有点睡不着。”傅砚川语气如常。   徐叔没追问,把药递给傅砚川。   本着帮忙帮到底的原则,转身进厨房去烧热水。   傅砚川利落吃完药,视线飘往磨磨蹭蹭赖在门口的小狗身上。   顶着傅砚川的视线,裴意然心不甘情不愿挪到他身边。   将爪子上刚沾到的水擦到傅砚川鞋子上后,又往他小腿踹了一脚,才稍微气消。   可恶的人类。   傅砚川垂眼看着他,不仅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愈深。   裴意然感觉好诡异,悄悄往边上挪,和傅砚川保持两米宽的距离。   余光瞥见门口忽然映下的人影,小狗敏锐回头,视线紧随而上。   董婶走进屋,熟稔地把手里的菜放到桌上,看到傅砚川身旁桌上的药,关切问:“小傅,你是不是感冒了?”   “还好。”傅砚川和她道谢,瞥见菜上晶莹的露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回来的。   他语气无奈,“董婶,上回送过来的菜还没吃完,您不用总给我送的。”   “没事,吃不完也是给牲畜吃。”董婶为人直爽,往腿边的小狗脑袋上摸了一把,又道:“你不舒服这两天就别自己做饭了,来婶家吃,做两个人的饭和一个人饭没区别,多你不多。”   不等傅砚川回话,她看见端着烧水壶出来的徐叔,又起调:“老徐,你今儿下午也别忙活了,来我家一起吃啊。”   “行。”徐叔没推脱,爽快应下后,将水壶放在桌上,“我那还有瓶酒,正好带来一起喝。”   董婶也笑,“那你得尝尝我们自己酿的,味道可不比外面买的差。”   徐叔笑着点头。   董婶有活要干,先一步离开。   临到门口,步子一停,手一拍,“哎呦瞧我这记性。”   “差点忘了,”她往左边瞧了眼,手也跟着往那个方向指,提醒傅砚川:“小傅,你家那窗户松松晃晃的,得找个时间修一下。”   “好。”傅砚川记下了。   董婶消失在门口。   裴意然好奇心起来,忍不住跑出门,去看董婶说的破窗户。   说是窗户。   其实指的就是木架。   木架靠两片合页固定在边框上,经历一夜风吹雨打,上方的合页松动,木架半掉不掉,挂在边框上。   风一吹,木框就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小狗站在窗下,脑袋跟着木框一晃一晃。   无声叹息。   他跟着傅砚川真的过得很差。   窗户随时有掉落风险。   傅砚川眼皮一跳,把看热闹的小狗抱走。   裴意然朝傅砚川呲牙,“不准抱我!”   他还没有彻底原谅傅砚川,傅砚川暂时没有抱他的荣幸。   他在傅砚川怀里扭动,但小狗体型的力气太小。   挣扎许久,还是被人类稳当当按在怀里。   “……”   裴意然绷起脸瞪他,爪子抗拒地按在人类胸口,不许人类离自己更近。   身体靠着人类手臂向后仰,身体力行表达自己的嫌弃。   感受到怀中的动静,傅砚川一低头,就看见小意气鼓鼓的模样。   脸上浮现出熟悉的浅笑,“小意啊,要摔了。”   “那还不赶快松开我。”裴意然理所当然地命令。   徐叔也忍俊不禁,“好了好了,放小意下来吧。”   裴意然有脾气,一落地,头也不回往屋里跑。   隔着一堵墙,听到屋外两个人类在聊修窗的事。   地面的湿痕渐渐消失,空气仅凉快上午一小阵,又恢复闷热的状态。   阳光斜映到家门前,雨后的阳光比平日里的更干净更明亮,乍看过去十分晃眼。   裴意然在外屋踢竹球,抬起脸能看见窗外两个修窗户的人类。   他觉得这扇破窗没有修理的必要。   人类却大费周章借来工具,在窗口敲敲捶捶制造噪音。   裴意然被扰得无法集中注意力,一时脚下用力,球撞到墙壁弹开,骨碌碌滚到角落。   他回过神,顺着球消失的方向跑。   球沿着墙壁滚到冰箱与墙壁的缝隙里,裴意然钻不进去,只能伸出爪子去够。   脸被缝隙挤得皱巴巴,前爪绷紧,努力往前伸。   小狗贴着墙壁,屋外的敲打声穿透墙壁,传入他的耳中。   墙壁仿佛在震动,连带着小狗的脑袋也一震一震嗡嗡响,耳畔的声音嘈杂,除了敲击的声音,还有似有若无的沙沙响声。   但他的脑袋卡在窄小的缝里,无法灵活扭动。   爪子终于落到竹球表面,他卯足力,将竹球往自己的方向拨动。   竹球顺力滚出。   裴意然松出一口气,正要往外撤,动作倏地一停,目光凝在墙角,眼底露出一丝讶然。   只见墙角堆起小小一座山,而这座由碎石、沙砾构成的小山上爬满密密麻麻的蚂蚁。   裴意然恍然大悟。   原来蚂蚁在下雨天跑到他们家来躲雨了。   只是这些蚂蚁和当时扛着食物搬家的蚂蚁不一样。   眼前的蚂蚁个头更粗,颜色更浅。   裴意然思索。   或许,是蚁中贵族。   他没将借住在家里的蚁中贵族放在心上。   脑袋从缝隙里抽出的一瞬间,墙壁上的灰尘跟着簌簌飘落。   他摇摇脑袋,将掉在脑袋上的石砾抖掉,踢着球离开。   徐叔帮忙修好窗户后离开。   傅砚川只身进屋,看见灰头土脸的小狗一怔。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往浴室走,打湿毛巾给小意擦脑袋,神色变得凝重,声音里透着疑惑:“小意啊,怎么弄得这么脏?”   他耐心给小狗擦身体,悄然检查小狗身上有没有伤处。   裴意然不懂傅砚川的隐晦。   他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坏话,更不允许别人批评自己。   况且他还是被牵连的,责任都在傅砚川身上。   都怪傅砚川只做表面功夫,打扫只打扫看得见的地方,藏在冰箱后的角落堆满石屑,也没看见傅砚川去打扫。   这才导致他变得灰扑扑的。   这完全就是傅砚川的问题。   他还没有发脾气,傅砚川托住他爪子的手掌渐渐下落,让他四只爪子都踩到实处。   傅砚川问:“球要擦吗?”   裴意然的怒气中断,犹豫几秒,伸出爪子将竹球推到傅砚川鞋边,不过爪子仍然踩在球上,没有立刻收回。   警惕地看着他,“擦完你要立刻还给我。”   语言不通。   但傅砚川因为这颗竹球被小意揍过好几次。   吃一堑长一智。   他和小意保证:“擦完就会还给你。”   仰头看他的小狗这才满意,毛茸茸的爪子从球上挪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比格观察日记-傅砚川记   7.13 晴   向董叔学习编竹条,给小意编了个竹球。   小意踢到角落,可能不喜欢。   7.15 晴   打扫卫生,在床下扫出小意的竹球。   很多灰,很脏。   我拿去洗,小意生气,跑来踹我,叼着球跑了。   7.16 晴   在冰箱后面发现小意的竹球。   小意生气,瞪我,不许我碰他的球。   应该喜欢。   7.20 阴   天气闷,小意食欲不佳。   7.22 晴   小意喜欢桃和西瓜。 第17章   家里的自来水一如既往出得慢,等傅砚川端着水盆从浴室出来,原本准备监工的小狗已经趴在地面睡熟。   这时候也不嫌地上脏了。   傅砚川失笑。   退烧药的药劲生效慢,傅砚川没觉得困。   他抖掉竹球上的水珠,把洗干净的竹球挂在竹杆上晾晒。   趁阳光正好,转身走向屋里,把小狗所有玩具抱出来一块儿清洗。   裴意然睡完午觉醒,睁眼就看见躺在竹椅上的傅砚川,眼睛缓慢眨动下,迟钝的思绪缓缓变清晰。   明明躺在床上更舒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傅砚川会选择睡在硬邦邦的竹椅上。   他打着哈欠,想起睡前交给傅砚川清洗的竹球,慢吞吞站起身,目光在屋里巡视一圈。   竹球不在家里。   裴意然扭头瞥了傅砚川一眼,准备去外面看看。   小狗刚走到门口。   躺在竹椅上的人类忽然惊醒,目光下意识落在脚边。   原本安静蜷缩在脚边睡觉的小狗却不见身影,眉头蹙然拧紧,他猛然站起身。   小狗被人类这突然蹿起的动静吓到,停在原地,警惕地盯着他。   “小——”   傅砚川的声音已经漏出一个音节。   在发现站在门口的小狗后,声音一顿,蹙紧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拖着鼻音,自然而然补充完余下的音节。   “小意啊。”   小狗歪起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傅砚川慢慢朝他走近。   裴意然觉得莫名其妙,没等傅砚川,惦记着自己的球,兀自跑出门。   午后的天阴沉下来,天空有明显的阴晴区域,阴云簇拥溪石村上空,而临近的村庄依旧透着晴。   裴意然一出门就看见缀满玩具的竹竿。   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身后的人类腿上。   谁允许傅砚川碰他其他玩具了。   裴意然拔腿往竹杆下跑,小狗形态个子矮矮。哪怕是绷紧爪子,依旧离竹杆剩好远的距离。   他憋着气往傅砚川鞋子上踢了一脚,“你快点给我弄下来。”   小狗踹完自己指着玩具嗷嗷大叫,一副气急的模样。   傅砚川伸手把竹球取下来,放在小意面前。   “还有其他的。”裴意然冷脸强调。   他明明有那么多玩具挂在竹竿上,傅砚川却只还给他一个。   他直觉傅砚川想偷他的玩具。   傅砚川又抬手取下几个玩具。   小狗还是不满意,仰着脸发脾气。   “小意,玩偶还是湿的,要再晒一段时间,”傅砚川和他解释:“晚上睡觉前我会取下来的。”   裴意然想从人类脸上辨出心虚。   可人类坦坦荡荡任他打量,他最终宽宏大量接受这一理由,把自己的玩具叼回家。   小狗的玩具太多,不能一次性叼回家,他就折返运送。   送完一趟回来后,发现傅砚川又在碰他的玩具。   他怒气冲冲夺走傅砚川手里的玩具后,强行将他挤到一旁,眼神警告。   “小意,我帮你吧。”   傅砚川依依不饶跟在小狗身后说话,和他一起进屋,看小狗把玩具放到原来的位置。   裴意然不理他,继续往外钻。   傅砚川又跟着出去。   运完三趟,小狗喘着粗气,跑到水碗边喝水。   余光瞥见一旁的人类也端着杯子在喝水。   这个学人精。   裴意然不渴了,瞪了傅砚川一眼往外跑。   他前脚刚离开房子,后脚人类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裴意然瞅他一眼,故意把路线走得歪歪扭扭。   人类跟在他的身后,果然和他走同样的弧线。   画面过于滑稽,导致裴意然的怒意凝滞。   听到身后亦步亦趋的动静,他脾气全无,反而有点想笑。   傅砚川精神看上去并不好,脸上肉眼可见被病气笼罩。   身上透出一丝疲惫,目光如影随形追在小狗身上。   裴意然屋里屋外来回跑,遛了傅砚川三圈,终于领着这个病人回房间休息。   他站在床边,理所当然等着傅砚川抱自己上床。   傅砚川的情绪并不像小狗一样浅显表露在明面。   但从他舒展的眉眼和目不转睛落在小狗身上的缱绻视线,能看得出他此刻心情很好。   裴意然匍匐在凉席上,脑袋贴着席面,目光上仰瞧见窗外树梢上的鸟。哪怕是背对着人,他依旧能感受到身后专注的视线。   他悄悄侧头,快速往身后看一眼,看见傅砚川清明的眼后,立刻扭回身装无事发生,爪子无聊抠了抠竹席的缝隙。   他一点也不困。   只是考虑到傅砚川正在生病,缺少休息容易出问题,才往床上跑。   他待会儿要出去玩的。   但是傅砚川还没睡着。   屋外忽地响起一声熟悉的犬吠。   循着声,裴意然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睛又圆又亮,窸窸窣窣爬起身。   准备往床边跑时,想起什么,兴奋的神情有所收敛,斜着脑袋又偷看傅砚川一眼。   傅砚川依然没有睡着。   这会儿斜靠着枕头,轻垂的目光落在小狗圆润饱满的后脑勺上,看小狗心不在焉的模样,抿起嘴角,眼底神色难辨。   他自然也没有错过屋外欢快的叫声。   看见小意站起身,立马猜到小意要出门玩。   他已经习惯在获得短暂的陪伴后,回归一个人的生活。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忍耐,是他十五岁的人生课题。   忍耐离别,忍耐情绪,忍耐疼痛。   他学习十余年,自认为已经能够取得满分。   风从窗口溢进,卷着路边楝树的气息,将房间的气息染得苦涩。   裴意然全然不知,着急出门玩。   他转身往回走,踩着枕头一角,慢吞吞往枕头上爬。   爬到一定高度与傅砚川的脑袋齐平时,他伸出爪子盖在傅砚川眼睛上,往下扒拉傅砚川的眼皮,强行要傅砚川闭眼睡觉。   傅砚川似乎意识到什么,如小意所愿闭上眼睛。   只是与爪垫仅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的眼球似乎在颤抖。   裴意然动作一顿,面上浮现一抹困惑,覆在傅砚川眼睛上的爪垫轻轻往两旁挪。   看见对方紧紧闭合的睫翼在微微发颤。   连带着眼下那颗小痣也在颤抖,像滴摇摇欲坠的泪。   人类的手刚才还垂落在身侧,彼时温热的掌心正握住裴意然的一只爪子。   说是握,其实更像是虚虚圈住。   几乎没有力道。   裴意然心想,他轻轻松松就能抽走。   但他却没有这样做,目光凝在傅砚川的脸上。   沉默半晌,扭头回复窗外嗷嗷等待的旺财:“我今天不出门玩了。”   拒绝完旺财后,小狗才抽出自己的爪子,踩着傅砚川的手臂往他身上爬。   平躺着的人类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是裴意然的幻觉。   裴意然依然没有停下动作,爬到傅砚川胸口,居高临下看着调整好情绪的人,很轻地叹息一声。   伸出爪垫,轻轻拍了拍傅砚川的脸。   小意的爪垫太过柔软,触碰的力道太轻,仿佛是云朵在他脸侧亲昵蹭了两下。   傅砚川的第一反应是怔愣,他看着小意认真的表情,脑海里一片空白。   人类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裴意然还以为傅砚川会流泪。   除了黎想那个哭包,一想到有男人会在自己面前掉眼泪,裴意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张嘴是惯常凶巴巴的语气,他按住傅砚川的脸,警告:“要是敢哭,你就死定了。”   还好傅砚川只是呆愣愣地望着他,脸上干爽没有一丝水迹。   裴意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背上忽地一沉。   一双健硕的手臂压住他的后背,强制将他往怀里按,动作称得上粗暴。   裴意然刚消下去的怒火倏地复燃,“干什么!”   他气鼓鼓地瞪着傅砚川。   一改刚才温柔的对待,一巴掌拍在傅砚川脸上,教训这个仗着自己在生病就无法无天的人。   简直是好心没好报。   裴意然挣扎着要离开傅砚川的怀抱,“我不要管你了。”   感受到小意的怒意,傅砚川拥抱的力道果然松懈。   不敢再碰小意,但又僵持固执地不愿意彻底松手。   手臂和刚才一样虚虚贴在小意后背,看向小意的眼神显得局促不安。   裴意然绷紧脸与他对视,又叹息一声。   真是拿傅砚川没办法。   养人类真是好麻烦。   小狗歪着脑袋,重新趴回傅砚川怀里,爪垫敷衍地拍拍他的胸口,语气不耐烦:“这下总可以了吧。”   人类听不懂他的话,自然没有回应。   裴意然也不好意思动,趴在傅砚川胸口,听着傅砚川平稳用力的心跳声数数。   他从小到大都不习惯这种温情场面。   哪怕是现在无聊到全身都好痒,他也强忍着不动,一边骂傅砚川,一边算现在数到第几个一百。   许久没听到身下人的动静,他悄悄抬起半边脸,往傅砚川脸的方向瞥一眼。   一看才知道傅砚川已经闭眼入睡。   身体比脑袋更快反应过来。   小狗高高扬起的爪子裹挟着疾风就要往下落。   快要精准降落到傅砚川右脸时,理性回笼,裴意然抬起另一只爪子,紧急按住自己快扇到傅砚川脸上的爪子。   乌溜溜的眼珠一转。   他好不容易才把傅砚川哄睡着。   要是再被扇醒,岂不是还要继续哄?   迅速厘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裴意然决定放傅砚川一马。   他要出门玩啦! 第18章   躺在人类胸口的毛茸球慢吞吞挪动,歪着脑袋往两侧看,寻找合适的角度,想爬出压在后背的臂弯。   但睡着的人类仍保持着某种奇妙的敏锐。   比格犬上半身刚恢复自由。   人类便拧起眉,眼睫细微颤动,贴在比格犬尾部的手似乎感受到离开,无意识将比格犬重新搂紧。   生病的傅砚川太黏狗了。   裴意然无法挣脱,叹息一声,终于放弃出门玩的念头,老老实实躺在傅砚川身上。   他翻了个身,不委屈自己,调整成舒服的姿势,歪着脑袋枕在傅砚川的手臂上。   目光无聊得没有落点,顺着傅砚川的手臂往前延展,落到傅砚川的指尖时,眸光忽地定住。   傅砚川的指头两侧颜色比其他位置的肤色要深,指尖没有明显的伤口。   但细看能发现指尖残留着密密麻麻的陈疤。   裴意然抿起嘴巴,偏头看了傅砚川一眼。   傅砚川总是在睡梦中紧蹙的眉头已经舒展,额前的碎发自然垂落,贴着鬓角,有几缕被窗外吹进的风扬起。   比格犬伸出爪子,摸摸人类早已结痂脱落的指尖。   …   外屋门口传来徐叔的声音。   傅砚川迷迷瞪瞪睁眼,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听徐叔将话重复一遍后,立刻答道:“好,马上过来。”   徐叔的脚步声远去。   傅砚川醒了会儿觉,低头看去,怀里的小狗冒着暖乎乎的馨香,温顺趴着睡熟的模样又乖又可爱。   他忍不住摸摸小意的脑袋,叫醒小意。   小狗有起床气,被傅砚川吵醒后就开始发脾气。   “你睡觉我都没吵你,我一睡觉你就烦我。”   裴意然大怒,冲傅砚川嗷嗷汪汪大吼一顿,不忘踩他几脚。   比格犬踩得不重。   傅砚川握住小狗的爪子,温声哄着小狗的起床气,“徐叔已经在董婶家等你了,我们先过去吧。”   比格犬蛮横没礼貌,偏偏是只尊重长辈的小狗。   尤其尊重徐叔,听徐叔的话。   听到和徐叔相关,裴意然稍微冷静了些,狐疑看了傅砚川一眼。   看傅砚川同样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这才相信。   毛绒球从傅砚川身上离开,站在床沿,腾地往下跳。   下落时,贴在脸侧的耳朵像机翼一样平展开,欢快飞出卧室,去找徐叔玩。   傅砚川喉间闷着笑,也起身下床。   耳尖听见他的笑声,往外跑的小狗折返回来。   站在卧室门口,只露出一颗柔软的小脑袋,疑惑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笑什么?”   傅砚川以为小意在等自己,心里熨帖,笑意更甚。   无法与傅砚川沟通,裴意然果断扭头就走,脚步一颠一颠,透出愉悦的情绪。   傅砚川落在他身后,眼含笑意看着小意的背影。   徐叔和董婶在厨房忙活,董叔去里屋打酒。   傅砚川进厨房帮忙。   比格犬一进门就被旺财追责。   “小意,你又不讲信用。”   “哦。”裴意然很敷衍。   旺财想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但想到小意上一次为了救他差点死掉,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凑过去舔舔小意的脑袋,催着小意,“你跟我保证,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真的会难过的。”   他这么一说,裴意然才冒出稍稍一点的歉意,“好吧,下一次我讲信用。”   两只小狗重归于好,挨在一块儿看电视。   没多久,因生病被赶出厨房的傅砚川回到堂屋,和两只小狗一块儿看电视。   等了十几分钟,厨房的两人端菜上桌。   傅砚川见缝插针去厨房帮忙,两个长辈拗不过由他去了。   这次聚餐不仅有人类的份,还专门为小狗准备了食物。   徐叔自备食材,将所有肉和蔬菜蒸熟搅匀,放凉后带来董婶家。   傅砚川没忘记小意的专属饭碗。   将小意的碗和旺财的放一块儿后,给两只小狗分饭。   天一热比格犬就没胃口。   吃了小半碗就累了。   他不想让徐叔对自己有坏印象。   仰头瞥了眼正在聊天的人类,比格犬伸出右爪,勾住一旁大快朵颐的脑袋,将他带到自己碗前,理所当然地命令:“你吃。”   旺财没有洁癖,极听小意的话,将比格犬的碗舔得干干净净。   这顿饭吃得晚,人难得空闲凑在一块儿,邻里邻舍住得近,吃完后也不急着走,聊了一个钟点才分别。   傍晚的气温降下来,天空黑得单调,无星无月,董婶固定在二楼墙壁外的太阳能灯自动亮起,光线微弱黯淡。   裴意然刚和旺财在村里跑完几圈回来,趴在空地上吹夜风。   面前突然多出许多蜻蜓。   蜻蜓飞得太低,好几次裴意然都幻视擦着地面过。   家里的人类这会儿正巧出门,发现还没回家的小意,叫了他一声。   “我要回家了。”裴意然拍拍旺财的狗头,起身往傅砚川的方向走。   傅砚川侧身让小意进门,对仍趴在原地的旺财点了头,关上家门。   一进门,裴意然发现桌上已经拆开的罐头,他前爪踩在椅子上,探身往桌上看一眼,扭头质问傅砚川:“你为什么要拆我的饭?”   傅砚川走近,拿起桌上的罐头,在小意面前蹲下,将罐头倒进小意的专属食碗里。   笑容温和,“饿了吧?”   裴意然微微睁大眼。   明明他让旺财吃饭时抬头观察过,确定没有人发现桌下的动静。   傅砚川神色自然,没有多言。   裴意然突然想到,他才和旺财吹风没多久,傅砚川正好就走出家门,叫他回家。   又想到早已拆好的罐头,只要他一回家就能立刻吃上。   思考几秒,裴意然接受傅砚川的好意。   这都是傅砚川应该做的啊。   平时他对傅砚川也很好。   小狗的尾巴左右摇摆得快。   蹲在身旁的人类唇角勾起浅浅弧度。   夜风裹着细雨砸在窗台,从圆润木柱间掠进屋里,飘到小狗圆滚滚的鼻头上。   雨来一阵缓一阵。   这阵雨比昨晚的架势小,房间里的温度却莫名比昨晚更低。   小狗打了个喷嚏,被人类抱着塞进毛毯里。   爪子被毛毯裹住,裴意然不舒服地动动,毛茸茸的爪子正巧从毛毯的破洞里钻出。   感受到头顶的视线,裴意然面不改色把爪子拽出来,蛄蛹到另一个位置,将毛毯破洞的角踢给傅砚川盖。   头顶落下一声笑。   傅砚川在他身旁躺下,扯过毛毯一角盖在腹部。   裴意然悄悄抬眸看一眼。   被自己咬出的破洞正好朝上,大咧咧暴露在空气里。   小狗眼神顿时变得微妙。   真是一个埋汰的人类。   夜色渐沉,雨声由缓转急。   猛烈的雨珠击打在屋顶、墙壁,哗啦啦连成一道雨帘。   窗外狂风大作,白日修好的窗户被风劈开,裹挟着砸向围墙,碎得不成样。   墙壁被呼啸的风撞击发出闷响,但这细不可闻的异响被轰鸣雷声掩盖。   床上陷入睡梦的一人一狗浑然未觉。   屋内光线暗沉,隐隐能看见天花板鼓起一团。   雨水顺着缝隙无声往下渗,没多时在地面积出一摊水迹。   被雨浸透的墙皮再撑不住,轰然一声整块塌落,石膏碎块砸在地面,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   傅砚川骤然惊醒,浑身一僵,茫然睁着眼。   他摸黑去开灯,灯光亮起的瞬间,被光线刺得闭了下眼,再睁眼发现卧室里满地狼藉的碎石。   心脏猛地提起,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抱起懵懵懂懂缩在怀里的小狗往外跑。   外屋地面已经完全被雨水漫湿,遍地积水。   风肆无忌惮穿过破损窗框灌入屋里,老旧的房屋仿佛都在狂风里摇晃,墙体隐隐传来细微的裂痕咔呲声。   沉闷的雷声变得遥远,怀里的小狗也清醒过来,从傅砚川怀里探出脑袋,想一探究竟。   傅砚川绷着脸,飞快扯下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毛巾,罩在好奇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手臂牢牢裹住小狗的身体,将他护紧在怀里。   不敢回头,争分夺秒逃离这间随时可能倒塌的屋子。   屋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老人觉浅,闻声惊醒,起身开灯去开门。   傅砚川被雨淋透,湿发凌乱黏在额头,浑身透着狼狈气息。   “这是怎么了?”徐叔表情变得严肃,不等傅砚川多说,忙让他进门。   转身拿起电视柜顶的空调遥控器,开启后把温度打高。   傅砚川身上都是湿的,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着和徐叔交代事情始末。   两人说话之际,小狗脑袋从湿重的毛巾里挣出,哪怕傅砚川尽心护着,雨帘稠密,毛茸茸的身体也湿得彻底。   小狗甩甩脑袋,水珠飞溅。   徐叔止住话,转身进房间拿干净衣服和毛巾出来,递给傅砚川,关切道:“小傅,你也别一直站着了,有什么话等会说,感冒也没好,先去洗澡。”   怀里的小狗又打了个喷嚏。   傅砚川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看着小意的眼神是掩不住的担忧,“我没问题,只是小意淋了雨——”   “这还有我。”徐叔打断他的话。   不由分说抱过傅砚川怀里的小狗,催着人进浴室。   傅砚川这才进浴室。   屋里顿时变得热闹,轰隆隆的吹风机响声与浴室里淅沥沥的水声不断。   比格犬乖顺坐在徐叔腿上,仰着脸,湿漉漉的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徐叔。   徐叔扶住小狗的身体,不断调整吹风机角度,满眼心疼,“我们小意遭罪了。”   ==========作者有话说:==========   人类观察日记 ——小意记   傅砚川很奇怪。   每一次我跳下床的时候,他都会笑。 第19章   “我没事的。”软乎的小狗爪拍拍徐叔的手背。   他一睁眼就被傅砚川按在怀里,耳边是噼里啪啦的下雨声,想伸出脑袋往外看,毛巾迎头落下,视野完全被黑暗笼罩。   他并没有被吓到,在听到傅砚川和徐叔复述经过以前,他从始至终都坚定认为是傅砚川大半夜发神经。   因为傅砚川有病。   有病的人哪怕是大晚上不睡觉,非要带他在狂风暴雨中夜跑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吹风机吹得四肢暖洋洋的。   即便大脑已经从人类的话里识别出危急信息。   比格犬努力想思考,却依然舒适得提不起精神,他趴在人类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几分钟消失。   傅砚川裹着热雾从浴室出来,发尾缀着水珠,毛巾潦草搭在后颈。   他把还没吹干毛发的小狗搂进自己怀里,和徐叔道谢:“您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弄。”   裴意然感觉到换了个位置,闻到傅砚川身上熟悉的气息和微微陌生的沐浴露清香,仰起脸多看傅砚川几眼。   闻言,徐叔也没强求,指着隔壁房间,“小傅,今晚你和小意就睡我这,床铺好的。”   “叔去给你煮姜茶。”他说着起身,拐进厨房。   看着徐叔消失的背影,傅砚川极轻抿了下唇。   大半夜麻烦徐叔不是他的本意。   …但事发突然。   他垂下眼,握住吹风机的指尖绷紧。   “呀!”   出风口朝向同一个位置太久,比格犬被热风烫得痛呼一声,用力踹开傅砚川的手,怒冲冲责怪:“傅砚川你个笨蛋!”   手被踹到空中,吹风机脱手甩到地面,滚落两圈后,继续发出轰隆隆的噪音。   傅砚川当即回神,连忙和小意道歉。   他捡起地上嗡嗡响的吹风机,关掉后放到一旁,托住小意挣扎着往下滑的身体,翻看小狗被吹疼的位置,“对不起小意,让我看看伤口好不好?”   裴意然再生气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由着傅砚川检查烫伤,还是气不过,张嘴咬住傅砚川的手腕,齿尖不轻不重抵在人类跳动的脉搏上,作势要报复他。   傅砚川偏头看了一眼。   小狗森白的齿尖咬住手腕。   只要一用力,就会鲜血淋漓。   把性命,交付给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对上小狗圆润毫无攻击性的眼睛,傅砚川沉闷的思绪反而变得平和,疲倦的眼底浮现一丝极淡却真情实感的笑意,闷声笑了下。   他抱着这团暖乎乎的小狗,起伏不定的情绪仿佛找到落点。   裴意然等了许久,只等到傅砚川一错不错的视线和莫名其妙的笑。   他瞪大眼,被傅砚川不知悔改的模样气到。   冤有头债有主。   他松开嘴,往傅砚川握吹风机的手背扇了一巴掌,“坏手!”   “……”   傅砚川抿唇思考两秒,将另一只手递到小狗面前,讨小狗原谅:“小意,消气了就原谅我吧。”   裴意然毫不吝啬,又是一巴掌,“坏人!”   他扇完人踩着傅砚川膝头往下跳,动作迅速往徐叔先前指向的房间跑。   “小意啊…”傅砚川甚至没来得及挽留,看见圆脑袋顶开虚掩的房间门,一股脑儿扎进黑暗中。   他拿起吹风机,准备吹完头发进去哄小意。   手才摸到吹风机,黑暗里蹿出一颗毛绒绒的小狗球,转眼间已经扑到他腿边,仰着脸,别扭又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傅砚川莞尔,再放下吹风机,摸摸小狗脑袋,“怎么了小意?是怕黑吗?”   裴意然不吭声,刚冲傅砚川发完脾气,又不得不回头找傅砚川帮忙,他觉得掉面子,冷脸往前走几步,扭头示意傅砚川跟上。   小狗小小一团,还不到傅砚川膝盖高。   故作冷漠的模样在傅砚川眼里反而透出一丝另类的萌感,他咽下喉间的笑意,起身跟在小意身后。   走进房间,傅砚川顺手开灯。   小狗已经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傅砚川瞬间会意,抱起小狗,放在柔软的床上。   小狗一踩到床上,立刻挣脱傅砚川的手,一脚深一脚浅跑到离傅砚川最远的位置趴下。   傅砚川没忍住笑了声。   趴在枕头上的小狗敏感抬起脸,气鼓鼓瞪他一眼。   原本傅砚川还担心小意可能被吓到会应激。   瞧小狗压根没放在心上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暴雨持续整夜,次日天蒙蒙亮时,雨势才稍微弱下来。   窗外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停歇,趁小意没醒,傅砚川独自回家看情况。   房子风吹雨打一晚,出乎傅砚川意料依旧□□保持完整。   傅砚川没有急着进屋,率先选择绕着房屋四周检查一圈,果然发现靠近田野的墙壁多出一条细长的裂痕,碎石沙砾被雨水打湿,黏在墙壁上。   他凑近了些看,发现缝隙里蜷着几只奄奄一息的白蚁,眉间瞬间陷出轻痕。   他退开了些,转回到正前方,推门进屋。   房子里的情况比他想得要好。   溪石村的房屋普遍没有修门槛,屋里进水多也不容易积太深,雨水会往外溢,顺着屋门前的泥路流向家下方的田野。   屋里还在渗水,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   一进门,混杂着泥土与霉味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地面被雨水泡得泥泞斑驳,浅水下淤着一层浅褐色的泥渍,蜿蜒拖出一圈圈泥痕,桌椅柜脚被雨水浸泡得褪色,底端已经开裂。   小意的毛绒玩具混在泥里,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傅砚川不免多看两眼,想起小意计较的性子,发愁让小意知道后该怎么哄。   天花板随时可能脱落,傅砚川没有久待,快步走向里屋,取回落在床上的手机。   他回到外屋,抱起柜里储存的干净狗粮,大步离开。   隔壁董婶家也遭难,楼顶的门被风吹坏,雨水从楼上往下灌,楼梯被雨水淹了一遍,噼里啪啦全落到一楼地面。   这会儿趁着雨小,正在清扫楼梯。   看见傅砚川,仓促和他抱怨几句,又继续做卫生。   房子暂时无法居住。   一人一狗只得继续借住徐叔家。   裴意然能感受到傅砚川比平时要焦虑。   尽管傅砚川并未表现出来,交流融洽,做事勤快,总的来看相处非常愉快。   但裴意然仍然敏锐笃定不对劲。   雨停当日,傅砚川立刻联系师傅来现场查看情况,提出修缮要求。   师傅直言房屋陈旧,即便是修缮也容易再出问题,更建议重建。   傅砚川却固执坚持修缮的想法。   雨季气候多变,动工也需等这阵雨过去。   期间,傅景明例常打电话来慰问哥哥,意外得知房子出问题,趁机劝傅砚川回城市住一段时间。   他将话说得圆滑。   没有直说搬回城里,而是含糊用上“用住一段时间”这一说辞。   但兄弟俩心如明镜。   默契清楚,一旦应下就没有回溪石村的可能性。   傅砚川习惯以沉默作答。   傅景明也没有步步紧逼,隐晦走曲线:“哥,你要是嫌家里的房子离公司太远,我去找人在公司附近租套公寓,你在那住也方便。”   “我再想想。”傅砚川婉拒。   电话的气息有一瞬间停滞。   安静片刻,傅景明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轻松,“好啊,哥,我都听你的,你维修也要用钱……”   他话音未落。   傅砚川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出声拒绝。   手机弹出到账短信,电话也应声挂断。   话噎在喉间,傅砚川哑然。   光明正大在一旁偷听的裴意然看见傅砚川张着嘴巴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疑惑眨眨眼睛。   他跟着傅砚川的视线,目光落在傅砚川握着的手机屏幕上。   裴意然看看手机,又仰头看看傅砚川。   人类垂下的视线安静深沉,眼底如墨般的情绪翻涌。   他好奇踮脚,也想看看手机里是什么东西吸引傅砚川。   小狗笨拙仰起脑袋偷看。   只是人类很心机地把手机举得很高。   他看不见。   傅砚川陷在思绪里,没察觉身后的毛绒球扑过来。   直到小狗撞在肩头,他一惊,骤然回神,顾不上胡思乱想,手忙脚乱去接快摔下床的小狗。   比格犬被人类的手臂捞住,趁机往人腰间踹了两脚。   傅砚川已经习惯小意时不时的怒火,把小意放回床上,看见小意生动的小表情,心情敞亮了些。   在小意发脾气大喊大叫前,他捏住小狗的嘴巴,放轻声,“嘘小意,我们现在是在别人家。徐叔要午睡,我们安安静静的,不要吵到徐叔好吗?”   听到是为徐叔好,裴意然脸上流露出一丝顾虑。   他正要点头,又警觉不对劲。   不对,很不对。   什么叫他吵?   为徐叔好是一回事,说他吵是另一回事。   他不可思议看着傅砚川,就要找傅砚川算账,他根本没有吵!   比格犬被捏住嘴巴也没有停歇,脑袋铆足劲往傅砚川的方向撞。   傅砚川没有仗着体型欺负小狗,伸手托住小意的脑袋,顺势抱住小意,向后倒在床上。   裴意然奋力从他怀里爬出,越过傅砚川的脸,气鼓鼓去拽他的头发。   耳畔是小狗窸窸窣窣的动静。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小意一生气就喜欢拽他的头发。   傅砚川闭着眼睛,无奈叹出一口气。   他也逐渐习惯小意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关于更新。   以后就确定每天晚上0点更新啦。   周休一天(也可能不休??)   休息和延迟更新都会提前在作话说滴??? 第20章   肆虐多日的暴雨散尽阴霾,村民们陆续收拾妥当,筹备起新一轮农作。   先前联系的师傅按约来修补受损的房屋。   接连几日,傅砚川早出晚归,跟在师傅身后搭手帮忙。   小狗过上一阵无拘无束的日子。   每天睁眼就去找村里的小狗玩,漫山遍野奔跑撒欢。   又一天傍晚,夕阳坠下连绵的山坳。   傅砚川目送师傅离开。   夕阳余晖遍布山野,小狗按时回家,身上泛着金灿灿的光辉,蓬松的绒毛镀上一层透亮的金光,奔跑的身影灵动可爱。   远远瞧见熟悉的身影,傅砚川没急着进屋,静静立在门边,等小狗回家。   小狗的身影由远及近,尾巴左摇右晃。   快要奔到跟前时,忽然慢下来,踮着脚缓缓跑近。   傅砚川眼里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弯下腰,习惯性抬手,想揉揉小狗的脑袋。   掌心快触碰到小狗的脑袋时,笑意僵在嘴角。   “……”   目光紧紧盯着小狗的脑袋。   小狗原本光洁的头顶赫然凹进一个小洞,像是被硬物生生剐蹭出来的,粉白的皮肉裸露在外。   伤口周边的绒毛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格外刺眼。   傅砚川的气息有一瞬间发紧,喉间微微生涩,下颚线紧绷又松缓。   沉默半晌,他将掌心摊开在小狗面前,嗓音压得低,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询问:“小意,脑袋怎么弄的?”   “脑袋?”小狗仰起脸,乌黑透亮的眼里透出疑惑。   他看着傅砚川难看的脸色,努力回想,后知后觉记起自己脑门正顶着个小口。   “脑袋没事呀。”   邻村的恶霸小狗过来抢占地盘,这是他同对面小狗打架留下的伤口。   他只是挠破点皮,对方被他咬了两口,最后夹着尾巴灰溜溜跑走。   裴意然这点小伤不以为然,嗷嗷回应后,伸出爪子想推走傅砚川的手。   回想起方才大获全胜的场面,他再度亢奋起来,正要张牙舞爪和傅砚川模仿当时的画面,却被人类虚虚握住爪子。   傍晚余热未消,人类的掌心热乎乎的。   裴意然没注意到傅砚川反常的神色,想都没想要抽出自己的爪子。   察觉到小狗要挣脱,傅砚川先一步收紧掌心,攥住小狗的爪子不愿松开。   无端被限制动作,裴意然不悦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凶巴巴地恐吓:“再不松手你就等着挨揍吧!”   傅砚川抿着唇一言不发,俯身把闹腾的小狗抱进怀里,转身迈步朝屋内走。   “徐叔,家里有碘伏吗?”   徐叔在厨房择菜,没往这边看,闻言随口答:“在电视柜第一个抽屉的药箱里。”   傅砚川单手控住扭成麻花想逃跑的比格犬,另一只手拉抽屉拿碘伏。   他将药箱放在地面,翻出碘伏和棉签。   比格犬大声抗议:“我不要涂!”   这是他的头,他自己做主!   盖着瓶盖他都能闻到浓烈刺鼻的气味,他不要让这种东西沾在头上。   况且他根本不痛。   他看就是傅砚川故意的。   这人一身汗味臭死了,所以耍心眼想让他也变得臭臭的。   小狗拗不过人类,最后还是被迫顶着一脑袋药味。   满心委屈与愤怒,抬腿踹了傅砚川一脚,跑去找徐叔告状。   “…小意,这是怎么了?”   徐叔这才发现小狗头顶的伤口,下意识想摸摸小意的脑袋安抚,又怕小狗挣扎不小心碰到伤口。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绕了个弯儿,最后垂落在身侧,看着小意脑袋上的小口,心疼不已,“这多疼啊。”   面对徐叔,小狗又是另一副嘴脸。   两只爪子抱紧徐叔的小腿,哼哼唧唧撒娇说不疼,悄悄把脑袋上的药蹭到徐叔裤子上。   房屋的修缮接近尾声,裴意然估摸着傅砚川很快会和徐叔提回家。   到时候就没有空调吹了。   小狗四仰八叉瘫在柔软的床上,蓬松的绒毛被空调风吹得飘扬。   毛绒球在床上翻来滚去,将床滚遍一圈,啪叽撞到傅砚川后背,亢奋的动作打断。   小狗贴着傅砚川的后背爬起,探出脑袋去偷看傅砚川。   这一看,竟然让他逮到偷偷玩手机的人类。   傅砚川作息规律,没有手机瘾。   平时一到睡觉时间,身体躺得板正,闭目养神。   他看傅砚川一动不动,还以为对方早睡着了。   原来一直在偷偷摸摸玩手机。   察觉到反常,小狗攀着傅砚川肩膀起身,好奇地凑近看。   傅砚川侧身躺着,感受到肩头落下一团软乎乎的重量,小狗温热的脑袋继而压在脸侧,唇角微微上翘。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没有回头,抬起的手却精准摸到小狗的下巴,轻轻摩挲两下后,指尖重新回到屏幕,缓慢滑动页面。   裴意然睁着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屏幕里满是装修精致、宽敞明亮的房间。   与溪石村的风格迥异。   这显然是城市里的装修风格。   他满心疑惑,不知道傅砚川怎么突然看起房子来了。   身下的人类忽然开口,嗓音温和却笃定,打破房间的静谧。   “小意,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这个决定实在突然,小狗茫然嗷了声。   明明白天傅砚川还想着修补破损的房屋,怎么夜里就突然决定要搬家?   傅砚川放下手机,侧过身躺平,直视小狗懵懂的双眼,温柔的视线向上抬,落在小狗刚刚擦过药、泛着黄痕的额头。   伸出的指腹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轻柔摩挲着他软乎的脑袋,语气柔和,“我们搬去更好的地方,好不好?”   裴意然本就是为了傅砚川才来溪石村的。   对此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他垂着脑袋,望着傅砚川阴郁的眉眼,忍不住伸出爪子,蹭蹭傅砚川的眼尾。   既然决定回锦城。   那也就意味着,他与傅景明的委托即将结束。   拍板决定搬家后,傅砚川利落处理后续。   隔日,相熟的人都知晓傅砚川要搬家的消息。   徐叔接受良好,像是早料到傅砚川会离开。   董婶却悄悄把人拉到一旁,压低声,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是不是因为在老徐家住得不舒坦?你用不着搬家啊,你来婶家住,婶家有的是空房间,你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尽管傅砚川再三保证没有这回事。   董婶依旧半信半疑,生怕他受了委屈。   那头人类在掰扯,这边小狗们也在经历分别。   即便不舍,毛团子们也都为小意能搬去更好的地方而高兴。   旺财默默无声站在狗群里,等小狗们稀稀拉拉散去,才别扭地问小意:“……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他曾经也经历过离别,幼时的玩伴被董婶女儿带去城里,自此两狗鲜少见面。   小狗的一生只有数十年。   哪怕是一年见一面,一生也只能见数十面。   这还是在傅砚川愿意带小意回溪石村的情况下。   不等小意回答,旺财眼里泛起浓浓的焦虑,语速变急:“万一傅砚川不愿意带你回来怎么办?”   他的玩伴曾经也想回来见他,可董婶女儿在外奔波没有时间回家。   单凭一只小狗,怎么可能跨越近百公里的距离回来见他。   锦城与溪石村的距离太远,小意绝对找不到回来的路的。   “和傅砚川有什么关系?”裴意然听得满头雾水,晃晃尾巴,语气轻松,“我可以自己回来啊。”   “可是你会迷路的。”旺财很担心。   “我又不是傻子。”裴意然回得快。   声音落下后,没得到旺财的回应,这才发现旺财挂在眼角的泪珠。   他无奈叹息一声,凑过去碰碰旺财耸拉着的狗头。沉思几秒,还是选择告诉旺财:“其实我可以变成人类,下次我变成人类回来看你。”   旺财对小意的话深信不疑。   哪怕是听到能变成人类这种荒唐事,他也相信小意。   只是一遍遍重复:“那你可一定要记得来看我。”   裴意然难能生出一丝耐心,哄着旺财。   但在旺财依依不饶提要求一月回一次,一周回一次,甚至三天回一次后。   他的耐心告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傻狗,“你是不是想挨揍了?”   旺财歪着脑袋倒在他身上,“嘤。”   “……”   得知傅砚川愿意搬回锦城,傅景明第二天亲自开车赶来溪石村帮忙搬家。   屋里完好的家电物件悉数打包送给徐叔和董婶。   偌大的房屋渐渐被搬空,变得冷清空旷。   裴意然站在门口,看见居住的房子逐渐变得陌生,心头泛出一丝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   原来他和傅砚川已经相处一个多月。   小狗胡思乱想之际。   西装革履的傅景明从里屋走出,眉眼是难以掩盖的轻快喜色。瞥见门口伫立的比格犬,神色稍敛,抬腿朝外走。   路过比格犬时,脚步刻意放缓,微微偏头,悄悄朝小狗眨了下眼。   见状,裴意然悄然缀在他身后。   傅景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笑吟吟看着面前的小狗,“好久不见,小意。”   感激不尽,“你这回可真是帮我一个大忙,等我们回锦城,我一定要请你和小黎吃顿饭。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提,不管是钱和房子,还是别的什么,我一定满足。”   裴意然对眼前让黎想受过委屈的人没有好脸色,听他满嘴离不开钱,更是臭着脸不想搭理他。   傅景明却丝毫不在意小狗的冷淡。   不知是装得若无其事,还是天性神经大条。   清楚现在与小意语言不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等搬回锦城,我就找机会告诉我哥,小黎临时改主意不需要帮养了。”   他郑重伸手去握小狗的爪子,“这段时间辛苦你陪我哥。”   裴意然想说点什么,张嘴却忘得干净。   不远处,傅砚川正在找比格犬。   见状,傅景明匆匆结束和小意的秘密对话,躲在视野盲区,使眼色让小意先走。   视线里突然冒出一只三花小狗,傅砚川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忍不住弯眼,“小意,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不要跑远了。” 第21章   裴意然仰着脸看了他一眼,飞快垂下脑袋,一声不吭往屋里钻。   感受到小意情绪低落,傅砚川跟在他身后走,只当小意是舍不得朋友们,轻声安慰:“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小狗依旧垂着脑袋不声不响。   屋里的家具被搬空,地面剩下的东西一目了然,他一眼发现自己失踪多日的竹球,忍不住靠近。   竹球裹满干涸的泥,嵌合的竹条松脱,表面漫起星星点点的霉斑。   爪子下意识要碰。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抱离地面。   从头顶落下的声音温润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球脏了,等我再编个新的给你好吗?”   “……”   小狗抿住嘴巴。   工人陆陆续续将房间收拾完,告知傅砚川可以走了。   傅砚川偏头应了一声。   小狗挂在人类胳膊上,目不转睛盯着地上的球。   直到被傅砚川抱出屋,关合的门板将他的视线彻底隔断,才收回视线。   工人先一步离开。   傅砚川带着小狗坐傅景明的车。   几个长辈来送行。   傅砚川一一告别,分心摸摸怀里闷闷不乐的脑袋。   终于等到这一天,傅景明迫不及待踩油门离开。   却听他哥突然叫停。   傅景明心头一颤,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哥,怎么了?”   “等我一下。”傅砚川把小意安顿在车上,拉开车门下车。   和董叔耳语几句后,两人转身往屋里走。   “这都要走了,又干嘛去?”傅景明趴在方向盘上抓狂,生怕他哥改变主意要留下来。   闻声,裴意然终于打起点精神,慢吞吞从副驾驶爬起,前爪扒住车门,仰起脑袋往窗外探。   他刚探出头,正巧撞见回来的人类。   傅砚川眼底淌着悠悠的笑意,右手拎着破破烂烂的麻袋,长短不一的竹条直挺挺立在袋里。   他将麻袋放去车尾,回到副驾驶,把发呆的小狗抱到腿上,轻轻捏捏小狗的爪子,“等我们到新家,立刻给你编竹球好吗?”   温柔的询问落入耳底。   裴意然从来没有说过要新的竹球。   他仰头看着窗外漂浮的蓝天白云,毫无预兆抬起爪子,往傅砚川手臂拍了一巴掌。   不轻不重。   正在和驾驶座聊天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意注意力在窗外,以为小意被窗外掠过的鸟吓到。   于是安抚揉了下小狗的脑袋,继续和弟弟聊天。   新家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离公司只有十分钟车距,小区门口是地铁、公交站,小区里基础的生活场所健全,周边有商场会馆,交通生活都方便。   傅景明知晓哥哥的性子,先一步将房子过户到哥哥名下,顺势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回到锦城,各方面都需要用钱。   他看着明知故问的弟弟,无声叹息,“下周一。”   得到满意的回答,傅景明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意,也终于敢和哥哥吐槽工作上的事。   “哥,你都不知道,那几个老头天天烦我。每天都来办公室堵我,每天问我哥什么时候回来,一听你还在休假,就开始贬低我,说我没我哥聪明,说我就少干点活就是在帮忙了。”   傅砚川安安静静听完,评价说:“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是不擅长这些。”   听到不远处的动静,他的视线转移到巡视新环境的小狗身上。   直到小狗挤开门进书房,才后知后觉捕捉到某个字眼,眉头轻蹙,扭头问:“我的辞职报告呢?”   “……”   傅景明往后退,支支吾吾糊弄:“我弄丢了。”   傅砚川看着满脸心思写在脸上的弟弟,竟然生出一丝想笑的冲动,“所以你跟董事说我在休假?”   “嗯。”傅景明乖乖认错。   傅砚川直觉不止这些,追问:“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长兄如父。   尽管从小到大哥哥从未对他黑过脸,但傅景明打小就对哥哥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鹌鹑般缩着脑袋,一一交代:“你托律师转给我的东西我都没要。”   傅砚川表情没有一丝变换,“还有呢?”   傅景明心虚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道:“你的年假用完了。”   傅砚川哑然。   傅景明正要使出惯常招数,跪地求饶。   巡视完新家的小狗回到客厅,无视两个人类间的奇怪氛围,站在两人腿边,脑袋去顶傅砚川的小腿,推着他往厨房走,“我要喝水。”   傅砚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半推半就往前走了两步,观察了会儿,清楚小意的动向后,直接抱起小狗。   家里方方面面都购置妥当,厨房装了净水器,他翻出一个浅碗,盛满水让小意喝。   好兄弟。   傅景明暗夸裴意然。   他清楚哥哥的性格,知道哥哥错过最好的训斥时机,就不会再说他。便厚着脸皮凑到厨房门口,“哥,我饿了,我们点外卖吧。”   唯独冰箱里空荡荡的。   傅砚川看着乖乖喝水的小狗,想到小意最近食欲不振,“去超市买菜吧,我来做。”   “走吧走吧。”傅景明满心欢喜,心想还是他哥疼他。   两人出门,自然不能让小狗独自待在陌生环境。   锦城对宠物管理严格,小狗在乡下无拘无束惯了,乍被套上牵引绳,浑身别扭,朝傅砚川发了好一通脾气,报复跟在傅砚川身后,故意踩他的脚后跟。   傅景明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脾气的小狗,缩在电梯角落降低存在感,生怕殃及自己。   到超市凉气迎面扑来,购物车里的小狗才消气,挂在购物车边沿,左顾右盼。   兄弟俩径直往生鲜区走,傅景明从未下过厨,老老实实跟着哥哥走。   眼瞧着哥哥停在货架前,拿着两款牛肉问:“喜欢哪种?”   傅景明很谦虚,摸着后脑勺笑,“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懂买菜,你看着来就好。”   闻声,傅砚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将两盒肉放在小狗面前让他闻,重复道:“小意,喜欢哪种?”   这回多了称呼,不会再闹误会。   傅景明尴尬摸摸鼻尖。   裴意然闻不出差别,瞥了眼价格,挑了款贵的。   买完菜回家,两个人类在厨房做饭。   裴意然独自在客厅看电视,他趴在地毯上,透过落地窗看窗外飘动的云,耳朵时时刻刻注意着厨房的动静。   他们已经搬回锦城,傅景明也该找机会和傅砚川说不需要帮养了。   他等着傅景明找机会。   从饭前等到傅景明回家,都没等到他和傅砚川提。   睡前,傅砚川给小狗剪指甲,剃爪垫周边的绒毛。   裴意然打着哈欠,想离开傅砚川的怀抱,找个位置睡觉。   人类却没松手,顶着小狗不悦的注视,声音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小意,你是不是不喜欢新家?”   裴意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傅砚川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   裴意然微微瞪大眼。   他看傅砚川是皮痒了。   他下意识就是一巴掌,想到马上要走了,又硬生生抑住怒气,瞥了傅砚川一眼,从他怀里跳开。   比格犬很有脾性,一旦傅砚川有冒犯的行为就会挨揍。   但方才小意非但没有揍他,甚至都没有瞪他。   这极不合常理的情况不禁让傅砚川发愁小意是不是临时换环境应激抑郁。   “小意啊…”   他懊恼自己的决定太突然,想和小狗好好谈谈,了解小狗的意愿。   身子往小狗的方向探,才发现小狗已经闭上眼睛。   小意真正睡熟的状态会发出轻微有规律的呼噜声。   而不是像现在。   闭着嘴巴,一点声音也没有。   傅砚川看了半晌,无声叹息一声,将喉间的话咽下,在小意身旁躺下。   小狗的反常持续几天,依旧没好。   傅砚川要去上班,临走前备齐食物和水,将空调调到合适温度,怕小意无聊提前放起动画片,贴心把小意的新竹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出门前都不放心地哄着小意:“我下午五点下班,五点半之前会到家。”   他又没问傅砚川什么时候到家。   裴意然瞥了莫名其妙的人类一眼,跑去踢竹球。   小狗比起前几天要精神点,起码现在已经正常在新家活动。   傅砚川一步三回头,确认小意已经开始玩耍才出门。   砰的一声响,门页合紧。   竹球骨碌碌滚到墙角,没了动静。   裴意然趴在地毯上叹气,思索傅景明什么时候会找机会和傅砚川提离开。   自从搬来新家,他的情绪就变得怪怪的。   他猜是这个房子不干净。   克他。   他急需离开这个地方避邪。   这两兄弟在同一个公司,天天朝夕相处。   傅景明就算是弱智!也总该找到机会提了吧!   傅砚川过着心神不宁的一天,终于捱到下班时间,他提着一兜拖助理买的毛茸玩偶和小狗玩具回家。   打开门,正在客厅玩的小狗迎了过来,和他一块儿挤在门口。   傅砚川眼里浮现出笑意,换好鞋要关门,唤着挨着门框探头探脑往外瞧的小狗。   “小意,我要关门了。”   闻言,裴意然往回走,步伐显得沉重,忍着怒气。   傅景明这蠢蛋到底找到机会没有!   傅砚川先一步在地毯上坐下,打开袋子,唤小意过来。   裴意然迁怒傅砚川,别过身不想理他。   人类便提着袋子起身,挪到小狗身旁,继续解袋子,掏出袋里的玩具依次亮在小狗面前。   裴意然不情不愿地看着,没有动作。   傅砚川只得把玩具一个个放进专门为小狗准备的收纳框里。   他陆陆续续把所有玩具在小狗面前过一遍,小意都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最后一个棕色垂耳兔玩偶被轻轻放在裴意然脚边,人类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小狗叹息一声,叼住垂耳兔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大变活人啦。   然后报告——   我明天休息一天噢,我攒一下入v的三合一章,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22章   傅砚川神色微顿, 眼眸温和,望着小意脸上绽开浅笑。   眉眼间透着一丝轻松,揉揉比格犬的脑袋, 起身去做饭。   人类一走,比格犬迅速吐掉嘴里的丑兔子。   裴意然觉得自己真被黎想身上的傻气传染了。   竟然也做出这些哄人类的蠢事。   这根本就不像他。   他板起脸, 一脚把玩偶踢到茶几下。   丑东西。   只是没想到人类会去而复返,站在茶几边,目睹全程。   两只手都端着食材,左手三文鱼, 右手牛肉, 一声“小意”还未喊出便憋回肚里。   尽管什么话都没说,但微微放大的瞳孔彰示着他的震惊。   傅砚川来是想问小意今天想吃什么肉,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欲言又止。   “……”   一人一狗沉默着。   想到小意这些天都在踢球, 傅砚川觉得自己可能或许有些误会。   小意不是会为了哄他而装作喜欢玩偶的小狗, 小意可能只是单纯爱踢球。   他率先打破寂静,轻声提醒:“小意,这不是球,踢不起来的。”   “要你说!”小狗大叫一声,猛然抬起脑袋,气汹汹瞪着傅砚川。   本来被撞见就挂不住脸。   彼此沉默时, 他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傅砚川这一出声,简直是在昭告他已颜面扫地。   裴意然恼羞成怒。   难道他是傻子吗?难道他连球和玩偶都分不清吗?   垂耳兔孤零零躺在茶几下,一只布耳朵折在身下。   比格犬张大嘴巴朝他嗷嗷汪汪。   看样子并不是很喜欢。   傅砚川抿起唇。   迎着人类骤然黯淡下来的眼神。   小狗的怒声一敛,乌溜溜的眼睛露出迟疑,僵持几秒, 别扭低下头,躲避傅砚川的视线。   视线垂下后, 小狗矮矮的视角里只有傅砚川的拖鞋。   仿佛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讨厌。   低垂的毛绒脑袋透出一丝犹豫,脑袋以每秒两毫米的速度往上抬,抬到一定程度后定住不动,眼睛向上瞟。   飞快掠过傅砚川的脸,又迅速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舔舔嘴边的绒毛。   面上不显,思绪却跳跃得飞快。   沉默良久,那双丑拖鞋依旧稳稳停在原地。   比格犬从鼻腔里哼出一道气音,不耐烦钻进茶几底,拖出灰扑扑的丑兔子,仰着脸表情很不耐烦。   “这下总行了吧!”   小狗咬着兔耳朵,嗷嗷汪汪的声音显得含糊。傅砚川起伏不定的心却安然落下,眉眼间重新展露笑意。   他果然是误会了,小意并没有不喜欢布偶。   没忘记此趟目的,傅砚川蹲下身,想让小意闻手里的两类肉,“今天想吃什么?”   裴意然正在气头,再多听傅砚川说一句话,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扔掉布偶咬傅砚川。   于是不理会傅砚川的问题,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后,叼着兔子,扭头跑进卧室。   卧室的床沿边紧挨着新购入的小楼梯。   裴意然再也不需要傅砚川帮忙,随时随刻能跑上床。   踩着台阶,小狗三两步跑上床,目标明确,气鼓鼓将傅砚川的枕头推下床,把兔子放在原本枕头的位置。   既然傅砚川这么喜欢丑兔子。   正好把睡觉的位置让出来。   完成杰作,小狗才跳下床,神清气爽回到客厅。   人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厨房。   隔着透明玻璃,裴意然看见厨房台面上铺满食材,傅砚川正忙碌备菜。   裴意然舔舔嘴巴。   这是他新发现的。   傅砚川在回到锦城后多了一个爱好。   特调狗饭。   每顿晚餐都要为他下厨。   每次都要看着他吃完,才会开始吃自己的饭。   裴意然挑剔,品尝过傅砚川做的饭后,觉得非常一般。   他怀疑过傅砚川是故意的,一定是傅砚川做饭不用心,随意糊弄,所以才把食物弄得这么难吃。   不过这一想法在看见傅砚川的饭后打消。   裴意然惊奇地发现,傅砚川竟然和自己吃一样的食物,有些蔬菜甚至是狗饭制作剩下的。   没有卖相可言。   他趁傅砚川不注意的时候偷吃过。   菜里的味道极淡,只放了一丢丢的盐。   嘴里的西兰花还未咽下,听到傅砚川的笑声,透着一丝无奈:“我就知道。”   裴意然看着傅砚川,顿感中了人类的圈套,把嘴里的东西吐到他手背上。   吃过饭后,一人一狗照常出门遛弯消食。   搬进新家后一周,傅砚川才发现弟弟误打误撞挑中的宠物友好型小区,小区绿化覆盖率极好,随处可见绿植花木,空气里充斥着植物清香。   小区规划人性,孩童与宠物有分别的游乐区域,休闲步道也是独立分隔,人宠分流互不干涉。   最大程度兼顾所有住户的居住体验。   偶尔在电梯碰到同栋楼的住户,氛围和睦融洽,打招呼的方式都是问:   “小狗好可爱,可以摸一摸吗?”   傅砚川知晓小意不是乐意被人摸的性子,心里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不想让旁人触碰他的小狗。   只不过不用等傅砚川出声拒绝。   腿边的小狗闻讯立刻呲牙,露出凶色,吓退跃跃欲试的人。   朝小狗伸出的手便在半空顿住,悻悻缩回。   电梯里因为刚才的小插曲有一瞬间噤声,不过在到达下一层楼、涌入一批新住户时,恢复如常的热闹。   傍晚时段是小区居民出行的高峰期,电梯不可避免变得拥挤。   养宠人下楼遛狗,养娃人下楼遛娃。   婴儿车占据大片空间,人群自觉往两侧靠拢,让出通行区域。   傅砚川带着小意退到角落,刻意把小狗挡在身后,避免与旁人碰撞。   电梯挤得满满当当,哪怕是不熟悉的人也顺嘴搭上两句话。   一片和睦中,角落里忽地爆发出尖锐的犬吠。   “踢到我了!”   电梯里的交谈声瞬间停止,注意力齐齐转移,循声落在小狗愤怒的圆脑袋上。   傅砚川一怔,迅速扭头,才发现原本乖乖待在身后的小狗不知何时从角落的缝隙里挤出来,站在他身旁,浑身紧绷,乌黑的眸子恶狠狠瞪着邻近的少年。   怒意凛然,嘴里冒出接连不断的嗷嗷声。   “你眼睛瞎!”   “为什么要踢我!”   “你难道看不到我在这里吗!”   裴意然怒火难消。   小小的个子极具压迫感,一步步逼近,仰着脸质问。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白色球衣,怀里揣着篮球。   他原先站在电梯门面前,慢慢退到里端。   小狗从始至终不吭不响,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现。   婴儿车进电梯后,他下意识随着人流后退让出位置。   后退的过程中,鞋跟不慎撞到身后的东西。他只当是不小心踢到旁人的鞋,一声抱歉还未说出口,万万没想到被小狗吼了一通。   少年满脸无措,整个人僵在原地,吓得不断道歉,顶着四周的八卦视线,脸都烧红,欲哭无泪。   电梯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尴尬的氛围。   抵达一楼大厅,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看热闹的人往外走,三三两两散开。   比格犬仍不依不饶地朝着少年吼。   本来套着绳子出门就浑身不舒服,还被这没素质的人类撞到。   看见少年跟着人群离开电梯。   他以为少年要逃跑,气得更厉害,就要追出电梯,要冲过去撞死对方。   少年态度诚恳,并没有推卸责任逃跑。走出电梯后就停在楼道口,缩着脑袋等小狗的主人发落。   没想到小狗突然扑过来,吓得脸一白。   眼瞧小意快扑到少年身上,傅砚川眼皮一跳,迅速收住牵引绳。   松垮垂落的绳子瞬间绷直,露出獠牙扑过去的比格犬停在半空,被身后的力量拉回。   紧接着,一双手臂敏捷伸出,搂住小狗毛茸茸的身体,将他直接提拉起来,扣在怀里。   “傅砚川!!”   裴意然怒气冲天,爪子按住傅砚川小臂,脑袋不停扭动,挣扎着想从人类怀里钻出。   少年还在道歉,在傅砚川耐心的询问下,承认撞到小狗的罪状。   紧张又认真地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踩到小狗,只是后退时不小心踢到,没有踢实,察觉到阻力就立刻收脚。   “小意,我看一下好吗?”傅砚川按住嗷嗷叫的小狗,温声哄着。   把小狗全身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伤痕,抬眼让惴惴不安、满怀愧疚的少年先离开。   得到狗主人的谅解,少年如蒙大赦,头也不回跑出楼道。   看着少年越跑越快,身影转瞬消失在视野。   裴意然满脸不可置信,扒在傅砚川手臂上拍打越来越用力。汪汪音量越来越大,显然对这个处理结果极不满。   “傅砚川你吃里扒外!”   “我被踢到了!我被踢了!”   傅砚川离开楼道,抱着小意往遛狗专用道走。   温声安抚小狗:“小意,对方已经承认错误,我刚刚也看过了,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身上也没有脏。咱们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好吗?”   “被撞的是我!”裴意然不服气。   什么大人有大量,他可是小狗。   傅砚川看着小意生气的模样,无奈又心软,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们回去喝酸奶好不好?”   “……”   小狗闷着脑袋没有作声。   傅砚川摸不准小意的态度,试探着松开手臂,弯腰把小意放回地面。   小狗乍一落地,宛若一枚圆滚滚的小炮弹,绷紧后腿,气呼呼撞向傅砚川的小腿。   砰地撞来,力道不重。   傅砚川没注意,被撞得后退两步。知道小意还在生气,正要再搂回怀里哄。   小狗却不给他机会,撞完人就头也不回往前走。   牵引绳越拉越远。   傅砚川只得跟上去,无奈唤着前方的毛球:“小意啊…”   他话音刚从喉间吐出。   前头的小狗毫无预兆扭转方向,再度撞了过来。   傅砚川没有一丝防备,重心失衡,直直向后摔,坐倒在身后的草坪上。   这回成功将人绊倒,小狗理直气壮地昂起脑袋。   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快意,语气刻意,“我也轻轻撞一下。”   傅砚川维持着被小意撞倒的姿势,瘫坐在地。   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远方将不知名的花香送来。   看着小狗鲜活灵动的表情,傅砚川神色微微错愕。   忽而弯起眼,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小意还是那只会计较、爱使坏的小狗。   他的目光落在小意额角。   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如今这处长出稀疏的细小绒毛,像是粉色土壤上开出的一小片蒲公英,柔软可爱。   真是太好了。   他没有再做错事。   他只考虑到锦城宠物医疗完善,却忽略了小意的心情。   看见小意已经适应新环境,恢复成以往活泼任性的模样。他衷心感到高兴。   视线往下落,对上小意惊愕的眼睛。   傅砚川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欲盖弥彰抿平成一条直线,想补救:“小意……”   小狗已经抿住嘴巴,眼底的怒意悄无声息累积,后腿绷紧蓄力。   这不合时宜的笑容,导致傅砚川被小意撞了两个小时。   直到夜风转凉,夕阳余晖彻底被黑暗覆盖,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步道。   这场报复才结束。   回到家,傅砚川的裤子沾满草屑与泥印,脏得不能看。   小狗的爪垫稍微干净些,在坐电梯上楼时,已经把明显的泥蹭在人类裤子上。   傅砚川马不停蹄抱着小意进浴室。   洗澡也是小意难得的友善时间。   傅砚川洗净小狗的四个爪子,将他全身擦过一遍,把脏帕子放回水盆里。正想伸手悄悄摸摸小狗的脑袋。   裴意然敏锐发现人类的意图,躲开人类的手,往人腿上踹一脚,跑出浴室。   傅砚川留在浴室收拾残局。   等他洗完澡出来,闹腾的小狗已经歪着脑袋呼呼大睡。   他坐在床边擦头发,看小狗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怀里的垂耳兔玩偶,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忽地亮起屏光。   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他捡起手机。   才发现手机多出几条未读消息。   阅览完全部信息后,指尖停在屏幕。   他没急着回复,偏头看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小狗。   裴意然全然不知晚上发生的事,一觉睡醒,已经将前一天的不愉快忘得干净。   窗帘厚重,拉得严实,一丝光也没有透进。屋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昼夜。   裴意然抬起脑袋,醒了会儿觉,想下床喝水。   起身时被绊了下,身体一歪倒回枕头上。   这才发现挤在怀里的丑东西。   想来也是傅砚川趁他睡着之后,偷偷塞他怀里的。   小狗爬起身,叼起被自己体温染得暖乎乎的兔子布偶,丢在傅砚川脸上。   没忘记拽一把傅砚川的头发,心情愉悦踩过傅砚川下床。   傅砚川被小狗闹醒,迷糊睁眼,伸手拿下脸上裹满小狗暖香的布偶,眼皮困倦耷拉着,视线下意识寻找小意。   扭身往外看,小狗却已经飞下床,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向客厅。   傅砚川叹息一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十一点。   他把手里的布偶兔放在枕头上,起身下床,走去浴室洗漱。   裴意然在客厅玩得不亦乐乎。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正巧看见换好衣服的傅砚川从卧室出来,故意把球对准傅砚川,朝人身上踢。   见竹球准准撞到傅砚川小腿,便站在原地,颐指气使发布指令:“傅砚川,把球拿过来。”   傅砚川果然弯腰,捡起球往他身边走。   只不过没递给比格犬,而是把球揣在怀里,挨在小狗身旁坐下。   裴意然不悦,踩着傅砚川盘起的腿往上爬,伸着爪子,把球从傅砚川怀里挖出来。   球一落地,受力往外滚。   小狗也要落地往外跑。   身后的人伸出手臂,赶在小意落地前,将小意圈回怀里。   他抱住小狗起身,往储物柜走,从抽屉里翻出湿巾纸和一次性牙刷,帮小意洗漱。   比格犬的牙齿雪白整齐,半点牙垢黄斑都看不见。   乖乖张着嘴巴,让傅砚川帮自己刷牙。   从某种意义来说,小意是非常听话懂事的小狗。   不像其他小狗那般,刷牙洗脸会挣扎。连先前几次检查扎针,都是乖乖被宠物医生抱在怀里,随意搓弄。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将客厅映得透亮。   洗漱后,小狗依旧被傅砚川抱在怀里喂肉干。   他歪着脑袋,奇怪看了傅砚川一眼。   平常周末这个时间点,傅砚川应该已经进厨房准备午饭。   怎么现在还一动不动坐在地毯上,没有半点要离开的征兆。   看来是终于上班把脑子上坏,忘记家里没有现成的午饭。   裴意然这样想着,伸出爪子,推推傅砚川的胳膊,大发慈悲提醒这个笨人。   傅砚川像是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仍像尊大佛坐在原地。   裴意然便不再管,舔干净嘴边的食物碎屑,从傅砚川怀里爬出,继续踢球。   饿死傅砚川好了,反正他吃饱了。   他绕着茶几踢了两圈球,没等到傅砚川起身,倒是先等到门铃响。   傅砚川莞尔,喉间溢出一声笑。   瞥了玩闹的小狗一眼,眼神显得意味深长,掌心按在茶几上,撑起身去开门。   踩住竹球的爪垫一松,球骨碌碌往一旁滚,撞到茶几脚停下。   小狗圆润的鼻头在空中轻轻嗅动,似乎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裴意然不太确定,追在傅砚川身后往门口跑。   门被拉开,门外两张脸清晰映入裴意然眼帘。   站在前方的少年眉眼干净精致,率先开口,眼尾弯弯,语气乖巧礼貌,“你好,昨天晚上联系过的,我们来看小意。”   身后的程野身姿清隽,也跟着点头打招呼:“你好。”   “你们好,先进来吧。”傅砚川侧身让两人进门,伸手去接程野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   程野笑笑,“不重,我提就好。”   傅砚川便拉开鞋柜,找了两双干净的拖鞋给他们。   裴意然还没从突然和黎想见面的境况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仰着脑袋的模样显得有点呆。   已经换好鞋的小狗人迫不及待捞起比格犬,紧紧抱在怀里,低下脑袋,亲昵蹭着比格犬的脑袋,“小意小意,我好想你呀。”   紧随其后的程野一眼看见厨房的位置,带着满手东西往厨房方向走,“这有盒蛋糕,放冰箱可以吗?”   “可以。”傅砚川应了声,朝还站在门口的少年道:“去客厅玩吧,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好。”黎想从小意身上抬起头,额角的发被蹭得乱糟糟,没忘记补一句谢谢,抱着小意欢天喜往客厅跑,顺着沙发滑到地毯上。   “还没吃饭吧?”   听到另一个方向的声音,傅砚川才收回视线,“没。”   “那正好给我展示厨艺的机会了,我做饭很好吃,”程野撸起袖子,挑出其中的甜点,放进冰箱,告诉他:“这是里里自己做的蛋糕,奶油用的无糖奶油,小狗也能吃。”   傅砚川点头,看程野轻车熟路走进厨房。   他自然不会让客人独自在厨房忙活,跟着人进厨房,“我帮你。”   裴意然被黎想按在怀里,啵啵在脑门亲了好几口,终于回过神来,按住黎想软乎乎的脸蛋,语气嫌弃,“好多口水。”   “哼。”黎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嘟起嘴巴作势要再亲。   裴意然扭脑袋躲。   只是因为体型原因,又被黎想按着亲了一顿。   小狗人得意洋洋,“更多口水啦。”   裴意然拍拍黎想的脸,低声恐吓:“笨蛋,想挨揍吗?”   “你不会。”黎想笃定。   看小意毛茸茸的爪子往上伸,便低下头,让小意的爪子落在自己脑袋上,故意说:“那你打我吧。”   裴意然臭着脸骂他傻瓜,爪子理了理黎想翘起的碎发。   想到黎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收回爪子,不由得瞥了关紧的厨房门,悄声问他:“想想,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裴意然的神情有点不自然。   他等傅景明找机会找了两周。   从最初的心神不宁到现在的心如止水。   没想到这样的状态持续没多久,又要发生变化。   他的心情有点闷闷的,哪怕是知道自己再也不用陪着傅砚川这个麻烦的人类,也并没有很高兴。   他将一切归咎于不在现场的傅景明。   都怪这个蠢货做事拖沓毫无规划。   所以让他的情绪阴晴不定,变得好奇怪。   谁料黎想听完他的话,嘴巴一撇,漂亮的眉眼耷拉下来,尾音透着满满委屈,“没有!傅景明又出尔反尔,我再也不相信他了!”   裴意然一怔,似乎感知到什么,垂在身侧的尾巴无意识摇了下。   朝黎想打听内情:“怎么了?”   黎想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脑袋上,瓮声瓮气的,“傅景明说傅砚川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戒断,不能突然把你带走。”   裴意然说不出听到这消息是什么感觉,垂着脑袋消化半晌,又问:“有说要多久吗?”   “没有!”黎想声音更忿然,“他就是个骗子,他肯定是想把你一直骗在这里。”   小狗人连迁怒都是如出一辙的。   “傅砚川也不是好人!他为什么要戒断?他们就是一起的。你是我的朋友啊,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有见面了,况且现在我现在都没办法和你打视频,我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说话了,没有好朋友是半个月不说话的。”   裴意然原本心不在焉听着,听到后半段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隔了整整两周才和黎想有联系,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   微微正色,拍拍黎想的手臂,安慰道:“想想,情况特殊,等事情结束,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厨房门忽然拉开,程野端着一盘果切出来,压低声提醒:“里里,太吵了。”   黎想正委屈着,听不得程野这么重的语气,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程野的语气柔和下来,“宝宝,小声一点。”   “噢。”黎想这才乖乖应。   厨房门重新合上,方才中断的话题继续。   黎想不满意要等这么久,他真的很想小意很担心小意,尤其是又发现小意额角已经痊愈的伤口,心疼得眼泪又快掉下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徐叔和小意串通好瞒他,可瞒到最后,传到他耳朵里的生病受伤次数还是有好几次。   他不敢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小意又藏了多少伤口。   眼看黎想吸鼻子。   裴意然警铃作响,还没来得及阻止。   黎想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抿着嘴唇无声哭得难过。   裴意然对黎想的眼泪毫无招架之力,抬起爪子去蹭他眼角的眼泪,很无奈:“哭什么啊笨蛋。”   黎想低下脑袋,把眼泪蹭到小意的爪子上,看小意擦得太慢,眼泪全都顺着脸颊掉在衣服上。   就埋在小意后背自己擦眼泪。   身体哭得一颤一颤,哽咽着回答小意的话:“我觉得你过得不好。”   “我哪有过得不好?”裴意然被蹭得低下头,感受到后背的绒毛被眼泪打湿,变得黏糊糊的。   他闭眼,努力忍耐。   直到听到埋在他后背的小狗人吸鼻子,他再也忍不住,声音染上一丝怒气,“黎想,敢把鼻涕蹭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我没有。”黎想一抽一抽为自己辩解。   看到小意愤怒的脸,突然破涕而笑。   “傻里傻气,”裴意然再有天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不准再哭了。”   黎想没有点头,委婉解释:“……可是我还是会想你担心你。”   裴意然看着黎想红彤彤的眼眶,想办法。   视线在客厅里无意识寻找,忽然定在橱柜顶的座机。   他见过傅景明用座机联系物业。   橱柜比小狗高太多,但对于人类形态的他来说,轻而易举。   “想想,好像有办法。”   黎想正在拿纸巾,声音里还能听出哭腔,“什么办法呀?”   比格犬扬起脑袋,示意他抬头看。   黎想顺着小意的视线看,也发现橱柜上的电话,脸上绽开明媚的笑意,也不急着擦鼻涕了。   “那你给我打电话吧,我想你呀小意,我总是想你,现在没有徐叔在,我们好长时间都不能联系。”   “好。”裴意然顺着他。   黎想恃宠而骄,“那你要每天给我打。”   “我现在就打。”裴意然扬起爪子,看见黎想亮晶晶的鼻涕,忍无可忍,催着他快点擦。   黎想笑得见牙不见眼,抽纸擦鼻涕。   擦得干干净净后,软声向小意确定,“你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的吧?”   “不行。”裴意然哪怕是再受不了黎想撒娇,这会儿也理智在线,“次数一多容易被傅砚川发现。”   黎想让步,“那三天打一次电话,再久我会想你想得哭的。”   他皱起脸,边模仿自己哭的模样,边跟小意说:“你知道的,我哭起来很惨很可怜的。”   裴意然想了想,“周末不行,傅砚川在家,我没法给你打电话。”   黎想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忍住欢呼的冲动,心满意足抱住小意小声笑:“好呀好呀。”   听着黎想的笑声,裴意然总算松一口气。按住黎想的脑袋,有意找茬:“不是说要来村里看我吗?”   “你先回来啦,我还没来得及去呢。”   怕他不信,黎想补充:“我都收拾好行李箱了,我准备去住一周的。”   裴意然微微仰起脑袋,接受他的解释,“好吧,知道你磨蹭。”   想起黎想磨蹭的原因,他凑近,闻闻黎想,“你的发情期过得怎么样?吃没吃药?”   小狗人从有意识起,就深受发情期折磨。   一年一次。   发情期对幼年的小狗人影响较小,院长严厉规定未成年的小狗人不许变成人。   每逢发情期,福利院的小狗们总是燥热难耐,哪怕院长有意隔离,每天也会出现十几起打架斗殴事件。   成年后,小狗人受发情期影响,身体和情绪会变得敏感。   院长便换一种方式帮他们熬过发情期。   吃药。   吃过药后,小狗人的发情期变成嗜睡期,情绪恹恹,身体疲倦。   时间过得很快,睡一觉睁眼,发情期已经结束。   “开始吃了,后来找程野帮忙了。”黎想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细若蚊呐,耳廓飘上红意。   裴意然挑了下眉,“怎么样?”   黎想羞红脸,哼哼唧唧,“……是舒服的,就是有点累。”   裴意然了然:“你个小傻瓜,难怪身上沾满程野的臭味。”   “那你闻到我的味道了吗?我是香香的呀。”黎想着急朝他确认。   裴意然听得好笑,觉得黎想的表情很可爱,嘴上故意说:“不要脸。”   “香嘛香嘛。”黎想追着小意,要他闻:“我可香了。”   裴意然被他烦得没办法,终于点头说香。   黎想这才满意,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严肃。   小狗人的发情期大多集中在夏季,最迟也是初秋。   小意的发情期比他晚。   但药在福利院,得问院长要。   黎想犹豫着说:“小意,要我帮忙把药带过来吗?”   裴意然的发情期还要一段时间。   他估摸着时间,觉得还早。真到那会儿,他肯定已经和傅砚川分开,自然也不需要麻烦黎想多跑一趟。   “不用。”   “那好吧。”黎想点点头。   厨房里忙活的两个人类端着菜出来,黎想抱着小意去餐桌吃饭。   傅砚川平日里吃饭都是跟着小意在客厅,逢人来才在餐桌。   餐桌上佳肴琳琅满目,卖相好,香味飘到黎想怀里的小狗鼻子里。   饶是裴意然对程野再不满,也不得不承认,程野从徐叔那偷得一手好厨艺。   放调料前,人类没忘记给小狗盛出小部分菜在碟子里。   黎想忙得手忙脚乱,往自己嘴里喂一口,往小意嘴里喂一口。   室外太热,吃过饭,几人挑了部电影待在客厅打发时间。   傅砚川很久前看过这部电影,听着耳畔两人讨论剧情的声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下一个剧情画面。   他正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低头一看,才发现黏了黎想一下午的小狗正拽着裤腿想往他身上爬。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傅砚川垂头看着,并没有动作。   真是反了天了。   裴意然瞪着他,扬起爪子扇在傅砚川腿上。   傅砚川失笑,伸出手把小狗抱在腿上。   裴意然不计前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趴下。   夕阳余晖透进客厅。   程野婉拒傅砚川的晚餐邀请,拽着依依不舍的黎想离开。   黎想赖在门口不愿走,哼哼唧唧,哼出些黏糊的音节。   裴意然却听懂了,点头保证自己会给他打电话。   黎想这才离开。   家里的氛围因为黎想和程野的到访无形发生变化。   具体表现在裴意然。   裴意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惦念着迟早会离开,忍着脾气不会轻易教训傅砚川。而是变本加厉,连带着先前积攒的怒气,一同报复回去。   新一周。   床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小狗,他打着哈欠,已经习惯一睁眼傅砚川在公司上班的工作日。   再转眼。   躺在被子里的小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身形清瘦,皮肤冷白,脸小而精致。鼻梁小巧挺翘,唇色粉淡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上扬,眼神清澈干净,透着少年的清冷懵懂。   黑发乖软贴在额侧,他看着天花板缓了会儿困意,才从床上坐起。   意识缓慢回笼,才记起今天该给黎想打电话了。   上一次与黎想通过电话后,正巧碰上周末,他已经有五天没和黎想联系。   再不联系,黎想又该哭了。   裴意然抬手抓了把头发,掀开被子走向衣柜,随手拿了件傅砚川的短袖往身上套。   傅砚川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刚好遮过大腿腿根,正好不用穿松松垮垮的裤子。   砰的一声关上柜门,裴意然还是觉得有点困,拎起被踢到床下的布偶兔,半阖着眼睛,迷迷糊糊往客厅走。   心想打完电话就睡回笼觉。   客厅里,难得居家办公的人类听到卧室里噼里啪啦的响声,眉头一蹙,担心小狗出事,放下笔记本起身去看。   裴意然拉开门,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他扶着撞疼的额头,困得实在不行,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视线慢吞吞上仰,就对上人类惊诧的视线。   “……” 第23章   裴意然的困意一瞬间清醒。   扶着额头的手缓缓下落, 仰起脸,一错不错地看着傅砚川。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沉默。   傅砚川看着少年身上眼熟的衬衫。   简洁的款式。   不合适的尺寸。   他垂睫,目光从少年笔直纤长的一双腿掠过, 落在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兔耳朵。   最后转回他被撞出红痕的饱满额头。   今早洗漱离开卧室后,傅砚川就没离开过客厅。   他确定没有任何人进过卧室。   心底生出猜想。   一时不知道小狗变成人和眼前纤瘦的少年徒手爬上十九楼哪件事听上去更荒唐。   思维已经有偏向, 从看见少年起就抿住的唇微微松开,还是问:   “……你是?”   裴意然的脑袋也是乱糟糟的,从看见傅砚川一刻起,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听到对方率先开口, 立刻接上, 语气硬邦邦的:“我是裴意然。”   听到少年的回答,傅砚川悬着的心反而落下。   傅砚川轻声道:“小意?”   裴意然没有再回答,抬起下巴继续瞪他, 大有和他僵持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这熟悉的表情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比格犬。   在小狗脸上可爱的表情出现在眼前的少年脸上时, 是同样的可爱。   傅砚川有点想笑。   但一想到平时爱瞪人的小狗变成了人类,又笑不出来。   这件事太荒唐,他需要短暂的时间来消化。   视线无法避免注意到小意撞红的额头。   迟疑几秒,转身往厨房走。   裴意然心虚在前,平时张扬跋扈的气势弱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傅砚川再出声, 反倒看着对方沉默扭头往厨房走。   就算是再震惊也不能这么没素质吧!   被人类忽视的怒气慢吞吞往上蹭,裴意然正要发脾气,倏地想到傅砚川去往的方向。   他惊疑。   傅砚川不会难以接受去厨房拿刀自尽吧?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等他回神,已经亦步亦趋跟在傅砚川身后,字正腔圆问:“你要做什么?”   傅砚川从餐桌上抽了张湿巾纸, 已经在冰箱前站定,拉开冰箱门, 扯下保鲜膜,兜住几颗冰块,隔着一层湿巾纸,做出一个简易冰袋。   裴意然正要不耐烦再问,就看傅砚川已经关上冰箱门,掌心握住一团鼓囊囊的纸,伸在他面前。   “做什么?”裴意然警惕地看着他,把手背在身后,不接。   想到傅砚川还没回答自己先前的话,又忍不住生气,“你聋了吗?”   傅砚川想说话,但还没来得及。   裴意然瞪着他。   刚才走过这一小段路的时间,他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难道他变成人就要对傅砚川小心翼翼处处忍让吗?   他扪心自问。   傅砚川算什么?傅砚川凭什么?   裴意然好生气,凶巴巴占据道德制高点,“……我就是长开了,变化有一点大,你难道就不养了吗?没有你这样始乱终弃的人!”   听到小意脸不红心不跳的怪责和不合语境的用词。   傅砚川张了张嘴。   但是小意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没有你这样言而无信的人类。”   “你还乱丢狗,你是一个很没素质的人类。”   这强势的语气和态度让傅砚川根本插不进话。   他听着小意气都不带喘一口地数落自己,从没素质到犯法坐牢。   脑子里没理清的乱麻仿佛排列成简笔笑脸。   他竟然有点想笑。   额头突然遭受傅砚川手里白色纸团的攻击,裴意然被冷得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安静下来。   傅砚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立刻赶在小意之前出声:“我没有说不养。”   毕竟他答应过傅景明,会帮养小意半年。   无论是人,还是小狗。   这半年时间没结束,他都会履行承诺。   傅砚川叹息一声,看少年额头上的印记变淡,手垂落在身侧。   “小意,我们谈一谈。”   两人一直站在冰箱前说话也不是个事。   傅砚川带着小意往客厅走。   “你要谈什么?”小狗人在沙发坐下,刚刚遮住过大腿的衣摆倏地往上缩。   傅砚川眼皮重重一跳,避开小意毫不掩饰的打探,从身后掏出一个抱枕,压在小意腿上。   “我不要。”裴意然觉得莫名其妙,伸手去推傅砚川的手腕,没推开,瞪了傅砚川一眼。   更用力,还是没推开。   他较起劲,脑袋左看右看,把搁在沙发上的丑兔子丢到地上,不甘示弱瞪着傅砚川。   “小意啊……”   裴意然抬起下巴,理直气壮,“我就是不喜欢。”   傅砚川无奈地看着他,看他眼里藏不住扳回一城的愉悦,无声叹息,和他说正事:“黎想知道你能变成人吗?”   傅砚川不愧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类。   瞬间抓住重点。   “他不知道,”裴意然面不改色地说谎,又迅速补充:“你不准告诉他。”   想到小意几个月后会离开自己回到黎想身边。   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在小意暗含威胁的眼神下,傅砚川将话咽回肚里。   现在该聊他和小意之间的事。   不管小意会不会再变回小狗,已经得知小意能变成人类的事实,他无法再以和小狗的相处方式去面对小意。   “小意,既然你已经变成人类,那就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我会另外收拾一个房间出来,以后你就自己住好吗?”   傅砚川的语气仍旧温和,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显得不容拒绝。   裴意然不说话。   “客房里的洗漱用品我会重新添置。”说到这,傅砚川不可避免注意到他松松垮垮的衣服,声音顿了下,继续说:“等一下我会去买适合你穿的衣服。”   他打探小意的饮食,“现在你是和我吃一样的食物,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呢?”   “和你一样。”裴意然闷声闷气。   看傅砚川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骂:“你好烦。”   哪怕是变成人类也偶尔露出和小狗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意识到自己很快接受小意变成人类并会与自己继续生活的事实。   傅砚川失笑。   裴意然正是看傅砚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时候,立刻找茬,“笑什么笑!”   傅砚川被他瞪着,脸上的笑意有所收敛。   恰时,门外传来门铃响声。   傅砚川起身往门口走,想到什么,朝门外说了声“稍等”。   折返回来,拉住一脸茫然的小意,推着他回卧室,“家里有人来,先去卧室待一会儿。”   “有人来又怎么样?我见不得人吗?”裴意然气势汹汹说完,才想起光溜溜的下半身。   声音一顿,不等傅砚川多说,大力将人推出卧室,啪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漂亮白皙的脸蛋浮起一丝愠怒,耳朵都气得染上粉意。   傅砚川这个变态!为什么不早点说!   裴意然跑到床边,把傅砚川的枕头丢到地上,又将整整齐齐收拾好的衣柜弄得乱七八糟,才稍微解气了些。   听着屋外的声响,他从堆成一团的衣物里找出一条稍微没那么臃肿的裤子,套在身上。   嘴里嘟囔骂傅砚川胖。   全部买这么胖的衣服,竟然没有一件适合他的。   他将衣摆全部塞进裤子里,裤子才勉勉强强在胯上挂住。弯腰折起堆在地面的裤脚。   客厅里多了位穿着蓝色工服的大叔,斜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长方体包。   裴意然出来时,陌生人正在和傅砚川说话。   他站在原地观察几秒,忽然注意到陌生人手里的摄像头。   眉头一皱,瞪着傅砚川,大声呵斥:“你要监视我?!”   傅砚川张张嘴,但又没法反驳。   装监控确实是为了方便看小意。   只是今天突然出现意外。   傅砚川错过的这几秒时间。   裴意然已经脑补出寄人篱下的不自由生活,气得冲过去找傅砚川算账。   “小意,听我解释。”傅砚川握住小狗人的手腕,连张牙舞爪的人一起扣在怀里。   一旁的师傅目睹全程,误会什么,警惕提醒:“刚才我们说好的,现在取消预定也要付全款,你和孩子再商量商量。”   这正是傅砚川工作日出现在家里的原因。   搬到新家后,他每一天在公司都挂念家里的小狗。   小意调皮爱闹,他怕小意独自在家发生意外,而自己却无法及时发现。   早在两周前,他就在网上联系师傅上门安装,只是联系的那家店铺迟迟没有安排师傅过来,他几次打电话询问,负责人都搪塞过去,问多了,便与他哭诉养家不易。   傅砚川耐着性子等到现在。   昨天收到负责人的消息保证能上门安装,今天特意申请居家办公,就是为了等师傅上门装监控。   没想到却撞见大变活人。   师傅姗姗来迟,得知他有取消预定的意向,张口就是强买强卖。   傅砚川已经被小意闹得精疲力尽,实在没有与师傅掰扯的精力,便由着对方进门施工。   “谁准你拽我?你心虚了对吧!”裴意然按不过傅砚川,被半推半抱带进卧室,夸张高嚷:“你把我的手拉断了!”   闻言,傅砚川松开他,“我看看。”   托住小意的手腕仔细瞧,指腹摩挲两下,确认骨头没折。   只是腕上擦出明显红痕,“抱歉。”   裴意然还在气头,听到他道歉心里憋屈,闷着脸不说话。 第24章   傅砚川知道小意听不进自己的解释, 装监控的起因现在也无法直接告知小意。   于是换了种说法,“小意,你独自在家我不放心, 装上监控的话,有危险我也能及时发现。”   “有什么危险?”裴意然警惕地盯着他。   绝不会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傅砚川和他举例:“摔着磕着了怎么办?”   “爬起来啊。”裴意然一脸奇怪看着他。   难不成还要在地上躺着休息一会儿吗?   “……”   傅砚川噎了一瞬, 果断换案例,“如果家里漏电,如果一氧化碳中毒,如果煤气泄漏, 我也能及时发现。”   裴意然读书少。   听着从傅砚川嘴里冒出的看似很专业的词汇, 被唬得一愣一愣。   想到是为自己好,才不情不愿点头。   装完监控,傅砚川已经心力憔悴。   送师傅出门后, 给出近三十年来的第一个差评。   “傅砚川, 我饿了。”沙发上的人儿发现傅砚川忙完,翘起脑袋命令。   “好,我去做饭。”傅砚川往厨房走,瞥了眼橱柜顶的电子钟,生出一丝懊恼。   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间,小意还饿着肚子。   裴意然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感觉这样的生活和做狗时没有区别。   他看了眼厨房里背对着自己的人,偷偷挪动座机旁,给黎想打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委屈极了,“小意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裴意然没法和他解释如今的复杂情况, 飞快道歉后,告诉他:“想想, 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要联系。”   “为什么呀?”黎想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与担忧,“是不是你有危险?”   “没有危险。”裴意然时刻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简单解释:“我被傅砚川发现了,不要被他发现你和傅景明。”   他这么一说,黎想瞬间会意,郑重道:“我知道啦!”   赶在傅砚川回头前,裴意然挂断电话。   他没有回沙发躺着,而是钻进厨房。   傅砚川在煮面,水里咕噜噜滚着虾丸和蘑菇。   台面上已经摆着炒好的青菜和牛肉。   裴意然松了一口气。   差点以为要跟着傅砚川过每天清汤寡水的日子。   厨房的油烟机给力,但难免有味道。   裴意然达到目的后便退出厨房。   没走多久,傅砚川端着面和菜过来。   装得满满当当,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   只有一碗。   裴意然抬头看了傅砚川一眼,眼含不解:“你的呢?”   “我不饿。”傅砚川取下围裙,告诉小意:“我现在出门一趟,会在两个小时内回家。”   傅砚川也没吃午饭。   怎么可能不饿呢?   裴意然板着脸,语气有一丝不自然,“我吃不了这么多。”   傅砚川没领会他的言外之意,抽了张湿巾擦手。   闻言说:“吃不完没关系,放在一旁我回来收拾。”   裴意然抿着唇看了他几秒,突然扭过脑袋不理他。   傅砚川不明所以,喊了小意一声,没得到回应,便先出门。   客厅骤然安静得只有从电视机里传出的动画片响声。   裴意然没胃口,闷头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碗筷。   虽然傅砚川让他吃完放着不用收拾。   但他不是这样懒惰的小狗人,勤快地把吃不完的食物端去餐桌,擦干净茶几。   他看了会儿电视,听着电视里的声音,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   昏昏欲睡之际,被开门的房间吓得一激灵,身体一颤,快垂到沙发扶手的脑袋猛地抬起。   循着声往门口看,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傅砚川,揉揉眼睛,起身小跑到他身旁。   看见小意脸上的困意,傅砚川放轻声:“……吵到你了吗?”   “嗯。”裴意然瓮声瓮气应,“你吵到我了。”   傅砚川和他道歉,“去房间睡吧,我马上铺好床。”   裴意然没有回话,目光落在他放在地面的大包小包。   从微微敞开的袋口,能看见每个袋子里的物品都不一样。   傅砚川换好鞋,看小意好奇盯着购物袋,分出一袋零食递给小意。   他这一趟出门是为了给小意买衣物与日常用品。   临走前,脑海里浮现出小意青涩的脸庞,调转方向走进零食店。   傅景明二十四岁还喜欢吃膨化零食和碳酸饮料。   小意年纪绝对更小。   看着眼前懵懂的脸,傅砚川更加确定。   不会超过二十岁。   他带着小意去隔壁的客房。   客房与主卧只隔着一堵墙,平时只有傅景明留宿住。   房间是同主卧一样的装修风格,只是空落落的,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裴意然站在一旁,看傅砚川忙上忙下,把床铺好。   苛刻挑毛病,“房间臭。”   “臭?”傅砚川将扯平整的枕头放在床上,闻闻空气,并没有闻到臭味。   “我不要住这里。”裴意然冷着小脸。   凭什么他要睡在这么窄的房间,而傅砚川就能住宽敞的房间。   傅砚川听进小意的话。   小意不一般,还是由小狗变成的人类,嗅觉或许也保留了犬类的性质,更为敏锐。   他思索几秒,想出解决方案,“那就继续住原来的房间吧。”   裴意然这才点头,又抬睫打探:“那你呢?”   “我睡这里。”   哦。   裴意然瞥了他一眼,扭头回自己的房间,倒头躺在床上。   闷了会儿,傅砚川敲门进来。   没等到屋里人的应允,兀自说了声“我进来了”,轻轻推开屋门。   一进门,傅砚川就看见地上的枕头。以为是被小意不小心踢到地上,捡起后轻拍两下。   连同被小意遗落在客房的零食,一块儿放到房间的毛绒沙发上,目光定在床的方向。   裴意然卷着被子滚了一圈。   再仰起脸时,傅砚川已经站在床前,垂着眸一动不动看着他。   高大的人影遮挡住视线,裴意然不悦皱起眉头。   面前的人忽然出声,眼神变得复杂,“小意,我帮你换一下床单被套吧。”   裴意然不愿意动。   他的床又不臭。   “不要。”果断拒绝后,赶傅砚川离开自己的卧室,“我要睡觉了。”   傅砚川杵了半分钟,在小意发脾气前应,才慢吞吞应:“好。”   他没忘记带走自己的日常用品和衣服——   衣柜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齐整的空衣架,而他的衣服杂乱无章堆在柜底。   不用想,是小意的杰作。   他扭头向身后看。   卷在被子里的人只露出小半张脸,头发滚得乱糟糟,眼眸又黑又亮,一眨不眨看着他,从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透着闷意,语气不自在,“……衣服自己掉的,你的衣柜太小了。”   不止是嗅觉,调皮的天性也保留下来。   傅砚川心想。   蹲下身,熟练收拾残局。   久久没听到回答,裴意然声音高了点,声音掺着一丝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怪你,我在忙。”傅砚川将衣服挂回衣架上,没回头。   “最好是。”床上的人轻哼一声,又催着他,嘟嘟哝哝:“你一直在吵我,我要睡觉了。”   傅砚川拿走两套衣服,离开卧室,“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裴意然掀起被子一角,捂住脑袋,“知道了!”   卧室门才轻声掩上。   裴意然第一次以人类形态躺在这张床上睡觉,或许是太困,或许是与傅砚川周旋耗费太多精力。   他睡得忘了时间,直到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   他迷迷糊糊想睁眼。   门外的人打了声招呼,已经推门进来。   裴意然困劲没缓过来,坐在床上,半阖着眼。   朦胧间,傅砚川走近,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肩膀,关切问:“有没有头疼?”   他摇摇头,倒是没觉得头疼。   只是眼睛好像被胶水黏住,怎么也睁不开。   裴意然清醒了些,抬手揉眼睛。   情况并没有好转,眼尾仍旧有拉扯感。   他着急去拉傅砚川的手,向他求助:“我的眼睛睁不开。”   “我看看。”傅砚川弯腰,托着小意的后脑勺。   傅砚川的脸忽然凑近,两个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裴意然下意识放轻呼吸。   他仰起脸,目光不由自主迎着傅砚川专注的视线,透过傅砚川深黑的瞳孔望见自己的倒影。   他倏地错开视线,嘴唇微微用力抿住。没移开两秒,觉得自己现在的举动很奇怪。目光欲盖弥彰落回傅砚川脸上,假装刚才的回避从未出现过。   只是这一回,视线没再与身前的人交汇,而是凝在傅砚川眼下的小痣上。   小意的睫毛太长,眼尾睡折几根,与上翘的下睫缠在一块,这也正是导致小意睁不开眼的原因。   看着垂眸安安静静等待的小意,傅砚川不由得想起做相同表情的比格犬。   果然是如出一辙的可爱。   垫在小意脑后的手落下,傅砚川说:“等我一下,我去拿棉签。”   棉签?   等他身影一消失在卧室,裴意然立刻抬手揉眼睛,动作粗鲁急躁。   刚才也没揉到东西,难不成是眼屎糊住眼睛了?   傅砚川带着湿巾和棉签回到卧室时,小意还是乖顺坐着,只是睫毛缠住的那只眼睛泛着明显的红意。   “马上就弄好了。”傅砚川温声安抚,掌心贴在小意的下颌,“闭一下眼。”   ==========作者有话说:==========   报告——   明天(7.25)上夹,所以明天(7.25)的更新时间要延迟到晚上23点。   给大家补偿红包和一个作话小剧场   我写小剧场很可爱的(自封的   )   幻视送孩子参加高考哈哈哈哈哈 第25章   棉签小心翼翼挑开交缠的睫毛。   傅砚川仔细检查另外一只眼, 确定处理好了,才让小意睁眼。   裴意然眨眨眼,眼睛已经恢复自由。   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恍然发现傅砚川还离他这么近。   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一怔。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掌心怼着傅砚川的脸, 将傅砚川的脸推远。   表情别扭地警告:“不准离我这么近!”   傅砚川也一愣,脱口而出:“抱歉。”   裴意然只是本能这么说,没想真听傅砚川道歉。   心里不舒服,又拉不下脸解释, 抿着唇, 瞥了傅砚川一眼,故意问:“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傅砚川顺着他的问题揭过话题,神色自然回答:“天黑了, 要吃晚饭吗?”   裴意然中午吃得少, 这会儿听傅砚川提起,感觉肚子饿。   脑袋矜持点了点,爬下床,站在傅砚川身旁等他。   小意年纪小,心直口快,情绪都写在脸上。   脸皮薄, 却也有着涉世未深的心软与细腻。   傅砚川失笑,温声说:“出去吧,我已经做好了。”   餐桌上已经摆满饭菜。   裴意然眼尖发现客厅里属于小狗的用品不见了,短暂的歉意消失,追进厨房质问他:“你把我的东西丢掉了吗?”   傅砚川正在舀汤, 抽空回:“没,收起来了。”   裴意然这才作罢, 回到餐桌上,等傅砚川将饭菜送到他手边。   两人吃饭晚,吃完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中午给小意买的衣服已经洗好烘干,傅砚川把叠好的衣服抱给小意,贴心问:“会用热水器吗?”   裴意然一眼看见最上方的贴身衣物。   想到也被傅砚川碰过,从傅砚川手里接过衣物的动作显得急切粗鲁。   接过后,欲盖弥彰用手臂挡住。声音染上一丝恼怒,“我会!”   “好。”傅砚川没忍住笑了一声,被瞪了一眼有所收敛。   面前的人已经气鼓鼓往卧室跑。   算来,裴意然还是第一次以人类形态在新家浴室洗澡。   从头到脚都染上和傅砚川一样的味道。   他扯着衣领闻了下,感慨鼻子太灵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拿起桌上的吹风机,出门找傅砚川。   客厅的灯不知道何时灭了,室内乌漆嘛黑,空无一人。   隔壁房间的门缝底透出暖黄色灯光。   裴意然没犹豫,站在门外大声拍门。   门从里面打开,傅砚川小臂上挂着衣服,看模样是准备去洗澡。   裴意然不管,把吹风机塞进他掌心,理所当然地使唤人:“头发湿了。”   傅砚川侧身让他进门。   随手将衣服放在床边,把人带到一旁的椅子。   耳畔是嗡嗡轰鸣,温热的风时不时带起额前的发,傅砚川的手指穿梭在发间,拨弄头发的动作很温柔。   裴意然莫名觉得有点痒,椅面上仿佛长出刺,让他坐立难安,时不时有一点小动作。   先是垂着脑袋抠了会儿裤缝,又忍不住伸手拽傅砚川的衣服,最后仰头看着他,明明知道傅砚川很小心,还是说:“你别烫到我。”   “不会。”   裴意然不信,嘟囔道:“可是你上次就烫到我了。”   傅砚川说:“上次是意外。”   裴意然喋喋不休,“万一这一次也有意外呢?”   掌心的脑袋已经吹干,黑发柔软。   傅砚川将吹风放下,擦掉他额头凝出的汗珠,告诉他:“已经吹好了。”   裴意然愣了几秒,目光触及他的掌心,迅速错开,半晌,才别别扭扭吐出字,“哦。”   眼看傅砚川转身去拿衣服,他出声:“你洗完澡要睡觉了吗?”   “嗯,明天要上班。”傅砚川捡起衣服,从他身旁路过,语气是长辈叮嘱小孩的关切,“你也早点休息。”   裴意然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拔高声。   “可是我不困。”   他记起客厅已经熄灭的灯,觉得傅砚川很自私。   他都不困,傅砚川却默认他要睡觉,没有经过他同意就关掉客厅的灯。   今天天色太晚,两人少了项散步活动。   小狗需要消耗精力。   小狗人看来也需要。   傅砚川说:“去客厅看会儿电视。”   “我不要。”裴意然拒绝。   现在弥补为时已晚。   他都睡不着,傅砚川怎么能自私地睡着。   傅砚川看着他,想了想,记起抽屉里有盒傅景明带来的拼图。   他翻出来,建议道:“玩拼图吧。”   拼图对于小狗人来说很稀奇。   院长几乎不给小狗人们买玩具,一是花销大,二是容易因为争抢玩具发生打闹。   裴意然感兴趣,看傅砚川拆完包装,教他玩法,迫不及待要上手,不耐烦地打断:“好了你还给我吧,我已经知道了。”   一如既往地霸道、急性子。   傅砚川无声笑,看小意已经埋头找拼图,才往浴室走。   一千片的拼图对初玩小狗人的挑战性太大。   等傅砚川洗完澡出来,桌上连图片的边框都没出现,只有零零散散几块拼好的图画。   而小意就坐在拼图前,满脸幽怨地瞪着他。   “怎么了?”傅砚川走到小意身旁坐下,捡起掉到地上的拼图。   “我不玩了。”   桌上的拼图被翻他翻得乱七八糟,但他还是找不到正确的拼图。   经他摸索半个小时下来,他确认拼图是一个看运气的游戏。   而这个房子克他,他的运气很差。   追根究底还是怪傅砚川,“你为什么要让我玩这么难的东西?”   “不难,你只是第一次玩不熟悉。”傅砚川指了指图纸,“这样,先找角落。”   裴意然似信非信。   找出后,按照傅砚川的指示再翻出其他框架,拼出大概框架。   他后知后觉这个游戏其实很容易,瞥了眼傅砚川,意有所指问:“你不会觉得我笨吧?”   “很聪明,很快就找到玩法。”   说这话时,傅砚川的掌心明显往上抬了几分,又突兀止住,转身去拿吹风机吹头发。   裴意然没注意,领会其中关窍后拼得愈来愈顺手。   傅砚川在他旁边陪他拼了会儿,注意时间已经不早,便说:“小意,今天先拼到这里,明天再拼吧。”   图纸只拼出一个小角,裴意然不愿意停。   傅砚川提议:“那我帮你端过去,你回自己房间拼好吗?”   “不要,万一你摔倒把我的拼图弄散了。”裴意然先声夺人,“你为什么要一直赶我走?”   面对小意理直气壮的质问,傅砚川哑然。   他近距离看着裴意然漂亮无害的脸,感受他强势的态度,头一回明白“人不可貌相”这一词。   思忖几秒,提议:“我帮你吧。”   玩懂拼图的小狗人很嚣张,“那你不要笨手笨脚帮倒忙。”   第一次被人担心会帮倒忙。   傅砚川莞尔,对这个词感到新鲜,久违生出较劲的感觉。   指针嘀嗒走动,转了一圈又一圈。   傅砚川捏着拼图,正核对位置。   身旁的脑袋歪歪扭扭,控制不住落在他肩头。   他指尖一停,侧眸看见小意恬静的睡脸,白皙光洁,睫毛随着匀长的呼吸缓慢颤动。   抬头看了眼挂钟,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半。   不由得懊恼自己竟然被小意带着熬夜到这么晚。   他扶着小意的肩膀起身,弯腰抱起人,送他回房间。   走到一半,怀里的人被吵醒。听到傅砚川的声音后,迷迷糊糊半阖着眼。   困得看不清傅砚川的脸,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在移动,拖着鼻音问:“你为什么要吵我睡觉?”   “抱歉。”傅砚川哄着他,侧身推开房间门。   怀里的人安静一瞬,又瓮声瓮气,“……不要道歉,不喜欢。”   傅砚川脚步一顿,低头瞥了眼怀里的脸。   脸颊睡得微微泛红,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孩子气。   眼睛紧闭,嘴巴张开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说梦话。   他自然而然接上步伐,把人放回床上。   小狗人陷在枕头里,彻底没了声响。   傅砚川思索着他的梦话,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才关灯离开。   第二天清晨,裴意然睡意正酣,听到耳畔依依不饶的呼唤,被吵得心里烦,躲进被窝里。   隔着一层被子,傅砚川叮嘱藏在里面的人,“小意,我去上班了,早餐在桌子上,醒了就去吃。中午我不回家,有人送饭,我给你打电话再开门去拿,知道了吗?”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   傅砚川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还是又睡熟了,继续交代:“在家里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   他念完一串数字。   床上的人猛地掀开被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他发脾气。   “你好吵!”   傅砚川想道歉,想到小意昨天夜里无意识的轻喃,止住。   托住小意又要往后倒的肩膀,告诉他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你好烦!”   傅砚川手忙脚乱接过扔来的枕头,见缝插针问:“记住了吗?”   裴意然彻底被吵醒,见枕头一个都没砸中,怒意更甚,就要爬下床和傅砚川同归于尽。   傅砚川接住跌跌撞撞跳下床的人,被拍了几巴掌,忍不住笑,“好了好了不吵你了。”   他压下小意翘起的发,好说歹说才将人重新哄回床上睡觉。   裴意然瞪着他,“你就是故意的。”   傅砚川笑着没否认,将小意丢下的枕头放回原位,意有所指:“那你呢?昨天晚上是故意的吗?”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携小剧场而来   (ps:下一章更新是7.26零点)   小意在溪石村的狗缘太好。   傅砚川早起开门,总能发现家门口簇拥着一堆毛球。   小狗们很有礼貌,没看见小意,也不进屋,就乖乖等在门口。   看见人也不大叫,挤在傅砚川腿边蹭蹭他的裤脚,昂着脑袋让他摸。   傅砚川露出笑,蹲在门口,拿小意的肉干喂小狗们。   日上三竿,小意终于睡醒,慢悠悠出卧室。   要出门玩,被傅砚川捉回来吃饭刷牙。结束后才让他出去。   比格犬眼尖注意到同伴们嘴巴的残渣,凑过去嗅到熟悉的味道。   细问一番,才知道傅砚川竟然拿他的零食去讨好其他小狗!   气得一天没回家吃饭。   夜深了,在小狗们的安慰与陪伴下,才不情不愿往家的方向走。   傅砚川正惴惴不安等在门口。   一见小意的身影,立刻起身迎过去,“小意,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家?”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比格犬站在原地没反应。   倒是早晨和睦相处的小狗们齐齐涌了过来,挤在他腿边。   伸出爪子打他的脚。   脑袋蓄力撞他的腿。   偷偷摸摸踩他的鞋。   一股脑儿涌来,又一股脑儿跑走。   稀稀拉拉散开。   只剩下小意。   仰着脑袋,满脸幸灾乐祸。   几乎不用想,傅砚川都能猜到背后主使是谁。   他走到小意身旁蹲下,想摸小意的脑袋。   小狗却躲开了。   他耐心问:“怎么了小意,我又让你生气了吗?”   小狗不理他,绕过他回到家里吃饭。   “小意啊。”傅砚川跟上去,守在小意身旁,把话重复一遍。   小狗依旧不理他。   直到一人一狗睡觉,小意都没有要理他的征兆。   傅砚川无声叹息,关灯睡觉。   睡意朦胧之际,一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小狗挤进他颈窝,毛茸茸的身体努力挨着他。   傅砚川清醒了些,抬起手掌,摸黑抚了抚小狗脑袋。   刚觉得熨帖。   小狗踩在他胸口的后爪毫无预兆抬起,踹下。   傅砚川闷痛出声。   小狗没有反应。   沉默几秒,换了个姿势,歪着脑袋贴在他脸侧,软乎的爪垫拍了拍他的发顶。   无奖竞猜:   比格大王生气的原因是( )   A.傅砚川竟然敢把我的零食给别的小狗!踹一脚!   B.傅砚川竟然摸别的小狗!踹一脚!   C.傅砚川竟然不来找我回家吃饭!踹一脚! 第26章   裴意然心虚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拔高音量,欲盖弥彰:“我没有!”   傅砚川只笑未语。   裴意然恼羞成怒赶他:“烦死了你快出去。”   傅砚川忍着笑,将早就准备好的便签贴在床头。   临走前, 最后叮嘱一遍,“有事联系我。”   裴意然埋回枕头里, 听到卧室门轻轻掩上。   他慢吞吞从枕头里抬起小半张脸,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人已经离开,才扯掉贴在床头的便利贴。   纸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还有关于午饭的叮嘱。   考虑到小狗人可能不识字, 特意在一旁的空白区域画上几个简笔图案。   果然就是故意来吵他睡觉的。   裴意然板着小脸, 把便利贴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小狗人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几秒。   倏地爬起身, 捡起地上的便利贴, 瞥了眼最上方的数字,闭眼默背一遍,确认自己已经背下,将便利贴重新团成球,丢回地上,跑去浴室洗漱。   餐桌上放着蒸好的食物, 还有一杯热好的牛奶。   裴意然端到茶几上,刚喝一口,听到门外的敲门声。   他咽下牛奶,心骂傅砚川真是丢三落四,跑去开门。   几步路的时间,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促。   裴意然笃定这绝不是傅砚川,傅砚川没有这么粗鲁。   门咔哒一声从内拉开。   门外站着的果然不是傅砚川。   而是一位陌生的中年妇人, 尖嘴猴腮,面相刻薄。   “你干什么?”   看清裴意然的脸后,妇人脸上蛮横的表情一滞。   原先预备好的说辞卡在嗓子眼,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少年穿着质感柔顺的真丝睡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锁骨。眉眼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净光洁。轮廓比电视里包装精细的明星更优越惹眼。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尾微微下压,表情冷淡,看着极不好相与。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她的气势顿时弱下来。   见人一声不吭,鬼鬼祟祟。   裴意然眉头紧蹙,臭着脸,目光冷冷盯着这没素质拍门的人,也用没礼貌的态度对待,语气很冲:“你为什么要一直拍我家的门!”   妇人眼神躲闪,嗫嚅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目光却悄无声息掠过少年往屋里瞧。   没得到回答,对方还一直偷窥屋里。   裴意然挡住她的视线,瞪着她不耐烦,“你聋了吗?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听到报警。   妇人慌忙低下头,手脚局促往后退了两步,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堆起慌张僵硬的笑脸:“对不住对不住,阿姨眼神不好,走错楼层,我家住楼上的……你别报警!这都是误会,我现在就走……”   她走远几步,回头见少年还在盯着自己,讪笑着重复:“我现在就走……马上就走了……”   没等电梯,逃一般蹿进楼道。   裴意然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用力甩上门。   这人绝对不是来找自己的。   他跑回橱柜旁,按下记忆里的数字,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话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小意?”   裴意然一口气不带喘,朝着不在场的人发脾气,“都怪你!”   傅砚川刚好停车,闻声关心,“怎么了小意?”   他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   裴意然回到沙发,发泄完,心情立刻变得敞亮,继续吃早餐。   “傅总。”   “早上好傅总。”   “……”   傅砚川向打招呼的员工一一点头,走进专属电梯。   再给小意回拨电话,小意没接。   他走回办公室,庆幸当时遭师傅强买强卖装了监控。   监控画面里,小意把昨晚的拼图搬到客厅的茶几上,正专心致志玩拼图。   他把画面往前拉了两分钟,小意正端着拼图从客房里出来,听见电话响声跑去看了一眼,没接,走向茶几。   画面再往前五分钟。   小意完全忘记他的叮嘱,不仅给陌生人开门,还站在门口和陌生人说话。   监控视角刁钻,摄像面积几乎囊括整个客厅。   却也导致屋门口的录像受限。   画面里只有小意的背影,和屋外地板上摇摇晃晃的黑影。   他放大音量。   只能模模糊糊听见小意生气的质问,屋外人的声音没有录进一点。   他切出监控系统,追评监控缺陷。   并拉黑骚扰他删除差评的卖方。   裴意然全然不知自己被偷看,将半边拼图拼好,一看时间已经到午饭时间。   门外响起纸袋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抬头看了眼,以为门外又有人作怪,跑过去要教训对方。   门一拉开,却发现门外站着傅砚川。   对方正要按指纹的手顿住空中,看见小意也是一愣,随即笑开,“好巧。”   “哼!”   裴意然故作冷脸。看了傅砚川的脸几秒,又低头看看他手里提的纸袋,小声问:“你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吗?”   “忽然想回来了。”傅砚川语气自然。   他走进门,想起什么,将要往客厅跑的小狗人抓回来,“小意,来录一下指纹。”   小意在做正经事的时候很听话。   被握着手腕,让伸手指就伸手指,让换个角度就换个角度。   进门后,他瞥见餐桌上剩的早餐,都只吃了一点。   他跟着人往客厅走,边走边问:“小意,今天来敲门的人是谁?”   裴意然刚坐下,闻言警铃作响,“你怎么知道有人敲门?”   不等傅砚川回答,他已经猜到答案:“你偷看我!”   他生气瞪着傅砚川,觉得自己没有一点自由和隐私。   那他吃饭玩游戏打瞌睡岂不是全被傅砚川看得一清二楚,或许连他骂傅砚川都被听见了。   他腾地站起,忿忿不平,“我都没有发生危险,你为什么要偷看我?”   裴意然觉得自己又被傅砚川糊弄了。   傅砚川装监控根本不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而是为了监视他。   “小意,不要着急,先听我说完。”傅砚川把纸袋放在茶几,按着他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沙发上,也跟着坐下。   裴意然不想和这种言而无信之人坐一起,会传染。   他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左右找找,扯过躺在沙发上的丑兔子,放在自己和傅砚川之间。   傅砚川目睹全程,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带着一丝无奈。   看小意安置好布偶兔的位置,才问他:“你今天给陌生人开门了吗?”   裴意然表情一顿。   反应过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依旧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怎么能知道这是陌生人?我以为是你我才开门的。难道陌生人敲门会说‘我是陌生人’吗?你为什么要怪我开门?”   傅砚川一噎,“我没有怪你。”   “可你现在就是在怪我。”裴意然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已经下定论,愤怒出拳,“你中午跑回家就是为了怪我。”   “我没有。”傅砚川叹息一声,握住小意锤在自己腿上的拳头,轻轻揉了两下。   被小意揍完人还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逗笑,“怎么力气这么大?”   裴意然不服气,“是你先冤枉我的。”   “好,是我不对。”傅砚川顺着他的话说,将这事翻过,决定晚会儿联系物业要监控,“原谅我好吗?我们先吃饭。”   裴意然抽回自己的手,藏在身后,看着他不回答。   傅砚川将从公司带回来的外卖拆开。   他在公司一般是跟着员工一起吃食堂,考虑到小意挑食,提前让助理点了家味道不错的店。   他在地毯坐下,拍拍一旁的空位,唤小意过来。   裴意然别别扭扭在他身旁坐下,“…我还没有原谅你。”   傅砚川莞尔,“好,我会努力的。”   他将所有的菜拆开,摆在小意面前,“吃饭吧。”   裴意然握住筷子,已经忘记刚才的嫌隙,挨在傅砚川身旁。   一桌子的菜,又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他抿抿唇,好奇问:“你不吃吗?”   “我不饿,你先吃。”傅砚川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掏出电脑,处理未审完的项目书。   “…可是我吃不完。”裴意然不乐意地看着他。   让他一个人吃的话,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回家。   “没关系,能吃多少是多少。”傅砚川的注意力已经落在电脑屏幕上,头也没抬地回。   “可是有我不喜欢吃的菜。”裴意然强调。   傅砚川说:“没关系,放着就好。”   他话音一落,身旁的人儿沉默几秒。   傅砚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筷子,筷尖夹着肉,凑在他嘴旁。   筷子的主人板着脸说:“我不喜欢吃这个。”   傅砚川微微别开脸,避开筷子,“小意,放在一旁,等一下我来吃。”   小狗人却态度强硬,不喜欢吃的食物不能出现在眼里。   “我不要看见这个。”   筷尖往前凑了几分,这回直接怼在傅砚川嘴唇上。   他无奈,不得意张嘴,咬下送到嘴边的食物。   筷子刚抽回,夹了块新菜探过来。   又是熟悉的话,“我也不喜欢这个。”   傅砚川没来得及拒绝,小意又故技重施将菜强硬怼在他嘴边。   他张嘴咬过,握住小意再靠近的手腕,咽下嘴里的菜后,眼底的笑意蔓延开,“小意,我记得三文鱼好像并不是你讨厌的菜。” 第27章   裴意然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喜好, 耳尖仿佛被他眼底的笑意灼到,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   睫毛轻颤两下,故作镇定瞥了傅砚川一眼, 捏着筷子,强硬将三文鱼塞进他嘴里, 语调带了点不耐烦,“你好啰嗦,能不能不要说话。”   傅砚川喉间压着低低的笑,顺从闭上嘴。   他将电脑搁在身后的沙发上, 伸手拿过小意手里的筷子, 重新拆开双递过去。   裴意然抿了口傅砚川递来的汤,热汤滑进喉道,心绪稍稍平复。   余光瞥见傅砚川安静吃饭, 耐不住性子, 忍不住先出声和他说话:“吃完饭你要走吗?”   傅砚川抬眸,眼尾噙着笑意,静静看着他。   裴意然抬手,不轻不重落在他小臂。一双乌黑的眸子不高兴瞪过去,声音里带着些恼怒的催促,“快说话。”   “不走。”傅砚川低笑出声, 声音温沉,“明天再去公司。”   裴意然应了一声,欲盖弥彰补充:“那你待在家里不要吵我。”   嘴上这么说着。   身体却诚实往身旁靠,与他贴着坐。胃口显然变好。   吃过饭,两人一块完收拾茶几, 都留在客厅。   裴意然盘腿坐在地上,伴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声音, 低头玩拼图。   傅砚川靠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一心二用,时不时停下动作,俯身帮他找拼图。   客厅里交织着动画人物对话与敲打键盘的声音,偶尔穿插着小狗人嫌弃的嘟囔。   氛围也算融洽。   日落西山。   有昨夜的教训在先,用过晚餐,傅砚川立刻带小意出门散步。   电梯。   角落里站着的少年眼熟,傅砚川认出是上回和小狗发生矛盾的人,微微点头也算打过招呼。   电梯缓慢下行。   窄小的空间内突然响起少年迟疑的声音,“……你好?”   闻讯,傅砚川扭过头。   顺着少年的视线,落在身旁面色紧绷的小意身上。   想到什么,心里陡然预感不好,还未来得及制止。   小意漂亮的脸蛋覆上一层愠色,恶狠狠瞪着少年,率先发出质问,声音里是迟来的怒气:“你为什么要踢我?”   对方眼底翻涌的怒气太真情实感,以至于少年愣了下。   哪怕不认识对方,哪怕确定自己没踢过对方。   但依旧被对方磅礴的气势唬住,脱口而出一声“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并不能让裴意然消气。   当时是小狗形态,他拗不过傅砚川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只能眼睁睁让这个没素质的人跑掉。   现在他也变成人类,他不会轻易放过对方的。   裴意然摇头,仰着一张雪白的脸,语气却是跋扈,“不要,你让我也踢你一脚。”   在少年看神经病一样的视线下,傅砚川伸出手臂,将咋咋呼呼要冲过去踹一脚的小意挡在身后。   “傅砚川你个叛徒!你又帮他!”   小意闹起来劲大,声音更是洪亮。傅砚川只得单手圈住他的腰,将人按在怀里。   连同嚷嚷声一同捂在怀里,神色自然和少年解释:“抱歉,他认错人了。”   少年僵硬点头。   电梯门一开,便疯狂逃离现场。   傅砚川再看,才发现怀里闹腾的人安静下来,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心脏不自觉提起,他懊恼自己动作过程中没收住力,弄疼了小意。   拥着人走出电梯,低头去看小意的脸,声音透着微不可察的紧张,“小意,是不是弄疼了?”   裴意然避开脸不让他看。   傅砚川表情变得无措。看不清小意的脸,下意识伸手,掌心贴在小狗人的脸侧,感受到他微凉柔软的脸蛋。   顺着他的脸颊向上,指尖碰到了小意的眼尾。   干干净净。   他无声松了口气,收回手。   嗓音也跟着松缓下来,“小意,和我说说话好吗?”   裴意然正生闷气,脸颊陡然贴上一只手掌,顿时怔住。   听到傅砚川的声音才回神,气得耳根都飘着红,抬头瞪了他一眼,往他小腿不轻不重踢了下,气鼓鼓走出楼道。   死变态!摸什么摸!   他这辈子都不要跟傅砚川说话了!   “小意啊,”傅砚川在他身后,看人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忙追上去,掌心握在小意的肩膀上,将人拉回身边,“走错方向了。”   “要你说!”裴意然推他推不动,扭头往他胳膊咬一口,“你知道方向很了不起吗?!”   小狗人下口有分寸。   隔着一层布料,咬得不重。   白色衬衣濡湿,多出一个小巧的牙印。   “没有了不起。”傅砚川叹口气,视线从衣上的牙印挪到小意圆润的后脑勺上,目光变得柔软,忍不住摩挲两下,“我没有要帮别人说话的意思,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傅砚川话里的“别人”让裴意然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些,双臂抱胸,仰头微微瞥他一眼,“哼!”   见状,傅砚川继续说:“只是你现在是人类,他已经不记得当初踢到你的事,再让他道歉,他当然不愿意,没准还会把你当病人大肆宣扬你欺负人,对不对?”   裴意然倒吸一口气,被傅砚川预设的倒打一耙状况气到,“他敢?”   傅砚川带着人走向正确的方向,“所以咱们就不要理他了,好不好?”   裴意然感觉不对劲,脑袋还没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半推半就被傅砚川带着往小区超市走。   走到超市门口,他忽然想通,扭头瞪傅砚川:“你好窝囊!”   屈着手肘推开傅砚川,“热死了,不准靠我这么近。”   跑出一段距离后,裴意然吹了会儿冷气,感到冷,脚步变得慢吞吞,倏地站在货架旁不动。   转过身,眼神催促身后推车的人快点。   等傅砚川推着车走到他身旁,再若无其事回到傅砚川身边,半抬着手臂,偷偷摸摸把被风吹冷的手臂贴在傅砚川身上取暖。   傅砚川将小狗人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没有戳破,抬手轻轻搭在小意肩头,不动声色将人带进怀里,“往这边走。”   这一回,小狗人乖乖应了一声,没再嚷着远一点。   家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由傅砚川来购置,裴意然只负责吃喝玩乐。   变成人后,能吃的东西也多了。   超市里人太多,裴意然躲在傅砚川身后,捧着傅砚川刚买的热牛奶,小口小口嘬,看傅砚川在前方开道买菜。   采购结束,两人提着两袋沉甸甸的东西回家。   临到楼下,乌云混在黑天里,毫无预兆降雨,风裹着雨刮来,砸在塑料袋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场雨来得突然,遭难的不止两人。一群人湿漉漉挤在楼道等电梯。   门口积起一小摊水洼,每有人匆忙跑过,鞋底带起溅开的水花,跨进楼道。   楼道的地面变得泥泞不堪,空气又热又闷,窄小的楼道宛若蒸笼,汗酸臭味与泥土腥味在其中发酵。   小狗人嗅觉灵敏,眉头蹙得越来越深。   实在无法忍耐,埋下脸躲进傅砚川怀里,闷闷咕哝,“臭。”   傅砚川空不出手,低眸只能瞥见小意难看的脸色,跟两侧的人说了抱歉,带着小意挤出人群,沿着楼梯往上走了两层,把手上的袋子放下,搀着小意坐下。   他蹲在裴意然身前,仰脸看他,伸手揉了揉他苍白的脸,“还难受吗?”   上方空气流通,难闻的气味散了大半。   小狗人坐了一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也有力气挑傅砚川的毛病,“你的手好脏!”   傅砚川紧绷的脸色松缓,摸摸小意的发顶,询问小狗人的意见,“还要再坐一会儿吗?”   裴意然摇头。   两人停留这几分钟,电梯已经空了。   回到家,傅砚川放下东西,立刻把小意推进浴室,“去洗澡。”   “我的睡衣还没拿!”   小狗人刚从门口探出脑袋,又被一只手掌按了回去。   “我去拿,你去洗澡。”   “我看你是皮痒了!”裴意然从浴室里跑出来。   看来是他最近对傅砚川脾气太好,导致傅砚川竟然无法无天对他动手动脚。   他拳打脚踢揍了傅砚川一顿,顺便将这个碍手碍脚的人推出卧室,将卧室门反锁上,才去衣柜拿睡衣。   窗外传来雨水哗啦啦的响声,屋里也不透气。   小狗人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进浴室前没忘记打开空调。   傅砚川估算着小意洗澡的时间,将买回来的物品收纳好,回房间拿出吹风机,去敲小意的卧室门。   “等一下。”浴室门哐当一声推开。   小狗人带着满身雾气跑出,全身被蒸得粉嫩嫩的,脸蛋白里透红,额头满是汗珠。   他对着空调吹了几分钟,吹凉了才去开门找傅砚川帮忙吹头发。   门一开,凉气迎面扑来。   傅砚川皱起眉,摸摸小意的脸,果然一片冰凉,语气变重,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训责,“小意!”   小狗人敏锐感知到傅砚川的情绪起伏。   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弄得更起劲,用更洪亮的声音回击,“傅砚川!”   “你——”   傅砚川的声音在小意理直气壮、隐隐透着兴奋的表情下渐渐消失。   目光偏开,落在他发尾滴落的水珠上。   默了片刻,握住小意的胳膊,带他离开充满冷气的卧室,先给他吹头发。 第28章   吹完头发, 温热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开。   傅砚川已经站起身,将人留在客厅,转身钻进厨房。   厨具碰撞的轻响隔着不远的距离传到裴意然耳中。   没过多久, 伴着咕噜噜的水声,一股浓烈呛鼻的气味蔓延到客厅, 辛辣的气息立刻散开,直往鼻腔钻。   裴意然鼻尖微动,立刻分辨出。   是姜茶。   久远的记忆顺着熟悉的气息翻涌出来。   每逢下雨降温,院长也总会煮上一大锅姜茶, 喂给福利院的小狗们喝。   这个味道对小狗并不友好。   但是阴雨绵绵, 简陋潮湿的居住环境极容易让小狗人生病。   尤其是处在幼年期的小狗人,体质更弱,稍不注意就会病倒。   钱是福利院最大的难题。   哪怕是几十块的看病钱, 对当时的福利院来说都很珍贵。   小狗人们大多是黎想那样听话乖巧的性子, 再不喜欢,只要院长端过来,就会哭着脸乖乖喝掉。   也有调皮的孩子,比如裴意然。每回都要让院长耐着性子哄,最后才不情不愿张嘴,让院长喂。   回忆来去得快, 视线瞥见越来越近的姜茶。   裴意然皱起眉,脸色紧绷,脑袋向后仰,“我不要。”   “喝吧小意,不烫。”傅砚川放轻声。   手里端着白瓷小碗, 汤匙舀起冒着淡淡热气的姜茶,慢慢递到他唇边, “喝完才不会生病。”   裴意然双唇抿紧,身体力行抗拒。   圆滚滚的眸子一错不错瞪着傅砚川,对傅砚川厨艺差的认知再一次刷新。   实在没想到,傅砚川连煮出来的姜茶都要更难闻。   “喝吧小意,这不是药,只是姜茶。”傅砚川耐心哄:“刚刚不是淋雨了吗?那么冷,又吹了空调,明天大概率要感冒。感冒会头疼难受,现在喝姜茶驱寒还来得及。”   傅砚川太啰嗦了,絮絮叨叨,每天在他耳边和蚊子一样嗡嗡盘旋,吵得他好烦。   裴意然一声不吭,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傅砚川的头发。   傅砚川一怔,话音戛然而止,眼底浮现几分茫然。   他能感觉得到,小意只是虚虚拢着他的头发,并没有使力拉扯。   “小意?”   裴意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轻轻捻起掌间乌黑的黑发。   头发没有干透,发梢带着潮气,黏成几簇。   对方身上仍穿着那件从雨里淋回来的白色衬衣,布料上残留着潮湿的凉气,明显还没有洗澡更换。   他张了张,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毒。”   傅砚川满脸困惑,“什么?”   裴意然被问得恼怒,指尖微微用力收紧,攥住指缝里的发,“我不喝。”   傅砚川这才听懂,小意指的是姜茶。   不由得失笑。   果然还是孩子。   “没毒。”他诚恳和小意保证。   小意还是一脸不相信,松开攥住头发的手,指尖抵在碗沿,把碗往他的方向推过去,态度强硬,“你喝。”   傅砚川无奈,当着小意的面,喝了一口。   小狗人依旧不满意,肃着小脸命令:“再喝。”   傅砚川依言,又喝了一口。   小狗人这回终于满意,抬眼看着傅砚川,屈尊降贵张开嘴巴。   傅砚川莞尔,舀一勺姜茶喂他。   安顿好小意,傅砚川才进房间洗漱。   裴意然闲不住,在沙发上躺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依次在每个房间乱逛。   脚步碾转,最后停留在傅砚川的房间。他敲敲门,没听到回应,便推开门自顾自往里走。   步伐没有停留,走到卧室门前,又大力敲了敲,宣告自己的到来,“傅砚川,我进你房间了。”   浴室里水声一停,应答声裹着厚重水汽,透过门板,传入裴意然耳底的声音显得沉闷,“好。”   裴意然回到床边等他,看着透出白光的磨砂门,眼睛被刺得露出淡淡困意,他眨眨疲惫的眼。   听着浴室里不断传出的水声,忍不住打了哈欠,身体一歪倒在枕头上,睁着眼看向浴室的方向,继续等傅砚川。   床上浸透傅砚川的气味,他一躺下,便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里钻。   明明两人用的同一款洗漱用品,出门也是喷的同一款香水,但裴意然还是能辨出一丝不同的气息。   独属于傅砚川的气息。   轻柔,安稳。   不知过去多久。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门把忽然往下压动,咔哒一声,房间里多出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在床边站定。   裴意然闻声睁眼,意识还未回笼,黑暗里,他的视线艰难聚拢,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一道黑黝黝的枪口正对准他的额间。   随着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响。   裴意然瞳孔猛缩,浑身寒毛瞬间竖起,慌张向后躲闪,后脑重重磕在床板,钝痛蔓延到四肢,疼得弯起腰。   他顾不上头疼,惊惶中猛地呛进大口空气,匍匐在床上,止不住剧烈咳嗽,肩膀一阵阵颤抖。   体温枪刷新,跳跃出一个数字。   傅砚川来不及看,连忙开灯。   他本意是不想打搅小意睡觉,担心小意半夜发烧,才悄悄进门给小意测体温。   被小意应激的举动吓了大跳,胸口一紧,俯身轻拍着小意的后背,“小意,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小狗人弓起身体,咳嗽声渐渐平息,身体还残留着惊吓过度的细微颤抖。   傅砚川伸手扶住小意的肩膀,轻轻将人掰转过来。   灯光下,小意脸颊咳得通红,圆润的眼里爬满血丝,蒙着一层恍惚的水光。   傅砚川的呼吸一窒,满心都是懊恼与后悔。托住小意的腋下,将人稳稳揽入自己怀中。   “不怕。”他像安抚幼年梦魇的弟弟,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小意的脊背,抱着人缓缓走出卧室。   傅砚川还记挂着方才黑暗中那声重响。低头细看,果然在细密的黑发里发现肿起的一团。   他抿住唇,眼底浮现心疼,回卧室取了块毛巾,去厨房里拿冰块。   肿胀的后脑勺贴上一片冰凉,裴意然脑海里噩梦般的画面一瞬间消失。   他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客厅,整个人正面对面趴在傅砚川怀里,脸挨着傅砚川的颈窝。有气无力揪住傅砚川的发尾,闷闷地开口质问:“你在做什么?”   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傅砚川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安抚轻拍他的后背,“后脑勺撞肿了,冰敷一下。”   裴意然没有再说话,靠在傅砚川肩头,眼皮又重又沉,大脑却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脑的冷意撤去,一双温暖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侧,指尖碰到他的眼尾。   他迷迷糊糊提不起精神,遵循着身体本能,贪恋这点热意,忍不住蹭了蹭。   原本要放下的手一顿,继续拢在他脸侧,从头顶落下的声音温缓,“还难受吗?”   裴意然才恍然反应过来,抿着唇,胸口怪怪的,有点痒。   舍不得丢开脸侧的温度,垂在身侧的手将傅砚川的衣角攥出皱痕,瓮声瓮气说:“都怪你。”   “嗯。”傅砚川应下,“抱歉。”   裴意然为自己刚才异样的行为找补:“我刚刚有点冷。”   “我知道,是冰块太冷了。”傅砚川垂眸,看见小意长而翘的睫毛和微微鼓起的脸颊肉。   看见他,就想到幼年的弟弟。只是弟弟小小年纪就有男子汉的自尊心,怕同龄人嘲笑,再难受也会安慰他没事,在一旁让他看着。   而不是像小意这样,温顺趴在他怀里,浑身柔软,瘦小可怜,冷热难受都会乖乖说与他听。   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柔软。   “现在还冷吗?”他说着,低下头,侧脸贴在小意额头上,感受小意的额温。   还是有点凉。   他正想问小意“要不要回房间”。   刚才还乖乖贴在他身上的人突然抬起身,情绪不明看着他。   透出一种另类的可爱。   呆呆的。   傅砚川眉眼止不住弯起,温声问:“怎么了小意?”   话音刚落,腹部传来一阵拧痛。   他低头,视线正好抓获小意还未完全收回的手。   腿上的人已经推开他,背对着他,小跑进房间。   裴意然刚闷进被子里。   门口响起敲门声,紧随其后是傅砚川的询问,“小意,我进来了。”   “不准。”从被子里透出的声音带着闷意。   听上去倒是多了一丝生气。   傅砚川顶着被小意揍的压力,枉顾小意的命令,走到床边坐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被,拍拍被子里的人,“小意,是不是还难受?”   裴意然裹着被子往里侧挪。   被窝里乌漆嘛黑不透气,挪动的过程中,膝盖硌到硬物。   动作一顿,他掀开披在后背的被子。   灯光映进,膝盖旁的体温枪清晰暴露在他眼里。   傅砚川就是拿这破东西吓唬他的!   于是傅砚川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   紧接着,裴意然拿着体温枪,重重塞进他掌心,顺带往傅砚川压在床垫上的大腿踹了一脚。   傅砚川捏住体温枪,显示屏已经恢复默认状态,他顺势问:“小意,再让我测一下温度好吗?”   又被踹了一脚。   床上的人爬起来,跪坐在傅砚川身旁,报复似地将他的衣角捏得皱巴巴。   傅砚川失笑。   撩开小意的碎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一声滴响,显示屏跳出数字。   裴意然循声凑过去看,看不懂,问傅砚川:“我生病了吗?”   “没有,好好的。”傅砚川摸摸靠近的脑袋。   下一秒,肩膀遭了一拳。   裴意然一把夺过傅砚川手里的枪,霸道说:“我也要用。”   他学着傅砚川的样子,枪口抵着傅砚川的额头,按动扳机,表盘刷新出一个数字。   和他刚才的大差不差。   他问傅砚川:“这是生病了吗?”   傅砚川看了一眼,回答:“没有。”   闻言,裴意然态度大变,立刻将体温枪塞回傅砚川手里,赶他出去,“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傅砚川站起身,告诉他:“我房门没锁,有事直接进来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裴意然已经盖好被子躺在床上,正要使唤傅砚川关灯。忽然觉得口渴,又坐起来,理直气壮说:“我要喝水。”   “好。”傅砚川笑了一声,去厨房接水。 第29章   雨连绵几日, 依旧没有天晴的征兆。   密密麻麻的雨珠顺着落地窗往下淌,汇成一片雨帘。远处的高楼被阴云模糊,黯淡失色。   门口传来开锁声。   闻声, 裴意然扭头看了眼,看人进门后, 又收回目光,专注盯着小区里绿得发光的树,听车在雨中穿行的唰响。   傅砚川裹着一身从外带回家的潮气,在他身旁蹲下, “小意, 在家里很无聊吗?”   裴意然嫌弃往旁边挪,离他远点,不想和他一样变得湿漉漉。   表情显得不耐烦。   无声回答:你说呢?   傅砚川被他的表情逗笑, 思索着解决方案, “让人来家里陪你玩好不好?”   “不要!”裴意然大声拒绝,站起身往房间跑,声音落在后方,“等一下吃饭叫我。”   “好。”   吃过晚饭,两人待在客厅各忙各事,一直到睡觉时间。   天边忽然炸开一道白光, 由远及近,打破雨夜的平静。雷声并未停止,酝酿着,发出阵阵闷响。   床上的人猛然惊醒,心头一颤, 涌出熟悉的烦躁。听着沉闷的雷鸣,他爬下床, 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心里好不踏实。悄悄走到客厅,蹲在橱柜旁拨出能倒背如流的号码。   客厅里寂静无声。   话筒里传出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脑内仿佛长出第二颗心脏,伴着嘟嘟响声跳动,越来越急促,仿佛要撞破颅骨头皮往外逃。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接通,传出一声沙哑带着电流杂质的声音。   “小意啊……”   空气中充斥着冷意,很快将裴意然的后背染凉。   他却像感觉不到,蹲在地面,指甲不断扣弄木橱柜的边缘,神经质地发问:“你在哪里?”   话筒里的声音静了一瞬,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意然听到一声模糊的人声,紧接着听到拖鞋趿拉在地面的响声。   过了会儿才响起熟悉的声音,声音清醒了些,如实回答:“小意,我在家里。”   裴意然抿着唇,安静听着黎想的呼吸。   电话那头似乎响起一声惊雷,黎想的呼吸错了一拍,刹那急促。   缓过来后,悄声说:“小意,打雷了,好大声。”   “我听到了。”裴意然也不自觉小下声。   黎想忽然轻轻笑出声。   每次都这样,不用等小意问,他自己会先说出来,“我想起我们小时候,每一次打雷都会挤在一起睡觉。”   “是你挤我。”裴意然倔强补充。   黎想哼哼笑,“明明你想让我挤的。”   裴意然立刻反驳:“我没有。”   “你有。”黎想偷笑,“你现在肯定很想我吧。”   裴意然想反驳,嘴张到一半,又慢慢合上。   听黎想絮絮叨叨:“你想我,你爱我,你现在有没有偷偷流眼泪呀?”   越说越荒唐,裴意然忍不住弯起眼,故意吓他,“我现在想揍你。”   黎想一通吱哇乱叫,夸张演绎自己被揍的画面。   “你好吵。”裴意然的情绪敞亮不少,担心讲多了会吵醒傅砚川,匆匆和黎想道别,没有忘记叮嘱:“快去睡觉。”   “好呀好呀。”隔着遥远的距离,黎想对着话筒啵啵亲了几口,“晚安小意。”   电话挂断,道过晚安的人依旧没有丝毫困意。   反而在确认黎想的安全后,愈发精神。   他不想回卧室。   没有丝毫犹豫朝向隔壁房间,打开门跑到床边,居高临下审视闭眼安睡的人类。   猛然伸手,扒住傅砚川的肩膀,将人推醒。   睡眠里的人清醒,费劲睁开眼,缓了几秒,掌心盖在肩头,制止小意继续摇晃的动作,“好了小意,我已经醒了。”   猝不及防摸到一手冰凉,微微诧异,他坐起身,手臂圈住闹腾的小狗人,摸到同样冰冷的后背。   掌心贴在小意的背心,将他的后背稍稍揉热了些,关切问:“身上怎么这么冷?”   话音一落,肩头落下一击重拳。   死变态!   裴意然忿忿瞪他,接连补上几下,才气消了点。   揍完人又理直气壮使唤:“我饿了。”   “好。”傅砚川摸索着下床,站在他身旁,“想吃什么?”   “不知道。”裴意然并不是真饿,只是随口扯理由,不想自己待着。   傅砚川带着小意往外走,路过客厅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叹息一声,给缀在身后的小狗人提供选项,“煮面还是炒饭?”   “炒饭。”裴意然随口答。   亦步亦趋跟进厨房,站在傅砚川身旁监工,无聊揪弄傅砚川围裙的一角。   燃气灶蹿起高高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呼呼响声。   窗外的雷声宛若远去。   与神采奕奕的小狗人相反,傅砚川哈欠连天,端出一盘金灿灿的炒饭。   他将炒饭与小意一同送到客厅,准备带着一身油烟回房间。   还得重新洗遍澡,估计折腾完得四点。   “吃完就早点休息,盘子放桌上,我早上来收拾。”   他说完抬腿,腿刚迈出出去,便感觉到阻力。   低头一看,发现小意正拽着他的裤脚。   小狗人仰着脸,霸道蛮横,“你要和我一起看电视。”   傅砚川困得提不起精神,还要早起上班,难得没有顺着小意,“自己看好不好?”   裴意然与他对视几秒,渐渐抿起唇,甩开他的裤脚,一言不吭背过身。   看着小意倔强的脸庞。   傅砚川突然想起小意怕雷声,撑着膝盖,盘腿坐在小意身侧。   裴意然依旧没理他,探手摸到遥控器,随便点进个频道。   伴着热闹的背景音吃饭。   小意并不像自己说的那般饿惨了,吃饭的动作很慢。   小口小口。   傅砚川手肘抵在茶几上,左手半握成拳,撑起脑袋,半垂着眼看他。   借口饿了的人吃几口就原型毕露。   动作越来越慢,勺里的米饭越舀越少。   小狗人的脑袋还直挺挺朝向电视屏幕方向,圆溜溜的眼珠却悄悄偏向左方,落在昏昏欲睡的傅砚川身上。   他偷看的表情太明显。   傅砚川止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裴意然立刻挺直腰,舀起一勺饭,抵在傅砚川嘴边,命令道:“你吃。”   傅砚川以为自己大半夜脑子不清醒,放多盐,狐疑尝了口。   味道不咸不淡。   他这口刚咽下。   小意又舀了满满一勺过来,因为对他还存有怨气,语气很冷漠,“吃。”   傅砚川面不改色吞下。   下一秒,小意直接将盘子端到他脸旁,看架势是准备直接灌。   他明白了,握住小意的手腕,托着他将盘子放下。   轻声叹息:“小意,吃不完没关系的。”   裴意然就丢下勺子,手伸向背后,随便摸索一个东西,抱在怀里。   没想到随手一抓,抓到傅砚川送的丑兔子。   他想也不想,无情丢回身后,扯了个抱枕,抵在腿上,目不斜视望着电视。   朝夕相处,傅砚川太熟悉小狗人现在的表情。   主动靠过去,向他求和,“小意,是我说错话了。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裴意然目视前方,依旧没有漏出半个音节。   傅砚川垂眼,注意到小意原本抵在枕头上的手缓缓垂落,虚虚搭在和自己之间的位置。   他看了几秒,伸出指尖,试探性戳戳小意的手背。   小狗人丝毫不理。   在傅砚川得寸进尺捏他指头后,左手攥成拳,砸在傅砚川身上。   忘记收回。   傅砚川无声松口气。   动画片播放到半途,肩头落下一点重量。傅砚川抱起小意回卧室,想到窗外时不时惊起的雷鸣,留在主卧陪他。   次日清晨,天空久违放晴。   裴意然吃完傅砚川准备的早饭,殷勤地打理家里,挨个房间将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室内。   推开隔壁的客卧。   裴意然惊奇发现傅砚川竟然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安稳。   他不由得放轻脚步,蹲在床边,脑袋悄然凑近,附在他耳边,刻意压低声,幽幽吓唬:“你上班迟到了。”   傅砚川被耳朵温热的痒意弄醒,睁眼看见小意亮晶晶的眼睛。   他眼底浮现一丝柔色,想说话,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忽地偏头咳嗽了声。   再转回脸时,发烫的掌心抵住小意的脸颊,将人轻轻往外推,声音闷闷的,宛若砂纸擦过,“小意,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去客厅玩。”   闻言,裴意然头也不回往外跑。   傅砚川刚闭上眼,听到门外噼里啪啦的响声,以为小意在搞破坏,担心小意粗心大意磕到桌墙角,正要起身。   就看见敞开的门口出现小意的身影。   戴着不知道从哪翻来的口罩。   巴掌大小的脸被口罩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水灵的眼睛,哒哒小跑回来,挤开傅砚川,也躺在床上。   “小意啊,”傅砚川有点想笑。   裴意然躺在傅砚川身旁,他没找到体温枪,伸手摸摸傅砚川的脸。   想起傅砚川前几日的举动。   学着傅砚川的模样,撑起上身,与傅砚川额头相抵,感受他的额温。   两人面对面凑得近。   傅砚川甚至感觉到小意长翘的睫毛在他脸上轻轻刮动,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转瞬而逝,却让他难以忽视。   晕沉整个上午的情绪忽然荡起波澜,他躲开近在矩尺的目光,艰难开口:“小意啊…”   小狗人的体温偏高。   裴意然贴了会儿,没感觉出异样。   看来人类分辨病情的方法并不适合小狗人。   他果断放弃,使用小狗人的办法。   傅砚川抿着唇,睫翼轻轻翕动,目光无法从小意明亮的眼睛上挪开。   两人间的距离撤远了些。   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情绪,还未来得及细细分辨。   小狗人强势捧住他的脸,再一次低下头。   傅砚川大脑钝得厉害,触感反应仿佛都慢大半拍。   再次回过神时。   薄唇贴到粗糙的口罩表层,裹着暖香的气息透过极薄的一层布,强势往他嘴里钻。   柔软,温热。   心脏冲动得仿佛要顺着喉口往外跳,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小意看。 第30章   傅砚川浑身僵硬, 嘴唇绷得发紧,仓促偏头,慌乱躲开小意的靠近, 露出的耳根浮现一抹怪异的红。   余光控制不住看向小意下半张脸,沉沉目光仿佛要燃透这层劣质的布料, 望向深处。   小意五官都生得极好。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在心底不断重复:   只是小意的无意之举,小意什么都不懂。   脑海里却精准描摹出那张唇的模样。   唇形饱满圆润,轮廓线头干净柔和,唇色与樱花最浅的那部分一样, 是淡淡的粉。   哪怕是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哪怕是轻轻贴着。   都无法忽视的柔软。   另一位当事人不知情傅砚川的胡思乱想。已经抬起上半身, 与人拉出点距离。   刚才他凑近,想闻闻傅砚川的鼻息里有没有透出病气。   细细辨认后,茫然瞪大眼。   他什么也没闻到。   不仅仅是病气。   甚至都没有闻到傅砚川的呼吸。   可是人怎么会没有呼吸呢?   裴意然撑在傅砚川身前, 迷茫的表情逐渐被郑重替代, 目光忡忡,皱起眉头像是在沉思,眼底是明晃晃的担忧。   他微微抬起下巴,注意力移到傅砚川上半张脸。   全然没有发现傅砚川怪异的模样。   很谨慎地小声问:“傅砚川,你快死了吗?”   乍听到小意的声音,傅砚川极其刻意地没有立即看他, 而是缓了几秒,整理心绪。   短短几秒时间,小狗人也等不及,拽着傅砚川的头发,让他回神。   头嗡嗡作响, 傅砚川不得不得看着他。   脑海里回忆起小意刚才的话,还没收拾好的复杂心情暂且搁置, 表情一怔,“什么?”   说话间,小狗人再度感受到人类的气息。   他狐疑盯着傅砚川,猝不及防抬手,用力在傅砚川胸口拍了两下。   听见人咳了两声,裴意然更困惑,从口罩里传出的声音透着一丝惊疑,“……你又活了?”   他再度低下头,想凑近确认一下。   眼瞧着小意熟悉的动作,傅砚川眼皮重重一跳,下意识伸手,将小意的脸按在胸口。   裴意然被迫埋在傅砚川怀里,脑后是他结实用力的手臂,耳旁是砰砰的心跳声。   他下意识想爬起身,却牢牢被按住,气急败坏捶了傅砚川两拳,“你干什么!”   傅砚川后知后觉自己或许误会什么,触电般松手。   裴意然成功从爬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傅砚川,越看这张脸越气不过。   仗着傅砚川病殃殃躺着,用力拽了下傅砚川的头发,气鼓鼓翻下床,嘴里放着狠话,“我再也不管你了。”   他跑出卧室,离开前没忘记把傅砚川的拖鞋踢飞。   小意已经气冲冲离开卧室。   身旁却仿佛还残留小意似有若无的温度。   他喜欢小意吗?   傅砚川想。   小意可爱善良,嘴硬心软,比他遇见过的所有人更单纯独特。   只要共处一室,他的目光就无法从小意身上移开。   他相信所有人都会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与小意相处过的人会不自觉被他充满生意的模样吸引。   素不相识的人看见那张漂亮的脸,目光也会不吝啬地停留许久。   可小意如此信赖他,他怎么能这么想。   傅砚川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反思自己何时对小意生出这些不合适的念头。   客厅安安静静的,空荡的门口突然探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   小狗人脸上的口罩已经取下,露出雪白的小脸,脸侧有道被口罩边缘压出的浅浅红痕,看见傅砚川久久维持着捂脸的动作,别别扭扭地出声:“……你在哭吗?”   闻声,傅砚川思考的动作一顿,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小意。   他知道小意只是闹别扭放狠话,没想到小意会回来得这么快。   手僵在脸上。   放也不是,继续捂着也不是。   裴意然已经磨磨蹭蹭挪进室内,蹲在傅砚川床边,抿着嘴看他。   实在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氛围,率先出声,咕哝着抱怨:“你怎么这么容易哭,我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了……”   他去拽傅砚川的手,没拽动。   语气稍微柔和了些,“傅砚川,你还在哭吗?”   刚才还没有反应的人忽然笑了声。   裴意然以为自己幻听了,再尝试拽一下,这回轻松拽开。   床上的人正闷声笑,哪有半分哭的样子。   “……”   裴意然深吸一口气,拳头毫不留情砸下。   他一定要打死傅砚川。   傅砚川再也笑不出来,连忙和小意道歉,安抚他:“好了好了,我没哭,别担心。”   裴意然觉得丢脸,别过身不理他。   嘟囔着回怼:“我一点也不担心你,少自作多情。”   “好吧,我知道了,”傅砚川虚心承认,坐起身讨小意原谅,“都怪我自作多情了。”   裴意然慢吞吞转过半边身体,悄悄瞥他一眼。   问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开始你没有呼吸?”   傅砚川笑笑,不愿多说,“忘了。”   裴意然明显不相信,“这么快就忘记了?”   “你知道的,我脑子笨,”傅砚川轻声哄着他,“不像你,记性这么好,人又聪明。”   裴意然多看他两眼,双臂抱胸,没有立刻表态。   傅砚川会意,笑着继续说:“平时总是很关照我,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裴意然抬起下巴。   半点不夸张地承认,这就是他。   一时间,对傅砚川的态度都好上许多,主动问:“你想喝水吗?”   “可以吗?”傅砚川弯起眼,很客气。   “当然。”裴意然蹦蹦跳跳往外跑。   这就要赏这诚实的人类亲自倒、端、送到手边的一杯水。   独自思索许久没有想出的对策。   在与小意再次相处的短短几分钟有了雏形。   他喜欢小意,这是他的事。   只要他将今天的意外翻篇,像往常一样,继续与小意生活。   他接过小意递到手边的水杯,温声道:“谢谢。”   看人咕噜咕噜喝完,裴意然拿走空杯子,放到床头柜顶。   坐在床边,把傅砚川往里挤了挤,给自己腾出大片位置,自然而然躺下。   裴意然生病的时候,总会要求院长把他和黎想捎在身边。   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院长理解他生病需要关爱,但也疑惑:“为什么还要带上想想?”   幼时的裴意然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你和想想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要看见你们。”   院长捂着胸口感动,黎想更是哭得稀里哗啦。   这是他幼时所拥有的整个世界。   而现在傅砚川孤家寡人,身边只有他在。   他自然是要留下来陪傅砚川的。   傅砚川垂眼看着身旁的人,也慢慢躺下,看着小意挺翘的鼻尖,问他:“感冒传染了怎么办?”   “那你就再照顾我吧。”裴意然满不在乎地说。   傅砚川哑然。   确认自己对小意的心意后,他似乎就无法再以从前的心态去面对小意。   他想像从前一样摸摸小意的脑袋。   踌躇半晌,手还是稳稳停在身侧。   倘若小意知晓他的心思,觉得反感恶心。那现如今他这些亲昵的行为,只会是让小意难受的罪证。   他怎么能不顾小意的想法,做些让小意可能难受的事呢?   裴意然忽然偏头,与傅砚川面对面躺着,似乎从傅砚川身上嗅到一股苦涩的气息。   目光落在傅砚川苍白的脸上时,试探问:“你很难受吗?”   “不。”傅砚川否认。   他半垂着眼,眼里流淌着的神色像水波一样柔软,静静泛开一圈圈细小的波澜,目不转睛望着小意,“我很开心。”   “开心?”裴意然不解,视线渐渐移到傅砚川的额头上,觉得傅砚川的脑子坏掉了。   生病也能是一件开心的事吗?   他生病的时候只觉得好难受,如果不是因为丢脸,早就和黎想一起哭了。   傅砚川却已转移话题,没有多解释。   “午饭我无法做,我们点外卖可以吗?”   裴意然点头。   他倒是没有意见,毕竟傅砚川做饭不见得比某些外卖好吃。   两人躺在床上看投影。   中途,傅景明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哥,我才听宋助理说你请假了,发生什么事了?”   公司请假不需要说明具体缘由。   所以傅景明得知哥哥请假才急匆匆打电话问,生怕一没注意,哥哥又冒出不想活的想法。   “只是生病,不用担心。”   听见哥哥那边背景音里有人物对白与插曲,傅景明稍微心定,“哥,我今天下班来照顾你。”   裴意然正挤在傅砚川身旁,光明正大偷听。   听到傅景明说要来,搭在傅砚川手臂上的掌心一急,掐了傅砚川一把,摇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同意。   傅砚川会意,顺着小意的意愿道:“不必麻烦一趟,新项目你多上点心,这几天我不在公司,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线上联系我。”   “哥,我不会。”傅景明固执己见。   “你与我是同一学校同一专业毕业,你在公司也是一直由我带,所有业务你都清楚,所有合作商你都熟悉,我会的你也一定会。”傅砚川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景明,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他垂下眼,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目光落在仰着脸听不懂的小狗人脸上。   ==========作者有话说:==========   虽迟迟迟迟迟但到…   我写得好慢   下一章还在努力噼里啪啦敲打中,不出意外也会晚一点点…保证在大家睡醒前让大家看见 第31章   傅砚川一直以来都知道傅景明自贬的原因。   无非是在向他传递公司没他不行的信息。   十四年前。   傅砚川没等到父母来参加家长会, 领奖感言结束后,被班主任慌慌张张领出大礼堂,带到校门口。   舅舅告知他父母车祸的噩耗后, 与班主任交涉接下来的请假事宜。年仅九岁的弟弟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舅舅开车接他去医院。   车厢里弥漫死一般的沉寂, 细微的声响在他耳底无限放大。   身旁弟弟在睡梦中无意识的抽泣。   驾驶座紧绷的呼吸。   胸腔仿佛被掏空,只剩下一颗跳动的心脏。   咚咚。   不间歇地跳动。   …   嘟嘟。   母亲接通电话,温柔的笑意透过遥远的距离,落在傅砚川耳底, “小砚,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吗?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想跟爸爸妈妈分享吗?”   傅砚川迫不及待说:“妈妈,这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是第一名。”   “又是第一名?儿子你也太厉害了!爸爸妈妈不在家, 是不是又悄悄用功学习了?我们还要过段时间回家, 到时候会给你多带一份礼物,这是独属于你第一名的奖品。”   母亲笑着闹他,背景音隐隐听见父亲自豪夸赞的声音。   傅砚川不好意思地握紧话筒,顿了顿,踌躇着告诉母亲:“……老师说,三天后颁奖典礼会和家长会一起举行。”   他一贯懂事, 从未向父母索取过。   只是父母这次因工作离开,已经近半个月。   他隐晦别扭地表达情绪。   孩子再懂事聪明,实际上也只有十五岁。   小小年纪,心思当即被阅历深的大人看穿。   父母的声音弱了下来,似乎在讨论。   工程最少还得一周结束。   负责的老蒋你我都放心, 把零零碎碎的事安排好就行,不需要待那么久。   难道工作比儿子重要吗。   傅砚川的心情大起大落,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好,爸爸妈妈会去的。”   落到实处。   …   镗镗。   丧钟回荡在空洞的大厅。   傅砚川握住哭到抽搐的弟弟,苍白着脸,接待来来往往的宾客。   看见舅舅将赶来分家产的亲戚们赶出葬礼。   哭嚎、叫骂、怒吼。   傅砚川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无法溢出。空洞洞站在人群中,只剩下一副干瘪的躯体,仿佛风刮过,就会发出老旧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声。   他操持着父母的葬礼,捧着父母的黑白照片,继承父母的家业。   在舅舅的帮助下,傅砚川守住父母留下的财产,将父母的企业做到头部,看着弟弟顺利从名校毕业、进入公司。   彼时弟弟已经熟悉公司业务,有能力接手。   他默无声息将一切转移到弟弟名下,只身前往溪石村。   回想这十多年,除了必要的商业往来,傅砚川没有任何人际交往。   他知道,所有关系的消失都会让人惦念。   他的人生割裂成两个阶段。   前一个阶段,他有着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睁眼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情。   而后一个阶段,只剩下责任与抱歉。   董婶问他:年纪轻轻为什么往乡下跑。   当时他回答有点累。   他说谎了。   不是有点,是非常。   累到他不想与任何人见面,累到不想听见任何声音。   累到只想抹去与世界的一切关联。   可惜偏偏碰见小意。   起初他万般顺从,只是想让小意安静一点。   但不知不觉养成习惯。   习惯冷清的房子里充满小意的声音,习惯时时刻刻观察小意的举动。   他看着小意青涩的脸,感觉到手臂旁小意急急忙忙的推搡。   思绪从远端回到现实。   电话里模糊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丝试探,“哥,小意还在你家吗?”   傅砚川莞尔,“在。”   听到回答,电话里的人似乎松了口气。   “好,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公司交给我。”   “嗯。”   电话挂断,傅砚川将手机放到一旁。   电影画面正进行到主角情不自禁接吻。   最可恶的是。   这一幕还给了大特写…   裴意然一点都不觉得唯美,只莫名脸热。   身旁衣物摩擦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明显,像是在吸引他扭头看。   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过了会儿,热度依旧没下去,而画面里的人已经亲了十多秒。   他夺过傅砚川的手机,熟练输入锁屏密码,将画面快进到下一部分。   若无其事将手机丢到一旁后,扭头向傅砚川寻求认同,“你觉不觉得空调温度调太高了?”   果然还是孩子。   看到亲嘴的画面都会害羞。   傅砚川弯眼,顺着他的话意点头,“好像是有点。”   裴意然又忙忙碌碌找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两度。   忙活一通下来,脸上的热意终于降下来。   接下来的剧情无聊透顶,裴意然数着时间等。   听到门口响起敲门声,立刻起身,积极往外跑,“你躺着,我去拿。”   他跑到门口,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外卖员,而是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裴意然半眯起眼,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几秒,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出这号人。   “是你?”他目光不悦,警告说:“你又来做什么?我马上就报警抓你。”   来人正是半月前自称敲错门的妇人。   听见裴意然的话,仿佛惧怕般缩了下脖子。   只不过转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打开纸条边看边念:“富馨园E3栋2301,这就是傅砚川的家。”   念完,她扬起头,梗着脖子与裴意然对呛,蛮横命令:“让傅砚川出来跟我说话。”   裴意然一肚子气蹭蹭往上冒,也不管这人是来找谁的。   他往前逼近两步,居高临下睨着她,气势汹汹地质问:“你使唤我?你算什么东西?”   妇人僵着脸没有退缩,只是声音弱了下来,一时间礼貌客气多了,“……我找傅砚川。”   裴意然还在气头,不想理会她。   房间里的人听见门口的争吵,循声出来。看清门外的人一怔,旋即礼貌叫人,“……二姑。”   傅寒梅的气势在这声称呼下瞬间找回,挤开门口的裴意然走进屋里,自顾自参观起客厅,“小砚,怎么换地方住也没跟二姑说一声?”   “忘了。”傅砚川言简意赅,拽住气鼓鼓的小狗人,安抚拍拍他的后背。   傅寒梅回头,仿佛才记起他身旁的人。   似乎从未在少年面前怯懦嗫嚅过,摆出长辈身份说教。   “小砚,我可得和你说说你这朋友,上回我来,一句话还没说,这孩子上来就一顿凶,我还以为我走错了。这回倒是说清楚了,也没让我进门喝杯茶,还堵在门口不许我进。”   语气刻薄,“好歹我也是个长辈,一点家教也没有。”   裴意然是个一点即炸的炮仗。   原先想着傅砚川是个病人,给傅砚川两分薄面,不与这人计较。   没想到对方还蹬鼻子上脸!   一时间也顾不上傅砚川和对方的长辈身份,气得瞪大眼,挣开傅砚川的手,一把抄起扶手柜上的花瓶,高高扬在头顶,恶狠狠的,“你把话再说一遍!”   好生气!   要是傅砚川再敢拦他,他连傅砚川一快打!   花枝从瓶口里掉出,瓷瓶里的水哗啦啦洒落在地,溅起的水花砸在两人脚背,花瓣碰散在一片水汪中。   傅寒梅没想到他会当着傅砚川的面这么做,立刻噤声。   傅砚川慌张将人抱住,伸手去夺小意手上的瓶子,“小意啊,先把瓶子放下好吗?”   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掌心包裹住小意的手背,防止瓶子脱手砸到小意。   他拽不动小意。   目光不悦望向安详坐落在沙发的人,脸上透出不甚明显的怒意,声音猛然一沉,“二姑,和小意道歉。”   “哪有长辈和晚辈道歉的理——”傅寒梅不依。   在傅砚川愈发没有温度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道歉。”傅砚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耐烦,“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   傅寒梅意识到这个从小彬彬有礼的侄子是真的在威胁自己,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嘴唇嗫嚅几下,脸涨成猪肝色。   半晌,从嗓子眼里挤出干哑的声音,“…对不起。”   傅砚川冷漠瞥了她一眼,从小意手里拿下花瓶,放落在地。他搂住小意的肩膀,带着人往卧室走。   反手将卧室门关上。   傅砚川松开他,弯腰与他平视,“抱歉小意,让你平白无故受委屈了。”   他抬起指腹,蹭蹭小意的眼角。   确认没有他看不见的透明眼泪,才无声松口气。   “又不是你的错,我不要你的道歉。”裴意然垂着脑袋,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但是他现在确实心情不是很好。   于是踩了傅砚川一脚。   不轻不重的。   又催促说:“你快点把她赶走,我不想看见她。”   “好。”傅砚川温声应着,“你在房间等我一下,我马上让她走。”   裴意然矜持点头,当着傅砚川的面趴回床上。   傅砚川转身离开房间,将门带上。   他一走,床上的人立刻爬起,趿拉着拖鞋跑过去,耳朵贴在门板偷听。   “……”   没几分钟,傅砚川在客厅叫他:“小意,外卖到了,出来吃饭。”   裴意然拉开门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傅砚川。   家门紧闭,门口的残花水渍已经收拾好,看不出一丝外人来过的痕迹。   他靠着傅砚川缓缓坐下。   语气疑惑:“为什么要给她钱?”   ==========作者有话说:==========   omg我们小意只是一个看到亲亲会不好意思的小宝宝罢了 第32章   拆包装的手有片刻迟钝, 转瞬即逝,若无其事将饭菜放在茶几上。   轻描淡写:“她家里最近碰上难事,找我借钱。”   “哦。”裴意然半信半疑, 伸手让傅砚川帮忙擦,想起什么, 忽地仰起脸,不由得多看傅砚川两眼,“你很有钱吗?”   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溪石村那会儿。   傅砚川贫穷到口袋里空空如也,连赔董婶的菜钱都没有, 只能靠帮忙干活还债。   他和傅砚川住在破旧的老房子里。   没有空调吹, 没有柔软的被子,凉席总是扎肉夹毛。   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半夜蜘蛛爬到身上的触感。凉飕飕的, 吓得他一蹬腿把傅砚川踹醒。   傅砚川用湿巾擦干净他的每根手指, 把筷子放在他掌心,不急不缓道:“还好。”   小狗人瞪着他。   傅砚川隐隐察觉不妙,想改口。   还没来得及,小狗人和他算账,“可你之前让我住得那么差,你是故意的?”   “…不是的。”傅砚川无力否认。   那时的他急着自我了断, 根本没有在意过生活质量。   这才让小意跟着他过了段苦日子。   他看着小意乌亮的眼睛,很过意不去,声音稍微停顿,继续说:“我会补偿你的。”   裴意然没放在心上,随口说:“我才不要你的补偿, 反正也待不了多久了。”   他想把自己的水杯端到面前,一伸手, 感觉到一旁的牵扯。低头,发现傅砚川正拽着他的衣角。   皱起眉头质问:“你为什么要拽我?”   抬脸,才傅砚川正看着自己,神情恍惚,眼神怔愣着,流露出黯淡的光彩。   他声音小了一点,还是觉得奇怪,“…你怎么了?”   傅砚川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掌心里稀薄的布料上。睫翼轻颤了下,绷紧的指腹慢慢放松,细细将被自己攥出的皱痕抚平。   指尖一卸力,衣角便毫不犹豫往回缩。   再抬起眸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没事。”   他很轻地闭了下眼,问懵懵懂懂的小狗人,“小意,到时候我能来找你玩吗?”   裴意然点头,“可以啊。”   心底浓烈的不安有了一丝慰藉。   傅砚川的脸僵硬发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谢谢。”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傅砚川的小感冒拖拖拉拉快一周,才彻底痊愈,回到公司。   或许是那通电话起效。   傅景明不再藏拙推脱,主动担起公司的新项目,决心摆脱在公司所有人眼中的咸鱼形象。   一切慢慢回归正轨。   下班后,傅砚川刚抵达地下停车场,收到一通久违的邀约。   他改变路线,驱车赶往新的目的地。   暮色降临,城市霓虹灯次第亮起。   坐落在市中心顶层的私奢餐厅一眼能揽括这座繁荣城市的全部景象,落地窗是倒映着漫天红霞。   大厅光线偏暖调,流淌着优雅的钢琴乐。外围绿植修剪得整齐雅致,窗边的观赏椅只零星几个人倚着。   这里不对外散客营业,只接受私人包厢定制。   占据最佳观赏位的包厢里漫出淡淡冷松香气,墙边嵌着质感高级的木饰墙板。   水晶灯光洒落,衬得整张大理石餐桌泛出温润光芒,桌边整齐摆放着餐具。   祝圣臣独坐主位,身姿挺拔端正。   年仅半百,眼角眉梢沉淀着岁月打磨的细纹,褶皱不仅不显苍老疲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久经世事的沉稳。   与同龄人相比,他几乎满头白发,衬得人愈发淡漠严厉,带着上位者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指尖轻搭在桌沿,垂着眼眸,周身寂静无声,安静等待来人。   片刻后,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躬身引路,动作轻缓。   身后的男人缓步走入,身形修长挺拔,衬衣衬得宽肩窄腰,气质矜贵。   他抬眼看向主位的人,语调平缓,带着一丝恭敬,“舅舅。”   祝圣臣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低厚,“来了,坐。”   服务员悄然退下。   傅砚川走近,在他对面落座。他熟练伸手,给舅舅斟茶。   祝圣臣忽然出声,“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嗯。”   两人都不是闲聊的性子。   简短几句,已经进入正题。   “想清楚了吗?”   傅砚川点头,“想清楚了。”   从他决定回到锦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下定决心结束一切。   “想清楚了就好,”祝圣臣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前段时间景明总是打电话扰我,你回来后总算是消停了。”   傅砚川没想到自己会给舅舅带来这么多麻烦,面上流露出一丝懊恼,“抱歉。”   想到溪石村已经破败不堪的房子,歉意更深,“舅舅,溪石村前阵子遭了暴雨,房子已经无法住,我已经联系工人过去维修。”   是了。   傅砚川不是无缘无故选择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小村庄。   父母去世后,他担起全部责任。   唯一愿意聊上两句的,只有舅舅。   傅砚川曾怀疑过,家族有抑郁遗传倾向。   在得知傅砚川的想法后,祝圣臣什么也没说,只给他一个地址和一把钥匙。   其实原话是让他去住两个月,毫无负担地生活两个月。无论好坏,都在溪石村解决。   但在从小相处的弟弟耳中,却成了他一定不想活。于是误打误撞把小意送到他身边。   想到小意,傅砚川眼底的神情变得柔软。   “不急。”祝乐臣应道。   服务员敲门进来布菜,碗盘落下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舅甥俩相顾无言。   寂静的包厢里忽然响起手机铃声,傅砚川看了眼来电提示,起身与舅舅说了声,接通电话往外走。   还未走出包厢,屏幕里炸开愤怒的训斥:“傅砚川你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家!”   “小意啊,”傅砚川走到走廊,拐到一旁的露台,温声哄着生气的人,“我这边有事走不开,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家,你乖乖吃饭,不用等我。”   “谁要等你!吃吃吃,我都快饿死了!”裴意然还在发脾气,“你为什么要给我点这么臭的饭,这根本就不能吃!”   他很是怀疑,情绪激动,“轮到我一个人吃饭,你就让我吃这种,你干脆让我饿死在家里好了!”   天气热,食品容易出问题。   傅砚川没想到这层,更没想到偏偏就今天晚回家这一次出问题。   他看了眼时间,比小意平时吃饭的时间晚了快两个小时,更加自疚,“抱歉小意,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我重新——”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只留下一阵忙音。   他无声叹息,打开监控软件看了眼。   小狗人挂断电话后气鼓鼓跑回卧室。   一看就没将他的话放到心上。   再回到包厢,只剩下服务员与桌上已经打包好的饭菜。   看他进门,服务员扬起笑脸,“您好,祝先生已经结账离开了。所有菜品咱们已经收拾好,还差两份甜品,要等几分钟。您看您这边是留个地址,咱们安排送货上门,还是咱们帮您搬上车。”   傅砚川把车钥匙递给她,道了声谢往外走。   联系列表多出舅舅发来的信息。   【我先走了,食物别浪费,带回去和朋友吃。】   想来也是听到小意的声音。   他莞尔,回复谢意。联系助理往舅舅家送点日常谢礼。   泊车员将车停在路边,下车与傅砚川交接。   回家已是半个小时后。   天空黑蒙蒙的,客厅没有一丝光亮。   傅砚川提着满袋饭菜,摸黑将客厅的灯打开,没在客厅看见小意。   他换鞋进门,将饭菜放到一旁,径直往小意的卧室走。   敲敲门,没得到回应,便兀自走进。   卧室里也乌漆嘛黑,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从他身后客厅里透来的光线黯淡,隐隐能看清床上鼓起的一团。   听到门口的声响,一声不吭往墙角挪。   傅砚川提醒:“小意,我开灯了。”   啪嗒一声。   暖黄色的光芒将黑暗驱散,傅砚川站在床边,轻轻拍了拍鼓起的小团,“小意啊,我回来了,我带了饭菜回家,我们去客厅吃饭好吗?”   他话音未落,掌下的小团又往里挤了些。   “抱歉,下次不会再临时有安排,让你饿着肚子等我了好吗?”   他蹲在床边,看不见小意的脸,惴惴不安地道歉。目光紧锁着从被子里冒出的那一小撮黑发。   床上的人突然掀开被子,脸蛋闷得粉红,拔高声否认:“谁在等你?!我在等我的饭!”   瞧见傅砚川还是一肚子气,裴意然抄起枕头就朝他脸上砸。   看傅砚川竟然轻轻松松接住。   气得爬过去,抱住傅砚川的脑袋又拽又啃,最后理直气壮扯过傅砚川的衣服擦嘴巴,嫌弃推开他,“都怪你!”   傅砚川的头发被啃得湿漉漉,来不及收拾。见小意已经走到门口,马不停蹄起身跟出去。   看见满桌饭菜,裴意然又冒起怒意。   傅砚川刚到客厅,又听见小意的冷嘲热讽。   “你倒是吃饱了,就让我饿着肚子等吧!”   傅砚川连忙自证清白,轻声哄着,“我也没吃,我等着和你一起。”   裴意然怒意一顿,似信非信,仰脸看他,“你去谈事没有一起吃饭吗?”   “没有。”傅砚川坐下,顺势拉着小意坐下。往他嘴里喂了口饭菜,“快吃吧,饿着了是不是?”   饭菜保温做得好,送到家依然是热的。   裴意然嚼着嘴里的食物,饥饿状态下脑子也转得慢。过了半晌,才出声:“那你以后不要和他一起出去了,连饭都不给吃。”   ==========作者有话说:==========   【生日】   小意里里的生日都是6.1   两个小狗人被院长先后捡回来,只能看出大概年龄,没有生日。   福利院的小狗人统一在福利院成立那天过生日。   年纪稍微大一点后,小意和里里有自己的想法。   两个人对着日历开始挑自己喜欢的日子。   最后定在了六一儿童节。   因为他们当时都是小朋友,觉得在这一天过生日的话。   全世界的小朋友过节都是在给他们庆祝生日。 第33章   “好。”傅砚川满口答应, 不敢再惹小意不快。   吃完小半碗饭,裴意然总算能心平气地和傅砚川好好说话。   他抓住傅砚川的手,从他手里接过餐具自己吃, 看傅砚川小心翼翼对待自己的模样,别扭地解释:“……是你给我点很臭的饭, 我才生气的。”   “我知道,”傅砚川点头,抽了张纸给他擦嘴,顺手喂他喝了口水, “小意从不会平白无故生气。”   “没错, 就是这样。”   裴意然很欣慰傅砚川这么了解自己。   想到傅砚川一回家就忙上忙下,只顾着照顾他,自己一口饭都没碰。   裴意然不由得生出一丝善心, 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也吃饭啊,我可以自己吃。”   “好。”傅砚川嘴上应着,还是在为他舀汤。   饭后甜品是奶油布蕾。   表层的焦糖烤得又香又脆,内里布蕾嫩滑,甜度适中。   难得见小意对某款食物表现出明显的喜爱,傅砚川将剩下那份也递过去, 盼着小意能多吃两口。   饭后,两人照例去散步,听见小区的老人家们闲聊,下周要降温。   月明星稀,夜风轻轻吹过, 树影婆娑。入夜后的气温比白日里要低,但裴意然整日待在空调房里, 没觉得降温。   他默数时间,才发现快入秋。   他竟然和傅砚川一起度过了整个夏天。   傅砚川也听见阿姨们的话,出声唤着发呆的小狗人,“小意,这周末我们去商场买衣服吧。”   搬到新家后,裴意然的活动区域只有小区。   乍听到傅砚川说要带他出去,微微一愣,旋即点头。   也不知道还会待多久。   他伸手拽住傅砚川的袖口,接连踢着脚下的鹅卵石,将路走得歪歪扭扭。   气温一天一点地下降。   小区靠近江边,呼啸的夜风总噼里啪啦拍打窗户,在楼道间隙里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呜声。   小狗人体温高,夜里不知冷。   傅砚川每晚定好空调温度与时间,就将遥控器收走。每到半夜,又会悄悄过去一趟,摸摸小意的额头,确认没有出汗和受凉,才回自己房间休息。   小区变得忙碌起来,物业逐栋检查排水管网。绿化工人抬着工具修剪多余的枝丫,给行道树浇灌秋肥。   比秋天更先到的。   是一声招呼不打忽然出现在客厅的傅景明。   两手高举,琳琅满目的礼盒遮挡住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夸赞惊喜的叫声。   “哥!Surprise——”   裴意然被突然多出的人吓了一跳,指尖操作失误。屏幕里的小人掉下悬崖,啪叽摔成一摊泥。   画面弹出大大一行红字。   [GAME OVER]   傅砚川轻声安抚:“不怕,不是陌生人。”   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裴意然眼神恍惚,紧紧抿着唇不作声,按在游戏机上的指尖绷得发白,避开傅砚川关心的视线。   没听到哥哥的声音,傅景明疑惑咦了声,手往两侧移。   眼前遮挡的礼袋挪开。   下一秒,与沙发上的裴意然直直对上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噔往后退了几大步,撞到扶手柜才停下,手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声音发颤:“哥哥哥——!”   人!!!   这里怎么会有人!   狗呢!   傅景明脑袋嗡嗡作响,脑海里的世界仿佛在经历一场大乱斗,崩溃得腿都打颤,恨不得当场晕厥。   裴意然到底有没有暴露?   他哥到底有没有发现?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傅景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沙发上靠得很近的两人。   觉得真暴露,哥哥不可能还这么相安无事与裴意然靠这么近。   乱糟糟的脑子飞快转动,当即心一横,决定先声夺人。装得一无所知事不关己,拔高声大喊:“哥!他是谁?!”   看着两人应激的表现,傅砚川一阵头疼。   他和门口吵吵嚷嚷的弟弟解释:“不是别人,这是小意。”   抬手顺着小狗人僵硬的脊背,忍不住补充:“声音小一点,吓到小意了。”   “哦。”傅景明声音弱下来。   一番对话,他已确定,他哥并没有发现他与小意有勾结。   他蹲下身捡摔在地上的东西。   其中一个袋子装着酒和鲜榨果汁,这会儿已然碎成玻璃渣,液体咕噜噜往外溢,将纸袋染红,甚至浸湿另外几个袋子。   他呆愣几秒,仰头看向沙发上的人。   “哥…”   看弟弟无从下手的模样,傅砚川无声叹了一口气,起身过去帮忙,“我来收拾,你去沙发上坐着。”   他转身去杂物间拿工具。   傅景明飞快跑到沙发上坐下。   趁哥哥不在,朝裴意然挤眉弄眼,压低声说悄悄话,“小意,我哥知道了?”   裴意然轻轻摇头。   也小声说话,简短解释:“他只撞见我变成人。”   得到答案,傅景明松了一口气。   一放松下来就容易嘴贱,“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变成人呢?差点让我哥发现,还好我哥没想那么多。”   闻言,裴意然当即沉下脸,面无表情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傅景明才反思自己的话不妥当,听上去像指责。   他压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单纯想和裴意然抱怨事态严重。   但他无从辩解。   裴意然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已经丢掉游戏机,冷下脸,一声不吭跑进卧室。   砰的一声,门板甩合。   惊得傅景明身子一哆嗦。   动静大到拎着扫帚出来的傅砚川都听见,发现客厅里只剩下眼神闪躲的傅景明,眉头一蹙,“小意呢?”   傅景明缩着脖子,嗫嚅着开口:“…哥,我说错话了。”   傅砚川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没表态,将扫帚放在一旁,转身去敲卧室的门。   没得到回应,习惯性道:“小意,我进来了。”   哥哥的身影也消失,客厅只剩下傅景明一人。   他脑子又乱了,一边打自己这张毫无遮拦的嘴,一边想哥哥要怎么哄好小意。   盯着暖白的门板,目光忽地有焦点,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飘散。   他浑身一震,只剩下满脸疑惑。   没记错的话。   这房间貌似是他哥的卧室…   “小意啊,”傅砚川走到床边,看着抱着枕头闷闷不乐的小狗人。   哪怕小意从未在他面前哭过。   每当找到小意,他总习惯性看向小意的眼睛。   确认小意眼角干干净净,才能够呼吸。   他蹲在小意身前,手落在小意两旁,仰起脸,温声问:“小意,跟我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跑进卧室的一瞬间,裴意然被傅景明指责的恼怒已经消失。   轻掩着的睫翼止不住发颤,压在枕面的胳膊微微用力,藏在暗处的掌心一片冰凉。   他垂下眼,知道傅砚川正耐心等待,更是心虚得不敢与傅砚川对视。胸口难受得厉害,呼吸仿佛都泛酸带颤,眼眶被看不见的风吹得干涩。   傅砚川将小意的沉默收入眼底。   从傅景明出现的一瞬间,小意的情绪就明显不对。   起初,傅砚川只觉得是小意害怕生人,应激紧张。   但得空细想下来,小意并不是第一次与傅景明见面。   甚至是由傅景明送来他身边的。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缄口未提。   站起身,虚虚抱了小意一下,转瞬便松开,话说得宽泛,“小意,没关系的。”   裴意然看了他一眼,依然情绪恹恹,提不起精神,抿着唇一声不吭。   傅砚川没有强迫他开口,安慰小意几句,想着出门找傅景明问清楚事实经过。   哄着小意睡下。   再回到客厅,已空无一人。   他掏出手机,点进与傅景明的聊天框。   整屏下跪的表情包。   一句文字消息。   [哥我有事先走了。]   傅砚川看了半晌,气笑出声。   小区里渐渐多了橙黄的落叶。   小狗人的情绪还是没有好转,整天无精打采,随着变冷的气温,话也少了许多,更别提对傅砚川发脾气。   傅砚川不放心,偷偷给小意测过好几次温度,没发现异常。   提起带小意去医院检查,小意便会表现出明显抗拒,躲进房间,甚至反锁上房门。   傅砚川怕他独自待在房间出事,左哄右哄,保证不会带他去医院,磨破嘴皮,才哄得他打开反锁。   今天要出门逛商场,小狗人难得精神了些,仰起脸,乖乖让傅砚川帮忙整理衣领。   衣柜里塞满网购来的衣物,无需再出门挑选。   本来惦念小意的状态,傅砚川已经忘记带小意出门的承诺。   临到承诺当天。   傅砚川正在厨房里炖奶,小狗人小跑进来,探出脑袋,疑惑地问他:“我们今天不出门了吗?”   看着小意微微有气色的脸,傅砚川心化成一汪水,忙不迭点头,“出门,我们马上就出发。”   “那我去换衣服。”裴意然说完,回到卧室。   他站在衣柜前,目光在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里流转。   没多时,房间里多出一道身影。   裴意然理所当然将挑选衣服的任务交给傅砚川,倒回床上,抱着枕头轻轻嗅了下。   原本属于傅砚川的气味已经散干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环视卧室一圈,发现原属于傅砚川的用品已经不知不觉全部转移到隔壁的房间。   满柜的衣服,多出的零食柜。   小桌上散乱的拼图与童话书。   床上挤满的毛茸茸玩具。   大到桌柜地毯,小到墙壁上的挂画,柜顶的摆件。   都是傅砚川让他挑选后再下单的。   这俨然已经成为他的房间。 第34章   “今天有点冷, 戴顶帽子怎么样?”傅砚川转过身问他。   闻声,裴意然从思绪中抽离,翻了个身, 轻轻嗯一声。   傅砚川将挑好的衣服放在他身边,看小意垮着眉眼无精打采的模样, 眼底漫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指尖往前伸了两寸,本能想贴贴他的脸颊,敛眸沉默两秒,顿在半空的指尖往上挪, 最后只轻轻拨了下他翘起的发。   声音放得很轻, 生怕惊扰到他,“我在客厅等你,换完衣服我们就出发。”   等裴意然磨磨蹭蹭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傅砚川也已经换上一套简约的衬衫牛仔裤。   在他的印象里, 傅砚川一直以来都是这类风格。但每次看到,裴意然依旧觉得格外顺眼。   走近后,裴意然闻到从傅砚川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清浅温润。   仿佛裹着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往他鼻子里钻。   他神色一怔,不由得多看两眼,“你喷香水了吗?”   “没有。”傅砚川也愣了愣, 低头闻闻衣袖,除了衣物香,没闻到其他任何气味。   想到小狗人鼻子灵,没太放在心上,随口答:“可能是在厨房沾上的味道。”   不是的。   裴意然在心底否认。   小狗人嗅觉灵敏, 他清晰分辨出这不是从外界沾染的气味,而从傅砚川身体自然漫出的气息。   以前靠得很近, 隐隐能闻到一点。   现在仅仅是面对面站着,就已经浓郁到令他难以忽视的地步。   面前的人抿着嘴唇打量他,毫无预兆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傅砚川身形一顿,垂落的目光落在身前毛茸茸的圆脑袋上。   小意正攥住他的小臂,踮起脚,鼻尖抵在他颈侧,细细嗅闻。   靠得太近,傅砚川下意识扬起下颌,下颌绷紧成一条线,紧张得屏住呼吸。   小狗人闻了许久,才慢吞吞往后退。   傅砚川无声舒出一口气。   “你好闻。”   小狗人眸光清澈,雪白的小脸微仰,一板一眼评价。   坦诚得不像话。   傅砚川眼底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初秋的商场并未开暖气,不过人来人往,刚走出一段路,裴意然就开始热。   额头涔出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颊蒸出粉意。拽住傅砚川的袖口,“我要吃冰激凌。”   “好。”傅砚川抬起指腹,拭去他额角的汗。   商场的气味太密集,各色气息混杂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只是搅得裴意然心里一阵烦闷。   明明平时也不会这样。   他蹙起眉头,紧紧挨住傅砚川,只能靠闻着傅砚川身上熟悉的气味来缓解。   走到半途,身侧的脚步忽然停顿。   裴意然抬眸,目光撞见傅砚川怔然失神的面容,发现对方的视线正越过护栏、直直望向下层。   “…怎么了吗?”裴意然心头泛起疑惑。   侧身换到傅砚川的另一旁,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看。   楼下似乎在办宣传活动,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他看不出傅砚川究竟在看什么。   正要追问。   傅砚川掌心托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往里侧带,“小意,不要靠护栏太近。”   “你刚刚在看什么?”裴意然好奇。   傅砚川温声道:“看楼下的活动。”   裴意然直觉傅砚川在说谎,但他找不到证据,只能被傅砚川带着往前走。   一缕熟悉的气息掠过鼻尖。   淡得难以察觉,   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左右张望。   黎想也在这里吗。   …   裴意然外形比例优越,引得不少路人回头,更有大胆上前询问联系方式的,话还未说完,被当事人不耐烦的表情劝退。   两人没在商场多做停留,购物完便驱车直奔餐厅吃午餐。   去的正好是上回与舅舅见面的餐厅。   傅砚川记得小意爱吃这家店的甜品,让服务员将饭后甜点调到餐前上,另外挑选几款,让小意试鲜。   小巧精致的甜点摆在面前。   小狗人总是吃得津津有味,甜意漫开在舌尖,连带着心情也见晴。   裴意然品尝得认真。每尝完一样,就会喝口水刷新味觉。   玻璃杯的水见底,他下意识伸手将杯子递给身旁的人。   迟迟没等到对方接过,裴意然抬眼看去,发现傅砚川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视线明明是落在他身上,眼底却空落落没有聚焦。   眉峰蹙成一团,在走神。   裴意然微微歪头,眼睫轻眨,察觉到不对劲,碰了碰他搭在桌面的手,“……傅砚川?”   傅砚川骤然回神,对上裴意然清亮的眸子,眼底掠过一瞬间的失神。他压下心绪,很快调整好状态,嘴角惯性扯出温和的弧度,“小意,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裴意然一瞬不瞬望着他,直白戳破:“你现在很奇怪,是不舒服吗?”   “抱歉。”傅砚川气息微微发紧,随口扯了个借口:“昨晚没有休息好。”   人没休息好,确实难以保持专注状态。   裴意然了然点点头,宽慰他:“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没有休息好不是你的错。那我们快回家吧,现在回去正好可以午睡。”   听见小意话里的关怀,傅砚川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心口漫开淡淡暖意,声音里裹挟着温和的笑,“不急,吃完饭再回家。”   “那我会吃快一点的。”裴意然郑重向他保证。   傅砚川失笑,将盛满水的杯子递到他手边,“没关系,慢慢吃。”   话虽如此,裴意然还是以最快速度结束午餐。   着急忙慌吃饭的模样添了几分生气。傅砚川无暇再胡思乱想,全程目光盯紧,生怕一个没注意,让小意呛住。   一回到家,裴意然就推着傅砚川往卧室走,他撑在床边,监督傅砚川平躺在床上、严严实实盖好被子,下命令:“现在你可以睡觉了。”   “好。”傅砚川应了一声,顺从闭上眼睛。   裴意然才直起身,双手背到身后,小老头似的一摇一摆离开。   他回到客厅翻故事书,看了会儿眼睛泛酸,张着嘴打哈欠,困音拖得老长,迷迷糊糊捡起一旁的垂耳兔布偶往房间走。   再醒来,嗓子干得发疼,喉间一阵痒意,他止不住咳了两声,喉咙里仿佛飘着闷闷的铁锈味儿。   裴意然出门找水喝。   一开门,正巧撞见沙发上打电话的人。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安静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都没有出声。   傅砚川挂断电话,抬眼看向他,率先温声开口:“小意,醒了?”   “嗯。”裴意然没察觉方才傅砚川通话时紧绷的神色。   他揉着眼睛往去厨房接了杯水,回到客厅,自然而然挨着傅砚川坐下。不经意问他:“你在和谁打电话?”   “……”   搭在膝头的手虚虚握了握,傅砚川避开小意的视线,只说:“工作上的事。”   裴意然脑袋还没彻底从昏睡状态清醒过来。眉眼耷拉着,又打了个哈欠,水杯举了半晌,也没喝一口。   最后还是傅砚川看不下去,扶着他的手腕,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裴意然才回神,抿着杯壁,小口喝了几口。   他没将傅砚川的回答放在心上。   直到次日中午,接到傅砚川的电话。   温吞的声音传入耳底略显失真。   掺杂着电子音,让裴意然莫名生出一种傅砚川对自己很冷淡的错觉。   “小意,公司事多,我走不开,今晚在公司留宿。你早点休息,不要等我。”   从早起后,裴意然身体就热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思考半晌,硬是抠字眼抓住重点。   不知道是因为突然经历分离,还是在意傅砚川怪怪的态度。   本就不适的身体更蔫,他盯着橱柜玻璃门的纹路,慢半拍重复:“……你不回家吗?”   “嗯。”傅砚川应了一声,语气稍顿,似乎是在和他解释:“公司太忙。”   “……”   听筒两端陷入长久沉默,彼此克制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沉寂许久,傅砚川的声音再度响起在频道里。   “小意,给我一晚的时间,可以吗?”   他话音未落,电话被毫不犹豫挂断。   窗外阴云沉沉,裴意然站在窗前,依稀感受从紧闭窗缝里钻进的丝丝凉意。   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泛起红,裴意然能清晰感受体温在逐渐攀升,身体里的水分仿佛被蒸干,呼吸粗重,轻掩的睫翼控制不住轻颤。   已经无法单凭鼻腔呼吸,他不得不口鼻并用,呼吸完全紊乱。   空气里似乎有看不见的气团。   陌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呛得他止不住咳嗽几声。   混乱的气息里,他嗅到一丝熟悉安稳的气息。   几乎是循着本能,朝着那缕气息靠近。   被子盖得密不透风,心脏还是快得反常。   还不够。   他跌跌撞撞跑下床,脚踝磕在床沿,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五感只剩下嗅觉飙升到极限,埋进怀里的衬衫。   衣服上附着着傅砚川身上温暖安慰的气息。   裴意然浑身滚烫得像天然的热炉,蜷缩在衣物堆砌出的巢穴里,汲取衣物上仅存的丝丝缕缕的气息。后背微微起伏,额间沁着薄汗,脸颊的红意蔓延到眼睑,圆润的眸底仿佛蒙着一层茫茫雾气。   燥热反复席卷四肢百骸,意识却越来越清晰。   想见傅砚川。   不管是生气,还是委屈。   想见傅砚川。   ==========作者有话说:==========   酸酸的qwq   (其实好像也不酸…)   总而言之,小剧场时间到   .   傅砚川从来不吃零食,所以裴意然默认冰箱里所有的雪糕都是自己的。   一日下班。   傅砚川带着满身暑气回家,走往冰箱拿矿泉水。   打开冰箱门后,才发现空空如也。   他昨天忘记补上了。   于是在冰箱前踌躇半晌。   最后在冷冻层拿了个雪糕。   在沙发上坐下,刚拆开包装。   小狗人毛茸茸的脑袋循声探过来,一口咬住奶油角。   冷着合不拢嘴,哆哆嗦嗦从嘴里呼出冷气,口齿不清地怪傅砚川把周围的空气都染热了。   说一句忘一句。   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咽下后,又伸脑袋过去咬一口。   贴着傅砚川坐,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用一直喂我呀,我可以自己吃的。”   傅砚川笑了一声,喂他吃完整个雪糕。 第35章   天际翻出鱼肚白, 夜意渐渐弥散,窗外雾蒙蒙的一片。   上一次在公司过夜在半年前。   晨醒后,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透着陌生。   傅砚川看了眼时间。   5:39am。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一阵醒一阵。   惦念家里的小狗人,醒来后总习惯性切进监控系统, 盯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画面重新酝酿睡意。   他站在落地窗边,视线俯瞰,望着楼下忽明忽暗的路灯。   脑海里突然浮现昨天傍晚的电话。   小意拨来的。   接通后,傅砚川刚唤他一声。   电话又立刻被挂断。   昨天下班前, 傅砚川留下傅景明谈话。   起初傅景明装傻充愣, 当他道出在商场撞见黎想与徐叔逛街后,才吞吞吐吐承认自己早就知道小狗人的存在,连徐叔也是和他们一伙的。   得知全部事实, 傅砚川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感慨。   说实在的, 他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平静点头后,放战战兢兢的弟弟离开。   他更不怪小意。   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责怪善良帮助他的小意。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是小意的想法。   倘若小意知道他已知悉一切,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依小意的性格,十之八九会觉得难堪丢脸, 随后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傅砚川设身处地想了整晚,发现自己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可以与小意不在同一片屋檐。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认识的人。   可以渐行渐远,可以不常见面不常说话。   可唯独不能毫无关系。   和小意相处的时光不是假的。   对小意的喜欢也不是假的。   一夜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平复心绪。   他不会再让小意揣着心事,小心翼翼惶恐不安。   窗帘拉到尽头。   最后一缕夜色消弭, 朝霞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一丝一线, 漫满整片天空。   傅砚川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走进浴室洗漱。   他习惯在洗漱过程中处理手机里堆积的信息。哪怕是一心二用,也有条不紊。   将联系列表的红点清空。   一个陌生账号忽然弹出消息。   [傅先生,您家里有人吗?]   视线落在对方头像两秒,傅砚川记起,这是物业。   将信息读完,他的眉间不可避免陷下深痕,从内心生出涌出强烈的不安。   刚回复。   物业的电话便弹过来。   他草草擦完脸上水痕,接通电话往外走。   对方自报身份后,开门见山说明情况。   “是这样的,咱们每天会安排保洁人员打扫楼道,今天早晨发现您家门口堆了几份未拆封的外卖,下单日期都是昨日。考虑到您家人的安全,这才联系您确认一下情况。”   什么意思。   是整天没有吃饭,还是发生意外。   傅砚川喉间发紧,眼前一阵眩晕,他单手撑在柜面,掌心已经被冷汗打湿。耳旁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太阳穴突突搏动,失手撞翻桌上的玻璃杯。   哐啷一声,未喝完的水洒在床头柜上,星星点点溅在傅砚川手背。他针扎般猛地收回手。   物业听到屏幕里哐啷啷的动静,迟迟没等到回应,正要将话重复一遍。   通话间沉默的呼吸变得急促。   傅砚川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慌,声音艰涩,“…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捞过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大步朝外奔去。   …   发情期的时间比平时要难捱百倍,热意已经侵入骨肉,全身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滚烫的水仿佛在胸腔里沸腾,烫得裴意然心脏麻木,耳朵里只剩下咕噜噜的响声。   紧紧搂在怀里的衣物也无法蕴藉躁动不安的热意,气息越来越淡。   裴意然莫名感到难过,眼球干涩肿胀,却较劲般不肯落下一滴泪。   纷乱细碎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一件一桩裹挟着湿润泪痕往外翻涌。   他想到刚遇见院长时灰扑扑的模样。   他藏在垃圾桶后,太害怕这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怪人,吓得呲牙颤抖。   哪怕院长抱他的动作很温柔,还是应激咬了院长一口,小臂上的疤痕随着年岁更迭愈来愈深。   他想到幼年发情期难受和黎想打架,最后被院长隔离在小房间。   隔着薄薄一块门板,他听见黎想在门外哭,口齿不清反思自己不该和小意打架,求着院长放自己一起进去,哽咽着说小意一个人会害怕的。   他想到养伤那几日,进食会牵扯到伤口,所以每顿都吃得很少很少。傅砚川发现后,便一口一口喂。   夜里疼得胃里翻江倒海,呕吐物沾得到处都是,一夜几次,反复无常。   他自己都嫌弃这么狼狈的自己,破罐子破摔躺在污浊中。傅砚川却不厌其烦一次次将他打理干净,哄他入睡。   他恍然惊觉,自己竟然流过这么多眼泪,竟然能记住这么多画面。   所以在误会院长抛弃自己后。   所以在看不见找不到黎想后。   所以在听到傅砚川的欲言又止后。   连难过也显得更深刻。   他闷在被子里,瑟缩着藏进这一小方缝隙,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   脑袋嗡嗡作响,平日敏锐的听觉罢工,没听到门外急促杂乱的动静。他蜷缩成一团,垂耳兔布偶紧紧挤压在怀里,硌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从这痛感中获得一丝微弱的缓解,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傅砚川没在卧室找到人。   冥冥间,猛然调转方向,抬腿往自己的房间走。   推门而入的刹那,一室景象纳入眼底。   床上散乱堆放着他的外套,被子拱起小小一团,隔着一小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颤抖的幅度,都能想象被子下瘦小单薄的身影。   脑海里是无尽的懊悔,四肢发沉。傅砚川喉间小意漫开浓烈涩意,他怎么能这么放心留小意独自在家。   承载小狗人安全感的小空间骤然被外界破坏,明亮的光线覆到脸上,映清裴意然潮红的脸。   他身体紧绷,防备挣扎起来,下意识躲开探向自己的手。   “是我,小意,是我。”傅砚川哑着嗓音,一遍遍安抚。   鼻尖萦绕开熟悉清润的气息,裴意然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被人看准时机牢牢揽进怀抱。   他贴着傅砚川温热的胸膛,缓缓仰起脸,费劲掀开沉重的眼皮,终于看清傅砚川憔悴的脸,也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巴。   话语慢慢落入耳中。   “对不起,是我的错。很难受是不是,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   裴意然突然拔高声音,嗓音尖锐干涩,再度应激起来,奋力将傅砚川往外推,拼命想要挣脱禁锢,手腕用力到泛起青白。挣扎中不慎抓伤自己,手背冒出一道道血痕。   傅砚川怕伤到他,不敢太用力。只能不断轻声呼唤,试图让小意冷静下来。   刚出声,怀里扭动的手臂忽然僵住。   傅砚川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瞬,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脸侧,火辣辣泛着疼。   紧接着,他听到小意崩溃的哭喊。   “你走,你去公司。你骗我,你根本不想见我,你现在就走。”   听见他话里的哭音,傅砚川心口仿佛被狠狠攥住。不顾小意的反抗,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按在怀中,下颌抵在裴意然发顶。   沉哑的声线难以抑制发着颤,“小意,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我怎么会舍得离开。”   怀中挣扎的动静慢慢沉寂,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越来越弱。   小狗人体温高,这是傅砚川早就清楚的。   他抱着小意,像是抱着一团滚烫柔软、快要融化的水球。   他托住小意的身体,轻轻拍打小意的后背,眉心从接到物业电话后就拧紧没松开过,看见悬在小意眼角的泪珠,满眼疼惜,“很难受是不是?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听到熟悉的词,裴意然再度尖声:“不要!”   他不再让傅砚川抱,推着傅砚川,哽咽不清说着让傅砚川走。双手却抱住傅砚川一条手臂,难受得眼泪直往下掉。   滚烫的泪珠浸湿布料,绽开在傅砚川的皮肤表层,仿佛透过皮肤,涔入骨髓,烫得他心颤。   他伸出掌心,接住小意下坠的泪珠,低声妥协,“好,都听你的。不想去医院就不去,不哭了小意。”   担忧的目光无法从小意身上移开一秒。   “难受,我难受。”裴意然已经止住抽噎,只眼泪无声往外淌,眼眶里仿佛蓄了汪泉,止不住往外淌。   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睑哭得微微肿起,泛着红。脸上残留着晶莹的泪痕,鼻尖红彤彤的。趴在傅砚川手臂上的身体微微发颤。   听到他说难受,傅砚川连忙追问:“哪里难受?小意,跟我说说。”   小狗人却抿住嘴唇不愿多说。   傅砚川一提医院,小意就不让他抱。   可不去医院,小意又难受得满脸通红。   根本无从下手。   裴意然静静看着他,又开始无声落泪。   傅砚川心疼得无以复加,轻声耐心哄着,“告诉我吧小意,哪里难受,告诉我好不好?”   压在手臂上的人抿住唇,仰着一张白里透红的脸,颤巍巍往他怀里爬,柔软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脸埋进他颈窝,湿润的泪迹尽数蹭上去。   第一次被小意主动拥抱,傅砚川一愣,心脏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咚咚直响,迫切地想让小意听见这澎湃的悸动。   他突然很想摸摸小意柔软的脑袋。   手悬在半空,傅砚川听见怀里抽抽搭搭的微弱声音。   “…发情期难受。”   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傅砚川喉咙咽了咽,绷起下颌,几乎不敢再低头看小意覆满粉意的脸,沉默几秒后,声音沉滞艰难:“小意啊…” 第36章   听出傅砚川话里的迟疑, 裴意然柔弱的表情立刻消失。   眼角闪闪的泪珠还未滑落,已经推开傅砚川,恼怒别过身:“你不是要我告诉你吗!现在跟你说了!跟你说也没用!”   他蜷身躲回床上, 埋进枕头里,单薄脊背微微躬起, 呼吸紊乱,断断续续,掺着稀碎的鼻音。   纷乱思绪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傅砚川太阳穴阵阵发胀。他目光牢牢锁住床上单薄伶仃的背影, 喉结仿佛滚动, 嘴唇翕动数次,做不出回应。   直到听到小意隐隐似啜泣的呼吸,犹豫不决的人更是心生动摇, 止不住躺在小意身旁, 掌心枕在小意后脑勺,温热摩挲。   蹙起的眉间毫不掩饰关怀,话音中已经能听出妥协。   “…小意,很难受吗?”   裴意然压根不想回应,难受得蜷缩起来,偏偏听觉敏感, 傅砚川的废话直往耳朵里钻。   全身的神经仿佛在凝在傅砚川掌心那存位置,心里更是焦灼。   裴意然怨怨地想。傅砚川根本就不想帮他,傅砚川一点用也没有。   他扯过薄被严严实实裹住自己,遮住身前的狼狈。   久久未言,熟悉的胸膛忽然从身后贴合上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绕到前端, 虚虚搭在裴意然的腰间。   他颤了下,呼吸仿佛被攫住, 一瞬间透不上气。   身上的热气呼噜噜往外跑。他怔怔张着嘴,只能颤颤巍巍依靠在傅砚川的手臂上。   热意通过紧贴的肌肤传递到另一人身上。   全身细胞在叫嚣兴奋。裴意然抓住傅砚川空余的手,仿佛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滚烫的小脸蹭埋进掌中,嘴唇轻擦过他掌心最薄的位置。   似吻非吻。   傅砚川微微垂首,额头抵着小意柔软的后脑,眸色深沉,赤裸裸地描摹着他耳后那寸红意,克制着汹涌的悸动,细细嗅着少年颈间漫出的清甜气息。   小狗人敏感得不行。   浑身燥热与酥麻层层堆积,没多久,忍不住偏头,咬了下傅砚川的指尖。   不轻不重,在指腹明显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傅砚川失笑,抬手揽过小意的肩膀,将人转回面对面的模样。抽了几张纸,擦擦小意额头的汗,细致将他打理干净。   裴意然小口小口喘着气,眉眼间氤氲着朦胧失神的软态。   傅砚川被他可爱得心底一片塌软,唇角不自觉上扬,忍不住低头蹭蹭他柔软的发顶,好笑问:“这么舒服吗?”   惦记着发/情期或许会对小狗人的身体有影响。   傅砚川放低语气,再度尝试:“小意,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听见他的声音,裴意然立刻从晕晕乎乎的状态清醒过来,态度执拗,“不要,我不要去医院。”   发/情期的影响褪去大半,他反应过来刚才与傅砚川做的事,眼神下意识挪开。   视线恰巧望见傅砚川垂在两人间的手。   就是这只手,烫烫的,让他好舒服。   裴意然在心底默默给这只手评了好手奖。   不过几秒,又忍不住偷看傅砚川。   目光挪走又移回。看一眼,看两眼,最后牢牢黏在傅砚川脸上不再变动。   傅砚川身上属于他的气息浓郁到无法令人忽视的地步。   似乎在明晃晃向全世界宣告。   这个人已经被他标记,已经成为他的所属物。   傅砚川自然也察觉出小意清醒后的羞赧。一时敛眸屏息,不敢轻举妄动,惴惴不安等待小意发落。   情绪随着小狗人的表情跌宕起伏,他望着小意的表情由迷茫到坚定,直至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时间越来越久。   傅砚川一贯沉得住气,这会儿却难捱得紧。   在一分一秒的沉默下,终于耐不住,低声唤他,想为自己争取多一点可能性。   “小意…”   话音刚落,软乎乎的身体毫无预兆抱过来,手臂主动环住他的脖颈。   傅砚川浑身一僵,手臂比大脑反应更快,已经本能回应,圈在小意的后背。   力道有点大,怀里的小狗人不舒服挣了挣。   他立刻松了劲,小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   小狗人对这个全身沾染与自己相同气息的人类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   没有发脾气,没有呛他,更没有咬他揍他。   而是笨拙地摸摸他的脑袋。   裴意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眼皮还翻着漂亮红意。   他居高临下,静静凝视傅砚川几秒,忽地垂下脑袋,亲了亲傅砚川硬朗的眉骨,声音不再是哑哑的,反倒裹了丝说不清的甜腻。   “我还要。”   命令也跟撒娇似的。   傅砚川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不知道是因小意的吻受宠若惊,还是被小意直白的话惊到,亦是二者兼有。   他无暇顾及小意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事,理智率先压制所有悸动。语气坚定:“不行,小意你会后悔的。”   刚才的安抚还能借口情况特殊。   但他是清醒的,他不能全部顺着小意的意愿。   小意年纪小,现在受发/情期影响更是懵懂无知,所以才会做出这些出格的行为。   傅砚川不想让小意事后清醒没有后悔的余地。   裴意然还是第一次听到傅砚川直白的拒绝。   没有弯弯绕绕,没有借口,没有一丝余地。   短暂茫然,他后知后觉涌出恼怒。   傅砚川明明已经成为他的所属物,竟然还在想着拒绝他!   他阴沉沉睨着傅砚川,一改刚才的耐心模样,一言不发低头,动作粗暴地往前凑,要去亲傅砚川的嘴巴。   “小意,真的不可以。”傅砚川偏头躲着他的动作,被小意亲昵的举动弄得心神不宁,从容自持的模样消散无顿,也变得狼狈不堪。   好在小意没有注意到。   吻一次次落空。看着傅砚川躲避的侧脸,裴意然眼底的怒意愈烧愈旺。   他攥住傅砚川的头发,逼他仰起脸,用力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恨恨道:“不准躲!”   比起微弱的疼痛,唇瓣相贴的柔软触感更令傅砚川在意。   他呼吸哽了哽,将发脾气的小狗人按下,艰涩重复,眼底透出隐忍和煎熬,“小意,真的不可以。”   裴意然脑子乱成一团,他记不清前因后果,只听到傅砚川一直在拒绝自己。   他怔怔看了傅砚川数秒,骤然用力推开他,跌跌撞撞翻下床,被缠在腿上的被子绊了下,身形一晃,稳住后,一言不吭转身往门外跑。   傅砚川心口一空,拔腿追过去。   在裴意然指尖触到门把的一瞬间,将人牢牢圈进怀里,掌心因惊惧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慌乱,“小意,你要去哪里?”   “放开我!”裴意然挣扎得厉害,他要回福利院。   他推不开傅砚川,急得去拽他的头发,孩子气地宣泄脾气,“放开我!”   感受到小意的难过,傅砚川心脏阵阵抽痛,放弃所有顾虑。收紧双臂,哑声妥协:“都听你的,小意,都听你的。”   裴意然一愣。   傅砚川拥抱的力度大得要将他揉进身体里,认真回复第二遍,“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裴意然还未消化傅砚川转变的答案,被傅砚川稳稳托住屁股,抱回房间。   傅砚川在手机上滑动几下。   不到一分钟,丢到一旁。   裴意然躺在床上,还没从转变中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小意的脸本就生得极漂亮,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透光。眼尾天生带着一点软红,安静垂着眼时,眉眼干净澄澈,出奇的乖顺。   傅砚川撑在他上方,虚虚将人圈在怀里,珍重道:“小意,我现在要亲你了。”   裴意然脸颊染着薄薄一层潮红,整个人软得没有一丝棱角,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温柔的吻细细落下。   眼尾,鼻尖,脸颊,嘴角。   裴意然浑身发紧,睫翼随着亲吻的动作轻颤,耳尖红透,下意识攥紧傅砚川的衣料,呼吸轻轻乱了节奏。   他本能仰头,软乎乎的唇被动相贴,澄澈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傅砚川的手好烫,惹起一阵细密颤栗。   难耐的酥麻裹挟着躁动遍布全身,裴意然受不了。   尤其感觉到傅砚川的手指慢慢离开。磨磨蹭蹭,裴意然急得踢了踢傅砚川半跪的膝盖,声调软软地催促:“你快一点。”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傅砚川身形微顿,却是松了口气,撑着床起身。   看见他要走,裴意然瞬间红了眼眶,后知后觉:“你骗我,你要走,你还是要走,你还想丢下我。”   傅砚川连忙解释:“不是的小意,这样下去你会受伤。”   裴意然不听。   没想到纠缠这么久,傅砚川还在敷衍糊弄自己。   积攒的委屈轰然爆发,他哭着闹脾气,骂傅砚川混账骗子,声嘶力竭让他滚。   门口的敲门声渐渐消失。   傅砚川无奈折回床上,看着小意红着眼睛抽抽噎噎,心疼又好笑。   “抱歉小意。”傅砚川这么说。   裴意然还在骂他。   张着嘴,骂声忽然变调,哆哆嗦嗦要跑。   傅砚川不管不顾,掌心粗暴在他白皙的腰间留下红痕。   吻着他眼尾未干的湿迹,声音低沉暗哑,“小意,是你想要的吗?”   裴意然完全说不出话,摇摇晃晃间抓住傅砚川的手。   头顶的嗓音沉沉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裴意然,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是差不多十岁的年龄差,小意19岁,傅砚川快满29。 第37章   傅砚川第一次念他的全名, 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裴意然颠颠沉沉,听见傅砚川的话,注意力艰难落回他身上。   他张着嘴, 艰难从小口小口喘息中,将傅砚川的名字念全。晕晕乎乎朝傅砚川伸出手。   傅砚川顺势把他抱进怀里, 奖励的轻吻落在他的发顶。   动作逐渐温柔。   怀里的人轻声哼哼,忽然用力抖了下,攥紧他后脑的发。   傅砚川被迫仰起头,摸摸小意被汗浸湿的后背, 感受着怀里人距离的呼吸起伏, 发出一声低缓的笑,“…还好吗?”   裴意然缓了好一会儿,仰起红扑扑的脸看他。   被傅砚川这样专注地注视, 他后知后觉涌上羞耻, 习惯性用发脾气来掩饰害羞,在傅砚川肩膀拍了一下,“你好啰嗦!”   傅砚川又笑了。   感觉到身体里的动静,裴意然神情不自然,脸上蒸着粉意,咬了咬下唇。   手臂软绵绵地推他, 吞吞吐吐:“…我要喝水。”   “好。”傅砚川便抱着他去拿小桌上的水杯。   这根本不是裴意然想要的结果。   行进中。埋在颈窝里的人忍无可忍,咬在他肩头,粉白的唇齿间溢出点颤抖的哭音,“…傅砚川,我不要这样。”   原来有人哭也能这么漂亮。   傅砚川喟叹一声。   浴室里。   傅砚川掌心垫在小意的脸颊外。   小狗人牙尖嘴利, 实际上脸蛋和嘴唇软得不像话。他没忍住,轻轻咬住小意的脸颊肉。   泡在浴缸里的手抬起, 往后伸,有气无力拽住傅砚川的头发。   裴意然累极了,一时间不知道他和傅砚川到底谁才是小狗人。他嗓子哭得哑哑,拖着鼻音瓮声瓮气警告:“我真的要揍你了。”   “抱歉。”傅砚川从身后抱住他,忍不住又笑出声。   裴意然实在没力气骂他,暗暗记下这笔账,决定明天再收拾他。   傅砚川把小狗人裹在浴巾里,抱住小狗卷往外走。   给人吹完头发,换上睡衣。   瞧他半阖着眼昏昏欲睡,傅砚川晃了晃人,轻声细语:“小意,先别睡,我去煮点粥,喝点再睡好不好?”   睡意被他打搅,裴意然困得脑子不清醒,稀里糊涂凶他:“你烦死了,我吃饱了我不吃!”   傅砚川一愣,掌心贴着小意的肚子,莞尔露出笑容。   贴在身后的胸膛闷闷震动,裴意然被他笑得耳朵痒。   清醒了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胡话,拧了傅砚川一把,恼羞成怒改口:“我饿死了!你快滚去厨房!”   “好。”傅砚川失笑,摸摸小意蓬松的头发,把人放回床上,伸手抱两下,才转身往外走。   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原本气鼓鼓瞪着傅砚川后背的人忽然倒在枕头上,脸上的热意不减反增,沾得枕面都暖乎乎的。   安安静静贴在床单上的手忽然往前挪,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巴。   …他和傅砚川亲嘴了。   又接连碰碰胸口和屁股。   …好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是想打死傅砚川。   床上的小狗人躺了一会儿,无聊得背乘法口诀,背完一遍后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姿势怪异地挪进厨房。   进门时胳膊撞到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盯着火苗发呆的人类循声扭头,看见门口的小意,走过去扶住他,揉揉他的手肘,“怎么出来了?”   裴意然踩了他一脚,臭着脸,“不要你管。”   傅砚川想扶他,“小意,去沙发躺会儿吧。”   裴意然收回胳膊,不让傅砚川碰。   傅砚川扶了个空,另一只脚也被踩,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砂锅冒出热气,傅砚川瞥见一旁的计时器快到时间,伸手去揭砂锅盖子。   肩头忽然落下一点重量,傅砚川手一顿,想偏头去看,但知道一偏头小意又会躲。   他理解小意清醒后别扭的害羞,装得若无其事,自然而然接上动作,把盖子放在一旁,往粥里加糖。   裴意然盯着咕噜噜滚着沸泡的白粥,嫌弃地撇撇嘴,小声咕哝:“你就让我吃这个。”   听见他娇气的指责,傅砚川柔声哄:“只是垫垫肚子,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容易胃不舒服。”   提起昨天,裴意然记起昨天被傅砚川丢在家。   “……”   小狗人骤然息了声。   傅砚川警觉不妙。   肩头的重量一点点挪走,贴近小狗人的腰侧多出一只手。   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裴意然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拧得动的地方,骂傅砚川是硬邦邦的石头精。   傅砚川常常觉得小意说话很可爱,这次也不意外。   唇角刚有向上的趋势。   被小狗人锐利的眼睛发现,拧在他腰间的手更用力。   “……”   傅砚川立刻敛住神色。   裴意然还没消气,手脚并用,不忘踢傅砚川两脚。   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不想揪着昨天的事质问傅砚川,问出口会显得他很在意傅砚川,他只是受发/情期影响很喜欢傅砚川的气味,他才不想管傅砚川回不回家。   不爱回家的人就在外面当乞丐吧!   他又咬了傅砚川一口,大声骂他:“乞丐!”   傅砚川什么还没说,小意又踩着拖鞋哒哒哒跑远了。   他摸摸肩头的口水印,笑容变得无奈。   裴意然在沙发趴下,歪着脑袋生气。   注意到茶几上的黄色纸袋,怒气一顿,他撑起身,凑过去看,认出纸袋上“买药”两个字,不由得往厨房看了眼。   傅砚川生病了吗?   他将纸袋拆开,想看看傅砚川生的什么病。   纸袋塞得鼓鼓囊囊。   裴意然随手拿出一盒药。   看清外壳的字,红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整张脸,烫手般把盒子扔回纸袋里。   变态变态。   傅砚川死变态!   傅砚川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沙发上的小番茄和粥一样冒着热气。   他一愣,瞥见被拆开的外卖纸袋,了然,将粥放下,打开小风扇的开关,调到最高档,摆到粥旁。   他在沙发与茶几的间隙中蹲下。   注意到小意的姿势,脸上流露出一丝紧张,语气担忧,“是不是不舒服?”   “……”   “抱歉,是我太用力了。”傅砚川满怀歉意,想着处理方法,“要不要涂点药?”   沙发上的人抬起小半张脸,圆润的眼底闪着滟滟水光,羞恼瞪着他:“你不准再说话!”   傅砚川顺从点头,摸摸他发烫的脸。   气温低,粥吹了一会儿凉下来。   傅砚川端着碗喂他。   吃了小半碗,裴意然饱了,推开傅砚川的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裴意然目光飘飘沉沉,落在傅砚川脸上还未褪去的巴掌印上。沉默半晌,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轻轻抿起嘴唇。   傅砚川没照过镜子,不清楚现在脸上是何模样。他没感觉痛,不过看小意灰蒙蒙的表情,想来应该留下了痕迹。   归根究底,小意只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他无声叹息一声,“没事,不疼。”   “是你先让我很生气,我才打你的。”裴意然闷闷解释,抱住他的脑袋。   “我知道,是我让你难过了。”傅砚川摸摸他的黑发,感觉到小意的脸贴了过来,软乎乎的像朵云。他眼底添了一丝笑意,“抱歉。”   “我才不难过。”裴意然不满反驳,听着傅砚川的道歉,心底莫名酸酸的。   他偷偷看傅砚川一眼,飞快在他脸上的红印亲了下。   傅砚川还未反应回来。   小狗人已经将脑袋埋进他怀里,挂在他脖子上的手紧张得用力收紧。   掐得他气闷,幸福得快窒息。   哄着小意睡下,傅砚川去收拾厨房。   结束后拿起手机联系助理。   [这几日我不去公司,有事线上联系。]   助理秒回。   [收到!]   傅砚川并没有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   闹腾许久,已经快中午。   他犹豫几秒,拨出一通电话。   对他来说,小狗人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尤其见小意受发/情期困扰。   远在程家的黎想接到这通来电,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备注,紧张地摇醒借居家办公名义光明正大睡懒觉的程野,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快接呀,你来接。”   昨晚傅景明打电话告知他事情已败露。   他一边懊恼自己不小心让傅砚川发现,一边又担心还在傅砚川家的小意。   听傅景明以性命起誓哥哥不是会伤害小意的人。   依旧不放心继续留在傅砚川家的小意。   夜里担心得睡不着,与程野商讨对策,哭了半宿,才不安睡下。   他嘴笨,不擅长与人硬刚。于是让同为商人的程野与傅砚川对峙。   程野被他摇醒,握住掌心的手机,看见里里着急的神情,醒了困意,咳了两声清嗓子,接通电话,“喂。”   傅砚川当即听出这不是黎想的声音,愣了下,再次看了眼备注。   确认自己没弄错后,再度开口:“可以让黎想接一下电话吗?我有事想请教一下他。”   不要不要。   黎想疯狂摇脑袋,做口型拒绝。   傅景明说过,他哥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实际上是谈判的一把好手。   黎想知道自己脑子转得慢。   不仅说不过傅砚川的,还可能会被傅砚川绕进去的。   他抓住程野的手,在他掌心里写字提醒:   小意。   这是他们昨晚商量好的对策。   今天就打电话通知傅砚川,随后上门把小意接走。   哪怕偶尔几次相处,黎想依稀能确认傅砚川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类。   但是小意曾经差点出事。   黎想绝不能放任小意身边出现任何一丝危险。 第38章   程野说:“他不在, 我帮你转告。”   傅砚川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对话。   通话频道里的声音静了一瞬,再响起,与程野对话, 却是说给他身旁人听的。   “是关于小意的。”   黎想推拒的动作一顿,猜不出傅砚川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语气自然, 显然笃定他就在电话旁。   可事关小意,他不敢再让程野轻易糊弄过去,紧张捏着程野的指节,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接吧。”程野握住他的手, 替他做决定, “我在旁边。”   黎想鼓足气势,学着裴意然平时说话的模样,虚张声势:“你要说什么事呢!”   傅砚川已经从傅景明口中得知:黎想不是小意的主人, 而是小意的好友。   他阅历深, 像小意这般大的孩子,他一眼就能看穿。   哪怕装得再严肃正经,也能听出掩饰下怯生生的语气。   他顿了下,语气放轻,“抱歉,打扰你了。”   “没有的。”对方下意识回答, 说完感觉不妙,懊恼地发出一声惊呼,立刻改口:“是的,你打扰到我了!现在快点说,小意到底怎么了!”   傅砚川笑了声, 坦然交代,“小意告诉我, 他的发情期到了,我想向你请教关于小狗人发情期的内容。”   黎想一愣,才记起自己竟然忘记小意的发情期,急得差点飙出泪花。   “小意现在怎么样了?我马上过来给小意送药。”   他松开程野的手,酿酿跄跄往床下跑。   程野追在他身后,护在一旁防止他失足跌下楼梯。   听见屏幕里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傅砚川连忙制止:“你不用着急,小意现在没有不适,现在睡着了。”   闻言,黎想的脚步渐渐慢下来,表情空白,呆呆地与身旁的程野对视,喃喃细语:“…睡着了?”   小狗人备受发情期折磨,非药物作用下,基本不可能自然进入睡眠状态。   可是他还没来去给小意送药…   “你把小意怎么了!”   傅砚川印象里总是软腔软调的人朝他怒吼。   面对黎想的指责,傅砚川做不出解释。   未确定恋爱关系,先发生身体关系。他向小意的好友承诺:“抱歉,我会负责的。”   傅砚川的承诺并没有安慰到对方。   通话静了几秒,爆发出崩溃的哭声,带着声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对小意!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围乱糟糟的,多出一声声安慰。   傅砚川恍然明白,对方貌似是误会什么。   他稳下心神,和对方解释:“黎想,我没有强迫小意。”   黎想哭得停不下来,根本听不进傅砚川说话。   最终还是程野接过电话,半信半疑,与傅砚川商讨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对策。   上门亲眼确认。   裴意然只睡了一个小时。   醒后一直待在客厅看动漫,直挺挺躺在沙发正中央,将傅砚川挤到角落,理所应当地把傅砚川当垫子,脚踩住他的膝盖。   小意的脚踝细,傅砚川一只手掌就能握住,凸起的骨节抵在掌心,像被打磨圆滑的玉。皮肉薄薄的,透着淡淡的粉。   刚被握住脚踝,裴意然就敏锐抬起头。   他以己度人,总觉得傅砚川要把他拽一边去。   于是缩起被握住的那条腿,轻轻踹了傅砚川一脚,先发制人把他赶去另一张单人沙发,理直气壮:“你好胖,都挤到我啦!”   傅砚川笑笑,站起身,没再坐下。   反倒低头看了眼表,转身往门口走。   发情期间,小狗人对领地以及领地里的人掌控欲极强。   一见傅砚川消失在视野,就忍不住生起气来,从沙发上爬起来,扬着脑袋,阴沉沉地看着傅砚川的背影,不悦出声:“你去哪里!”   傅砚川神色自然:“开一下门,有客人来。”   外界的气味太杂,极易加重小狗人发情期的不适。   光是听见傅砚川的话,裴意然就要快爆炸了。   这不是傅砚川一个人的住所!   藍ㄝ殸阝拧ㄝ艨   傅砚川凭什么不经过他的同意请客人进来。   他随手捞起身旁的抱枕,决定在傅砚川和客人一起进门时砸过去。   门打开,傅砚川等了半分钟。   熟悉的两张脸出现在裴意然视线里,他愣了下,丢下手上的抱枕跑过去,站在傅砚川身旁,满脸困惑看着出现在此处的黎想,没弄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见大家都不说话,他也谨慎地没有出声,慢慢挪位置,背对着傅砚川,悄悄朝黎想使眼色。   黎想朝他眨眨眼。   这小傻瓜什么意思?   裴意然没看懂,脑袋直向前方,眼珠咕溜溜地往傅砚川的方向斜了眼。   黎想的脸立刻就皱起来,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弧度极微地点头。   两个小狗人在傅砚川眼皮底下打信号。   他佯装不知,温声道:“先进门吧。”   黎想敛住表情,换鞋进门,想到什么,把跟在身后进门的程野推出去,“你不要进来了。”   小狗人发情期对气味很敏感,情绪也更容易起伏。   小意平时就与程野不对付,这会儿闻见程野肯定会不舒服的。   程野也是陪小狗经历过发情期的人,大度接受被拒之门外的事实。   高大的人堵在楼道站岗。   傅砚川看不过去,从客厅带出小意的毛绒板凳。   裴意然看着两个人类不约而合地留在门外,脑海里顿时浮现某个猜想,心脏越跳越快,牵着黎想的手,快步带他走进卧室。   急不可耐地问:“想想,你怎么来了?”   黎想眼神透出一丝忧意,没急着回答,抬手摸了摸小意的额头,又拽住小意的胳膊和腿。   轮番检查了遍,没发现伤处,才终于安下心。告知裴意然:“小意,傅砚川都知道了。”   裴意然还懵懵的。   想到进门时大家沉默平静的模样,隐隐感到一丝实感。可还是觉得好奇怪。   “我压根没有露馅啊。”   傅砚川那么笨的人,怎么可能发现?   黎想很抱歉,握住裴意然的手,小声充满歉意,“…是我露馅了。”   前几日,程野投资的店开业,正巧请来黎想和徐叔喜欢的演员站台,两人混在人群里,没想到这样也叫傅砚川看见了。   抽丝剥茧,问清全部事实。   可是傅砚川没有一点反应啊。   如果知道他们联合骗他,不可能还让自己待在家里的呀。   裴意然刚想这么回答,张开嘴的倏地顿住,慢慢合上。   不。   傅砚川有反应的。   商场里傅砚川脸上忽现的怔色。   昨天借口工作忙躲他,不愿回家。   得知他发情期后,才不计前嫌留在家里照顾他。   令他困惑的一切明了。   裴意然抿住唇,浓密的睫翼轻轻垂下,遮盖住眼底的神色。   黎想看不懂裴意然在想什么。   从小到大,两人间拿主意的总是裴意然。   他歪着脑袋靠在裴意然肩头,只要像以往一样紧紧抱住他。向小意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自己永远会在小意身边的。   小狗人初尝情爱,接下来的发情期只能继续让傅砚川帮忙。   说真的。   黎想不是很相信小意会愿意让傅砚川帮忙度过发情期。   小意是一团热烈的火,朝气蓬勃。   而傅砚川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说话淡淡的,行为淡淡的,情绪也淡淡的。   彼此还是通过谎言相识的。   想到这,黎想又蔫了。   抿住嘴唇,眼底盈着雾气。   裴意然摸摸黎想的脑袋,轻声安慰:“别担心,我没事的。”   门口响起敲门声。   傅砚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意,我订了下午茶,要不要和黎想出来吃点。”   “我不吃了,我要走了。”黎想小声说。   哪怕两人关系亲昵,黎想也不能多待,怕引得小意难受。程野还在门口等他,孤零零的。   他最后抱了抱小意,“那就说好了,你发情期结束我再过来。”   裴意然点头,送黎想离开。   回来时手里多了部手机。   傅砚川看见了,没多过问。   只招呼小意:“小意,是你喜欢的那家店,想先吃哪款?”   裴意然没接他递来的勺子,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双手藏在身后,揪住衣角,指腹微微用力,仰着脸与傅砚川对峙:“你都知道了?”   傅砚川知道小意迟早会问,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早就在寻找契机告诉小意,没想到误打误撞让黎想办成。   “嗯。”傅砚川笑着轻点下头,正要顺着小意的话继续说。   就见身前的小狗人一口气不带喘。   “等发情期结束,我会走的。”   他想好了。   与其被傅砚川灰溜溜赶走,不如他自己先离开,这样好歹不会显得那么丢脸。   小意的反应完全在傅砚川意料之中。   他无奈叹息一声,揉了揉倔强说完离开却心不在焉的脑袋,温声道:“等我一下好吗?我去房间里拿个东西。”   裴意然看着他起身,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如果傅砚川语气凶一点,态度冷漠一点。他反倒不会觉得难过,他会顺理成章地发脾气,将坏情绪发泄出去。   可傅砚川的语气好温柔。   哪怕知道一切,依旧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他垂头几秒,忽而抬起手背,用力揉掉眼眶的涩意。 第39章   等了半分钟, 脚步声从卧室出来,越来越近。   最后出现裴意然垂落的视线里。   身旁的位置陷下一块,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傅砚川, 手背上因发情期难受抠弄出的伤口已经结痂,指尖却无意识蹭着那几块痂口, 似乎是感觉不到疼痛,惴惴不安等待傅砚川先出声。   一只宽大的手掌进入视线,托起裴意然膝盖上的手。   紧接着,无名指多出一点冰凉。   裴意然一愣, 盯着指间银白的素戒。   目光逐渐转移到垫在自己手心的手掌, 从错落的指缝间,依稀能看到与他指尖相同的色调。   两枚银环相抵,很容易叫人看出是一对。   裴意然仰起脸, 问他:“这是什么。”   “戒指。”傅砚川气息沉稳, 垂下眸,目光凝在小意泛红的眼睑和颤动不安的睫翼,定定看了几秒,忽而抬起手。   指腹落在小意的眼角,轻轻拭去细碎的水光。   声音放得更轻,温润的脸上有某种情绪悄然无声漫开, 眼底已然一片心疼。   他牵住裴意然的指尖,将小意僵硬泛冷的手指揉暖和,将小意的手包裹在掌心。   “怪我把戒指戴得太用力,弄疼你了。”   “……”   他话音落下,空气安静半晌。   裴意然仰着一双泛红的圆眼看他, 眼里的水位线正在逐渐上升,眨眼的速度便淌出了, 声音低低软软,带着一丝克制的哭腔,瓮声瓮气地怪责:“都怪你。”   “抱歉。”他朝小意张出手臂。   暖乎乎的人儿扑进他怀里,埋在他颈窝里嚎啕大哭,“都怪你弄疼我了。”   这一瞬,傅砚川已然确定裴意然对自己的心意。   裴意然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孩,每到难为情的时候,总是会缺少表达情绪的勇气。   到底是磕磕绊绊来到他身边的。   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颈窝盛满小意的眼泪,热乎乎的。   傅砚川面对面抱着小意,单手圈住小意身后,另一只手抚了抚他柔软的黑发,沉吟几秒,继续道:“小意,今天去得太突然,店里适合的只有这一款。我已经联系设计师定制,两个月后能拿到。”   他微微低头,嘴唇轻贴在裴意然脑后,珍惜地吻了两下后才理解,“我给你的,会独一无二。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好不好?”   裴意然从戴上戒指后,就有很多话想问。   为什么要给我戴上戒指?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明明戴戒指的动作那么温柔。   听到傅砚川刚才的话后,一切疑惑有了答案。   滚烫的呼吸空了一拍,攥住傅砚川衣物的手在发烫,掌心满是热津津的汗液。   或许是独一无二的情话太动听。   趴在傅砚川肩头的小狗人有点发晕,抱住傅砚川的脑袋,脸紧贴在他脸侧,哭得声音哑哑的,脸蛋又烫又湿,呆愣愣地指出:“…你喜欢我吗?”   这会儿又变得胆大。   傅砚川轻笑,抽纸给他擦脸,嗓音低低沉沉,“嗯,喜欢你。”   抱住傅砚川脑袋的手臂微微收紧。   傅砚川的耳朵正巧贴在裴意然胸口,正巧听见他热烈的心跳声,仰头发现小意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第一次接吻的印象很模糊。   裴意然只记得是由傅砚川主导的,脑袋很晕。   他没有半点接吻的经验,紧张兮兮地凑近,慢慢低下头,与傅砚川的脸保持齐平。   傅砚川若有所感,含笑看着他。   裴意然闭上眼睛,睫毛和呼吸都在颤,一点一点往前挪。   两瓣唇相贴前,鼻尖率先撞在一起。   吓得裴意然睁开眼睛,直愣愣对上近在矩尺再熟悉不过的眼,看见傅砚川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慌张的表情。   心脏又扑腾起来,裴意然扭开脸往后退。   傅砚川笑开。   小狗人迅速把脸转回来瞪他。   傅砚川笑意收敛,立刻补救:“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觉得有点痒。”   但为时已晚,裴意然气鼓鼓拍了傅砚川一巴掌,“不亲了!”   他越想越生气,推开傅砚川要从他身上下去。   傅砚川忽然辨别出,小意现在不是因为害羞而生气,而是真情实感的怒意。   他圈住要往下爬的人,很是疑惑,“小意,发生什么事了?”   他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表白、接吻。   一切水到渠成,氛围唯美。   如果不是小意生涩碰到他的鼻尖,两人现在已经是幸福拥吻。   裴意然不说话,也没消气。   垂在身前的手捏住傅砚川悄悄伸过来的指尖,默不作声发着脾气。   “小意,告诉我吧。”傅砚川很有耐心,“为什么生气呢?”   “……”   在他依依不饶的追问下,裴意然终于不情不愿张嘴。   只是心里有气,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你是在炫耀你亲过很多嘴吗?”   傅砚川茫然地看着他,但了解小意不是无缘无故找茬的人。   他哄着闹脾气的人把脸转回来,告诉他:“小意,是我有让你误会的举动吗?我没有亲过很多嘴,除了幼年亲过父母,只亲过你。”   裴意然不相信,质问:“那你为什么亲人要睁着眼睛?”   没想到会是这一缘由,傅砚川笑着解释:“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亲我,害羞的模样很可爱,我舍不得闭眼,我想记住你现在的模样。”   他说出后,裴意然更加害羞,脑袋像颗熟番茄冒着热气。   偏偏傅砚川的话一直在脑海里循环于是恼羞成怒打傅砚川,“你不要脸!”   小狗人打人就像是撒娇,力道不重,手软软热热。   傅砚川忍不住笑。   裴意然拽住他的头发,气得啃了两口。他擦掉口水,想到什么,装得满不在乎问:“你没亲过傅景明吗?”   “没有,景明出生的时候,我已经懂得分寸。”傅砚川摸着他的头发,主动吻了吻小意的唇。   看着小意通红的脸,忽而问:“小意,你多大了?”   裴意然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傅砚川提年龄,扭了扭身子,面不改色说:“二十八。”   傅砚川唇角牵起笑意,只说:“嗯,比我小一岁。”   裴意然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年龄和自己不太相符,又看了傅砚川一眼,改口:“二十四。”   傅砚川没应声,看向他的眼底笑意更浓。   显然是不相信。   小狗人吞吞吐吐说实话:“…十九。”   掌心隔着布料碰碰戳在自己身前的东西。   傅砚川喉间闷着笑,“难怪亲两下就变成这样。”   小狗人发/情期本就敏感,被傅砚川这么一说,身体更加兴奋。   偏偏又容易害羞。   傅砚川抽纸擦擦湿黏的掌心,吻了吻小意氤氲的眼眸,“在这里还是回房间?”   裴意然没回答,脑袋向后偏,望了眼上方的监控。   哪怕已经切断电源,但黑压压的镜头对准自己,他还是害怕地抓住傅砚川的手。   傅砚川会意,抱着他回房间,记下拆监控的事。   …   裴意然泡在热水里,浑身都疼。   看见傅砚川往他手臂上堆泡沫,更是一肚子气,往他大腿拧了下,没拧动,又开始板着脸生闷气。   “小意,是你要的。”傅砚川很无奈。   裴意然就不说话了。   傅砚川把人擦干净抱出浴室后,裴意然才理他,张口就是指责:“都怪你!我的腿断了,现在不能走路了!”   傅砚川坐在床边给他揉小腿肚,“没有断,还好好的。”   裴意然想到一个小时前,他趴在洗手台前,完全站不住,摇摇晃晃,小腿直打颤。   可就算是他自己要求,腿也是因为傅砚川才难受的。   于是等小腿被揉舒服了些,便毫不留情踢开傅砚川的手。   小狗人的发/情期持续近一周,傅砚川也就在家陪他待了一周。   寸步不离地陪着。   哪怕是洗澡都要开着门让小意盯着。   依偎在一起时,只要想起身,必须先告知小意一声。   小意没有告诉过他,这还是傅砚川自己摸索出来的规则。   代价是:家里的杯碗,橱柜顶的花瓶,书桌上没来得及收的文件,以及傅砚川的手机。   全部安息。   期间傅景明联系他,通过家里座机联系上时,还有点疑惑。   傅砚川只简单说明手机摔碎了。在傅景明问起请假原因后,含糊说小意生病,并拒绝了傅景明的探望申请。   得知哥哥的手机坏了,傅景明当即提出要给他买新的。   一旁光明正大偷听电话的小狗人扭身跑回房间。   傅砚川视线追着他消失在卧室,沉默几秒,才想起拒绝弟弟的好意。   小狗人又从卧室小跑出来,回到傅砚川身边。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傅砚川掌心。   方方正正。   傅砚川低头一看,是黎想当时带给小意的手机。   傅砚川笑了一声。   傅景明听到笑声,很惊喜地屏住呼吸,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打听:“哥,你在笑什么?”   傅砚川看着左顾右盼就是不与他对视的小狗人,意味深长道:“收到了一份礼物。”   “礼物?”傅景明下意识就接着问:“谁送的?”   声音落进两人耳中。   傅砚川刚要回答。   裴意然猛地抬起脸,面露愠色,警告踩了他一脚。   又迅速抱住他的手臂往下拽,让傅砚川弯下腰,耳朵凑在他嘴边。   他使性子,压低声命令:“挂掉,你快挂掉。”   ==========作者有话说:==========   预告!明天有千字作话小剧场   (小比格版) 第40章   傅砚川注意到, 小意似乎单方面与傅景明很不对付。   傅砚川没在三秒内做出反应。   这一行为被裴意然认定是不听话,对正在气头的小狗人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当即夺回送给傅砚川的手机, 用力甩开傅砚川的手,脚步声踩得很重, 咚咚咚跑到沙发上。   坐着沙发上瞪傅砚川,语气夸张发着脾气:“那你就继续打电话吧!你最好一直打下去,打一辈子的电话!世界末日大家都跑了,你不跑, 你就站在原地打电话吧!”   小意的声音没再藏着掖着, 大到传进话筒,另一端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想到先前与裴意然闹的不愉快,傅景明极有自知之明, 悻悻试探:“哥, 裴意然是在跟我生气吗?”   傅砚川看着沙发上的人儿笑,委婉指点弟弟,“改天上门来赔礼道歉吧。”   不等傅景明有回应。   沙发上的人又爆炸,“我才不要道歉,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傅砚川对着话筒简短说了两句,挂断电话。   短暂几分钟, 傅砚川已经被剥夺坐在沙发上的权利。   一靠近,裴意然举起抱枕,作势砸他,指着距离自己最遥远的落地窗,“你不准过来, 你的位置在那里。”   傅砚川哭笑不得。   在小意不善的注视下,挪到落地窗前。   阴云连绵几日, 今日窗外难得有阳光。   后背被阳光烤得暖乎乎,傅砚川盘腿坐下,呼唤沙发上的人:“小意,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过来晒太阳?”   小狗人没吭声。   过了半分钟,在傅砚川温柔的注视下,不情不愿走过来,杵在傅砚川身旁,踢了踢他搁在地上的腿。   傅砚川牵住他的指尖,顺势将人拉进怀里。   捏捏掌心里纤细的手指,含笑问:“天气是不是很好?”   裴意然抿紧唇,手指攥紧成拳,往傅砚川掌心不轻不重砸了下,“要你说,我本来就知道天气很好。”   压在傅砚川腿上的身体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家里开了暖气,小狗人穿着短袖短裤,裤管松松落在膝头,露出一截小腿,线条流畅,皮肉分布得匀称。   一掌就能拢住。   这几日闹得太厉害,小意总在事后叫嚷着腿疼。   傅砚川熟练握住小狗人的小腿肚,慢慢揉着,极其自然与小意搭话:“手机还要送给我吗?”   裴意然全身被阳光笼罩,舒适地闭上眼,脑袋向后仰,靠在肩头。   闻声,含糊不清地嘟哝:“让傅景明送你啊,为什么要我的手机。”   傅砚川垂眸,看着小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睫毛,“我更喜欢你送我的。”   听见这话,裴意然睁开眼睛,表情明显缓和许多。   嘴上仍依依不饶,“不要脸,我没说要送给你。”   “好吧。”傅砚川松开被揉得发烫的小腿,拨拨他额前的碎发,“小意,你很讨厌景明吗?”   裴意然没正面回答,只贬低道:“…他很笨。”   傅砚川揉揉小狗人的脑袋,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景明是不太聪明,不过各类游戏都擅长,偶尔也能让他来家里陪你玩。”   裴意然算是听懂了,傅砚川这就是明里暗里劝他同意傅景明过来。   他不准傅砚川再碰自己的脑袋,漂亮的脸上浮现一丝恼意,“你是他哥,你当然就帮着他说话。”   “景明做错事,所以他必须要和你赔礼道歉。”傅砚川放轻声,话音一缓,继续哄着他:“我只说让他上门道歉,至于要不要让他进门,要不要原谅他,这是你的权利,小意。”   绕口的话听得裴意然头疼。   他绕不清楚,迷迷糊糊被傅砚川哄着点头。   “乖孩子。”傅砚川莞尔,奖励吻了吻他的脸颊。   裴意然面红耳赤,拽住傅砚川的头发,将他扯开。   目光触及傅砚川眼底的笑意,不自觉避开,闷声闷气说:“你们兄弟俩都不是好东西。”   傅景明说难听的话让他难堪。   傅砚川骗他躲着他让他难过。   傅砚川没听出小意的言外之意,只当小意是迁怒到自己身上,老老实实和小意道歉。   “哼。”小狗人瞥他一眼,目不斜视,摸到傅砚川的手,将口袋里的手机重新塞进傅砚川掌心,大方道:“给你用。”   “谢谢。”傅砚川笑着应。   手机余有电量,指尖碰到屏幕,锁屏亮起,是小意与黎想的合照。   两个小狗人亲昵地贴着脸,小意笑得灿烂。   他不禁戳戳屏幕里小意高高扬起的嘴角,扭头询问一旁的主人:“我可以解锁看吗?”   “当然。”裴意然伸出指头,在屏幕上戳戳。   锁屏解开,傅砚川记下这串数字。   0601。   眼底浮上一抹异色,佯装无意,向小意打听:“密码有什么含义吗?”   裴意然回答:“是我的生日。”   “嗯。”傅砚川眼底的墨色散开,仿佛从未在意过,笑声自然:“果然是小朋友。”   裴意然想起傅砚川的密码。   在溪石村时,他要用傅砚川的手机追剧,记得傅砚川当时的密码是1218,他从废话王傅景明的嘴里听到过,这是他父母的忌日。   后来回到锦城,裴意然继续拿傅砚川的手机放投影,意外发现傅砚川的手机没再设置密码。   手机弹出消息。   听到提示音,裴意然回神,看见头像,点进聊天框,回复黎想无聊的表情包轰炸。   傅砚川帮小意拿着手机。   看小意一边骂黎想烦人精,一边保存黎想发来的表情包,回击一屏幕相同的表情包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小意的头像。   一颗被画上彩色烟花的鹅卵石。   他虚虚搂着怀里的小狗人,下巴抵在小意的肩头。   生出一丝终于进入小意世界的恍然与惊喜。   他悄无声息窥看着小意的屏幕,看小意回复积攒到999+的信息。   明明嘴上念叨着好烦怎么这么多信息,依旧耐着性子一条条回复。   小意没有备注姓名。   除了置顶的黎想是傅砚川见过的头像,其他人他都不认识。   其中几个头像对裴意然来说很陌生。   他点进对方朋友圈,认出对方身份后,回到聊天框将人臭骂一顿,怪他们天天换头像。   傅砚川默不作声看着。   在溪石村时,傅砚川就直观感受到小意的狗缘很好。   短短两天时间,他还没和邻居董婶相识,小意已经和村里的小狗打成一片,时常能看见小意被簇拥在中心的身影。   没想到小意真正的生活里也有这么多朋友。   傅砚川觉得感慨的同时,更觉得理所当然。   小意这样好的人,想要和他做朋友是人之常情。   他没注意,将心底的感慨说出口。   没想到裴意然听了他的话,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只有黎想一个朋友啊。”   傅砚川没表态,随手指了个联系人。   裴意然奇怪,“这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   嗯,发小。   傅砚川了然点头,指尖滑动屏幕,指向另外一个。   裴意然看了一眼,答道:“这是我上课认识的人。”   嗯,同学。   傅砚川点头,继续往下滑,停留在小意还未清理的一条信息。   显示在首页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小意,我家附近新建了座水上乐园,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我的游戏机到了——   剩下的信息被折叠。   傅砚川点进聊天框,剩下的信息跃入眼帘。   [我们可以熬夜打游戏,晚上你就和我睡吧,我的床可大了。]   他简单扫了眼这条信息。   视线落在前几条信息。   对方看着是和小意差不大年纪的少年,健康的小麦肤色,穿着球衣,单手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肌理分明的腹肌。   [这几天太晒了,你看,我打球都晒黑了。]   [小意,要不要出来打球?我带你。]   青春气息迎面扑来。   傅砚川想,是酸的。   他收回视线,看向懵懵懂懂的小意,语气如常,“这是谁?”   裴意然没太记得这号人,往上翻了翻,直到翻到自己给对方发的信息,才想起。   “跑腿。”   福利院的教育条件有限,最初只有院长和一个管理员,过了几年,才多一个管理员。   三个人依旧照顾不到福利院那么多小狗。   以年龄划分小狗们的学习课程对当时的福利院来说是一项不可能的难事,所有小狗只学过小学的课程,认识大部分基础的字。   几月前,在锦城政府的计划下,荒山野岭的福利院迁进城里,并由政府重新帮忙办理户口、组织系统性学习。   为了让小狗人尽快融入社会,政府义务组织的补习班同样招收纯人类学生。   这名跑腿就是人类学生。   补习学校外有家蒸蛋糕的小摊生意火爆。   他和黎想排了几次,每每排到半途,小摊就售罄。   偶然一次他和黎想在抱怨,被路过的人听见。第二天,对方就提着蒸蛋糕过来。   此后,裴意然惊奇地发现。   学校外每个热门的小摊,这位同学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排到。   细问后,才知道他家住附近,与摊主早混熟,走后门拿到的。   于是,两人加上联系方式。   每次有想吃的,裴意然就会给对方发信息转账。   裴意然说完,表情疑惑:“你问这些干什么?你也想吃蒸蛋糕?”   他遗憾告诉傅砚川小摊暑假不营业的消息。   傅砚川定定看了小意几秒,低头吻了吻他漂亮的眉骨。   嗯,追求者。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姓名》   福利院的小狗太多,按照进入福利院的顺序小一小二的叫。   孩子们大点后,通过看电视懵懵懂懂对姓名有了概念,不满意起自己的姓名。   院长正为小狗们的教育忙得分身乏术。   不论去哪,都有小狗挤在腿边,仰着脸哼哼唧唧撒娇想要新名字。   院长无奈,和书店打电话的间隙,抽空让管理员去准备。   管理员偷懒,裁出一片片小纸,分别写上姓和名,捏成小团,让小狗们自己叼。   院长通完电话来看。   小比格将叼起的纸团放进院长手心,满怀期待地看着院长。   院长拆开第一个纸团,“好,姓裴。”   小比格一喜,感受到四周羡慕的眼神,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有逼格的姓!   紧盯着院长,伸出短小的爪子,拍着院长的裤脚,迫不及待催促,稚声稚气,“院长快点呀。”   院长看着纸团上的字,稍一沉默,随而说:“叫小花,姓名是裴小花。”   “……”   小比格还没从自己的新名字缓过来,院长已经给其他小狗看纸团了。   身旁响起克制的啜泣声,小比格扭头看过去,就发现平时一直跟着自己的田园犬在难过地哭。   他靠过去,舔舔田园犬的脸,“怎么了?”   田园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委屈地软软说:“我要叫小黄了,可是我是白色的呀,我不能叫小黄的。”   小比格满脸严肃,气势汹汹挤进小狗群里。   院长还在拆纸团,就见闹腾的小比格回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裤脚。   似乎是想往他身上爬。   院长摸摸小比格的脑袋,将他抱到腿上,继续给小狗们念姓名。   小比格忽然站起身,踩着院长的腿,高声抗议:“不要,我不要叫小花!他也不要叫小黄!”   有小狗带头,其他不满意的小狗们也纷纷附和,“不满意,院长,不要这个名字。”   还不知道新姓名的小狗们也着急,“院长,院长我叫什么呀。”   现场乱作一团,两个大人根本哄不过来。生怕小狗们互相踩到,引发更严重的争吵。   管理员身上爬满小狗,一点也不敢动,生怕小狗掉下去。   “慢慢来,咱们一个个慢慢来。”院长抹抹汗,按住把他的腿当蹦床的小比格,“来,从你开始,小花,你想叫什么。”   “我不叫小花。”小比格趴在院长手心,卡壳起来,歪着脑袋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个名字,“我要叫易燃!易燃易爆炸!”   都说名如其人。   院长可不敢让他叫裴易燃,捡起地上的本子,笔尖稍顿,在空白的纸上落下【裴意然】三个字。   “好,以后就叫裴意然。”院长摸摸凑在纸前不认字的毛茸脑袋,“小意,下去吧。”   裴意然摇摇脑袋,没忘记自己的好朋友,指着最外边的小狗,“还有他呢还有他!”   院长才发现委屈巴巴的田园犬,招招手,把慢吞吞靠近的田园犬也搂进怀里,安慰摸摸他的脑袋,“好了,你想好自己的新名字了吗?”   田园犬表情为难,眼泪又要掉下来。   裴意然忽然大声说:“黎想!”   他想到田园犬抽到的姓,又想到前几天在讨论理想,笑得好开心,“黎想的理想是成为黎想呀。”   田园犬被他的顺口溜惊到,呆呆地瞪大眼睛,立马扒住院长的手,“我要叫黎想呀,院长,我叫黎想。”   “好好好,你叫黎想。”院长忍俊不禁,记下第二个姓名。   两只小狗心满意足跳下膝头,很快被其他小狗团团围住。   裴意然挡在黎想身前,警惕瞪着大家,“干什么?”   “小意呀,你帮我想个名字吧。”有小狗哼哼唧唧请求。   一堆跟屁虫重复:“帮我想一个吧!”   裴意然烦死了,大叫着不要不要,带着黎想往外跑。   小狗们只能去围攻院长,“院长,要裴意然和黎想这种名字,不要叫小草小树。”   院长一一应好,看向管理员,“去把字典拿来吧。”   他戴上眼镜,翻着字典,让小狗们挨个挑自己喜欢的字。 第41章   两人确定关系后, 傅砚川总是毫无预兆亲他。   裴意然掌心发烫,瞥了傅砚川一眼,将手机塞给他, 脸上没有明显的笑意,声音却能听出尾音上扬, 带着一丝雀跃,“给你。”   如果现在是小狗形态,身后的尾巴一定是兴奋甩动的模样。   “好。”傅砚川感到一丝遗憾。收下手机,看了眼时钟, 站起身, “小意,我去做饭了。”   裴意然的表情变得严肃,拔高声, 跟在他身后喊:“我不要喝羊肉汤!”   “好。”傅砚川失笑。   这段时间两人太胡来, 只能靠饮食调整身体。   现在小意的发/情期结束,自然也没必要再逼着他吃不喜欢的食物。   三天后。   傅景明踩着饭点,拎着满满当当的礼袋上门。   傅砚川去开的门。   兄弟俩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门。   傅景明看了眼沙发上坐得端正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哥,你会帮我吧?”   小狗人耳朵格外灵,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傅景明压低的悄悄话。   他双臂抱胸,黑圆的眼睛立刻瞪过去,无声威胁傅砚川。   傅砚川莞尔,只是拍拍傅景明的肩膀, “去吧。”   他转身往厨房走,切提前准备好的水果, 腾出空间给两人。   裴意然立刻扭回头,摆出一副不愿意和傅景明多说的表情。   傅景明磨磨蹭蹭挪到沙发旁。   刚要坐下,裴意然的眼刀甩了过来。   “……”   他挪到一旁的单人沙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视线瞥向厨房方向,确认哥哥不会来帮自己,不由得叹一口气。   只得自己上场,故作轻松,朝裴意然笑笑,“小意啊,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   裴意然不搭理傅景明。   原本傅景明气哭黎想,他就看对方很不顺眼。   后来莫名其妙被傅景明责怪,更是攒了气。   得知傅砚川离家也有傅景明掺和,对他的印象更差。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人类。   傅景明没有错过小意的嫌弃。   一味求和只会招人厌烦。   尤其是对付裴意然这样的小孩,傅景明另辟蹊径,很八卦地打听:“小意,现在是你还是我哥住主卧呢?”   小狗人果然对自己不闻不睬。   傅景明笑得鸡贼,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故意说:“两个房间你俩一人占一个,看来我今晚只能找我哥拼床了。”   闻言,裴意然的眉头轻轻皱起,脸上染上几分不满,很不客气地说:“你不准住这里。”   裴意然比傅景明见过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要蛮横无理。   偏偏这张脸生得过分漂亮,一双眼微微圆睁。   明明是在发脾气,却没有半分凶相。   这么精致好看的脸摆在面前,任谁看了都不会生气,只会叫人感慨他好有性格。   难怪能让临近而立之年的木头开花。   傅景明嬉皮笑脸地看着裴意然。   又不是当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他救救哥哥的时候了。   “这是我哥的家,我当然要住在这里。”   多看这张贱兮兮的脸一眼,裴意然的怒气就多一分。   就快忍不住揍他。   他瞪了傅景明一眼,跑进厨房,大声喊着:“傅砚川!不准让傅景明留宿!”   傅砚川正在削芒果,见小意扑来,把手里的刀和芒果放在砧板上。   还没作答。   客厅里的人听见裴意然的声音,故意跟着大喊:“哥!我今晚和你睡!”   小狗人经不得激,声音拔高,拽住傅砚川的胳膊命令:“傅砚川!不准让他住!”   声音此起彼伏,较劲似的。   傅砚川一阵头疼。   客厅又在喊着什么,但傅砚川这会儿完全听不清。   小狗人仗着位置优势,踮脚捂住傅砚川的耳朵,与傅景明一来一回斗气间,气得脸颊红红,气急败坏地威胁:“敢听他的你就死定了!”   小意站不稳,靠着他摇摇晃晃。   身后就是锋利的刀具,傅砚川满手果汁,没法扶他。只得先点头顺着小意,“先松开,我洗一下手。”   裴意然斗胜,站在厨房门口,气势昂扬冲沙发上不要脸的人说:“傅砚川不让你住。”   傅景明已经磕起瓜子,轻飘飘一句,“哦,我赖着不走。”   裴意然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忍不下去,要跑出去和他打架。   傅砚川洗干净手,来不及擦,连忙拉住小意。提醒客厅里的人适合可止。   傅景明极听哥哥的话,立刻收声。   哪怕取得胜利,裴意然依旧闷闷不乐,被傅砚川拉回身边,喂了一块切好的芒果。   他嚼吧嚼吧咽下,还是没消气,无意间发现肩头的布料濡湿变得透明,立刻将炮火调准向傅砚川:“你把水擦我身上!”   “我给你赔礼道歉。”傅砚川往他嘴里又喂了块芒果。   裴意然没被他轻易糊弄,正要顶嘴。   门铃声急促。   傅砚川抬头往门口方向望了眼,估摸着时间,是他联系的师傅上门拆监控。   使唤客厅的人,“景明,去开一下门。”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裴意然的话被铃声突然打断,没法再捡起继续,脚尖踢了傅砚川一下,咕哝一句:“…你故意的。”   门口传来动静,小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   看见进门的人后,立刻扭头,幸灾乐祸和傅砚川告状:“傅砚川你快看,傅景明是扫把星,他一来,那个没钱的烦人老太太也来了。”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   一时,所有视线都望过来。   门口紧随其后一声夸张的大叫:“裴意然!我听得见!”   小狗人口无遮拦。   才踏进门的傅寒梅露出不自然的神色,碍于某种目的,只得饮恨吞声。   两个讨厌的人都不爽,裴意然心情极佳,还要添一把火。   傅砚川连忙捂住裴意然的嘴,给长辈递台阶,让傅景明先陪二姑坐会儿聊天。   两人从视野中消失,傅砚川才松开小意。   裴意然立刻踩他一脚,“谁准你捂我嘴巴的。”   傅砚川神色无奈,定定看了小意一会儿,俯身亲了下他的嘴巴。   裴意然立刻不吭声了,将衣角攥出痕迹,表情奇怪,变幻几轮。   最后悄悄红了耳根,仰头瞥了傅砚川一眼,又不轻不重踢了他一下,声音轻轻的,“你不要脸。”   傅砚川笑了一声,嘴唇又在小意脸颊轻碰了下。   知道小意不喜欢傅景明和二姑,提议说:“回房间看电影吧。”   热意蔓延全身,裴意然脸颊烧得滚烫,羞恼瞪了傅砚川一眼,就是要和他反着干,回了一句“不要”,跑回客厅。   傅砚川在厨房准备午餐。   裴意然抢走傅景明先前坐的单人沙发,将对方逼去和傅寒梅一块儿坐。玩着游戏机,有一搭没一搭听两人闲聊。   或许是因为傅砚川不在现场。   傅寒梅只字未提自己的来意,只关切问起傅景明最近的生活状况。   工作累不累、有没有谈恋爱。   乍看上去倒是像个关心小辈的长辈。   傅景明与朋友玩联机手游,心不在焉应了几句。   没素质地骂起队友来。   客厅满是傅景明游戏外放噼里啪啦的音效。   吵死了!好没素质!   裴意然跑回厨房,脑袋枕在傅砚川的后背。右手举起,半握成拳,在傅砚川的后背敲敲打打。   傅砚川偏头瞥了眼身后安静的人,心底一阵柔软,“厨房气味重。”   “不要你管。”   敲下的力道变重一瞬,又恢复先前不痛不痒的程度。   在傅景明来前,傅砚川就备好菜,只要煎炒就能端盘出去。   傅景明打完一局游戏,正巧看见裴意然和他哥端菜出来。   准确来说,是他哥端菜,裴意然跟在他哥身旁走来来去。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招呼傅寒梅,“二姑,吃饭了。”   傅寒梅应了声,和他一起去餐桌。   饭桌上。   吃到一半,傅寒梅终于开腔,“小砚,最近公司怎么样了?我听你表哥说你们公司拿下块新地,准备搞厂房。”   傅景明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   瞅见哥哥给裴意然夹菜,故意气他:“裴意然,手断了。”   裴意然闻声抬头,弯腰往桌下看了一眼,找准目标,一脚踹在傅景明翘起的二郎腿上。   傅景明吃痛叫了一声。   傅寒梅的话落在地上,尴尬一瞬,自顾自地继续说:“你那厂房新建也缺人,正好可以让你表哥过去帮你管理。”   傅砚川这才不咸不淡道:“我不是给表哥安排了工作吗?”   “那不是当保安说出去不好听嘛。”傅寒梅说得理所当然,“你哥快四十岁了还没娶到老婆,人家一听他是干保安的,都不乐意和他相亲。大家都一家人,你有本事,能帮衬家人,顺手就多帮衬点。”   这回不用傅砚川出声,傅景明抢先回答。   “虽然说表哥是在明瑞当保安,但是一个月底薪六千,双休,每天工作八小时还是含上午休,已经和市面上多数白领一个工作待遇,凭表哥的初中学历,这份工作算不错了。”   听他提到学历,傅寒梅态度一变,泼声厉气,“要不是当年你爷爷重男轻女,拿我的彩礼供你爸念书,我现在用得着低声下气求你们吗?我一辈子都被你们家毁了,现在我也没求你多少钱,就要你帮衬帮衬你表哥。”   话说到这,她筷子一甩,干脆蛮横:“你就随便给你表哥安排个职位。厂长、管理都行。”   裴意然不懂前因后果,听得云里雾里,到后半部分,笑出声,提醒对方:“你上次才来找傅砚川借了五十万。”   他提起上次。   傅寒梅也想起这没家教的小崽子上回让自己难堪,指着傅砚川臭骂,吐沫星子四溅。   “你有钱包养这小崽子,要不是你二叔躺在医院里,我会腆着这张老脸来找你一个晚辈借钱吗?”   傅砚川按下要砸东西的小意,将人搂进怀里,捂住他的耳朵。   如果不是傅寒梅冒犯小意,他冷傅寒梅几句,便会答应。   面沉如水,周身漫开一股慑人的低气压,声音冷漠:“你觉得我不知道二叔在外欠赌债的事吗?”   他听傅寒梅提二叔住院后,本想让助理打点,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   没曾想医院根本没有这号人。   “借?”傅砚川继续说:“前前后后借了两百多万,如果你确定是借,我现在联系律师过来拟欠条。”   傅寒梅气势弱下来,还梗着脖子坚持:“都是亲戚,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她又提起往事:“几十年前的钱多值钱,我的彩礼全供你爸读书,我和你爸计较过吗?”   沉默许久的傅景明终于听不下去,也将筷子拍在桌上,咬牙切齿。   “傅寒梅,你知道我爸背上有条疤吗?” 第42章   “我爸十八岁下井, 顶板的碎石砸到他背上,疤从肩膀到后腰。这些事,我爸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当年他的学费, 是他在开学前两个月干苦力攒出来的。”   “彩礼?!”傅景明越说越激动,语气骤然拔高, “你哪里来的——”   “傅景明。”傅砚川陡然沉敛,暗含不容置喙的警告。   傅景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噤声,眼底的忿然硬生生压下,环视桌上众人, 一言不发转身往客厅走。   窝在怀里的人仰起脸, 被捂住耳朵乖乖靠在他胸口,眸光懵懂,脸上的好奇心几乎藏不住。   傅砚川神色稍微缓和, 放下捂住小意耳朵的手, 掌心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疏淡送客:“二姑,今天家里不方便招待客人,你吃完就早些回去吧。”   傅寒梅怔怔僵在原地,眼神空洞茫然,好半天才回神。听见逐客的话, 神色一慌,仓促起身,狼狈地夺门而去。   “什么啊?”裴意然看看紧闭的门,又瞧瞧沙发上怄气的傅景明。   好奇心无处安放,怪傅砚川:“就是你捂住我耳朵, 我什么也没听清!”   傅砚川柔声安抚:“不是些重要的事。”   裴意然不悦抿起唇,捶了他一拳。   傅砚川哄着小意, “去客厅玩吧,我收拾完桌子来陪你看电视。”   裴意然不理他,走进厨房,带着抹布回来。催着傅砚川:“你快点收,我要擦桌子了。”   傅砚川眉梢微挑,瞧见小意脸上的不耐烦,眼底淌着笑,收拾的动作加快。   当晚,傅景明终究是留宿。   休息前,兄弟俩在客厅谈工作。   裴意然听了会儿,听不懂,打了个哈欠,跑回房间躺下。   没过多久,客厅里的灯熄灭。   傅砚川回到卧室,反手关上门。   一进门就看见在床上滚得乱七八糟的小意,身子四仰八叉斜着,头在床尾,脚踩在傅砚川的枕头上。   傅砚川走近,掌心托住小意悬空的脑袋,往床上送。   裴意然坐起,注意到傅砚川另一只手里有东西。歪着脑袋去看,“你拿的什么?”   “给你的。”傅砚川递给他,“打开看看吧。”   包装拆开,是一部新款手机。   不用想肯定是傅景明带来的。   “我不要傅景明的东西。”裴意然有小脾气,干脆利落还给他。   “不是景明的。”傅砚川给他看转账记录,“这是我给你的,作为把水擦你身上的赔礼,还记得吗?”   裴意然皱起脸,冥思苦想,终于记起是在厨房里的对话。   他还以为是傅砚川随口哄他的,赔礼是喂进他嘴里的那块芒果。   没想到真的有礼物。   他心情大好,主动抱了傅砚川一下。   傅砚川心头一暖,手刚抬起,还未搂到小意的后背。   小狗人已经敷衍地推开他,研究起自己的新手机。   装上电话卡,傅砚川帮他把原来手机的相册和社交账号聊天记录转移过来。   裴意然突然想到这些照片同样存在傅砚川现在的手机里。   他朝傅砚川伸出掌心,命令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傅砚川没多想,递给他。   他划到锁屏页面,抬眸问:“密码呢?”   “0601。”   是他原先的密码。   裴意然眼神变得奇怪,解开锁屏后,嘟囔一句,“就知道抄袭我。”   傅砚川失笑。   裴意然目标明确,径直点开相册,果然发现自己所有的照片都完好无损存在这个手机里。还多出傅砚川原本手机备份来的相册。   置顶的相册简简单单备注两个字。   小意   首页图是一只睡觉张着嘴巴流口水的比格犬,角度清奇,嘴筒子占据大半张屏幕,角落里的耳朵睡得向上翻。   “……”   裴意然微微瞪大眼,点进相册继续看。   急着出门玩争分夺秒吃东西的丑照。   殴打旺财面目狰狞的丑照。   站在石椅上恐吓路人的丑照。   撑得躺在傅砚川腿上让揉肚子的丑照。   全是他的丑照。   裴意然又气又羞,大声控诉:“你为什么要拍我这么多丑照!”   他毫不犹豫就要删照片。   一贯沉稳的人难得露出慌张,握住小意的手,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和平时一样,语速却控制不住变快,生怕晚一秒说完小意就手快删掉。   “小意,别删。照片不丑,很可爱,不删好不好?”   “明明就很丑!”裴意然气得脸颊鼓鼓,不为所动。   “很可爱。”傅砚川急忙回答,牵住小意要删照片的手,握在掌心,声音里透出一丝恳求,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注视着他。   “……”   裴意然瞪着他。   僵持良久,还是为傅砚川可怜的注视折服。一巴掌将手机拍进他掌心,气呼呼跑进浴室。   傅砚川无声松了一口气,决定明天将相册的照片多备份一份在电脑。   夜深人静。   床上的小狗人忽然睁眼,扭头看向一旁熟睡的人类,悄悄掀开被子,蹑手蹑脚退到床尾,爬下床。   慢慢转移位置,站在床边,眯起眼,居高临下睨视床上的傅砚川。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切到相机。   光线黯淡,只能隐隐拍到模糊的轮廓。   开灯傅砚川立刻会醒,裴意然只得凑近些,让手机屏幕的光芒稍微映在傅砚川脸上。   相机怼得太近,连傅砚川的胡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还不够,哪怕是这样刁钻的角度,傅砚川依旧透着一股成熟的英俊。   裴意然瘪起嘴,不满意,势必要拍出世界上最丑的照片。灵光一现,他忽然倒转手机。摄像头在下,悬在傅砚川的胸前,仰拍傅砚川的脸。   画面中心聚焦在傅砚川的鼻孔。黯淡的光线模糊傅砚川原先分明的下颌线,看上去脸和下巴是连着的。   裴意然终于满意,抿着嘴偷偷笑。   迫不及待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刺眼的白光在卧室炸开。   光亮骤然扑面,床上熟睡的人睫翼猛地一颤,眉头蹙起,缓缓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发现床边的人影,惊了下,睡意全无。   看清是大半夜不睡觉的小意后,吐出一口浊气,拖着沙哑的嗓音问他:“小意,怎么不睡觉?”   小狗人不回答,似乎心情很好,眉眼弯弯满脸笑意,抿着唇发出哼哼的笑声。   他越过傅砚川爬上床。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没关。   一闪而过的丑照正是傅砚川本人。   声音无奈:“小意啊…”   被发现,裴意然也没有半点心虚,大大方方将照片展示给傅砚川看,脸上都是得逞的笑意,故意问:“怎么了?”   傅砚川清楚小意是在计较自己手机里存的那些“丑照”。   可傅砚川并不是认为那是丑照,每一帧都好可爱,每每翻看,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生机,想到鲜活热烈的小意,心里都熨帖温暖。   但小意不这样认为。   他忍住笑意,摸着小意柔软的后脑勺,“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   小狗人果然睁眼说瞎话,一本正经地说:“这根本就不丑啊,明明很帅。”   说完刻意加重语气,煞有介事地补充:“我觉得这张照片和你本人一模一样,我要用来做壁纸。”   傅砚川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蹭过小意上扬的唇角,温柔纵容:“好吧,现在拍到满意的照片可以睡觉了吗?”   “好啊。”裴意然这会儿格外好说话,以己度人觉得傅砚川会偷删照片,将手机塞到枕头下,躺下压住。   傅砚川摸摸他发烫的脸,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小狗人的兴奋劲还没褪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进傅砚川怀里,一条腿随意压在他身上,好奇问起白天发生的事:“傅砚川,你们今天吃饭的时候在说什么呀?”   他被捂住耳朵,只听见断断续续只言片语。   没听到傅砚川的声音,他仰脸看了眼,发现傅砚川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又要睡着。立刻伸手,捏住傅砚川的鼻子。   无法呼吸的人瞬间清醒,握住小意调皮的手。   掌心里的手不断挣扎,傅砚川轻轻捏了下,嗓音低缓,提醒他:“好了小意,我已经醒了。”   裴意然将问题重复一遍。   傅砚川手臂一伸,搭在小意腰间,将闹腾的人往怀里揽。   小狗人咋咋呼呼,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困意。   一天到晚怎么会有这么多精力?   傅砚川抚着小意的后背想。   “你快说啊。”裴意然低头,脑袋在傅砚川胸口撞了下,随后仰起头,警惕问:“你没睡吧?”   “没有。”傅砚川稍作沉吟,温声道:“……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怀里的小狗人没耐心,担心傅砚川想着想着又偷偷摸摸睡觉,随口说:“老太太说你爷爷重男轻女。”   傅砚川想不到切入点,正好顺着小意的话往下说。   “重男轻女,确实是有点。他们那个年代,避免不了这样的想法。不过没有二姑说的那么严重,起码在上学这件事上,三个子女是一起去上学的。”   “大姑初中毕业后,考进职校,性子软,被同学孤立,不愿意再读,于是跟着爷爷学裁缝。二姑和我父亲是双胞胎,两人从小到大包揽学校的前两名。”   听到这,裴意然很诧异,“那她为什么没有考上大学?”   “因为她辍学了。”傅砚川平静道出尘封的旧事。   家里的事父亲从未和他透露过。直到父母去世后,父亲这边的亲戚来闹,总借着陈年往事来骚扰他和傅景明。   于是舅舅将真相告知兄弟俩。   傅砚川思忖许久,最后还是选择父亲的做法,瞒下一切。   “高二下学期,二姑早恋,对象是有名的混混。她开始逃课打架、夜不归宿,甚至省吃俭用把每月的生活费拿去给对方买烟酒。”   裴意然的心情倏地沉落,无法将傅砚川嘴里的形象与白日里刻薄泼辣的中年妇人联系起来。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第一到末尾。奶奶担心她遇到和大姑一样的情况,来学校找老师打听情况。知道真相急火攻心,大病一场。爷爷把她关在家里罚跪两天,逼她分手。最后见她哭得晕厥过去,终究心软。”   “二姑不想再读书,也不甘心困在小地方和爷爷奶奶一样一辈子做裁缝。于是跟着混混南下打拼,偷拿家里攒给父亲的大学学费,投资混混创业。”   “一年后和混混回来养胎,行李只有几件衣服。爷爷气得打跑混混,四处托人给她说亲。再三把看,终于确定人选。结果二姑闹着上吊。爷爷怕她大着肚子遭邻居闲话,万般无奈,只能依着她,让她和混混成婚。”   “我父亲的学费是下井赚的,背被砸伤,他瞒得严,没有告诉过家人。一直到有景明三岁,发现父亲背后的疤后掉眼泪,父亲才含糊告诉我们是他十八岁留下的,早就不疼了。”   至于接下来的故事,依稀能拼凑出。   所谓的彩礼根本不存在。   听完傅寒梅的过去,裴意然心情复杂。   沉默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以后不骂她了。”   傅砚川轻笑,拍拍小意的后背,“这是长辈间的恩怨,不必委屈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第43章   傅砚川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身上的小狗人,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声问:“故事听完了,现在有没有感到一点困?”   “不困呀。”裴意然趴在他的胸口, 听他的心跳声。   安静下来时,耳畔只能听见傅砚川沉稳的心跳声。   有点吵。   裴意然拍拍他的胸口, 无厘头地命令:“安静一点。”   恰时,隔壁房间传来傅景明的骂声。   听心跳的小狗人惊得颤了下,猛然抬起脑袋,懵懵地看向墙壁。   房间的隔音效果极佳, 自打住进来后,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隔壁的动静。   裴意然皱起眉头,和傅砚川告状:“他好吵。”   “估计在打游戏。”傅砚川了解弟弟的习性,揉揉小意的耳朵, “我让景明安静点。”   他拿起手机给隔壁的人发了条信息。   但骂声不减, 估计是没看。   眼瞧小意的表情越来越差,傅砚川撑起身,“我去看看。”   “我去!”裴意然先一步爬起身,下床往外跑。   站在隔壁房间门口,砰砰拍门:“傅景明你吵死了!快关掉!”   房间里的人充耳未闻。   裴意然眼珠滴溜溜转,跑到门口, 坏心眼地将网线拔掉,快跑回房间,关上门,躲进傅砚川怀里。   没过半分钟。   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隔着门板气势汹汹:“裴意然!你想死了是不是?”   裴意然眉眼间都染上笑意, 晃着身下的人,故意夸大, “傅砚川傅砚川,他说我要死。”   小意和景明在同一屋檐下,傅砚川几乎没有耳根清净的时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嗓门大,还同样爱告状。   傅砚川总是被迫成为两人间的判官。   傅景明也学他,把门拍得啪啪响。“裴意然,我听得到,你快给我滚出来!”   这架势。   估计楼下也快来投诉。   傅砚川按住怀里乱动的脑袋,朝门外说:“景明,安静一点,晚上大家都要休息。”   傅景明很听哥哥的话,但团战输了,他心有不甘,“哥,可是裴意然——”   裴意然立刻伸手捂住傅砚川的耳朵,不让他听傅景明告状。   “好了,”傅砚川握住小意的手,语气果断,“景明,回你的房间去,不许再发出声音。”   瞥见小狗人在幸灾乐祸地笑,傅砚川继续:“小意,你也是。该睡觉了,不要再闹。”   门口的人不情不愿走了。   怀里的人好生气,立刻远离傅砚川,旋转九十度,斜着身子睡觉,脚板抵在傅砚川的腰间。   两米宽的大床,硬生生将傅砚川挤到床沿边,故意借用傅砚川的话,“我现在要睡觉了,你要是敢吵我你就死定了!”   甚至没有多余的位置让傅砚川放手。   更别提翻身。   但起码小意安静了。傅砚川说:“小意,晚安。”   裴意然立刻找茬,不轻不重踩了傅砚川一脚,“不准说话!”   于是傅砚川拍拍他的脚背。   又遭一脚。   小狗人发脾气,“也不准碰我!”   次日,日上三竿,裴意然睡醒。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人,他洗漱完离开卧室。   客厅里打游戏的人正在等待复活,闻讯抬头,记着昨晚被裴意然断网线的仇,张嘴嘲讽:“裴意然你是猪精转世吧?太阳晒屁股了终于愿意起床了。”   早晨脑袋困顿,裴意然慢半拍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道弧度,皮笑肉不笑地反击:“你在说你自己吗?肿得确实很像猪头。”   傅景明熬夜打游戏到凌晨四点,睡了三个小时又起床接着打。   听见裴意然的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真比平时要厚许多。   他正要学舌骂裴意然是猪头,但早起的小狗人美貌一丝不减,哪怕说着刻薄的话,脸依旧好漂亮。   “……”   傅景明晃神几秒。   裴意然已经彻底清醒,才不会放过走神的傅景明,乘胜追击继续冷嘲热讽:“打游戏声音这么大!你耳朵聋了吗?”   “……”   傅景明暂时没有想到攻击裴意然的点,扭头向厨房:“哥!”   厨房里的人闻声回头。   裴意然快跑过去,先一步告状:“傅砚川,傅景明打游戏声音好吵,他吵到我了。”   傅砚川托住跑过来的小狗人,等他站稳才松手。朝客厅里的人说:“景明,游戏声音小一点。”   “……”   傅景明语噎一瞬,把游戏声音调下来,不愿善罢甘休,眼珠一转,大声喊:“哥,裴意然刚刚骂我。”   傅砚川没多想,信了傅景明的话,低头道:“小意,不能骂人。”   裴意然瞪大眼,往傅砚川腿上踢一脚,勃然大怒:“是他先说我的。”   坑完哥的人把头缩回去,事不关己,吹着口哨继续打游戏,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他幸灾乐祸的笑声。   这类桥段每天都在上演,傅砚川无奈叹气,“抱歉小意,是我没弄清楚状况,错怪你了。”   他抬手,拉了拉小意抱在怀里的胳膊,把人哄回和自己面对面,亲了下小意的额头,“…还生我的气吗?”   “当然。你当自己是天仙,亲一下我就要不生气吗?”裴意然瞪傅砚川一眼,还在计较。   人类揽住他的肩膀求和,裴意然鼓着脸,摇摇晃晃,余光瞥见看见锅里的煎蛋,使坏招,松口跟傅砚川说话,“我想来弄。”   正得罪小狗人,裴意然提任何要求,傅砚川都得应。   他没有丝毫迟疑,把锅铲让给小意。   小狗人四指不沾阳春水,从没接触过下厨。   看着小意往煎蛋上撒了五勺盐。   傅砚川欲言又止,“…小意,盐是不是放得有点多了?”   闻言,裴意然把锅铲塞回傅砚川手里,扮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语调却不自觉上扬,藏不住的笑意,“是吗?那这个就给傅景明吃吧。”   看着小意眼底狡黠的笑意,傅砚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奈地笑了一声,“小意啊…”   “你不许吃,就给傅景明吃。”裴意然声音越来越小,还偷偷往外看一眼,确认傅景明没有听到,拽住傅砚川的手腕,很严肃地强调:“他刚刚说我,你要是帮他,这辈子都别想和我说话。”   傅砚川低头,看见小意牵住自己的手,被小意可爱得不行,“好吧。”   早餐端上桌。   三人吃得一模一样,三明治、水煮蛋、牛奶。   傅景明没有丝毫怀疑。   一口咬下,迟迟没再有动作,眼珠左转右转,发现哥哥和裴意然都没有任何异样。   如果单单是裴意然一人表情自然,傅景明仍然会怀疑他。   可是哥哥绝不会骗他!   他可是集万千宠爱被他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的。   傅景明从层层叠叠的三明治里尝出罪魁祸首是那层煎蛋。   齁咸。   他怀疑自己的舌头出问题了。   又怀疑自己熬夜把脑子熬坏了,要不然怎么就他感觉好咸。   平常兄弟俩吃饭就遵循食不言的规矩,基本不在餐桌上讲话,多裴意然一个人后,会热闹许多。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拌过嘴,裴意然也不吭声。   餐桌上寂静如鸡。   傅景明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喝了三杯水,状似无意提起,“哥,今天的煎蛋好像有点咸了。”   傅砚川与他对视,默默移开视线。   裴意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傅景明还有什么不明白,朝哥哥身旁的人翻着白眼,语气幽幽,“…裴意然。”   裴意然单手拽着傅砚川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傅景明,“傅砚川傅砚川你看啊,傅景明想揍我。”   傅景明没有任何动作,平白无故被倒打一耙,不可置信倒吸一口气:“哥!我没有。”   “好了小意。”傅砚川做完判官做和事佬,“现在大家扯平了,都不许再闹。”   裴意然率先表态,积极响应,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声:“好啊好啊。”   轮到傅景明。   他顶着哥哥的视线,忍辱负重,憋屈张嘴:“行。”   傅砚川摸摸小意的脑袋,“不是约好和黎想出门玩吗?快去换衣服吧,我收拾完餐桌,开车送你过去。”   小狗人换装完闪亮亮地从卧室出来,上身穿着背心,外面套了件衬衫,下身是一条宽松牛仔裤,长度遮到膝盖,露出盈盈一握的小腿。   秋后天气渐凉,傅砚川随手拿了件外套,和小意一起出门。   等电梯途中,望着小意光溜溜的腿,止不住多言:“小意,不会冷吗?”   他往小意空落落的胸口瞥一眼,感觉小意全身上下都在漏风。   “一点也不冷。”小狗人体热,年轻气躁。   傅砚川还是把外套给他穿上。   小意挣了挣,没挣开。走进电梯,看傅砚川把拉链拉上。   “晚饭回来吃吗?”   裴意然的注意力被转移。   想到晚上的正事,摇摇头,“在外面吃,想想说要请客。你到时候过来吧,想想说徐叔也会来,我们一起吃。”   傅砚川瞬间猜到这次吃饭的意义,试探问:“要带上景明吗?”   小意讨厌傅景明,如果是普通饭局一定会拒绝。   但是小意回答得快,哼了一声,还是说:“带上吧。” 第44章   这是两人确定关系后, 和小意亲友的第一次吃饭。   傅砚川默默确定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记在心底,微微颔首:“好。”   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 傅砚川没再往里开,摸摸小意的耳朵。   吹了整路风, 耳朵透着凉意,傅砚川耐心给小意的两只耳朵揉热,才解开车锁。   “小意,确定好餐厅后, 记得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   裴意然点了下脑袋。   听到窗外的声响, 下意识扭头去看。   黎想正站在家门口等他,身侧是程家养的杜宾犬黑球,高大威武。   车子迟迟没有往里开, 一人一狗都有些疑惑, 顺势往车门边走。   傅砚川收回手,眼底淌着浅浅笑意,低声叮嘱:“玩得开心。”   黎想已经走近门边,从车窗里看见傅砚川在和自己打招呼,弯起眼招招手打招呼。   发现只有小意一人从车上下来,顺势牵住小意的手, 好奇问:“傅砚川不进来坐坐吗?”   “他马上就回去了。”   裴意然话音刚落,身侧的杜宾犬用脑袋顶了顶他垂在身侧的手。他垂眸看了眼,会意,轻笑一声,揉揉黑球热乎乎的脑袋。   两个小狗人并肩挽着手朝屋内走。   杜宾犬不满两个人如此亲昵挨在一块儿, 嗷嗷直叫,蛮横地挤进两人腿缝之间, 硬生生将两人隔开,不许他们靠这么近孤立自己!   确认小意安然进屋,傅砚川才驱车离开。   两个小狗人昨晚临时起意约好出门玩。   徐叔今早得到消息,早早准备好小意喜欢的零食和果汁。   裴意然和徐叔在溪石村分别后,也好一段时间没见面。   一进门,就抱住徐叔。   徐叔眉眼含笑,温柔抚了抚他的脑袋,“徐叔给你烤了肉干,今天回家带点回去吧。”   “嗯,谢谢徐叔。”   裴意然刚松开怀抱。   身后排队的黎想迅速补上空位,仰起小脸,噘着嘴巴,一动不动看着徐叔。   徐叔失笑,无奈抬手摸了摸黎想的脑袋,“没有忘记我们里里。”   “我呢?!”杜宾犬大叫一声,不乐意了。   又争又抢,挤开黎想,大步冲到徐叔面前,两只前爪扒住徐叔的膝盖,倚在他身前往上蹦。   庞大的身躯挤倒黎想。   单薄的人儿身形不稳,眼睛瞪大,满脸震惊,控制不住往前栽。   裴意然眼疾手快伸手去接,没接住突然撞开的重量,不仅没扶住人,反倒被黎想带着一同跌进沙发里。   脑后垫着抱枕,倒下的一瞬依旧撞得两眼冒金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边,杜宾犬刚被徐叔摸完头。   扭身一看,发现这俩人又背着自己悄悄玩,醋意翻涌,气冲冲跑过去,后腿紧绷,原地起跳。   黎想正着急忙慌撑起身子,要从小意身上下去。后背骤然一沉,被杜宾犬结结实实压了回去。   沉甸甸的,压得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闷声哼哼:“呃…刀疤哥你好重。”   裴意然被压在最下,直翻白眼,半点动弹不得。   最后还是徐叔匆匆赶来,费力把小意救出来。   一旁的程野早见怪不怪,淡淡说着风凉话,“我就知道,这三个不能凑一块。”   两个小狗人在程家待了半小时就准备出发。   院子里停着一辆雾蓝色的电动车,车身崭新发亮。车型小巧圆润,线条都是软和的圆弧,坐垫敦实可爱。   车上贴满密密麻麻可爱的贴纸。   程野满脸担忧:“宝宝,真不要我送你们吗?”   黎想买车不过一个月,正式学会开电动车是在半月前,熟悉路段仅有别墅区的大路和家里的院子。   连杜宾犬都没嚷嚷着被孤立,沉默地藏在徐叔腿后,生怕他们叫上自己。   “不要!”黎想很自信,扭头看向后座的小意,朗声说:“小意,你相信我。”   裴意然摸摸脑袋上的头盔,确认牢实,心不在焉地点头:“嗯,相信你。”   “那你抱紧我。”   裴意然的手臂全圈住黎想的腰,小毛驴弹射起步,倏地冲出院子。   小小一辆车,开出大运气势,耳畔是呼呼风声,裴意然听见黎想兴奋的声音,“我们出发啦!”   别墅区在景区山顶,下山是段蜿蜒曲折的山路,侧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程野可不敢让他俩独自走,开着车不远不近跟在小毛驴后,看两人行驶到平坦的路段后,才离开。   车子摇摇晃晃,终于是安然无恙抵达目的地。   裴意然摸摸胸口,诧异自己全须全尾下了车。   两人约好去医院打耳洞。   黎想想打,又怕疼不敢,哭戚戚和小意撒了好半天娇,才让小意点头。   一针噗呲穿过耳朵。   黎想吓得脸色苍白,怎么说都不敢再来一针,抓住小意的手,声音颤颤巍巍,“小意你别弄。”   裴意然检查他的耳朵,连血都没见。   想了想,还是坐下,与黎想打的相反的耳洞。   在医院磨蹭一小时,裴意然领着含着一包眼泪的黎想离开。   他开车往商场走,后座的人还在哭哭啼啼好感动,“小意我好爱你。”   裴意然被风吹得面无表情,“敢把鼻涕擦我背上你就等死吧。”   黎想把鼻涕吸回去,哼哼唧唧几声,终于不再哭了。   他看着小意被风灌得胖嘟嘟的袖口,忽然想到,“小意,怎么是你在开车…”   在他的印象里,小意貌似从来没有开过…   “哦,”裴意然很淡定,“我感觉很容易。”   所以就直接上路。   于是两人被警车拦住,原因是无视交通规则随意变道。   车门一开,驾驶座下来的也是熟人。   拖着一口懒散的腔调,“大老远就看见你俩,要起飞啊?”   一见闯祸,黎想躲到裴意然身后,窃窃私语,“小意,怎么办?”   秦屿当了几年警察,耳朵不是一般地好使,敲敲黎想的头盔,啧啧几声,“还怎么办,车没收了。改天让程野带你来公安局领。”   他扭头使唤身后的队员,“涛子,把这辆违规车开回警局。”   “靠。你咋不自己开?”涛子骂骂咧咧,还是照办。   两个小狗人被赶下小电驴,又被警车捎上,“去哪啊?我送你们。”   黎想抱紧裴意然的胳膊,报了个地址。   秦屿从后视镜看见两人已经嘀嘀咕咕聊吃聊喝,没当回事,好笑又好气。   “你说说你俩,字都没认全,指示标都看不懂,就敢开上路,嫌自己不够命大吗?”   裴意然已经认识到错误,听秦屿一直在批评他俩,忍不住辩解:“我们戴头盔了。”   这小孩还顶嘴,秦屿朝前方准备超车的车辆按了两下喇叭,才有空回:“那头盔有什么用,车一撞你俩少胳膊少腿。”   “……”   裴意然不吭声。   后座安静几秒钟。   黎想很刻意地转移话题:“秦屿哥,你不是刑警吗?也可以管交通吗?”   “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就碰见你俩在飙车,再不管,就是新一轮案发现场了。”秦屿皮笑肉不笑。   黎想也不吭声了,在裴意然耳边哼哼唧唧。   看两个小狗人真认识到错误,秦屿这才放过他俩。   “再过半个月就是第二轮心理评估,小意,我听院长说你现在不住在福利院,到时候记得来公安局。”   “嗯。”裴意然应了一声。   “小狗人发展社会关系需要去协会登记,程野告诉我你谈恋爱了,记得让对象去登记身份信息,别到时候傻乎乎被骗。”   秦屿还记得刚和裴意然见面,对方抗拒人类的模样,现在竟然愿意和人类谈恋爱。   几个月前的事,竟然像几年一样遥远。   “程野怎么这么八卦!”裴意然对黎想的男朋友极不满意。   秦屿被他气恼的模样逗笑,想到这两人第一次见面闹的笑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水火不容。   “是我跟程野打听的。”秦屿和他解释:“你知道嘛,小狗人身份特殊,上一桩案子闹得那么大,现在正把你们当心头肉,恨不得时时派人跟着。”   他带着玩笑语气说。   实际上福利院不仅毗邻派出所,每月去福利院做志愿服务的基本是警校学生。   连周遭的商铺都有便衣每时每刻驻岗,生怕再出一点意外。   两个小狗人果然没听进去多想,说起好吃的冰激凌。   秦屿无声叹息,看两人开开心心的模样又感到一阵欣慰。庆幸他们没有留下阴影,依旧能乐观热情地面对生活。   到达商场,两个小狗人下车,站在路边乖乖地和警官说再见。   耽搁的时间太久,两人逛了逛甜品店就去看电影。离场时,约好晚餐的人都提前到达。   傅砚川坐在小意左手边,抵达后从程野口中听见两个小狗人违反交通规则的事,摸摸小意的腿,担忧的目光在小意身上检查,“没摔着吧?”   “没。”裴意然偷偷把吃不完的冰激凌放在傅砚川手边。   傅砚川偏头看了眼,捏捏掌心里的手。   徐叔早就安排好菜品。   菜上桌前,敬了傅砚川一杯茶,“小傅,前段时间确实是叔瞒了你。”   傅砚川摇头,“没关系,您帮了我很多。”   鞋尖踢到身旁的弟弟。   傅景明立刻会意,站起身,举着茶杯,飞快向四周敬了一圈,“都怪我,是我害大家你瞒我瞒,心里都不踏实。”   他仰头一口喝下,中二道:“我先干为敬!”   徐叔摇头笑笑,把茶喝完。 第45章   一杯茶饮尽, 默认旧事翻篇。   徐叔处世圆融,三言两语牵起话头,沉闷的氛围转眼活络起来。   话题聊到新转入表演班的黎想。   “里里目前是在学表演, 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   “小意有什么打算?”   裴意然戳戳碗里的饭,对未来的规划并不清晰。   听话题落在自己身上, 小声嘟囔:“到时候再说吧。”   傅砚川掩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小意的后腰,无声安慰。   菜陆续上齐,一行人动筷。   傅砚川习惯性照顾家里两个孩子, 帮这个剃完刺, 又帮那个拿纸舀汤。   哪怕中间隔着人,裴意然与傅景明依旧看彼此不顺眼。   听傅景明第三次使唤傅砚川拿纸,裴意然眉头一皱, 伸手握住傅砚川的手腕, 从他身侧探出半张脸,气鼓鼓地开口:“傅景明你懒死了,不准再使唤傅砚川!”   傅景明接过徐叔递来的纸巾,当即不甘示弱地回怼:“那你呢?你也在使唤我哥,凭什么我不能让我哥帮忙?”   他不愧是年长几岁,脑子转得飞快。殷勤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傅砚川碗里。   余光斜斜扫向裴意然,带着几分挑衅,话却是对傅砚川说的,“哥,这是你喜欢吃的。”   裴意然气得深吸一口气, 胸口微微起伏。   知道这两人是何德行。   傅砚川的掌心覆在小意手背,轻柔拍着, 不断重复:“小意,没关系,不要和景明生气。”   裴意然却宛若未闻耳旁的劝说,一把按下傅砚川的手,有样学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傅砚川碗里。   刻意扬起声调,“傅砚川不吃味道重的菜!”   他绷着小脸,静静等待着傅景明向自己认输。   奈何傅景明没有半点声响。   几秒后,嘴角抽动两下,忍俊不禁笑出声。   “裴意然你个小傻子,谁跟你说我哥不吃味道重的菜了?我哥吃,是我不吃。”   “……”   小狗人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睛恶狠狠瞪着他。   出差错的窘迫懊恼尽数化作势必要赢过傅景明的决心,眼底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   黎想隐约感到要坏事,脸色微微一变,急急忙忙伸手,想要去拉小意的手,制止他的动作。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裴意然铆足劲,一心证明自己比傅景明更了解傅砚川。   他从记忆里搜寻以前背下的内容,扬声脱口而出:“傅砚川不吃动物皮和内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砚川落在小意脸上的视线一怔。   傅景明轰然爆发出新一轮的笑声。   这还是他第一回光明正大打败裴意然。   望见裴意然脸上错愕困惑的表情,得意洋洋说:“不吃动物皮和内脏的也是我。”   “不好意思我哥根本不挑食,”他吊着小拇指,晃了晃。   一时得意忘形,嘴快恶心对方:“不会吧裴意然,你该不会暗恋我吧?把我的忌口记得这么清楚。”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景明脸上,他辨出距离最近的那道深沉的注视来自他哥。   面上的笑意一僵,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很不合时宜的玩笑。扯着嘴角干笑,往自己嘴巴扇了两下,语气抱歉,“嘴瓢,嘴瓢…”   眼瞧着傅砚川扭头,视线快回到小意身上。   黎想憋红脸,掐住程野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大声说:“是我!”   顶着众人疑惑的视线,他口齿清晰补充完后半句话,“我也不吃动物皮和内脏,小意记成我了。”   程野迅速领会,表情自然笑着点头,顺着黎想的话往下说:“对,里里不仅不吃动物皮和内脏,还不吃黄瓜不吃豆制品,不吃带皮的茄子和番茄。”   徐叔反应也极快,立刻顺着这一话题往下聊,“挑食对身体不好,像豆制品营养价值就很高。我记得小意也挑食。”   “嗯,小意不喜欢膻味重的食物,喜欢吃甜食。”   傅砚川声音低缓,裹挟着温柔的笑意。   握住小意的手,似乎没有发现小意恍惚异样的神色,捏捏小意的指尖,“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觉得冷?”   裴意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住嘴唇,摇摇头。   饭局到后半程,气氛明显不如先前。   傅景明敏锐感知到自己闯祸,和哥哥说了一声,自己打车开溜。   回程的车只有两个人。   裴意然坐在副驾驶,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刚开出一段路,手脚就恢复温暖,甚至涔出些黏湿的汗迹。   或许是因为心虚,从上车后,裴意然的脸就不由自主望向窗外,似乎在逃避什么。   他虚虚握了握掌心,听见车厢里响起缓慢的纯音乐,紧绷情绪随着轻柔的音乐慢慢松缓下来。   默数着时间,在下一个路口等待红绿灯的间隙转头。   没想到会直直撞见一双温沉的眸子里,裴意然提起准备的台词都忘记,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才从嘴里憋出声音,硬邦邦的,“傅砚川…”   “嗯。”傅砚川弯起眼,露出明显的笑容,朝小狗人招招手。   裴意然不明所以,抿住嘴唇的力度微微变大,还是磨磨蹭蹭伸脑袋过去。   人类的掌心温热,带着一丝常年书写的粗糙,贴在他的脸侧。   热度透过单薄的皮肤,溢进血脉,滋润僵硬的四肢。温柔的吻落在他的眉间,最后摩挲碾转着他的唇角。   几秒钟的时间。   等裴意然松开攥紧的拳时,绿灯亮起,车缓缓行进,耳旁是傅砚川低低哑哑的笑声。   对方目视前方,语气显得意味深长,“幸好红绿灯的时间够长。”   裴意然抿抿嘴唇,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上,鼻息间仿佛仍萦绕着傅砚川令人安稳的气息。   惴惴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他轻声骂:“你变态。”   傅砚川笑起来。   音乐正播放到醇厚的大提琴独奏,显得傅砚川的笑声似乎在裴意然胸腔里震动,震开一阵酥麻。   耳根漫起一阵红意。他庆幸车顶的照明灯没开,才能借着夜色隐瞒恍惚与失态。   车停进地下车库。   四周通明,裴意然拖拖拉拉下车,走到傅砚川身旁。   他踌躇等待着傅砚川审问自己。   但傅砚川什么也没说,摸摸他的腿,“是不是觉得冷?要不要把外套穿上?”   停车场里温度低,裴意然下意识点点头,想到马上到家,不太想再穿外套,又摇摇头。   身前的男人若有所思看了他几秒,忽然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手臂下落时揽住他的腰。   身体突然腾空,裴意然的气息有一瞬间不稳。再眨眼时,已经被傅砚川不容置喙抱在怀里,大步往电梯间走。   “我自己能走。”裴意然拍着傅砚川的肩膀,脸皮薄,担心被熟人看见。   傅砚川又笑起来,摸着小意纤瘦的脊背,走进电梯,故意说:“抱着会更暖和。”   听这话是不打算放下他。   电梯平稳上升,裴意然手忙脚乱扯出挤在两人身体之间的外套,赶在抵达一层时,罩在自己头上。   好在这个点人少,电梯门打开,只停留几秒钟又合上。   裴意然取下外套,刚要松口气,瞥见角落里目光惊疑的少年。真让他猜中,被为数不多的熟面孔撞见了。   见少年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和傅砚川,他鼓起脸,凶巴巴地瞪过去。   少年一怔,慌乱移开视线,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面朝角落,背身对着两人。   电梯门再打开,傅砚川抱着怀里乱动的小狗人离开电梯。   单手开门也行云流水。   他抱着小意进门,听着对方咋咋呼呼闹腾着要下去的喊声,忍不住亲亲他的嘴唇,才放他下来。   “变态!”小狗人气得脸蛋红红,飞快换好鞋,往傅砚川要换的拖鞋上踩一脚。   傅砚川失笑,没甚在意,换上鞋。   小狗人又往他换下的皮鞋上踩一脚,把挺立的鞋身踩扁,心满意足跑开了。   裴意然洗完澡离开浴室,没在卧室发现傅砚川。   新打的耳洞溅到水,绽开疼意。他要找傅砚川帮忙抹药,带着疑问往外走。   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响,他循着声找到傅砚川,发现锅里浓稠的黄酱,仰起脸看了傅砚川一眼,“这是什么?”   “烤牛奶的材料,”傅砚川摸摸小意被水打湿的发尾,“今天只吃了几块鱼,喝了两口汤,晚上会饿的。”   裴意然心里惦记着事,胃没有知觉,没想到傅砚川会发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他垂下眸,慢半晌哦了声。   又叫傅砚川提起晚餐的事,他不安地看了傅砚川几眼,止不住猜疑傅砚川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傅砚川将煮好的材料倒入碗里,盖上保鲜膜送去冰箱冷藏,带着小意往客厅走。   他率先在沙发坐下,瞥见闷不作声站在一旁罚站的小狗人,忽而出声:“小意,来我这里。”   裴意然在他身侧坐下,被圈住腰抱到他腿上。   两人面对面靠着,他脸上丁点表情变化一览无余。   裴意然下意识要往下爬。   傅砚川收紧圈在小狗人腰间的手臂,将不安分的人禁锢在怀里。   他摸着小意沮丧的脑袋,无奈轻叹一声,“小意,怎么又不高兴了?” 第46章   裴意然嘴硬, “…没有不高兴。”   傅砚川迟迟没有问他关于记混兄弟两人喜好的事。   他才惴惴不安揣着心事。   追根究底还是傅砚川的错。   傅砚川垂眼,望向小意翕动的睫翼。   低头吻着小意不安的眉眼,轻声轻语, “没关系小意,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对方。”   裴意然下意识闭上眼。   等傅砚川的唇离开, 才慢吞吞睁开眼,发觉对方看向自己的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这样,”   傅砚川抬起手,指腹落在小意抿平的唇角, 轻柔摩挲着, “小意,你一直在告诉我,你不高兴。”   裴意然无法在傅砚川担忧的目光下坚持太久。索性抱住傅砚川的脖子, 不让傅砚川看见自己的表情。   傅砚川顺势把下巴抵在小意发顶, 掌心顺着小意的后背,“跟我说说吧。”   从颈窝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傅砚川失笑,“因为喜欢你。”   搂在他脖颈的胳膊圈紧,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   “…可是我总是对你发脾气。”   “很可爱。”傅砚川想了想,又补充:“你只对我发脾气。”   裴意然听不出好的坏的,沉默半晌, 又说:“…我还揍你。”   傅砚川揉着哄着,“因为你只喜欢我。”   被傅砚川这么直白地指出,裴意然与傅砚川相贴的皮肤仿佛烫起来,有火在烧,有蚂蚁在爬。   他羞赧着否认, 声音里带着一丝气音,抱紧傅砚川的脖子, 把红彤彤的脸往他颈窝里藏,“不要脸!我才不喜欢你。”   傅砚川被挤得仰起下巴。   轻掩的眸光瞥见小意泛红的耳根,他抬起手,掌心覆在小狗人滚烫的耳上,缓慢揉着,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   他咽下喉间的笑意,慢条斯理说:“喜欢我的人现在会亲我。”   “……”   怀里的小狗团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挂在傅砚川后颈的手往上抬,攥住他的发尾。   在傅砚川感受到痛意前。   小狗人抬起脑袋,飞快往他左脸咬了一口。   傅砚川微微错愕,紧接着失笑出声。   托住怀里羞红的人,回应道:“小意,我也喜欢你。”   脑袋也被小狗人啃了一口。   傅砚川又笑起来,摸到脸上的口水印,碰了碰小意的额头,“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我本来心情就很好。”裴意然已经将原先惆怅的事抛到脑后,现在满脑子是傅砚川说情话的模样。   他瘪着嘴强调:“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没有不高兴,是你觉得我不高兴。还一直说一些不要脸的话,一点都不知羞。”   “好。”傅砚川笑着蹭蹭他的发顶,“是我多想了。”   被黏人的傅砚川抱了好一会儿,裴意然才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脸,记起来意,“我的耳朵疼,你给我涂药!”   “我看看。”傅砚川懊恼自己竟然让小意忍痛这么久,声音紧张起来。   裴意然扭过脑袋,将穿孔的那只耳朵给他看。   下午见,耳朵与平常无异,只是多一个孔。   现在耳垂明显发肿,耳洞附近一片红。   傅砚川将人放在沙发上,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软膏,给小意处理伤口。   裴意然逛了一天,静下来后感觉眼皮好重,靠在傅砚川胸口无意识地打哈欠,“你好了吗?”   “马上好了。”傅砚川给他换了颗耳钉,瞥见怀里全然依赖的人,心底一阵柔软。   裴意然盯着傅砚川胸口的纽扣发呆。   门外突然响起门铃,他回神,闻讯扭过脑袋向外看。   傅砚川按下弹起的脑袋,“我去看看。”   裴意然趴在沙发上,从打开的门缝里瞥见一抹明黄的衣角。   没多久,傅砚川捧着两个盒子进门,指缝间夹着张纸,随着走动,飘来晃去。   裴意然好奇地伸脑袋,“你买什么了?”   “不是我买的。”傅砚川将纸递给他。   裴意然眨眨眼,满怀疑惑在翻过纸,看见纸上栩栩如生的下跪小人后清晰。   他将纸团成一团,丢到地上,怒批道:“丑死了!”   傅砚川弯起眼,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兀自拆开。   尺寸小的盒子装着一颗流光溢彩的深蓝色袖扣,正中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铂金底座简约,没有多余花里胡哨的装扮。   一看就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另一个盒子沉甸甸的,盒面印着完整的成品渲染图,角落的标识醒目,不用打开,也能猜到里面装着海量积木零件。   小狗人傲娇仰起脸,佯装自己并不在意,余光却两次三番扫过积木。   小意喜欢拼图和积木。   傅景明这回可算是送到小意心坎上。   傅砚川缓声开口:“小意,这是景明给你的赔礼,要打开看看吗?”   “……”   裴意然瞥了他两眼,没作声。   傅砚川会意,找来剪刀拆箱。   从盒里捡出一袋袋零件,转眼就淹没半边茶几。   傅砚川笑着调侃:“这么多,要拼好久。”   小狗人捏在裤边的手透着纠结。   半晌,跑到茶几另一侧,捡起被自己丢掉的纸团,将揉皱的纸团展开,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蜡笔,蹲在桌旁涂涂画画。   傅砚川凑过来看,发现下跪小人的脑袋变成了猪头。   裴意然收起画笔,心满意足地拍了张照,发给傅景明。   对方回复得快,仿佛没有看见画里的猪头。   连发了好几个黄豆搓手的表情包。   画面里透出的猥琐气息与他本人一模一样。   裴意然没再回复,将桌上的积木零件塞回包装里,仰着脸对傅砚川说:“我们一起拼。”   “好。”傅砚川摸摸小意认真的脑袋。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见小意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多出两条陌生短信。   一条勒索短信,与一张照片。   画面背景在停车场,按下快门的时机太过急切,整张画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虚糊。   画面中心是相拥的两个男人。   身形高挑的人面容拍得清晰,肩头松弛,手臂牢牢环住怀里的人。   傅砚川一眼认出,这是他本人。   而小意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只露出一小截后颈与柔软的发顶。   肢体依偎的姿态太过亲昵,一眼便能察觉二人绝非普通朋友。   傅砚川盯着画面里的小意。   没想到在外人看来,两人拥抱的模样是这样缱绻亲昵。   他又多看几眼,懊恼当时没有注意到靠在他怀里的小意竟然是这么乖。   他保存照片,将对方拉黑。伸手抱住兴奋翻看积木图纸的小狗人,弥补亲了两口。   离开学只剩下不到半个月时间,裴意然正在安排每日的拼装计划。   骤然被傅砚川打断,大叫一声,推开他的脸,语气好嫌弃:“不准亲我!你没看见我在忙吗!”   傅砚川闷声笑。   刚在小意身侧坐下,又被警惕的小狗人推开,生怕他再打搅自己,毫不走心地找借口:“我饿了。”   “好。”傅砚川亲亲他的发,起身去厨房。   …   往常一天。   家政阿姨做完午饭离开,裴意然将手机放在正前方,和傅砚川视频,给他看桌上的菜。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提起。   “好好吃啊,傅砚川你再多给陈姨一点钱。”   事情说来话长。   傅砚川上班的时间,小意已经在小区里混开。   连小区里流浪的猫猫狗狗都喜欢黏着他。   有过几面之仇的少年震惊地发现这一现象,蹲在他身侧给小狗添水,很刻意地搭话。   两人年纪相仿,很快熟悉起来。   傅砚川几次半夜醒来,伸手往身旁摸,摸到一片冰凉。   走出卧室,客厅里的灯明晃晃的,小意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与他组队的就是徐贤诚。   家政阿姨就是徐贤诚家的。   徐贤诚来家里做客,总会带几盒零食甜点。正是他家阿姨亲手做的。   裴意然讨厌徐贤诚,因为他比傅景明还要吵。   他每次都被徐贤诚吵得心烦,可终究是吃人嘴软。   所以每次都等吃光徐贤诚带来的食物后,才会赶他走。   看见徐贤诚高兴得手舞足蹈、而小意面无表情努力往嘴里塞东西的场面。   傅砚川总止不住笑。   小意不会做饭,中午傅砚川没法做。总让小意吃外卖,傅砚川也不放心。   一次偶然的机会,傅砚川认识了徐贤诚的妈妈,委婉提及后,对方爽快地将阿姨的联系方式推给他。   徐贤诚在知道家里的阿姨被撬来做兼职,打游戏时总顺口威胁裴意然。   再坑就不许陈姨来他家了。   可裴意然打游戏就是很菜。   他苦练一周还是菜,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一边怒骂徐贤诚混蛋,一边暗暗催促傅砚川多给一点钱留住陈姨。   傅砚川轻轻笑出声,“放心小意,陈姨跟我说了,她不会走的。”   裴意然心满意足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肉丸,从屏幕里瞥见傅砚川清淡的菜,直勾勾盯了几秒,嚼吧嚼吧咽下嘴里的食物。   忽然出声:“傅砚川,明天我来给你送饭吧?”   小区有直达明瑞的地铁与公交,裴意然查过,只要十五分钟。   “不用,明天我会回家吃。”   傅砚川午休总会回家,只有忙碌的时候,会留在公司潦草解决午饭。   最近有一项跨国合作,他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午休回家。   不仅是傅砚川,明瑞上下都为这次合作全面戒备,生怕出一丝差错。   公关部经理打来电话,傅砚川和小意说了声,挂断视频。   对方小心翼翼地试探:“傅总,您看见我发给您的邮件了吗?”   “稍等。”傅砚川打开邮箱,找出对方所说的那封邮件。   内容正是那张停车场照片,还有几条网页链接。   傅砚川已经明白公关部经理未说完整的意思,垂着眼,很快想到对策。   对方却说:“不,傅总,我们还未采取措施,网上所有的负面消息全部消失。最先发出的几个账号已经封禁,网上没有流露出照片,所有的关联词都已经失效。”   傅砚川一愣。   于此同时。   出租房的铁门被破开,警员们蜂拥而入。   躺在床上的人被如此大的动静吓到,颤颤巍巍蜷缩在床角,还没弄清楚状况,已经被拷着双手带走。   几个警员留在现场搜寻一圈,拍摄记录完搜查结果后,跟着离开。   秦屿落在最后,合上铁门,偏头朝向左肩对讲机。   “指挥台,嫌疑人已抓获,现场搜查完毕,行动结束。” 第47章   “收到!各组有序撤离, 注意归途安全。”   审讯室的门砰地合上,发出剧烈响声。审讯椅上的人一颤,警员还未出声, 就已吓得胆颤。   警员核对身份信息。   “刘立伟,52岁, 锦城人……”   单向玻璃另一侧是隔壁的房间。   秦屿低声向身侧的男人汇报工作情况。   副处的保温杯放在桌面又拿起,听着秦屿的话,半信半疑:“你确定这刘立伟跟小狗人案有关联?”   网安支队发现数个媒体账号联合发布小狗人的照片后,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指使人。   警方立刻出动, 将嫌疑人抓捕归案。   听着隔壁一问三不知的动静, 秦屿笑着打哈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照以往,知道这小崽子兴师动众就为了抓隔壁那呆瓜, 副队绝对会批评他。   警力本就紧缺, 容不得这般浪费。   但小狗人贩卖案牵扯的范围太广,涉案人员众多,从前往后案件跨越了三十六年,犯罪头目更是已更迭两代。   主犯落网后,仍有同案人员潜逃。   任何小狗人的信息都不容忽视。   第一次审讯简短结束,初步确定刘立伟的作案动机与裴意然无关, 而是针对裴意然的对象。   傅砚川。   副处三两眼扫完调出的个人信息,屈起指节敲了敲屏幕。   沉吟几秒,扭头看向秦屿:“裴意然那孩子的心理复检还没做是吧?等人过来,顺便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行。”秦屿顺口问:“刘立伟怎么处理?”   “敲诈勒索、捏造造谣。”副处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按治安处罚,先关他个十天半个月, 长点记性。”   …   公关部经理的话言犹在耳。   如果不是傅砚川这边出手,那只能是小意那边解决的。   舆论的处理速度与效率太高效。   傅砚川几乎瞬间就猜到是警方出手。   但小意怎么会与警方有关联?   傅砚川百思不得其解,暂时将这一关联搁置在黎想身上,黎想的男友有警方关系,而黎想与小意关系极好。   不过深思仍会发现漏洞百出。   与舆论紧密相连的明瑞都是在媒体报道发出后一段时间才发现。   程野怎么可能时刻盯守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内容,并且在半小时内迅速解决一切。   傅砚川揣着疑惑,从明瑞回到家。   一打开门,发现候守在门口的小狗人。   他还未有动作。   小狗人就软乎乎地贴上来,皱着眉头和他告状。   “傅景明笨死了!他把我的游戏段位弄得好高,我现在根本打不过对手。我只是让他帮我上一点点段,他像是听不懂人说话一样,这下怎么办!我的游戏不能玩了!”   听完小意的话前,傅砚川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揉揉胸口的脑袋。   于是被愤怒的小狗人迁怒,瞪着。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傅砚川搂住小意的肩膀进门,反手将门关上,复述小意的烦恼,“你的游戏不能玩了。”   确认傅砚川没有敷衍自己,裴意然又将愤怒的矛头调转回傅景明,“都怪傅景明,现在怎么办吧!”   “我想想,”傅砚川将车钥匙放在扶手柜上,单手抱起挂在身上的小狗,边换鞋边想解决对策:“让景明帮你把段位弄回去怎么样?”   傅砚川一弯腰,怀里的小狗人也跟着摇摇晃晃。   怕掉下去,他搂紧傅砚川的脖子。等傅砚川换完鞋往客厅走,身体恢复平稳,挂在傅砚川脖子上的胳膊稍稍松开一点,才继续说:“不要,我不要我的战绩那么难看。”   傅砚川想了想,“要不要找陪玩?”   他记得傅景明以前总会找陪玩一起,应该有陪玩的联系方式。   小狗人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玩了,我马上也要开学了。”   傅砚川眉眼间浮现笑意,知道小意只是在和自己撒娇。   他摸摸在自己身前闻来闻去的小狗脑袋,等小意确定完身上的气息后,才轻声问:“在家里是不是很无聊?”   “不。”   裴意然的日常排得满满当当,早晨一睁眼就要打游戏,中午吃饭午休,下午拼积木看电视,根本没有时间无聊。   傅砚川清楚小狗人的精力充沛。   这段时间因为工作确实怠慢小意,总是把小意留在家里。   想了想,提议:“小意,明天要不要和我去公司玩?”   小狗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仰起脸,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问:“那你想我去吗?”   “我想。”   小狗人叉着腰,勉为其难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去。”   傅砚川忍俊不禁,亲亲他的脸颊。   “饿了吧?我去做饭。”   裴意然起身,跟着他进厨房,心情极好,“我来帮忙。”   小狗人对第二天的公司参观计划上心,早上六点就睁眼,翻箱倒柜挑衣服。   哐啷啷的响声吵醒熟睡的人类,手往身旁摸,摸到一片空。   尽管傅砚川已经适应这种结果,每次摸到一手空还是没了困意。   他循声发现衣柜前的小意,坐起身,睡眼惺忪望着闹腾的人,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困意,“小意,在做什么?”   裴意然拎着找好的衣服,跑去浴室换好。   站在床边,叫醒倚着床头昏昏欲睡的人类,“傅砚川,我准备好了!我们去上班吧!”   早上六点半。   傅砚川被小意催着起床洗漱,提前三小时去上班。   路过咖啡店,傅砚川买了杯冰美式,给小意买了热牛奶和贝果。   昨天下班堆积的文件还未处理,傅砚川喝完半杯美式,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裴意然和傅砚川共挤一张椅子,坐在他身旁,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他翻文件。   傅景明早晨熟练进办公室骚扰他哥,惊奇地发现裴意然也在。   他也搬了条椅子过来,坐在办公桌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欣然邀请裴意然上号。   傅砚川铁面无私将人赶走,“午休时间再来。”   傅砚川半个小时后有会议。   于是让助理带小意在公司逛逛。   一路上有不少人打听,“梁助,这位是公司新产品的代言人吗?”   梁助理摇摇头,“是傅总的朋友。”   “哪个傅总?”   傅景明不学无术,总带些狐朋狗友来公司摸鱼。   如果是傅砚川,那就不一样了。   梁助扶了下眼镜,“老大。”   对方倒吸一口凉气,转瞬消息就已经在公司大群里流通。   [打听到了!是傅总的朋友!]   [打听到了!才十九岁!]   [打听到了!是傅总的男朋友!]   裴意然坐在茶几边等梁助理交接工作,短短几分钟,来搭讪的人已经走了五波。   姓名年龄身份,几乎要把他的个人信息扒完!   他不想再待在外边,和梁助说了一声,要回傅砚川的办公室。   梁助抽空点头,“记得路吗?要我先送你回去吗?”   “我记得。”   傅砚川的办公室和家同一个楼层数。   裴意然坐电梯回23楼。   远远发现傅砚川办公室门口站着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保安服,神色紧张,站在门口张望。   他还未作声。   对方看见他,先一步开口,语气恶狠狠的,“我妈说傅砚川包养了一个小明星,就是你?”   裴意然瞬间就猜到他口中的妈是傅寒梅。   傅砚川和他说过,他们一家人脑子都不正常,不让他和他们多说话。   裴意然不拿正眼瞧他,挤开他往办公室走。   谁曾想对方死皮赖脸跟了进来,依依不饶:“我爸被拘留了,是不是傅砚川报的警?”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裴意然满脸懵,听不懂他的话。   勒索的话说不出口,刘旭却咽不下这口气,咄咄逼人:“公司做得这么大,傅砚川从来没有想过帮衬家人!现在还害他姑父被拘留,到底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亲戚放在眼里!”   裴意然更是莫名其妙,刚才应付来搭讪的几波人,说得他口干舌燥,捧着傅砚川的杯子灌了几口水,恢复精力应对不速之客。   “傅砚川的公司跟你有什么关系?傅砚川又不是你生的。”   刘旭将话说得冠冕堂皇,“我是他哥!管教他天经地义。”   话音一落。   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推开。   听到哥哥去开会的消息,傅景明偷偷摸摸找裴意然陪自己打游戏。   听见办公室里的争吵声,感觉不对,连忙进门,没想到发现办公室里的刘旭。   他将办公桌后的人上下打量一圈,确认只是争吵,没有肢体冲突,松了一口气。   要让他哥知道小意出事,他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傅景明走到茶几边,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扯起虚伪的笑容,“表哥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你有什么事跟我哥说,冲人家小孩生什么气。”   他这话说得圆滑。   刘旭左看右看,还是接了这杯茶。   办公桌后再次传出声音。   “那你就去问问傅砚川的爸妈吧,问问人家需要你来管教人家的儿子吗?”   小狗人的生活背景里没有亲戚,只有同伴和院长。   他不懂傅砚川这些杂七杂八的关系。   听完后,下意识这样说。   刘旭掌心的茶杯还没捂热,砰地掷在玻璃茶几上,恼羞成怒,“景明,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傅砚川这朋友也太没教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改一下更新时间 以后是每天下午18点更新啦 我调一下作息 第48章   这话傅景明就不爱听了。   裴意然是他哥的男朋友, 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他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淡去,面无表情出声,“我现在联系我哥, 你把这话当着他的面说一遍。”   刘旭也就仗着傅砚川不在现场,摆长辈架子欺负人。   真让傅砚川来, 他没法像他妈那样硬着头皮教训傅砚川。   高中叛逆期,他就听家人吹嘘傅砚川多聪明多伶俐。   他讥诮,幼儿园的题目能有多难。   直到年岁渐长,他高考落榜, 跟着认的哥哥在外摸爬打滚。   而傅砚川小学、初中依旧名列前茅。   他认识到家庭的差距。   他笃定, 一切差距源于傅砚川包容开明有钱的父母。   一场车祸夺走傅砚川的父母,刘旭正值第一次恋爱失败,女孩嫌弃他不思进取一事无成。   他想, 如果他有钱, 女朋友就不会离开他。   于是他欣然加入父母的队列,落井下石。   没了父母,他以为自己与傅砚川之间的差距会缩小。   但父母的离世似乎并未给傅砚川带来一丝伤痛。他依旧谦虚有礼,依旧成绩优异,在叛逆的年纪已经透出未来沉稳的风范。   傅砚川管理公司后,刘旭第一次从傅砚川身上获利, 二十万还清他的欠款。他不再与傅砚川较劲,而是催着母亲去要钱。   但前段时间,他妈从傅砚川家回来,不仅一分钱没要到,还发神经和他爸大吵一架嚷嚷着彩礼骗人。   事后母亲放狠话发誓不会再去联系傅砚川, 收拾行李回乡下。   他与父亲走投无路,才蹲守在停车场拍下照片勒索傅砚川, 没想到傅砚川竟然直接报警,把事做的这么绝。   刘旭面子挂不住,看傅景明明显维护这小崽子,气急败坏,临走不忘放话恶心傅景明,“要不是你们爸妈走得早,关心你们才每年来看你们,谁知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傅景明点点头,“如果你指每一次带着些烂掉、临期的水果牛奶过来是心疼我们,每一次明里暗里打听我父母的遗产。如果这能算心疼关心的话,那你确实有理由说这话。”   刘旭灰溜溜跑了。   这一仗大获全胜。   傅景明神清气爽,夸裴意然:“头一次觉得你说话这么动听。”   裴意然反唇相讥:“难得看你没有犯蠢。”   “……”   裴意然这张嘴,果真一点也不让自己吃亏。   走廊传来交谈,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办公室门口。   “后续有变动我再联系你。”   “是。”对方带着新商定的方案,回去修改。   回到办公室,傅砚川一眼发现瘫倒在沙发上的傅景明,蹙起眉,用手里的文件夹不轻不重拍拍沙发上的人,“坐没坐相,起来。”   傅景明乖乖重坐,迫不及待地告状:“哥,你都不知道,刚才刘旭来了。”   裴意然也是告状精,迅速接上:“傅砚川你都不知道,他一直说我。”   傅砚川将文件夹放在桌案上,拉起坐在椅子上的人,牵住小意的两只手,视线将人上下扫过一遍,温声问:“有没有受伤?”   小狗人摇摇头。   傅景明立刻邀赏,“哥,那是因为我中途来了,刘旭不敢朝裴意然动手。”   裴意然被傅砚川挡住,探出脑袋骂傅景明:“不要脸。”   傅砚川摸摸小狗人乱动的脑袋,紧拧的眉头舒展开,牵着小意往外走,“先去吃饭,慢慢说。”   助理提前预定了包厢。   傅景明常和哥哥来,轻车熟路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人刚落座,便有服务员敲门询问是否能上菜。   傅砚川点头后,服务员离开。   裴意然将傅砚川的每个指头捏一遍,才松开他的手,仰着脸跟他说:“刘旭说他爸被拘留了,是你报的警。”   小意的话正巧确定他的想法。   勒索短信是刘立伟发的,网络上的照片是刘立伟联系媒体发布的,谣言是警方处理的。   他看着好奇的小意,目光从小意懵懂的眼神掠过,落在他微微干燥的唇上,倒了杯水,递到小意嘴边,“不是,不必理会他们。”   傅景明闻讯接话,“要报警咱们早报了,这老不死肯定是在外赌博违法犯罪让警察查到了,还想赖到我们身上,真不要脸。”   裴意然顺着傅砚川的手喝了两口。   菜刚上桌,傅景明的手机响了,他没打算接,无意间瞥了眼来电人备注,连忙将筷子放下,接通电话,做小伏低,“…舅舅。”   对方单刀直入,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在哪里?”   傅景明老老实实报了个位置,“在和我哥吃饭,舅舅你要来吗?”   傅景明手机音量大,两人的对话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送走一个表哥,又来一个舅舅。   裴意然竖起耳朵偷听,在脑袋里画傅砚川的关系网。忍不住拽拽傅砚川的衣角。   傅砚川低头,凑近小意,压低声问:“怎么了?”   “你有好多亲戚。”裴意然同样小声说。   二姑和表哥是坏的,也不知道这个舅舅是好的坏的。   傅砚川像是猜到他的想法,弯起眼,戳戳小意软乎乎的脸颊,“放心,舅舅和他们不一样。”   两人说悄悄话间。   手机里的人命令:“景明,我喝了点酒,你现在来兰庭接我。”   傅景明一愣,一般舅舅有事都直接让哥哥处理,很少会轮到自己。   想来接人是个无关紧要的任务,哪怕让他做,舅舅也放心。   难得舅舅让他办事,傅景明立刻积极应声:“好,舅你等我半小时,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傅景明拿着手机起身,“哥,车我先开走了。”   傅砚川点头,将车钥匙递给他。   “哥,你给我叫一份松鼠桂鱼和蟹粉豆腐,让他们给我送去公司,我等会回来吃。”傅景明拿着钥匙,赖在傅砚川身边没动。   “知道了。”傅砚川竖起两根手指,朝门外挥挥。   傅景明才欢欢喜喜离开。   裴意然探头看着打开又掩上的门,扭过头,疑惑地问傅砚川:“为什么要麻烦傅景明过去呢?”   在他的印象里,人类社会已经有代驾服务。   如果舅舅像傅砚川一样有钱,应该也有一个随叫随到的助理。   小狗人能想到的,傅砚川未必想不到。   他压下心底的想法,亲亲小意的眉骨,声音含笑:“是啊,为什么呢?”   在外与傅砚川亲昵,裴意然格外害羞,红意爬上脸颊,视线悄悄往门口看一眼,确认门是严严实实关着的,紧张的心情才稍微缓和。   他拍了下傅砚川的腿,红着脸责怪:“我在很认真地和你分析,你就知道耍流氓。”   傅砚川闷着声笑,不再逗小意,给小意夹菜。   车被傅景明开走,两人吃完午饭正好散步回公司。   天气刚好,阳光暖融融的,微风徐徐。   裴意然手里捧着从店里带出的冰激凌球,吃了半个,将装着冰激凌的塑料杯塞进傅砚川掌心,冰凉的手往傅砚川身上贴,暖和了才放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到小意的学校。   学校离公司和家里远,小意拒绝了他的提议,坚决要自己坐地铁去上学。   “明天开学第一天,让我去送你好不好?”傅砚川退而求其次。   他想向老师了解一下小意的学习情况。   黎想未来想要成为演员,所以现在学表演。   他也要提前为小意的未来做打算。   顺便去看看总是给小意发腹肌照的那位追求者。   无论是和小意拼积木,还是和小意看电影,傅砚川总能看见这孩子发来的信息。   小意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所有人的信息都会乖乖回复。   他不能戳破对方对小意的心思,因而失去让小意无视对方信息的理由。   只能在发现对方给小意发信息的时候,故意闹小意,让小意放下手机。   开学后,两人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小意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学校。   照那孩子平时发信息的频率,私下只会更黏着小意。   裴意然不知道傅砚川那么多的想法,点点头,同意傅砚川去送自己。   “真乖。”傅砚川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另一边。   傅景明成功接到舅舅,果然在舅舅身上闻到淡淡的酒味。   他送舅舅回家,乐呵呵地邀赏:“舅,你看我这车开得稳不稳?再有开车这种事,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到。”   带了一点小心思,羞涩地问:“舅,你今天叫我,没有叫我哥,是不是觉得现在我和我哥一样成熟可靠了?”   后座的人捏捏眉心,淡淡斥道:“景明,安静一点。”   “噢。”傅景明一下子蔫了。   看了看后视镜,发现舅舅的脸色不太好,又止不住出声:“舅舅,你不舒服吗?”   知道傅景明不像傅砚川那般沉稳有眼识,祝圣臣便不再费神,说些让他闭嘴的话。   他放下捏眉心的手,步入正题,“今年是你舅妈和我离婚的第十九年。”   “……”   傅景明这下安静了。   目视前方,心底打颤。   不知道舅舅突然跟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早知道就不拿自己跟哥比了!   他祈祷,舅舅千万别把自己当哥一样说真心话,他不会安慰人也干不了正事! 第49章   但天不遂人愿。   从后座传来的声音透着疲惫, 语调很慢,裹着回忆的沉重,“当年我与你舅妈感情正浓, 她突然跟我提离婚,态度坚定, 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傅景明当然记得。   舅舅就是在离婚后逐渐表现出抑郁倾向,浑浑噩噩几年,直到父母去世,舅舅才勉强打起点精神。   只是他舅妈已经了无音讯十几年, 他不知道舅舅为何会突然提起舅妈。   还偏偏是和他说。   椅子上好像有刺挠, 傅景明坐得不舒坦,也不敢动半分,让舅舅注意到自己。   “我调查过, 你舅妈没有出轨。她没有家人, 自然也不存在家庭方面的威胁。”   祝圣臣兀自说着,似乎并未从傅景明身上得到回应,更像是一种自诉。深藏近二十年的往事,需要在心脏上剖个洞,才能平淡地讲述出来。   他不是不再痛,而是已经痛到麻木。   凭他的权势, 无论妻子身在何处,他都会知道。   只要他想。   但每当他生出这类想法的时候,都会想到那晚妻子流泪跪在地上求他离婚的画面。   他到底是有多失败,才能让妻子哭得这样可怜。   傅景明战战兢兢听着。   等待绿灯的间隙,全世界的声音恍若潮水般退去, 连后座也安静下来,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傅景明不敢回头, 视线悄悄挪到后视镜上,想从镜子里偷看后方的情况。   目光刚落在后视镜,猛然和镜面里映出的那双深沉的眸子对视,吓得一激灵,捂着胸口大气不敢喘一声。   “景明,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独叫你过来么?”   傅景明真不知道,也是真快哭了。   他这辈子最怕他哥和他舅舅冷脸,面对冷漠的视线,他无法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说点因为我人见人爱、而我哥老气横秋的玩笑话来调节气氛。   虚着嗓子,欲哭无泪:“为什么啊?舅你别吓我了,你直接跟我说吧,你这样我真的好害怕。”   祝圣臣沉默许久。   久到傅景明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久到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已经驶过两个路口,被下一次红灯拦下。   车厢的寂静被厚重的声音打破。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和砚川,你们舅妈不是普通的人类——”   话音一顿。   傅景明忽然意识到什么,被自己的猜想吓到差点原地归西,很想穿回几分钟前狂扇自己的嘴,都怪自己多嘴催什么催!   不要说!他也不能听!   但祝圣臣的声音仅停顿几秒,吐出后半句话,“…她是小狗人。”   那双眼睛锐利如锋,不怒自威,只是静静望着傅景明,无形的压迫感便沉沉笼罩下来。   “……”   办公桌上堆满各式各样的甜点,奶茶表面的奶油顶甚至没有融化半点。   桌后是傅景明讨好的笑脸。   裴意然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傅景明,拒绝的声音清脆响亮,“我不要!”   无利不起早,他不相信傅景明是出门一趟会特意给自己买吃买喝的人。抱紧傅砚川的胳膊,唆使傅砚川严刑拷打傅景明,“感觉傅景明好奇怪,你揍他一顿吧。”   “哪里怪?”傅景明摸摸自己的脸,朝裴意然抛了个媚眼,“怪好看的是不是?”   “咦。”裴意然很嫌弃地躲进傅砚川怀里,朝他告状:“傅砚川你快看,傅景明出去一趟疯掉了。”   傅砚川没有作声,目光落在装疯卖傻的弟弟身上,几乎瞬间发现弟弟在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紧张地抠着指缝。   这是傅景明耳濡目染从他身上学到的小习惯。   他压力大的时候习惯抠指缝,而年幼的弟弟发现他藏在身后的手,也学到这个动作。   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心虚。   傅砚川佯装没有发现异常,目光仅停留在弟弟身上几秒,又离开。   抬手摸摸胸口柔软的脑袋,替小意做决定,“下次不要点全糖,小意需要戒糖。”   傅景明悻悻应了一声,“哥,那我先回去午睡了。”   “嗯。”傅砚川淡淡应了一声。   裴意然好奇怪,戳戳傅砚川硬邦邦的肚子,“我没有要戒糖呀。”   “你需要,总吃太甜对身体不好。”傅砚川搂着人往内设的休息间走,“该睡午觉了。”   “可是我不困,”裴意然被推到盥洗室,张着嘴巴让傅砚川给自己刷牙,牙膏黏着嘴巴,说话黏黏糊糊不清楚,“你没有感觉傅景明很奇怪吗?”   “嗯。”傅砚川应了一声,让小意吐掉嘴里的泡沫,“这段时间先不要理景明。”   小狗人提问的很刁钻,“那你呢?”   “嗯。”   “凭什么你可以理傅景明,不让我理?”裴意然不满意,仰着脸瞪他,嘴角沾着雪白的沫子,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力。   傅砚川轻笑一声,给他擦脸,微微低头,嘴唇碰了碰小狗人光洁的额头,“出去吧,我马上过来陪你午睡。”   裴意然的注意力被傅砚川带偏,精神充沛,大声拒绝:“我不要午睡!”   玻璃门砰地合上。   傅砚川潦草洗漱完出去,揪住在休息室乱跑的小意,把人抱回床上。   哪怕被一双手臂禁锢在怀里,裴意然依旧不安分,将傅砚川塞进裤腰里的衬衫衣摆全扯出来,手伸进傅砚川的衣服里,摸着他的肚子,没有一丝困意。   傅砚川捉出小意捣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想听故事还是念课文?”   “都可以。”裴意然回答得很敷衍,手又开始捏傅砚川的嘴巴,弯起眼睛笑。   “你啊。”傅砚川神情无奈,掌心轻轻拍了拍小意的后背。   从手机里翻出小意这学期的电子课本,刚念完一段,脸上作乱的手就不再动。   傅砚川安安静静等了几分钟,小意已经歪着脑袋睡熟。   目光描摹一遍小意的脸颊,他吻了吻小意的额头,起身离开休息间。   开学日熙熙攘攘,到处是往来穿梭的学生。   小意的学校与傅砚川想象得差不多,不是独立的学校,更像是私人补习班,在市中心的公寓楼里腾出几层楼做教学用。   一下车,裴意然先与等在门口的黎想汇合。   两个小狗人一见面总是亲亲热热抱在一起,“好想你!”   程野有事先离开,将黎想托付给傅砚川。   怕被往来的人群撞到,傅砚川守在一旁护着两个小孩。   发现傅砚川被撞到,裴意然立刻松开黎想,一手牵一个,“我们先上楼。”   孩子们已经对学校与同学熟悉,大多数孩子是独立来报名。   像傅砚川这样来询问孩子学习情况的家长也占一部分。   老师给出的结论也与傅砚川预想的情况一样。   小意的学习情况并不好。   与老师商讨几分钟,傅砚川道谢离开办公室。   正逢早读结束,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教室。   黎想从课桌里掏出一本练习册,裴意然是独自出来的,仰着脸问:“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教室里人多,小狗人热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头涔出一层薄汗。   傅砚川给小意敞开外套,边擦他额上的汗边回答:“聊了一下你的成绩。”   “我的成绩很好啊。”小狗人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自豪。   他没有一点短处!所有科目都有他会做的题。   傅砚川脸上覆上笑意,“嗯,老师夸你很聪明。”   他摸摸小意乖巧的后脑勺,“等你上课我再回公司,中午我来接你和黎想吃饭,就在我们今天停车的地方,还记得吗?”   裴意然记得,正要回答。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拍了下,紧接着从身旁响起少年爽朗的笑声,凑得很近,“小意,我要去楼下买水,要我帮你带什么吗?”   裴意然扭头看过去,皱起眉头还未发脾气。   头顶投下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声音,“他不需要。”   少年摸摸鼻尖,悻悻转身。   脸颊贴上一只宽大温热的掌心。   裴意然满脸茫然,被傅砚川的手掌带着转回面朝前方的姿势,仰着一双黑圆的眸子,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傅砚川脸上依旧是他熟悉的温和笑意,眼底的情绪却显得浓烈深沉,“小意,我说话的时候要认真听,知道吗?”   明明是平常能听到的话,但裴意然总觉得较平时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教室里带出的热意还未消散,攀升到另一个高度,他看着这样的傅砚川,心口咚咚直跳。   “小意,听到要点头。”   裴意然似懂非懂,被傅砚川带着点了点头。   “乖孩子。”傅砚川眼尾微弯,眼底让裴意然感到陌生异样的情绪全然被笑意替代。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把小意的右手擦了一遍,将纸扔进垃圾篓里。   低头瞥了眼腕表,上课铃即将敲响。   没忘记提醒:“中午乖乖等我,不要吃陌生人的食物。”   “我不傻。”裴意然总感觉傅砚川说话怪怪的。   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裴意然未说出口的疑惑,他多看傅砚川两眼,临走前飞快捏了捏傅砚川的指尖,“等一下回我的信息。”   室外的学生陆陆续续进教室。   傅砚川站在门口,目光从最末的背影上掠过。   一个没有社交分寸、没有时间观念的孩子。   并不值得他上心。   聊天框里多出小意质问的信息。   傅砚川失笑,转身往电梯间走,敲字回复小意。   [认真听讲。] 第50章   [笨蛋傻瓜, 不准转移话题。]   [你刚刚为什么这么奇怪?]   [不回答你就死定了。]   小意的信息轰炸不停,有他不交代不停歇的架势。   傅砚川无奈,向他坦白。   [在吃醋。]   手机不再振动, 聊天框没有更新出新内容。   傅砚川坐上驾驶位,给小意补了条信息。   [小意, 我在开车,到公司再回你的信息。]   教室里的黎想突然被小意拽住一只手,茫然地看着他。趁老师正在写板书,凑过去悄悄问:“小意, 怎么了?”   裴意然耳尖漫上薄红, 鼻尖泛上薄热。无厘头地说:“你给我看看你的答案。”   “噢。”黎想听话把自己的练习册放在两张课桌中央。   看着纸上满满当当的答案,裴意然眼前是花的,一片模糊间忽然出现傅砚川刚才发送的信息。   吃醋。   傅砚川在吃醋。   裴意然抿着唇, 很快想到傅砚川后来给他擦手。   原来是因为吃醋。   黎想歪起脑袋, 见小意始终盯着同一个方向,面色凝重。以为是小意没看懂答案,正想为他讲解。   小意却突然将练习册还给他,“我好了,想想你继续写吧。”   “噢。”黎想又一脸茫然地接过自己的练习册。   小意奇怪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午休,傅砚川来接他们吃饭。   小意急急忙忙拽着傅砚川一条胳膊, 在对方低头后,含糊不清说了一句话。傅砚川愣了下,紧接着笑了一声,摸摸小意的耳朵,“好, 我知道了。”   傅砚川拉开后座车门,“小意、里里, 上车吧。”   黎想礼貌道谢。   傅砚川带他们去提前订好的餐厅,将菜单递向对面。   “小意,我在你们教室楼下的酒店订了个房间,吃完饭和里里休息一下再去上课。”   裴意然应了一声,挑了几道黎想喜欢吃的菜,把菜单递还给傅砚川,扭头和黎想继续说话。   午餐用掉一小时,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休息。   黎想早已洗漱完躺在床上午睡。   手机屏幕露出新收到的信息。   来自秦屿。   裴意然摸摸黎想的脑袋,躲去阳台打电话,不吵到他。   电话一接通,对方迅速出声:“小意?”   “嗯。”   确认身份后,秦屿直入主题,“小意,就差你的复检了,今天下课记得来局里一趟。”   秦屿仅在半月前提过一次,这段时间沉迷游戏,裴意然忘了个干净,连忙应:“好。”   秦屿很关心这群小孩。   “过来方便吗?要我去接你吗?”   “方便。”   挂断电话,裴意然回房间,发现床上的黎想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裴意然快步回到床上,和黎想挤在一起,小声问他:“怎么醒了?”   “我做噩梦了。”黎想脑海里又回忆起那个灰蒙蒙的傍晚。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他叫不醒被注射药物的同伴们,挣扎中跌落悬崖,眼睁睁看着那辆陈旧的货车离自己越来越远。   醒来后发现小意不在身边,心慌越来越严重,害怕噩梦又重演。   裴意然毫不嫌弃用手擦掉黎想额上吓出的冷汗,拍拍黎想的后背,“不要怕,有我在。”   “嗯。”黎想紧紧靠着他,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渐渐心安。   困意重新席卷身体,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和小意说悄悄话,“你也不要怕,有我在。”   裴意然忍不住翘起嘴角,看黎想困得眼睛睁不开,戳戳他的脸颊,“笨。”   放学后,得知裴意然要去公安局。   黎想说什么都不愿意让裴意然独自去,撒娇卖萌要送裴意然过去。   裴意然还没点头。   程野被萌得不行,替黎想说话:“里里之前独自出行被拐了,怕你也遇到。”   裴意然正想反驳坏人已经落网。   看黎想瘪起嘴巴一副要哭的模样,无奈松口,“行吧。”   黎想哭卿卿的表情立刻收住,欢欢喜喜拉小意上车。   秦屿提前交代过,有小意熟悉的警员在公安局门口等待。   确认小意成功与警员汇合,黎想趴在车窗和小意挥手:“小意,明天见!”   裴意然朝他摆摆手,跟在警员身后往里走。   警员参与过小狗人案,事后又带小狗人去医院检查,与裴意然相对熟悉。   熟稔挑起话题:“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好了。”裴意然当着她的面,甩甩自己的左手。   看不出一点骨折的模样。   “好了好了,你可别乱动。”警员轻轻笑出声,带着裴意然进入最近的一栋楼,叮嘱道:“流程你都熟悉了,等会做完检测先别走,饿了就去后院食堂打饭,秦队忙完会来找你。”   裴意然点头。   警员敲了敲诊疗室的门,按下门把手,把人交接给下一位同事。   桌面摆放着一份心理检测表。   每一位小狗人的检测表格内容尽不相同,所有的表格都是结合小狗人们遭遇的坏事和第一次检测结果,针对每个人的后遗症修改检测内容。   而属于裴意然的这份。   犀利直接地提问。   2.是否害怕雷声?   裴意然下意识填否,想了想改成是。   过了几秒,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慌张。一听到雷声,他就感觉有坏事发生。   最后又将答案修改成否。   填完最后一项,裴意然累得丢开笔,趴在桌上。   警员被他的模样逗笑,将果汁递到他手边,“等我看一下,先喝点橙汁。”   裴意然恹恹“嗯”了声。   手包里发出嗡嗡响声,他拿出手机,发现是傅砚川的通话请求,坐直身,接通电话。   “小意,怎么发信息没回?在地铁上吗?”   诊疗室里正安静,手机里的声音清晰到桌对面的警员也能听见。   对方握住笔的动作保持不变,低头宛若未闻。   裴意然有点心虚,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电话里的声音停留几秒,继而响起,“好,你到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再开始做饭。”   “嗯嗯!”裴意然迫不及待应,挂断电话。   “小意。”   警员忽然出声。   裴意然闻声抬头,以为这一次检测结果出来得这么快。   没想到警员却放下笔。   她是心理科考入公安的,捏了捏眉心,语气严肃:“小意,接通电话的瞬间,对方就已经了解你这边的环境,地铁里不会是这样安静。而对方的话充满引导性,引导你承认你在地铁。”   “……”   裴意然一怔,愣愣地看着警员。   掌心里的手机仿佛在发烫,警员关切的目光灼得他回神。   裴意然下意识低头避开警员的视线,目光垂落在掌心,小声说:“原来是这样吗?”   小狗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间鲜少与外界接触,更别提与社会上复杂的人类打交道,单纯得宛如新生的幼儿。   警员蹙着眉,职业习惯促使她多问几句:“刚才与你通话的人是谁?你们认识多久了?”   裴意然抿着唇,心里始终偏向傅砚川。   就算发现傅砚川不对劲,他依旧确定傅砚川不会伤害自己。   警员看出小狗人倔强的神情,轻叹一口气,“好吧,不过刚才发生的事我会如实汇报给秦队。”   警员在心底默念刚才小狗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备注。   声音停了停,又道:“如果察觉异常,立刻联系警方,知道吗?”   裴意然心不在焉点点头。   多说无用,警员的目光回到检测表上。   检测内容没有太大问题,只是第二项的涂改痕迹太多,难免让警员多投去几分目光。   她问:“小意,现在打雷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裴意然如实交待:“会给黎想打电话。”   警员在检测表的空白处记录,耐心问:“还有么?”   “…还会让人陪着。”小狗人避重就轻,声音里透出一丝闷意。   那点小聪明在警员面前几乎不够看,她瞬间想到让小意态度模糊的通话对象,暗暗记下,决定等会儿一并向秦队汇报。   表面依旧不动声色,“这样很好,慢慢实现脱敏过程。另外还能在网上寻找雷声音频,听多了就适应了。”   “嗯。”   最后一份小狗人的心理复检也完成。   警员站起身,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抽出一本文件册,将裴意然的检测收录进去,重新将文件册放回柜里。   “饿了吗?要不要去食堂吃点东西?新开的窗口有炸串点心,小朋友应该喜欢吃。”   裴意然摇摇头。   警员也没勉强他,给秦屿打了个电话,问还有多久。   秦屿还在外劝解要跳楼的公民,忙得腾不开手,一时半会回不来。   警员把电话递给裴意然接。   “小意,我这会儿忙,你先回家,改天我来找你,顺便请你吃顿饭补偿你。”   “嗯。”裴意然把手机还给警员。   电话里的人又和警员交待两句,才挂断电话。   警员站起身,“走吧小意,我送你出去。”   离开公安局,警员将人送到最近的地铁口,看见人消失在视野,才转身回去。   裴意然一路上都在思考警员的话,听着地铁里熙攘的人声与时不时响起的提示音,才明白自己暴露这么大的破绽。   他揣着满怀心事,站在家门口,才想起自己忘记傅砚川的叮嘱打电话。 第51章   他刷指纹进门。   叮铃铃的提示音引得沙发的人抬头, 放下手机,站起身往门口走。   “小意,回来了。”   裴意然点头, 不知道该对傅砚川作何表情。   心里惦记着警员的话,目光始终萦绕在傅砚川脸上。   但傅砚川面色如常, 看不出一丝异样。   裴意然突然有点懊恼,临走前没有向警员请教几招。   他笨得能让傅砚川一眼看透,而他却永远琢磨不透傅砚川。   傅砚川抬手取下压在小狗人肩头的书包,挂在手臂上, 语气自然, “去洗手吧,马上吃饭。”   等裴意然洗完手回来,厨房里的菜已经端上桌。   傅砚川坐在椅子上盛汤, 依旧没有半点问题。   裴意然慢吞吞在他身侧坐下, 按耐不住事,抿了许久的嘴唇松开,主动提起:“傅砚川,你知道我今天去哪里了吗?”   “嗯,去哪里了?”   傅砚川像是顺口回,语气漫不经心的, 将盛出的汤放在他手边。   见傅砚川不动声色的模样,裴意然莫名有点恼火。   只有他一个人苦恼,这根本就不公平。   声音仿佛被空气里看不见的火星点燃,“不是你说我在地铁上吗?”   递到小狗人手边的碗筷始终没接。   傅砚川垂着眸,无奈看着闹脾气的人, “小意,发生什么事了?”   明明是傅砚川先有事瞒着他, 用警察那副勘察手段来对付他。   现在什么都不说,反倒一副包容无奈的模样,显得都是他的过错。   但看着傅砚川好声好气哄自己的模样,裴意然怎么也没办法和傅砚川吵架。   他腾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拉发出刺啦响声,闷着脸大声喊:“我不吃了!”   他想借口写作业躲去书房。   结果书包也是傅砚川放的,他扫了一圈都没发现在哪里,心里愈发不舒坦。   扭头朝跟过来问他为什么不吃饭的傅砚川怒吼,声音里满是责怪:“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书包乱放!”   “没有乱放,在沙发上,”傅砚川耐心回答。   当着裴意然的面找来书包,伸手递向他,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裴意然瞪着他。   傅砚川越平静越温柔,越发显得他不可理喻,可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原因,真要论起来,让他这样不可理喻的导火索是傅砚川。   他一把夺回书包,噔噔噔脚下冒火一样踏进书房,反手把门摔上。   刚把自己的练习册丢废纸一样扔在桌面,门口响起轻缓的敲门声。   从门板透进傅砚川温吞的声音,“小意,我进来了。”   “不准进来!”   裴意然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傅砚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想到傅砚川现在存在隐瞒他的行为,他就忍不住失控愤怒。   他害怕。   而一切的害怕源于心虚。   他对傅砚川心虚,他害怕傅砚川在查他,害怕有人告诉傅砚川什么。   害怕傅砚川知道他藏起来的秘密。   害怕傅砚川回想两人相处的细枝末节。   他一直都知道,傅砚川很聪明的。   只不过这种聪明与心计从未用在他身上。   以至于他马虎大意露出那么多纰漏。   现在事情向他未知的方向发展。   警员的话始终萦绕在裴意然心头。   傅砚川为什么要那么聪明?而他为什么会这么笨?   裴意然搭在桌面的指尖控制不住颤抖。   听见门口的动静,裴意然下意识露出防备神色,攥起桌上的作业,丢向探进屋内的身体。   本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啦发出响声,精准砸到傅砚川身上。   裴意然愤怒的表情一顿,他没想真砸中傅砚川的,眼眶瞬间泛红,猛地站起身,仓促间磕到膝盖也没感觉到痛意,脚步酿跄跑向傅砚川,急急忙忙握住傅砚川被砸红的手臂,“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只是纸张受到空气阻力发出的响声大,作业纸薄薄一本,砸在手臂上不痛不痒。   “不疼。”傅砚川诚实说完,掌心托起小意的脸,望着他红彤彤的眼睛,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心,“小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狗人终于不再是一味地防备推开他。   而是抱住他的腰,连同脑袋一起躲进他怀里。   将冒出来的眼花偷偷在傅砚川身上擦干净,瓮声瓮气说:“你不要问我。”   小意的眼泪很烫,傻乎乎以为擦掉就不会叫人发现。   可傅砚川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泪水打湿布料,布料下的皮肤也染着散之不去的热意。   他凝视着怀里小小的人儿,轻叹一声,“好。”   裴意然吸吸鼻子,把鼻腔里的酸意吸掉,才磨磨蹭蹭仰起脸。   他发现傅砚川关忧的目光,可他暂时没准备好向傅砚川坦白一切,委婉地和傅砚川提要求:“你也不要问我是不是在地铁上这种话。”   “我知道了。”傅砚川百依百顺,亲亲小意还透着绯意的眼尾,顺势问:“要不要吃晚饭?”   “嗯。”   小狗人的声音仍然带着一丝闷意,乖乖的,软乎乎贴在他身上,“我要你抱我过去。”   “好。”傅砚川将他抱在怀里。   饭后,两人没有出门,而是在客厅看电影。   小狗人的心情平静了些,抱住傅砚川的胳膊,时不时低头检查傅砚川手臂上的红痕有没有消掉。   看完一场电影已经九点多。小意第二天还要上课,傅砚川没让他在客厅待太久,抱着人回卧室。   傅砚川站在衣柜前给小意拿换洗的睡衣。   裴意然跟在他身后,歪着脑袋靠在傅砚川后背,手里握着傅砚川的手机,无聊地翻起他的相册。   手机屏幕忽然被通话申请占据,通话铃声吸引傅砚川的注意力。   还没等他问出声,裴意然迫不及待向他汇报:“是傅景明的电话。”   前段时间的假期,裴意然和傅景明打游戏到最后总不欢而散。   两人爱玩,裴意然气性大,故意不接傅景明的电话。   每当两人约游戏,都是傅景明先联系哥哥,再由哥哥转告裴意然。   只是现在傅景明还不知道小意已经开学,无法每天花几个小时和他一起打游戏。   确认不是舅舅,傅砚川便放心说:“接吧。”   裴意然听令,戳了戳接通键。   从手机里传来傅景明明显比平常更紧张、小心翼翼的声音。   开口便是:“哥,裴意然在你身边吗?”   傅砚川顿时明白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小意听见,正要出声。   裴意然却以为傅景明是要趁自己不在,偷偷跟傅砚川讲自己坏话。   他有点生气瞪着屏幕,握紧傅砚川的手,朝他摇摇头。   傅砚川抿着唇,没有立刻听从小意的话。   以一段沉默来提醒弟弟。   傅景明是个藏不住事的傻子,没等傅砚川回答,便急不可耐地继续说:“哥,你知道舅舅查到什么吗?他刚跟我说——”   傅砚川眉心一跳,重重咳嗽一声。   满脸茫然的小狗人骤然回神,这一瞬间出奇得敏锐。   结合傅景明话前刻意的试探与傅砚川刻意的咳嗽,立刻猜到查的对象是自己。   他仰起脸,怔怔地看着傅砚川:“…你查我?”   他不是才和傅砚川说过吗?   傅砚川不是才答应过他的吗?   明明都说好不多问他的事,为什么要出尔反尔查他?   听到裴意然的声音,傅景明心都凉了。   不过有第一次闯祸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傅景明没有再逃避问题,出声为哥哥辩解:“小意,不是我哥——”   只是他话刚冒头,被傅砚川厉声呵止:“傅景明,闭嘴。”   傅砚川承认看见小意露出迷惘的这一刻很心慌,也承认自己将情绪迁怒到弟弟身上。   手机被他夺回手里,立刻挂断电话。   裴意然已经回过神,撑住崩溃的情绪,“你走!”   几个小时前已经在傅砚川面前露过狼狈的神情,他不想再重演。   既然傅砚川已经知道全部事实,也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好了。   裴意然难过得想落泪,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用力将傅砚川往门口推,“你出去,我不要看见你。”   “小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按小意的力气,傅砚川完全可以停在原地。只是小意情绪不稳定,他怕伤到自己,假意被小意一点一点往外推。他和小意解释:“不是我主动去调查你,是我舅舅在查另一件事,误打误撞发现和你有关。”   裴意然已经听不进去一点,嗓音艰涩,带着一丝明显的哭腔:“你又骗我,你就是想不要我,所以你才去查我,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   傅砚川见过小意很多模样。   喜怒哀乐。   印象里经常出现的只有怒。   他很少会看见小意哭。   哪怕是难堪、悲伤都会将愤怒作为伪装的小意,短短几个时辰竟然因为他哭了两次。   连傅砚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强硬地无视小意推拒的态度,转身与小意面对面。   砸在掌心的泪水分量太重。   傅砚川看着小意正在哭泣的脸,又一次对小意的眼泪有实感。   “小意,不要哭。”   裴意然推不动他,于是抬起手胡乱擦眼泪,擦得很用力,脸擦出红印子,眼眶更红。   带着哽咽的声音,倔强地重复:“你走。”   “小意啊…”   这种时候傅砚川怎么还走得了。 第52章   他这辈子就被小意吃死了。   只要小意愿意叫他一声, 说一句挽留的话。   甚至只要小意看着他,眼底流露出挽留的倾向。   傅砚川便难以迈开腿。   小意习惯性嘴硬,将自己伪装成刀枪不入的模样, 偏偏因他落下最柔软的眼泪。   他怎么能走。   “我不会走的,小意。”傅砚川将人搂在怀里, 脑子慌乱一会儿后,迅速镇定下来,他思索着小意说过的话,终于抓住重点, 迟来地保证:“我不会不要你。”   他摸着小意柔软的黑发, 难以启齿地小了声,“离不开你的是我,记得吗?”   裴意然埋在他身上一声不吭。   骗子。   他想到上次傅砚川为了躲他跑到公司住的事。如果不是意外碰上他发情期, 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   “小意, 理我一下好吗?”傅砚川轻拍着小意的后背,低头悄悄看了眼小意的脸,脸上没有湿润的痕迹。   往自己胸前一看,满是斑驳的湿痕。   他无声松了口气,好歹是不哭了。   裴意然也察觉到自己被偷看了,他觉得没面子, 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哭。   他恶狠狠地剜了罪魁祸首一眼,掌心抵在傅砚川胸口推他,起身往浴室躲,借口道:“我要去洗澡。”   尽管浴室没有风险,但两人刚吵完架, 傅砚川不放心让小意独处。   亦步亦趋跟在小狗人身后,“小意, 我帮你洗吧。”   傅砚川坐在板凳上,顶着小意的审视,面不改色往小意身上抹泡泡。   两个人没有说话,浴室里只能听见浴球咯吱咯吱的响声和时不时捣出的水声。   裴意然一直盯着他,绷紧脸,似乎还在生气。可眼睑又泛起熟悉的红意,攥住拳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不让眼泪掉下来。   傅砚川知道小意脸皮薄,故意避开小意的视线,往他手臂上堆泡泡。   “小意,我擦擦手。”他托着小意攥紧的拳。   小狗人听到后松开拳,露出掌心里抠出的红痕,傅砚川心疼得揉了揉,牵住小意的指尖,给他擦手。   大颗大颗的眼泪连串砸进浴缸里,噗通噗通,下起了雨。   傅砚川也顾不得小意身上全是泡沫,把浴巾披到小意身上,将人裹紧抱进怀里,吻着小意湿润的眼眶,“小意,我爱你。”   裴意然靠着傅砚川的胸口。   哽咽许久,扬起脸看他,肩膀一抖一抖,带着哭腔,“……不是、不是我想做的,是他们逼我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傅砚川吻掉他的眼泪,温声细语:“不是你的错宝宝,是他们的错。”   裴意然听不进他说话,只是兀自说着,泪珠簌簌往下滚,“你不能怪我。”   “宝宝,我不会怪你。”傅砚川摸着他冰凉的脸,心疼得快无法呼吸。   “可是你要走。”裴意然哑着嗓子和他计较。   傅砚川从没有想过走,最初在公司留宿也和小意解释过。   刚刚也是被小意推走的。   他自觉认错:“对不起,不会有下一次。”   “……”   裴意然抿住嘴唇,垂着脑袋不再作声。   “小意?”傅砚川小心翼翼试探。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看人僵在怀里一动不动,傅砚川有点心慌,从浴巾里摸出小意的手,按在自己的头顶。   裴意然还陷在悲伤情绪里,理着刚才与傅砚川的对话。   手一碰到他的头发,下意识攥紧。   每一次攥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傅砚川紧张的情绪缓了几分,开玩笑逗小意开心,“总是抓这个位置的话,我要变秃了。”   裴意然从悲伤中回神,顶着红彤彤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手慢慢挪到一旁,换了个位置,攥紧。   傅砚川失笑,低头亲了亲小意濡湿的眼睫。   裴意然被迫闭了下眼,鼻子不通畅,带着气音,“我没有准你亲我。”   “抱歉。”傅砚川低头在他另一只眼睛也亲了一下。   等小意情绪好些,傅砚川冲掉小意身上的泡沫,给小意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把人抱回床上。   “等我一下。”他从冰箱找来冰袋。   裴意然乖乖闭上眼,让傅砚川给自己敷眼睛。   巴掌大的脸被冰袋遮住大半,露出的皮肤显得苍白毫无血色,傅砚川满眼怜惜,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哪怕裴意然看不见,依旧能感觉到傅砚川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现在的模样肯定很丑。   “傅砚川。”安安静静躺着的人突然出声。   乍听到小意的声音,傅砚川连忙应:“怎么了宝宝?”   “你臭臭的,不准上床。”小狗人孩子气地训斥。   傅砚川低头闻了闻,虽然没闻到气味,还是答应小意:“我马上去洗澡。”   进浴室前,想到小意独自待着会害怕,没忘记打开投影,放动漫让小意听着声音。   惦记卧室里的人,傅砚川只花了几分钟洗完澡。   出来时,冰袋被丢到地上,小狗人陷进枕头已经睡着。   眼睛还泛着红,可怜兮兮的。   傅砚川取来新的冰袋,给小意敷眼睛。   刚躺下,被床上的东西硌疼,低头一看,发现是小意的手机。   手机识别到人脸自动亮屏。   锁屏页面弹出一条生发液的发货提醒。   傅砚川看了几秒,哭笑不得,将小意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亲了亲小意的指尖。   守着小意敷完冰袋,他起身去客厅,拨通舅舅的电话。   舅舅对他有恩,难得有求于他,于情于理,傅砚川都该答应。   但这是他的恩情,不该牵扯到小意身上。   “抱歉舅舅,小意状态不好,暂时无法和您见面。”   “……”   屏幕里没有听到声音,傅砚川低头看了眼,通话已经结束。   他叹息一声,拿着手机回卧室。   裴意然睡得并不安稳。   傅砚川进门时,看见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坐起找他。他快走几步,握住小意的手,“我在这里。”   不等小意多问,他便解释:“我去客厅喝水了。”   裴意然的脑袋鼓鼓胀胀,没有让他能够思考的空隙。听见傅砚川的话,捕捉到关键词,以为是命令,呆呆地张开嘴巴。   傅砚川忍俊不禁,嘴唇蹭蹭小意的额头,带他去喝水。   裴意然一觉睡醒,记起昨晚犯蠢的所有事,听见门外锅碗瓢盆的响声,不愿意出去面对傅砚川。   洗漱完换好衣服,仍磨磨蹭蹭赖在房间。   直到傅砚川找过来,“小意,起床了吗?”   对视的一瞬间,裴意然低头避开视线,身体僵硬挤开傅砚川往外走。   傅砚川看着小意的背影,没多想,跟着他往餐桌走。   刚在小意身旁坐下,椅子上的小狗人腾地起身,毫无预兆道:“我要吃玉米。”   裴意然站起身,躲进厨房。   隔着玻璃门,傅砚川若有所思看着小意的背影。   他端着牛奶进去,倚在一旁看小意。   “你挡着我了!”裴意然被他看得面红耳赤。   是害羞,而不是不想理他。   傅砚川确定自己的想法后,望向裴意然的笑意更深,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早上好小意。”   裴意然躲开他的眼神,脸更烫,嘴硬骂:“你好烦!”   傅砚川莞尔,接过小意的动作,“我来吧。”   小狗人从不下厨,哪会蒸玉米。   裴意然站在一旁,手里握着傅砚川塞过来的牛奶,无聊得喝了半杯。   听着锅里的水咕噜噜响,裴意然突然出声:“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记得。”傅砚川回答完,看见小意脸上失望的小表情,又忍不住笑,打趣他:“下次你灌我酒,或许第二天醒来,我就会忘记。”   裴意然下意识反驳,嘟囔着说:“骗人,你的酒量很好。”   傅砚川从未在他面前喝过酒,这是资料上说的。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裴意然立刻噤声。   不过几秒,想到昨晚傅砚川的承诺,又抬起脸,理直气壮瞪着傅砚川。   他就是不对劲,傅砚川能拿他怎样。   傅砚川被他的表情逗得弯眼,声音里滚着笑意,“不一定,喝多了说不定能断片。”   这是脱离资料的内容,在裴意然的未知领域。   他被傅砚川的话勾出几分好奇。   况且他也没有喝过酒。   勉为其难点头答应傅砚川:“那下次试试。”   蒸玉米最后还是由傅砚川来解决。   裴意然早餐吃了傅砚川准备的红枣糕。   抵达学校楼下,傅砚川给他解安全带,顺势问:“午餐想吃什么?我提前预定。”   裴意然才记起,他要独立上下学的。   懊恼又被傅砚川三言两语哄上车,瞪了傅砚川一眼,“中午我要和黎想吃,你自己吃。”   傅砚川像是没听见,温声道:“可以和黎想一起,昨天的脆皮鸽黎想好像挺喜欢的,今天再去这家店吃怎么样?主厨联系我说有上新甜点,要不要去试试?”   安全带解了半分钟没解开。   裴意然拽开傅砚川的手,自己弄开,大声拒绝:“不要,我要和黎想两个人吃。”   他朝傅砚川摊开掌心。   傅砚川无奈,将从家里带来的一次性小盒放在小意掌心。   盒子里是早餐的红枣糕,小意舍不得吃完,留了两块要让黎想尝。   “那今天放学让我来接你吧。”傅砚川和他商量。   瞥见傅砚川祈求的神情,裴意然表情变得不自然。   抱着书包和盒子,小声嘟囔:“路又不是我修的,你想来就来呗。” 第53章   瞥见傅砚川眼底的笑意, 裴意然立刻伸手去拉车门,拔高声强调:“我走了!”   “再见。”傅砚川笑着看他离开。   裴意然跳下车,手还贴在车门把上, 小声咕哝一声再见,把车门关上。   离上课只有几分钟, 班上学生都到齐。   两个小狗人争分夺秒吃掉红枣糕。   午休程野开车过来陪黎想吃饭,副驾驶载着秦屿。   “走吧,说好我请客的。”秦屿拍拍裴意然的肩膀。   朝一旁的兄弟摆摆手,“不打扰你和里里约会了, 等会我会送裴意然回来的。”   秦屿没开车, 带着裴意然散步,走进路边一家烧烤店。   秋风瑟瑟,空气透着似有若无的凉意。室外有阳光, 店家在马路边撑起伞, 伞下摆放着桌椅。   中午吃烤串的人少。   店刚营业,店内店外包括他们总共只有两桌。   秦屿一看就是熟客,与老板聊天的语气熟稔,三言两语骗出老板儿子最近离家出走的糗事,又哄得对方送了两瓶豆奶。   裴意然喝完半瓶豆奶,这人终于停止和老板的闲聊, 回归正事,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淡去。   “小意,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聊聊你那对象。小曹跟我说了诊疗室发生的事,昨天回去以后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小曹便是昨天给裴意然做心理复检的警员。   裴意然立刻摇脑袋, 和傅砚川吵架大哭一场这种家丑,不可外扬。   小狗人懵懂, 秦屿一眼看出裴意然在说谎。   只是他能分辨出裴意然这是无意识的谎言,因为裴意然年纪小不知事,不知道在警察问话的时候要事无巨细地回答。   秦屿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将另一瓶豆奶放在小意手边。   裴意然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喝吗?”   “小孩喝的。”秦屿装模作样。   没多久,老板端着烧烤来,顺便捎了瓶啤酒。   “……”   裴意然从没有见过秦屿这样混不吝的人。   更没有见过中午喝酒的警察。   考虑到裴意然第一次与自己吃饭会拘谨局促,秦屿颇有长辈风范,给人递串送纸。   酝酿得差不多,正要进一步打听。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侧。   秦屿张着唇,话音倏地顿住,余光一错不错瞥着路边的车,从警多年的直觉让他生出一丝不妙。话音一转,“小意,去拿两罐可乐。”   “你怎么要喝那么多?”裴意然不情不愿起身。   这段路禁停,后车门打开,从车内走出一个男人。   看清对方的脸后,更想把裴意然堵在店内。   宾利车离去,祝圣臣自然而然在空位落座,一身规整西装在路边显得格格不入,“秦警官,好久不见。”   小狗人案在几月前告破,整个过程秘密进行。不知道在哪个步骤走漏风声,让关注小狗人信息许多年的祝圣臣发现。   秦屿私下找对方交涉过许多遍,软硬兼施,让他不要再打听这些事。   但祝圣臣并没有触碰到法律红线,他不照做,秦屿也无计可施。   裴意然带着可乐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人,发现两人间的氛围僵凝,他顶着两人的注视,慢吞吞回到桌旁,将可乐放在秦屿手边,迟疑坐下。   他左右瞧瞧,目光询问秦屿什么情况。   祝圣臣没有一丝半途加入的尴尬,似乎没有感觉到裴意然微妙的神情,严厉的面上露出几分慈和,“叫小意是么?你可以和砚川一样叫我舅舅。”   他一句话表明身份。   裴意然懵懵懂懂点头,不知道傅砚川的舅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屿咳嗽一声,把小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小意,快吃吧,等会儿里里吃完饭回来找不到你。”   他俩都好奇怪。   裴意然嚼着肉串,摸出手机偷偷摸摸给傅砚川发信息。   祝圣臣似乎没注意到桌上嗡嗡振动的手机,接过老板递来的塑料杯,倒了半杯水,不急不缓喝完,淡淡出声:“小意,你认识董学敏么?”   闻言,裴意然放下手机,他从来没有听说这个名字。   还未有反应,秦屿倏地出声打断,声音里染上一丝怒意,带着些许威慑,“祝圣臣,小意才十九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把他牵扯到你们的事里。”   祝圣臣像是没听懂秦屿的威胁,听完后,面上竟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裴意然是怎么认识我外甥的,董学敏就是怎么认识我的。这叫牵扯么?”   他冷漠地看着秦屿,眼底是深深的偏执,“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既然你没有办法告诉我,那我只好向我外甥的对象求助。”   面对裴意然时,祝圣臣的语气缓和许多,“小意,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砚川的。”   “我、我……”裴意然支支吾吾说不出口,看向秦屿,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慌。   秦屿冷脸起身,刚拉起小狗人。   祝圣臣突然道:“秦警官,不止他是受害者,我也是。”   秦屿忽地息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小意,你先回教室,我来和他聊。”   “我给里里发信息了,让他给你打包一份午饭回教室,马上到。”他轻声安抚,摸摸小狗人的脑袋,不忘叮嘱:“记得让傅砚川去协会登记信息。”   得到想要的答案,祝圣臣不再咄咄逼人,“抱歉小意,这场见面有点突然,改天我再请你和砚川吃饭。”   他将腿边的礼盒递给小狗人,语气温和:“小朋友喜欢吃甜食,里面是巧克力和马卡龙,没来得准备初次见面的礼物,下次我给你补上。”   裴意然呆呆地接过,又呆呆地拎着礼盒和秦屿塞的两罐可乐回教室。   他没在教室先看见黎想,反倒在教室门口看见脸色阴沉的傅砚川,怔愣在原地,“……你怎么在这里?”   看见裴意然的那一刻,傅砚川紧悬的心终于落下,“小意,没事吧?”   他刻意在附近吃饭,本做着小意改变主意愿意和他吃饭的打算,没想到收到小意的信息,知道舅舅私下联系小意。   他联系不上舅舅,再过一段时间,小意甚至也不再回复信息。他只得来教室门口蹲守碰运气。   “对不起,我在走路,没有看手机。”裴意然满是歉意。   “没关系。”傅砚川摸摸小意晒红的脸,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黎想还要一段时间回来,我先带你去吃饭。”   与傅砚川相处,裴意然的情绪平缓,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找黎想打听你在哪。”傅砚川轻描淡写。   裴意然点点头,指尖敲敲傅砚川手里的礼盒,边走边和他告状:“傅砚川,这是你舅舅给我的。”   “嗯,先放车上。”傅砚川把盒子放进车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小意上车。   午餐阴差阳错吃的傅砚川早上提的这家店。   裴意然没忘记带上秦屿给的两罐可乐,分了一罐给傅砚川。   傅砚川向服务员要了杯冰块,帮小意打开,倒进玻璃杯里。   看着小狗人抿着杯壁小口小口喝可乐,他斟酌着用词,“小意,不用在意舅舅今天跟你说的话。他对你没有意见,因为与舅妈相关,所以有点急。”   裴意然知道傅砚川在担心什么,他豪迈猛灌一大口,果然被刺得喉咙疼,身体却一阵凉爽舒坦。   “放心,他没有凶我。”裴意然把剩下的可乐喂给傅砚川,“他只问我认不认识董学敏。”   见小意没有被吓到,傅砚川松了一口气,和他解释:“那是舅妈。”   裴意然点头。   傅砚川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卷,“好了,快吃饭吧。”   裴意然嚼着嘴里的东西,仰头看了傅砚川一眼,“……你周六有空吗?”   小意难得一本正经地问这种话。   傅砚川不用多想,就知道小意是要和自己出门约会,他弯起眼,“当然。”   他告诉小意:“我所有的假期都由你安排。”   言外之意是提醒小意可以多和他约会。   “那你周六和我去一个地方。”裴意然含糊说。   还是惊喜。   傅砚川莞尔,“好。”   “你也吃呀,我可以自己吃。”裴意然见傅砚川只光顾着喂自己,推开他的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菜喂到傅砚川嘴边,“我还可以喂你。”   “谢谢。”傅砚川很客气。   吃完饭,傅砚川送裴意然回去。   开学第一天午休完,傅砚川联系酒店租下这个房间。   黎想已经在房间,久违得没有睡着,一见裴意然就开始掉眼泪。   抱着他不撒手,委委屈屈地哼哼:“小意,你没事吧?”   “没事,”裴意然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秦屿打电话让我给你带饭,也不说你们怎么没吃饭了,傅砚川打电话问我你在哪里。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好担心你,早知道我们就一起吃饭了。”   见着裴意然,黎想才觉得心安。   裴意然一听,瞬间不高兴,板起脸,“傅砚川凶你了?”   黎想撒谎:“没有,他只是很着急。”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见黎想窝囊的模样,裴意然怒气勃勃,就为黎想打抱不平,“等我回去教训他,竟然敢凶你!” 第54章   “没关系的, 程野当时也帮我说傅砚川了。”黎想不想小意因为自己和男朋友吵架。   他枕在小意肩头,拍拍小意的后背,“而且傅砚川跟我道歉了, 他说下次请我吃饭赔礼,我已经不生气了, 没关系的。”   “不行,我没听见。”裴意然不愿意善罢甘休。   打电话过去质问傅砚川,又让傅砚川当着他的面,认认真真和黎想道一遍歉, 才勉为其难消气。   “小意, 你对我真好。”黎想抱住他的胳膊傻笑。   “那当然!”裴意然很是仗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谁都不能欺负你!”   放学来接人, 傅砚川带了礼物来和黎想赔礼道歉, “抱歉,今天对你态度太差。”   “谢谢。”黎想接过礼物,迅速回复:“没关系的,我已经原谅你了。”   裴意然这才满意,“想想,周一见。”   “嗯!拜拜!”   上车后, 裴意然发现副驾驶还有一份礼物,他拿起爬上车,听到一旁上车的动静,朝他晃晃盒子,“这是给我的吗?”   “嗯。”傅砚川给他系安全带, 解释说:“辛苦你为我费神。”   裴意然大大方方收下,叮嘱傅砚川:“你要谨言慎行。”   傅砚川失笑, “我会的。”   小狗人协会规定第三条,小狗人更换常住地,需在协会登记备案。   小狗人协会规定第八条,小狗人需在协会登记伴侣的相关信息。   裴意然上一次去小狗人协会,是由政府统一安排的学识测试。所有小狗人通过考试面试鉴定学习程度,之后再分配安排班级。   他不清楚登记流程,于是向有过登记经验的黎想求助。   为了今天的约会,傅砚川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捋顺发丝,没忘记喷发胶定型,特意喷了小意最喜欢的那款香水。   指尖抚平衬衫领口细微的褶皱,他低头扯了扯外套下摆。   镜中人依旧沉稳平静,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着镜子停顿几秒,确认妥当,傅砚川才缓缓移开视线往外走。   离开卧室,小狗人还躺在床上玩手机。   傅砚川弯腰,亲了亲小意的额头,“我收拾好了。”   熟悉的气息与裴意然的鼻息交融,他看着傅砚川近在咫尺的脸,白皙的脸蛋晕开淡淡的绯色。   下意识垂眼避开对视,睫翼慌乱地颤,指尖微微蜷起,小声咕哝:“……难怪这么久。”   视线却总忍不住悄悄往上瞟几分,对上傅砚川眼底的笑意后,仿佛被烫到,又慌忙低下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在一起后,傅砚川逐渐发现小意喜欢自己的脸。   尤其是右眼下的小痣。   他撑在小意上方,望着小意羞赧的神情,故意问:“要不要亲一亲?”   裴意然听出傅砚川声音里的笑意,下意识要揍人。   但傅砚川今天打扮得太好看,裴意然不愿破坏,他仰起脸,亲在傅砚川的下巴,瞪着人,别扭质问:“现在可以了吧!”   “可以了。”傅砚川笑着拉他起床。   手机响起信息提示,裴意然打开看,命令傅砚川:“你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   他停顿了下,手机又弹出一条信息,继续照念:“还要房产证。”   傅砚川听得一愣一愣。   没记错今天是和小意去约会,而不是领证。   但小意已经跑进浴室洗漱,他只得先去把东西找齐。   裴意然动作快,洗把脸出门也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换完衣服,站在傅砚川面前。   今天的约会行程傅砚川到现在还不知道,给小意喷香水的间隙打听:“我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裴意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傅砚川解释小狗人协会那么多条规定,含糊其辞:“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把秦屿发来的定位转给傅砚川,“在这里。”   傅砚川定睛一看,心头一骇。   正是民政局的地址。   锦城什么时候开放同性领证了?   他迷茫地走出家门,开车驶向目的地。   话说小意一个小狗人,连身份证都没有。   傅砚川不自觉将心底的话说出口。   “我有啊。”正在玩手机的小狗人听到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硬卡片,递给傅砚川。   趁着等绿灯时间,傅砚川低头看。   大头照的确是小意的,照片最让人挪不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小狗人整张脸清瘦得没有一丝肉,显得眼睛出奇得大,瞳孔深黑,透着警惕与倔强。   起初,他以为这和傅景明小时候吃零食开出的身份证周边一样。   但仔细看,这张身份证上该有的防伪标识都有。   连民族也有。   只不过是傅砚川从未听过的。   福族。   傅砚川近三十年积攒的认知在颠覆,他记下小意的居住地址,翻过身份证。   与人类身份证的签发机关不同,小意的身份证是由锦城公安局联合小狗人协会签发。   小狗人协会又是什么部门?   “……”   “小狗人协会是锦城政府牵头设立的公办公益机构,主要负责本市小狗人群体的信息备案、人身安全、生理健康、心理帮扶与权益保障,目的是为小狗人提供官方求助的渠道。”   接待人员耐心讲解。   傅砚川郑重点头。   抵达民政部办公大楼后,小意轻车熟路带他往里走。   傅砚川面不改色看着小意带他路过民政局,而是去了顶楼的小狗人协会。   进门后,傅砚川就与裴意然分开,他在接待室里听接待人员科普小狗人协会,透过玻璃窗,看见小意大厅吃零食。   大厅等待区摆放着一整列小狗人的宣传海报。   运动员、记者、编辑、店长、研究人员……   “虽然政府从未向外部公布小狗人的信息,但人数占比极少的小狗人依然能在各行各业做出自己的成就。”   陪同人鼓励道。   裴意然啃着曲奇饼,心想等黎想大学毕业,大厅里的海报可以多加一张。   内容就是:优秀演员黎想。   一墙之隔的傅砚川已经开始填表。   填完自己的详细信息,工作人员将另一份表格递给他。   这一份是关于小意的。   第一栏是小狗人的身份信息,早由工作人员填写完毕。   而后才是由傅砚川填写的。   小狗人的发展现状。   小狗人的发展规划。   小狗人是否经历过发情期。   小狗人的性行为频率。   小意的发情期外,傅砚川从未碰过他。   认真填写完,工作人员拿起表格评估,果然说:“裴意然的年纪太小,身体发育并不完善,尤其是在拥有男性伴侣的情况下,这点你考虑得很好。”   傅砚川一口气还未舒完,又听工作人员说:“不过小狗人精力比人类充沛,适当的纾解更有助于小狗人的身体发育。”   “同时,像裴意然这个年纪,饮食要以清淡为主。”工作人员握住的笔一顿,敲了敲傅砚川填写的表格,笔头划过记录小意饮食的内容,“甜食少吃。”   傅砚川点头,与工作人员一通对话下来,他受益匪浅。   判定结果通过。   傅砚川领着小狗人协会签发的伴侣证,神情恍惚地离开行政楼。   今日的经历太玄幻,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伴侣证是深绿色的外壳,翻开就是他的照片。   傅砚川忽然庆幸,今天出门前打扮过一番。   “给我也看看。”裴意然踮起脚,脑袋挤进傅砚川怀里。   摇摇晃晃看不太清楚,他伸手想拿过来。   傅砚川却率先收手,将伴侣证塞进口袋里。   “你收起来干嘛?我还没看。”裴意然忿然捶了他一拳,觉得小狗人协会真的很偏心。   为什么只有人类有证,小狗人没有。   傅砚川持证上岗,现在是小意的合法伴侣。   他握住小意作乱的手,放在嘴边吻吻,“小意,我爱你。”   裴意然脸上的热意飞快上升,不知道傅砚川为什么突然就和自己表白,故作镇定地哦了一声。   回家前,傅砚川去买了花和蛋糕,又请来傅景明,心情颇好在厨房里忙活。   两个年纪小的在客厅打游戏。   上次傅景明又又一次害得裴意然与傅砚川吵架,作为补偿,将自己的号让裴意然玩了两天。   战绩页面一片红,两人的段位终于符合双排要求。   选择游戏角色阶段,傅景明凑过去,压低声和裴意然说悄悄话:“今天发生什么事了?我哥心情怎么这么好?”   “离我远点,热死了。”裴意然嫌弃地把他推开,瞥见茶几上鲜艳欲滴的花,想起傅砚川的告白,脸热热地摇头:“我也不知道,领完证他就这样了。”   “领证?”傅景明的手机啪嗒一下掉到地上,满脸惊恐地看着裴意然,颤颤巍巍地试探:“……是我想的那个领证吗?”   傅景明的角色还停留在出生点,裴意然独自出发,忍不住踹了傅景明一脚,“你再坑我!”   傅景明立刻捡起手机,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小意,证在哪里?让我看看吧。”   裴意然拧紧的眉在第一波团战胜利后松开,难得好声好气和他说话:“我不知道,傅砚川不给我看。”   傅景明啧啧摇头,没想到哥哥也是这种做派。   一把游戏结束,他好奇得抓耳挠腮,迫不及待跑进厨房找哥哥确认。   ==========作者有话说:==========   小狗人的设定是福族,也就是人+犬=伏,最后取谐音福 第55章   傅砚川把砂锅盖子盖上, 抽空应了一声,“嗯。”   傅景明没有一丝对锦城开放同性婚姻的怀疑,全然是对哥哥新婚的震惊, 张着嘴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直到哥哥洗遍手擦干往外走,僵僵跟出去。   裴意然眼尖发现傅砚川要进卧室, 立刻起身,一键跟随,挂在傅砚川腰间。   身上多出一个挂坠,傅砚川低头看见小意明亮的眼睛, 几乎是本能伸手, 掌心托住小意的脸颊,“怎么了?”   “傅景明今天晚上会留下来吗?”裴意然小声说话。   傅砚川笑着摇摇头,“不会。”   弟弟再没眼色, 也知道今晚是他与小意的新婚夜。   果然, 吃过饭后,傅景明主动提起离开。   傅砚川送他出门,裴意然坐在沙发上吃饭后水果。   窗外隐隐听见闷闷滚动的雷声,没过多久下起细细密密的雨。   到睡前,雨势渐大,雷声乍破天际。   床上的小狗人被雷声吓得一颤,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给黎想打视频。   张嘴是熟悉的话,“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黎想隔着屏幕亲了两下,声音温温软软,“你放心, 我没有乱跑,我刚刚洗完澡, 现在正准备睡觉。”   裴意然这才放心挂断电话。   抬眸发现傅砚川正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明明发现自己怪异的举动,却仍是一声不吭地握住他的手,佯装未察觉。   裴意然忽然生出无限的勇气,放下手机,往傅砚川的身边挪,挤进傅砚川怀里,脸埋在傅砚川滚热的胸膛。   他觉得这样对傅砚川很不公平。   主动提起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到雷雨天就给黎想打电话吗?”   傅砚川的手臂收缩,搂紧怀里的人。   下巴抵在小意柔软的发顶,隐隐意识到小意要将一切坦白于自己,皮下的神经兴奋地跳动,忍不住嘴唇摩挲着小意的额头。   他猜到小意应该是在雷雨天留下阴影,但沉默几秒,还是问:“为什么?”   裴意然沉默许久,“……因为我们是在一个雷雨天被绑走,想想掉下悬崖,我以为他死掉了。所以一到这个天气,我就害怕,我觉得有坏事发生,我害怕想想出事。”   身前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听起来像在抑制着哭腔。   “没事了宝宝。”傅砚川把人抱在身上,垂下的睫翼掩盖不住眼底的心疼,怜惜吻着柔软的发顶。   “其实我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   小狗人把眼泪擦干,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傅砚川亲亲他的眼皮。   小意这样漂亮的面孔,如果见过面,傅砚川多多少少会留下印象,他静了几秒,“当时怎么没跟我打招呼?”   裴意然原本鼻腔酸酸的,听到傅砚川的话,覆着雾气的眸子涌出些许恼怒,在傅砚川脸上咬了一口。   不轻不重的。   “是你不理人。”他无厘头地抱怨:“他们关着我,每天让我上课背那么多东西,结果都是假的,你没有一点兴趣爱好,你根本就不理人。”   傅砚川从小意颠三倒四的话里听出绑匪的行为,聪明地窥见绑匪操控下的庞大计划。   他们绑架小意,创造机会让小意接近自己。   他想起第一次与小意亲友的饭局。   小意记混了他与弟弟的喜恶。   或许在他将名下全部财产转移给弟弟时,这群绑匪也发现了。   于是改变对象,让小意参透弟弟的喜好。   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张模糊的脸。   时间久远,只记得是一场宴会,他与弟弟一同参加。少年撞在弟弟身上,酿就一系列的鸡飞狗跳后,慌张逃跑。   从他身旁带起的风仿佛都是充满生意的,他枯涸许久的情绪荡起一丝涟漪,下意识回头看,目光却被聚拢的人群遮挡,只依稀看到一张模糊的侧脸消失在通道出口。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事说与小意听。   没想到小意露出几分尴尬,小声咕哝:“……你竟然记得。”   那是他被关后两个月发生的事。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小狗人记住许多内容,但裴意然没记住。   绑匪怀疑他是故意耍小聪明,带他进入那场宴会。   绑匪原本的设想是让他把酒泼到傅景明外套上,再假借换外套之名,与傅景明产生联系。   但宴会里大家都打扮得光彩靓丽,红酒泼到白色西装外套格外显眼。   裴意然不想做这种让人出糗的事。   于是在绑匪的眼神胁迫下,路过傅景明时将酒泼在傅景明的鞋上。   可未曾想好心办坏事。   宴会的地板擦得锃光瓦亮,酒泼上去的一瞬间,傅景明面露惶恐。下一秒发出一声惨叫,滑出两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裴意然听到周遭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不敢回头,灰溜溜往外逃。   搞砸这次见面,裴意然被断食断水,罚关黑屋两天。   所以在傅景明打听到黎想缓和程野的心理疾病前来求助时,他破天荒同意帮忙。   后来发生的事裴意然没有告诉傅砚川,只讲了将自己害得傅景明摔倒的事。   但傅砚川敏锐察觉到什么,“挨过打吗?”   裴意然摇摇头。   样貌也是小狗人被绑匪算计的一环。   傅砚川抚着小意的脸,目光在他脸上流转。   尽管看过这张脸千万遍,但是在得到小意的回答后,他还是止不住再仔细看一遍,生怕有被自己遗漏的细小伤口。   他吻着小意的额头,刻意让语气听上去平静,“还记得绑你的人吗?”   “都被警察抓了。”裴意然察觉到傅砚川声音里的异样,仰起脸,亲亲傅砚川绷紧的下颌,小心翼翼地问:“你会怪我骗你吗?”   察觉到小意的不安,心口难以名状的痛意涌上喉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艰涩的叹息,“小意,我很早就跟你说过,都没关系。”   指尖抚过小意青涩稚嫩的眉眼。   每一次说,小意都没有放在心上。   “你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裴意然看着傅砚川温柔无奈的脸,鬼迷心窍地张口:“分手也没关系吗?”   臀上落下一掌。   裴意然捂住屁股,满脸通红地瞪着他,像颗气鼓鼓的番茄。   “不要开这种玩笑。”傅砚川覆在他的手上,轻轻揉了揉,“打疼了吗?”   “你刚才还说我做什么都可以。”小狗人的眼睛圆鼓鼓的,忿忿和他计较。   傅砚川失笑,“分手不可以。”   指尖轻点了下小意的身体,“这个可以。”   裴意然抖了下。   “……”   他一个字也说不全,喘着气快呼吸不过来。   傅砚川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吻他。   气息亲昵交缠,带着一丝滚烫的腥味。   裴意然嘴唇的色泽比脸更深,感觉到近在矩尺的人要离开,匆忙握住傅砚川的手腕,眼神颤颤巍巍从傅砚川身上收回,不敢看他,支支吾吾说:“……我可以的。”   傅砚川深邃的眸一错不错望着他,目光似乎是要将他焚烧殆尽,语气显得意味深长,“宝宝,知道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吗?”   裴意然不松手,只带着羞涩的气音,倔强地重复:“反正我可以。”   傅砚川和他定规矩:“事后不准生气,可以做到吗?”   “我本来就不会生气!”裴意然大声喊,再忍不住,踹了他一下。   傅砚川磨磨蹭蹭,净说些话讨他生气!   脚刚踹过去,就被一只宽大的掌心握住,分明的骨节贴在他的脚踝,烫得皮肤泛起一丝细密的痒意。   傅砚川吻了吻他的小腿肚,“好,我知道了。”   “……”   “你就是狗!”裴意然歇了一会儿,恢复点力气,立刻拿着枕头砸一旁的人,暴跳如雷和傅砚川算账。   傅砚川早预料到小意会翻脸,接住砸过来的枕头,试图唤醒小意的记忆,“宝宝,你说过不会生气的。”   裴意然倏地从床上站起,扑过去拽傅砚川的头发,气呼呼地啃他的头,更是理直气壮,“你还说我做什么都可以!”   傅砚川无奈地闭了下眼,扶着小意的腰,任他撒气。   注意到可疑的湿痕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怀里的人一僵,傅砚川愣了下,听见小意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要去洗澡!”   傅砚川连忙抱他去浴室。   泡在热水里,裴意然四肢酸软,连抬手抬腿都是傅砚川帮忙,他打着哈欠,问傅砚川:“几点了?”   傅砚川进浴室前掠了眼时钟,没敢说。   他不说。   裴意然也有办法知道,窗帘下透出一丝稀薄的晨光,他又气得有力气,恶狠狠往傅砚川腿上掐了一把。   傅砚川低眉垂眼受着,心虚地把小狗人收拾干净。给人吹干头发,换上舒适的睡衣,送回床上。   裴意然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儿,还是被硌得疼,羞愤交加,翻身将傅砚川踹下床。   傅砚川爬起后,发现小意浸红的眼睫,声音染上一丝慌张,“小意,怎么了?”   “我疼。”裴意然拽着衣角,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红意。   傅砚川愣了下,去医药箱里翻出两个创可贴,给他贴上。   睡衣薄软,丁点痕迹都明显。   裴意然嫌难看,咬了傅砚川两口还没消气,在傅砚川持之以恒的道歉下,才许他重新躺回床上。 第56章   周末仅剩最后半天, 裴意然困顿醒来,身上残余着亲密后的酸痛,他将怒气发泄在傅砚川的枕头, 把枕头丢到一旁后,才一瘸一拐往浴室走。   厨房方向飘出一阵香味, 傅砚川将全部菜端上餐桌,心灵感应般走进卧室,小意果然已经睡醒。   傅砚川自然而然接过小意的动作,手臂环在小意腰间, 托住他帮他洗漱。   裴意然闭着眼睛,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今天要回福利院。”   “我记得。”傅砚川给他抹面霜,抱着人离开卧室。   福利院位置正是上次他记下的小意身份证地址。   “院长不抽烟也不喝酒。”裴意然瞥了眼后座的礼盒。   但傅砚川坚持买了烟酒和茶叶。   福利院里原先只住着院长从山里带出来的孩子们, 后两个月陆续有政府将无家可归的小狗人安置来。   李青也是其中一员, 目前做着管理员的工作,因为无法说话,承担更多的内务工作。   裴意然带着傅砚川回到福利院时,李青正在清扫院里的落叶。   男人看着比小意大十来岁,长相有股超脱俗世的清冷,眉眼柔和, 似萦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忧伤。   “李青,我回来啦。”小狗人总是不论长幼尊卑、一视同仁直呼其名。   李青闻声回神,没有生气,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将扫帚放在一旁, 伸手扶稳咋咋呼呼的裴意然。   指尖落在裴意然的发顶,比划了两下。   “真的长高了吗?”裴意然很惊喜, 摸着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没有感觉。”   李青用手语和他比划着。   因为你太久没回福利院,所以我感觉到变化。   太复杂的手语裴意然看不懂,他耍小聪明牵住李青的手,不让李青再比划。   李青也只是好脾气地看着他笑。   “这是我男朋友,名字叫傅砚川。”裴意然和他介绍。   傅砚川充当许久背景板,时时刻刻观察小意的动向,适时出声:“您好。”   在发现裴意然的一瞬,李青就注意到他身后的男人,模样清隽,与裴意然在一起时散发着旁若无人的亲近。   他笑着点头,也算应和。   “院长在哪里呀?我要去找院长了。”   李青带着他往楼内走,指指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裴意然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于是李青便松开两人相握的手,摸摸裴意然的脑袋,转身回到院落里,捡起地上的扫帚,继续放空。   傅砚川多看了两眼,感觉李青的状态与自己先前的状态相近。   虽然看上去依旧过着平常的生活,但更多时候是依靠肌肉记忆的劳动,大脑处于放空状态。   裴意然注意到傅砚川的动作,拉着傅砚川快走两步,离李青远点后才出声:“你不要一直看他,会让他觉得有负担的,他会惭愧添麻烦。”   看来福利院也知晓李青的情况,傅砚川点点头。   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外,裴意然啪啪用力敲门,贴在门板上听见室内的动静后,就理所当然自己开门进。   与走到半道过来开门的院长直直撞上。   院长身形矮小枯瘦,头发花白,左眼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眼眶盘旋着深深的皱纹,像一座爬满藤蔓的枯井。另一只眼却盛满温意,落下的目光软和又厚重,声音显得无奈,“小意,不能这么没礼貌。”   “可是你走得那么慢,等你过来开门的时间,我明明可以自己进来。”裴意然堂而皇之带着傅砚川进门。   瘪起嘴,抱住矮自己一个头的院长,带着丝小孩撒娇的气性,不高兴地晃着院长的肩膀,“你看见我回来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   院长指指窗户,包容小意的小脾气,笑着道:“刚才看见你和小李说话了。”   “哦。”裴意然才稍微满意一点,松开院长,把傅砚川拉到身旁,“那你也听到了吗?这是我男朋友,叫傅砚川。”   院长的目光慈和,按理来说傅砚川不会产生压力。   但知晓小意的身世,清楚面对的是充当小意父母角色的人后,傅砚川不可避免感到紧张,率先将手上的礼盒递给院长,“您好,我是傅砚川,听小意提过很多次,终于有机会见面了。”   “孩子,不用紧张。”院长将礼盒放在一旁。   小意是他养大的孩子,他一眼就能发现小意的变化。   长高了,脸颊肉也养出来了,精神气足,浑身上下透着幸福的光彩。   院长给两人倒了茶,问傅砚川:“会下棋吗?愿不愿意陪我这糟老头玩几把?”   傅砚川点头,有意藏拙,“只是我棋艺不精。”   院长只笑不语。   “没关系呀,院长可菜了。”裴意然毫不留拆院长的台,拍拍傅砚川的肩膀,鼓励说:“你绝对能赢过院长的。”   傅砚川无奈地看着他。   裴意然朝他眨眨眼,不明所以,“你快走呀,院长的棋已经动了。”   一局攻守进退,厮杀得你来我往。   最终傅砚川落了下风,输得心服口服。   “你刚刚如果飞象就赢了。”裴意然马后炮点评,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你竟然比院长还菜?”   他看院长与许多人下过棋,院长从未赢过。   连程野都能赢过院长,裴意然不相信傅砚川竟然输了,弯腰凑近傅砚川的脸。   比漂亮脸蛋更让人在意的是那双刻意瞪大的眸子,一瞬不错地逼近,眼底显出毫不犹豫的怀疑。   “……”   傅砚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院长哈哈大笑,收拾棋局,“好了好了,就先玩到这里吧。小傅,让小意带你在院里逛逛。”   离开办公室,傅砚川无声舒出一口气。   看样子,院长应该对他挺满意。   裴意然全然没有注意到傅砚川的小心思。   正值晚餐时间,小狗人们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正迎面撞上裴意然。   包括裴意然在内由院长亲手带大的只有24个,其余的都是落户锦城后,政府陆陆续续救扶过来的。   有许多小狗人是裴意然在被绑匪关押期间认识的,有部分是警察勘破案件后,从拍卖会和其他高官资本手下救出来的。   小狗人是一呼百应的生物,发现有零零散散几人靠近小意后,也跟着聚过去。   “小意小意,好久不见。”   “小意你的新衣服好好看!”   还有年纪小的,身高只够抱住裴意然的腿,哪怕根本就不认识裴意然,也跟着大家奶声奶气地喊:“小意小意。”   裴意然一把提起腿上热乎乎的小人,抽出他嘴里含住的手指,扔给一旁认识的人,很奇怪,“怎么没成年就变人呢?”   那人扬起笑,“院长说,现在条件好了,可以早点学会变成人,像人类中的小朋友,从小学习知识,和人类一起上下学。”   “上学。”被抱在怀里的小人仍傻乎乎地笑,口水流到衣领,朝小意伸手,“抱!”   从小到大照顾黎想已经让裴意然费尽精力。   他不会再哄任何一个小孩,拽住傅砚川的手腕,突出重围。   走出一段距离,傅砚川还能听见身后毫不掩饰的讨论。   “这就是小意的男朋友吗?”   福利院比傅砚川想象的规模还大,穿过一条条走廊,最后一栋楼才是小意的宿舍。   发现宿舍里有两张床的瞬间,傅砚川瞬间猜到小意的室友,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合照时,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感慨。   裴意然与黎想的关系不是一般好。   裴意然拉开抽屉,将抽屉里的药往傅砚川口袋里塞。   傅砚川疑惑:“这是什么?”   “是发情期吃的药,吃完之后容易犯困,发情期就睡过去了。”   听上去像安眠药。   傅砚川不清楚这药生产是否合规,不过是药三分毒,有他在,小意没必要吃这些东西。   趁小意翻翻找找的间隙,他默无声息将药塞回抽屉里。   “找到啦!”裴意然从衣柜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扬着脑袋,把银行卡放进傅砚川掌心,“我的全部家当,上交给你。”   他问过黎想,黎想也是这么做的。   电视上说男人有钱会变坏,裴意然把银行卡交给傅砚川,让傅砚川安心,他不会变坏,他是不一般的男人。   傅砚川捧着小意的银行卡,仿佛捧着小意沉甸甸的心意,感动得亲亲小意的额头。   可小意只是个学生,目前没有经济来源,尽管绑着傅砚川的卡,平时除了买游戏皮肤和零食,基本没有花销。   他不想拿走小意辛辛苦苦攒出的零花钱。   裴意然想到傅砚川下个月的生日,大方表示:“你买一套西装,剩下的给你当零花钱,你可以随便花。”   傅砚川又吻了吻他的脸颊,故意说:“谢谢,不过买套西装很贵,确定要给我买吗?”   “有多贵?”裴意然没买过西装,想来这种东西也确实不是几百几千能买到的,有点没底气,“低于五万就能买。”   他卡里只有五万块钱。   他瞪着傅砚川,批评道:“你要节俭一点,你之前连董婶的三百块钱都给不出,一点也不长记性。”   听完小意的话,傅砚川猜出卡里的数字,心头一震的同时,疑惑小意怎么攒的这么多钱。   “我之前做过模特啊。”   裴意然拿出当时配合服装店营销创建的账号给傅砚川看,“就是这样,我和想想一起拍的。”   傅砚川视线投向屏幕,心情复杂。   没想到小意还是一个有着几万粉丝的小网红。   ==========作者有话说:==========   番外征集中   还有一点剧情就正文完结啦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不 第57章   哪怕视频内容全是广告, 哪怕光明正大在评论区和黑评互骂。   依然有许多粉丝支持。   傅砚川又一次见识小意的受欢迎程度。   两人在福利院逛了一圈,与院长告别回家。   夜里洗完澡,高中生才记起丢到脑后的作业, 将睡着的傅砚川摇醒,拉着傅砚川帮自己一起抄作业。   发现傅砚川抄得太慢, 不忘传授技巧,“你不要把答案抄全,抄一两句就好了,字写大一点。”   裴意然说话的同时, 笔还在动, 抄错了也管,涂几个黑球往后翻一页。   抄到凌晨两点,勉勉强强将作业写完, 乍一眼扫过去不会发现端倪。   裴意然还想登录游戏领东西, 被傅砚川没收手机,强制要求睡觉。   没多久,嚷嚷着睡不着的小狗人呼吸逐渐平稳,反而是傅砚川睡不着,指尖拨弄着小意贴在额角的发,为小意的未来发愁。   奈何本人每天生活充实欢乐, 全然没放在心上。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中秋与国庆挨得近,假期调休在一块儿,一共有十天。   傅砚川在整理两日后去爬山露营的用品,小意活泼好动,一路上难免磕磕碰碰, 他贴心准备好可能会用到的药。   这次露营约着黎想一起,傅景明也在行列, 提前打电话预约今晚来留宿。   “我要吃你家楼下的车轮饼,还要一份草莓麻薯冰。”裴意然背着傅砚川,悄悄与傅景明通电话。   “那冰送来都化完了。”   “要你管。”裴意然不耐烦,“你就照做,哪那么多话。”   “行行行,”傅景明无奈应着他,“我等会还要去趟零食店,有什么想吃的?”   “上次你带的那款酸奶,要袋装的,不要买盒装的。”小狗人口味挑剔,达到目的就不再多费口舌,立刻挂断电话。   从卧室里传出傅砚川的问声,“小意,你的防晒衣要带哪件?”   裴意然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进卧室和傅砚川一起整理。   过半个小时,门铃响起。   裴意然丢下手中的衣服,去门口接应。   傅砚川捡起小意揉皱的衣服,为小意与景明好一时坏一时的关系失笑,摇摇头。   他刚将衣服叠整齐,手上动作忽地一顿,起身往外走。   弟弟录过指纹,直接能进门。   根本用不着按门铃。   他走到客厅,看清小意对面的人,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下,搂住小意的肩膀,将人带到身后,还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问:“姑姑表哥,你们怎么来了?”   许久未见,傅寒梅模样显得苍老许多,不见往日凌人的气势,没嚷嚷着进门,嘴唇嗫嚅半晌,面色悻悻,低声下气地开口:“小砚,你姑父生病了……”   这话一出,傅砚川顿时领悟傅寒梅的来意,漆黑的眸底显然露出失望之色。   起初得知傅寒梅在知晓真相后毅然决然离开这个家庭,他是为姑姑感到欣慰的。   但没想到这份决然只坚持不到半月,无论这场病是真是假,这一次,是她主动跳入泥潭,心甘情愿成为血蛭的养料。   对姑姑不幸的怜惜已经在一次次转账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不争、愤怒也随时间变得无波无澜。   “你这是什么态度?”刘旭眼神恶狠狠剐着他身后的人,指着傅砚川的鼻子,骂骂咧咧:“要不是你报警抓我爸,他会一从监管所出来就大病一场吗?你有钱包养这不人不妖的玩意儿,没钱给你姑父治病?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你爸是死是活和傅砚川有什么关系!”裴意然听不下去,从傅砚川身上挤出,打掉刘旭没礼貌的手,不甘示弱瞪着他:“再敢指傅砚川,我把你的手砍掉!”   刘旭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眼瞧傅砚川脸色越发难看,傅寒梅拉开刘旭,从口袋里掏出病例单和借条,纸上的折痕明显,皱巴巴的,不是揉皱的痕迹,而是眼泪泡过后形成的褶迹。   她手抖得不成样,嗓子里被厚重的泥填满,带着哭腔的声音显得凄厉,“小砚,这一次是真的,我打了欠条,这一次借的钱我还。”   身前的人忽然一低,上前一步就往傅砚川脚边跪,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姿态极尽卑微,“姑姑给你磕头……姑姑求求你了……”   傅砚川额角猛地一跳,鼓起一团青筋,下意识俯身想去扶。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身侧的刘旭陡然发难。   刘旭满脸戾气,看着傅砚川软硬不吃,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见状直接狠狠抬手,用力推了傅砚川一把。   力道又猛又猝不及防。   傅砚川身形一顿,重心骤然失控,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着倒退数步。   后背重重撞上实木扶手柜的棱角,额头猝不及防磕在柜沿坚硬的边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沉闷又刺耳,额头瞬间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扶着柜子起身,眼前视线模糊,难以立即聚焦。   视野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背影,摇摇晃晃,手边攥着一片白。   发现傅砚川受伤的瞬间,裴意然眼底只剩下急红的戾气。猛然转头,一把抄起玄关边置物柜上的白瓷花瓶,瓶身盛着半瓶清水,沉甸甸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朝着刘旭狠狠砸过去!   刘旭吓得瞬间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闪。   花瓶破空落下的瞬间,跪在地上的傅寒梅惊叫一声,猝然转身扑过来,不顾一切挡在了自己儿子身前。   “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沉重的瓷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傅寒梅的肩头。   瓷身瞬间四分五裂,晶莹的水花四溅,碎瓷片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傅寒梅疼得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右肩被砸得微微塌陷,疼得浑身发抖。   “没事,我没事。”傅寒梅忍着痛意,脸色苍白地出声。   客厅骤然死寂。   傅景明刚出电梯,看清哥哥家门口的情形,手里的东西啪嗒啪嗒往下落,快步跑到门口,“……哥,这是怎么了?”   刘旭也吓傻了,愣愣地没有出声。   傅砚川率先回神,搂住小意的身体,命令傅景明:“景明,开车送姑姑去医院。”   傅景明收到哥哥的命令,立刻行动。   门口一瞬间清空。   裴意然还没回过神,被阴沉着脸的傅砚川攥进客厅,按在沙发上,怔愣的目光触及到傅砚川额角刺眼的颜色,下意识伸手想替傅砚川擦掉。   心头发紧,后怕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傅砚川太清楚裴意然的性子,他知道小意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激怒失去理智。   他压下沉重的情绪,放缓语气,声音放得极低,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温和,“小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你有想过后果吗?刘旭再怎么蠢,你也不该和他拼着干!”   傅砚川本意是想好好跟小意讲道理,但一想到小意莽撞的举动,语气忍不住变严肃。   这番话落在裴意然耳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方才看见傅砚川受伤的怒气还没散尽,转头就听傅砚川说教自己,心里的委屈翻涌上来。他忍着眼眶的涩意,只觉得傅砚川是在怪自己、教训自己。   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意,挥开傅砚川伸来的手,语气带着胡搅蛮缠的委屈,“我就多余帮你!你乐意被他们欺负被他们推!是我多管闲事!你们是一家人,你们的事我不应该掺和!”   傅砚川听得眉头紧蹙,原本的意图被小意曲解得乱七八糟,刚想开口解释他并不是在责怪小意。   裴意然情绪却越发激动,推开傅砚川往卧室跑。   傅砚川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敲了敲,没听到小意的声音,兀自按动门把。   门从里反锁,傅砚川正要去找备用钥匙,接到傅景明的电话。   “哥,我们已经到医院了,姑姑现在在检查。”   “好。”傅砚川挂断电话。   他心里乱,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难看,不适合与小意沟通,也知道自己与小意都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敲敲门,隔着门板和里面的人说话:“小意,我去趟医院。”   想了想,又补充:“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困了你先睡觉。”   傅砚川拿着车钥匙出门,打电话命令助理联系律师。   从小区到最近的医院只要几分钟,傅寒梅做完检查出来,骨头没有受损,只是皮肉伤。   傅砚川额角的伤还未处理,在医院阴暗的光线下显得瘆人,刘旭坐在走廊上,看见傅砚川来,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再提钱的事,脑海里始终回旋着母亲瘦弱的背影。   垂下的视野中出现一双皮鞋。   刘旭顺着视线仰头,迎上傅砚川冷漠的目光。   “这是我最后一次转钱,姑姑后续的陪护我来联系,你和刘立伟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再让我知道你们背后搞小动作,就不是拘留这么简单。”   刘旭缩着脖子,搭在膝头的手绞在一起,听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傅景明也是头一次见哥哥动怒,吓得紧贴墙角,站在一旁等哥哥周遭恐怖的气息缓和些,才小声说:“哥,你额头上的伤也处理一下吧。”   傅砚川低头在发信息,始终没得到回应。   傅景明壮着胆子看一眼,发现哥哥是在和裴意然发信息。   感受到一旁人的靠近,傅砚川扭头,“发信息安慰小意。”   “好的。”傅景明战战兢兢应,当着哥哥的面给裴意然发了几条安慰信息,又自作主张发了个冷笑话。   裴意然依旧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小狗人离家出走中—— 第58章   傅砚川找护士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等到联系的护工过来,才带着傅景明回家。   家门傅景明来时掉落的物品未整理,零零散散到处是。   傅景明一拍脑门, 从被零食压住的袋里抢救出化成一摊的麻薯冰和被泡得软趴趴的车轮饼。   傅砚川径直走进门,刚拐过客厅的视线盲区, 望见大咧咧敞开的卧室门。   胸口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快走几步,站在卧室门口,发现房间的东西凌乱不堪, 仿佛经历一场入室抢劫, 床上的枕头被子全扔在地上,沙发前的木桌掀翻在地,马克杯的杯柄溅落在门口。   环视一圈找不到小狗人的存在。   傅砚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打开紧闭的浴室门, 声音发紧,细听能发现一丝颤音,“小意,在里面吗?”   门把按下,磨砂门往里推。   浴室的窗户没关,高层外的风声呼啸, 呼呼从窗口往里灌,傅砚川手脚漫上寒意,他盯着空荡的浴室走神两秒,脚尖毫无预兆调转方向,快步翻找起整个屋子。   “宝宝, 不要跟我开玩笑了。”   傅砚川深吸一口气,压着岌岌可危的情绪, 怕小意再因他的情绪误解,躲起来。   他陆续打开侧卧与书房的门,连杂物间与阳台都找过,依旧没有发现小意的身影。   傅景明正拎着零食袋往客厅走,准备去杂物间拿清理工作,发现哥哥神经质地在客厅里来回走,面上仿佛覆着一层看不见的阴翳,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得咯咯作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吓得大气不敢出,轻轻将走一步就发出窸窣响声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蹑手蹑脚躲到哥哥看不见的地方。   但屋里与深夜平静行驶的轮船一般静,他躲在杂物间,像躲在漆黑的船舱。   室内静悄悄的,可隔着一道墙壁外的波涛汹涌依旧令傅景明胆颤心惊。   他安慰自己说这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可事与愿违。   下一秒,傅景明听到客厅里响起哥哥克制、沙哑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傅景明麻利钻出杂物间,手里攥着扫把,鹌鹑般缩着脑袋,颤颤巍巍地询问哥哥有何指示。   傅砚川深吸一口气,捏捏胀痛的眉心,声音里有着微不可察的落寞,“给裴意然打电话。”   傅景明如实照做,给裴意然打电话。   他就算再神经大条,也发现屋里并未响起裴意然的手机铃声。   等待通话的提示音仿佛与傅景明的心跳重合。   缓慢、沉重。   咚咚。   咚咚。   通话许久没有接通,自动挂断。   傅景明已经不敢看哥哥的脸,低着脑袋掩耳盗铃,轻声轻语问:“哥,还要继续打吗?”   傅砚川面沉如水,下颌绷得发紧。   在傅景明提心吊胆的沉默中,他听到车钥匙挂件碰撞的轻响,悄悄掀起半截目光,发现哥哥出门的背影,步伐匆匆,手机屏幕抵在耳畔。   与此同时,程家灯火通明,电视里播放着的喜剧没一个人关注,屏幕里刚传出夸张笑声,立刻被候在一旁察言观色的程野摁灭。   “他说我,他觉得我多管闲事,不该插手他们家的事!”裴意然的眼皮泛起红意,倔强抹去眼角的泪,情绪一上来,开始添油加醋,“他还让我自己待在家里反省,他们全部都走了,不准我离开卧室。”   他边哭边说,黎想也难过得眼泪直掉,抱着裴意然,口齿不清地和他一起说傅砚川的不是。   杜宾犬围在两个小狗人腿边,急得团团转,拍拍这边膝盖,又拍拍那边膝盖。   徐叔与傅砚川打过交道,倒是理智地没有被裴意然的话带着跑。   可看着两个孩子哭得这样伤心,心里也对傅砚川产生一丝微妙的不悦,耐心宽解两个孩子。   平时裴意然就与程野不对付,这会儿他极有眼识,不出现在裴意然跟前讨眼嫌,就站一旁端水递纸。   递水的途中,口袋里的手机振动,程野不耐烦啧了声,掏出手机看,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偷偷摸摸溜去厨房接电话。   过了半个小时,门外响起门铃。   抱着脑袋痛哭的小狗人没发现,程野若无其事去开门。   徐叔察觉到什么,扬起视线瞥了门口一眼。   门外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傅砚川,对着开门的程野飞快道了声谢,鞋也没来得及换,快步走进客厅。   第二个发现傅砚川的是杜宾犬,看见小意口中的坏人出现在面前,气得要冲过去咬死他。   被徐叔拽着颈圈往影音室拉,“黑球,你可是警犬,哪有警察伤害民众的?”   黎想站起身,挡在裴意然面前,不许傅砚川靠近裴意然,大发脾气:“滚出去!不准你来我家!”   傅砚川心知小意对里里的在意程度,不敢贸然回话,生怕行差踏错火上浇油。   落后一步的程野迅速赶来,朝傅砚川眨了下眼,捂住里里喋喋不休的嘴,抱着小狗人上楼。   “宝宝安静一点,这其中说不定有误会,咱们给他们一点时间,我们让他们说清楚好不好?”   里里挣扎得厉害,程野差点抱不住,稳住身子,故意说给里里听,“要摔了。”   等怀里的人安静下来,程野亲亲他的发顶,“我们就在楼上偷听,要是你还是不满意,我们再把人赶走好不好?”   傅砚川出现在面前,裴意然立刻擦干眼泪,他没想到傅砚川会追来。   声音很凶,“你来做什么?”   小意习惯性冲傅砚川发脾气,虽然语气总是凶狠带着怒气,但实际上望向傅砚川的眸总是黑亮,瞳孔里只专注倒映着他的模样。   现在发现小意红彤彤的眼底露出失望,傅砚川的心脏都被小意冷漠的语气刺痛。在小意面前蹲下,去牵小意指尖,心绪乱得厉害,紧盯着小意的眼睛。   他清楚知晓,如果这一次不与小意说开隔阂,小意是真的要和他分开。   一想到分开,傅砚川的脸色就苍白几分,握住小意的指尖止不住地发凉,声音显得空洞无力,“抱歉小意,是我没有说清楚,让你伤心了。”   裴意然挣开他的手,眼眶被看不见的风吹得干涩,哭过的脸清晰暴露出明亮的灯光下,眼周那圈绯印泛着热意,他干着嗓子,和傅砚川放着两清的狠话。   “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了,我也不想听你说。我们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我讨厌你。”   “对不起小意,是我说错话了,我的本意不是为了责备你,我只是觉得不值当。”   傅砚川摸了摸小意湿热的脸颊,锲而不舍去牵小意的手,强硬地将小意的指尖攥在掌心,只有真正握住小意的一部分,他才能确定小意的存在,确定小意还在自己身边。   “我不是怪你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受伤,我是怪你为了这些不重要的人搭上自己,故意伤人是犯法的,我不想让你为我承担一点风险。小意,你比我更重要。比起保护我,我更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许久没听到小意的声音,傅砚川嘴唇贴在小意跳动的脉搏,仿佛这样就能吻到小意的心脏,自欺欺人这是因他而搏动的心跳。   “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让你难过。”从薄唇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祈求,“不要离开我好吗?”   裴意然听见了,眼睛里的雾气慢慢密集,鼻头皱了皱,瓮声瓮气地嘴硬:“你自己去解决吧,我们本来就没有关系,本来就是你的事情,我才不想管。”   傅砚川抬起另一只手,擦去小意眼角的泪珠,语气放缓,柔声细语:“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们是伴侣,已经领证的伴侣,小狗人协会签发的伴侣证,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去拿的。”   裴意然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以撤销。”   “今天这么晚,工作人员都下班了,撤销不了,”傅砚川伏在裴意然的膝头 ,握住小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宝宝,我们先回家睡觉,明天再说好不好?”   裴意然抿紧嘴唇,滔天怒意在傅砚川的一言一语下逐渐削薄,他望着傅砚川惴惴不安的脸,内心只剩下空洞与迷茫。   贴在傅砚川脸侧的指尖突然收拢,揪他的脸,声音慢半拍:“……不好。”   傅砚川没有错过裴意然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也发现小意态度的软和,身体仿佛被重新注入血液,才恢复感知,   全然没在意僵硬发麻的四肢,弯起眼,亲亲小意的指尖,“小意,我爱你,也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裴意然没再反驳,而是顺势捂住傅砚川的嘴。   从指缝间溢出的声音温和,“宝宝,今晚还回家住吗?”   裴意然与他对视几秒,点头的弧度极微。   “那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吗?”   小狗人的脑袋又轻轻点了下。   傅砚川的嘴唇摩挲着小意滚烫的掌心,似乎吻到他掌间干涸苦涩的泪,“晚上还和我一起睡吗?”   听到小狗人带着鼻音、沙哑缓慢的回答。   微不可查一声。   “嗯。” 第59章   傅砚川摸摸他的脑袋, 顺势说:“那和朋友们说一声,我们现在准备回家了。”   裴意然被哄着点头。   躲在二楼观察的黎想立刻跑下来,三两步跳下楼梯, 看得紧随其后的程野心脏一突一突。   他挤开傅砚川,握住裴意然的手, 对傅砚川让裴意然伤心出走的怒气未消,不是很乐意让裴意然如此轻松地跟他回家。   “小意你要回去了吗?你留下来吧,今晚我们一起睡。”   傅砚川被黎想挡在身后,生怕裴意然多待一会儿, 又被改变主意。   毕竟他清楚小意的情绪多变。   正当傅砚川束手无策时, 程野出现在跟前,将黎想抱走,“好了宝宝, 两个人就是有误会, 小意都是添油加醋跟你说的,现在两个人已经和好了,小意今天想回家,你就让他先回家,后天不还要一起去露营嘛,不急这一时。”   黎想听不得一点小意的不是, 和程野争辩:“你不要落井下石!小意明明是被蒙在鼓里的,小意根本就没有添油加醋,他明明是为傅砚川着想。”   “我的错我的错,”程野哄着他,半推半抱搂着里里往一边走, 握住里里的手指,拍拍自己的嘴, “都怪我这张嘴,胡说八道。”   两人走远了还能听见程野逗里里的声音。   “哟宝宝,现在都这么聪明了,竟然知道这么多成语。”   听到他俩的称呼,裴意然不自觉看了傅砚川一眼。   傅砚川哄他的时候也喜欢这么叫。   平放在膝盖的指尖羞涩地蜷了蜷。   身侧的傅砚川正垂眸看着腿边嗅嗅闻闻的杜宾犬,尖锐的齿缝间溢出低颤,傅砚川敏锐感觉到小狗并不是很喜欢自己。   徐叔按住闹腾的黑球,语重心长对着傅砚川说:“小意年纪小,你多担待,不要再让他大晚上跑出来,多危险啊。”   傅砚川虚心听教,保证不会有下次。   经历重重关卡,傅砚川终于把人接出程家。   折腾几个小时,情绪平复下来,疲倦后知后觉席卷全身。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傅砚川往副驾驶看,裴意然已经歪着脑袋睡熟。他熄火下车,绕到另一侧开门,把小狗人抱进怀里。   哥哥走后,傅景明无所事事,把门口和主卧的残局收拾干净。   听到门口的声响,站起身往两人身边走,瞥见裴意然闭合的眼睫,压低声叫了一声,“哥。”   傅砚川朝弟弟点点头,“没事了,你早点休息。”   他抱小意回房间,混乱的房间已经收拾齐整,沙发前的小木桌只孤零零摆着一个马克杯,属于他的那个已经被小意摔得四分五裂。   轻手轻脚把人放在床上,他吻吻小意的额心,褪去鞋袜,去浴室拿来毛巾,给小意擦洗。   半夜,裴意然渴醒,嘴里烧得慌,他搬开傅砚川圈在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绕过他下床,离开卧室。   客厅的灯已经熄灭,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没透进一丝光,室内昏暗,小狗人优越的视力让裴意然看清放在柜子上的时钟。   凌晨三点。   他忘了开灯,轻车熟路摸到水吧,随手拿了个杯子接水喝。   身体的躁意并未被水浇灭,裴意然放下杯子,去冰箱里拿了瓶牛奶。   扭头发现卧室前多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应激得全身寒毛竖起,定睛才看清黑影的面容,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透着不满,“你干什么?”   黑影没有发出声音,脚步很轻,深邃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漆黑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裴意然身上,显得鬼气森森。   他缓慢在裴意然面前站定,伸出手臂圈在裴意然。   手臂的力道有点大,裴意然止不住皱了下眉。   傅砚川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回神,恢复成往日温柔的力道,吻了吻小意的发顶。   “我出来喝水,”裴意然朝他晃晃手里的牛奶,“你也渴了吗?”   “嗯。”傅砚川沉哑应着,脑袋贴在裴意然肩头,细细吻着那截纤长的脖颈。   听不出是回答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   裴意然拧开牛奶瓶盖,自己先喝一口,再喂傅砚川喝一口。   牛奶顺着喉道一路往下,凉到胃里。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完牛奶,裴意然丢掉空瓶,将冰凉的手往傅砚川身上贴,依偎着回到卧室。   他醒后有点难以入睡,摸着傅砚川指旁的疤,问傅砚川:“……傅寒梅现在怎么样?”   “没事。”傅砚川终于说出深夜醒后的第二句话,他摸着胸口毛茸茸的脑袋,似乎已经缓过神,如往常一般温柔宽慰:“不用担心,以后他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裴意然讷讷应了一声,丢掉傅砚川的指尖,在黑暗中精准找到傅砚川的脸,有一搭没一搭亲着傅砚川的唇。   傅砚川弯着眼,感觉到小意的动作一停,撑在半空,似乎有话要说。   掌心贴在小意的后背,轻轻抚着,耐心等待。   小狗人神神秘秘凑近,附在傅砚川耳边,带着气音,隐隐有点兴奋,“我听见傅景明在打游戏!”   “……”   傅砚川抱住跃跃欲试的小狗人,“好,我知道了。”   他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给傅景明发了条消息。   小狗人仰着脑袋,再仔细听听。   “声音没有了。”   傅砚川轻轻咬了下他的鼻尖,“嗯,你该睡觉了。”   “我不要。”小狗人精力旺盛,睡几个小时已经恢复元气,想起傅景明给自己带的车轮饼和麻薯冰,闹腾着要出去找傅景明的麻烦。   “我还没吃呀,难道傅景明骗我,他其实根本没给我带!”   傅砚川忽然想起小狗人协会工作人员的话。   小狗人的精力比人类更充沛。   适当的纾解更有助于小狗人的身体发育。   看来在没有课程与作业的假期,索然无味的日常并不能消耗小狗人多余的精力。   裴意然已经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正要跑去隔壁和傅景明一起打游戏。   身后的人类默不作声,指尖已经抵在腿根。   “傅砚川!”   小狗人愤怒的声音忽而变了调,被傅砚川抱到身上。   …   裴意然睡醒已经是中午,他气势汹汹出卧室找傅砚川麻烦,从傅景明口中得知傅砚川早在半个小时前出门。   他深吸一口气,迁怒与傅砚川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你昨天晚上打游戏吵死了!”   “我知道,我哥说我了。”傅景明倒在沙发上,只比裴意然早起半小时,困得哈欠连天。   裴意然肚子饿,推傅景明的胳膊,颐指气使,“我饿了,你去做饭。”   “我哪会做饭,”傅景明嘟囔着,“我哥怎么还没回家,我们点外卖吧,还是你想跟我一起吃泡面?吃不吃?”   他站起身,从茶几下翻出昨晚买的两盒泡面。   “吃。”裴意然翻起身,命令傅景明去烧水,而自己去榨果汁。   泡面刚好,傅砚川带着从外买的小吃回家。   傅景明眼尖发现有自己的一份,起身去门口迎接,嘴甜喊:“哥,我爱你。”   傅砚川失笑,把食物递给他。   裴意然慢一步赶来,抱住傅砚川,已经忘记起床时要找傅砚川算账的事,不甘示弱地大声喊:“傅砚川,我也爱你。”   “我知道了。”傅砚川顺势吻了吻小意的发,搂着小意往里走。   发现茶几上热乎乎两桶泡面,皱起眉头觉得不健康,不过看小意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没多说,下意识去厨房再炒两菜。   裴意然拉住傅砚川,把傅景明的泡面搬到傅砚川面前,“你先吃,傅景明可以等一下吃。”   “瞧给你懒的。”傅景明骂骂咧咧,又去泡一桶。   裴意然没理会傅景明,把榨好的果汁喂傅砚川喝一口,强调:“我对你最好,是不是?”   傅砚川忍俊不禁。   “裴意然,别以为我没听见你说话,”傅景明端着泡面回来,往傅砚川手里塞了个未拆包装的溏心蛋,朝哥哥眨眼,“哥,我对你最好是不是?”   塑料袋响个不停,裴意然翻出玉米肠,递给傅砚川,不服输地争:“傅砚川,是我对你最好。”   “是我!”   “是我!”   一声比一声高,傅砚川连忙将两人分开,坐在中间劝和,“快吃吧,面都坨了。”   “切。”傅景明不与裴意然计较。   裴意然学舌,声音高了一倍,“切!”   他往傅砚川身边挨,手绕到傅砚川身后,在傅景明胳膊上掐一把,忍住幸灾乐祸的笑容,故意张开嘴巴,“傅砚川你喂我。”   傅砚川没发现小意的小动作,卷了口面喂他。   傅景明正要掐回去,发现裴意然这有心机的藏在哥哥身后,他再有动静哥哥绝对会发现,到时候说不定还被裴意然倒打一耙。   他忍下这口气,决定以后再找裴意然算账。   傍晚时分,程野开车抵达楼下,去附近的酒店办完入住,准备先去吃饭。   假期安排是明早自驾去隔壁省出名的露营地。   吃过饭后,两个小狗人与杜宾犬躺在一张床上玩手机。   杜宾犬斜躺在正中间,脑袋压在裴意然身上,脚抵在黎想腰间。   傅砚川看了看时间,提醒说:“小意,我们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就正文完结噜 第60章   黎想立刻抱住裴意然, 替他回答:“小意不回去,今天我们三个一起睡。”   杜宾犬适时嗷了一声。   “是吧,我们一起睡。”黎想挤在裴意然耳边, 和他说着悄悄话,音量却没低半分。   裴意然摸着黎想的脑袋, 小声咕哝句什么。   黎想瘪起嘴,满脸写着不高兴,不情不愿松手,“好吧, 那我们明天再一起睡。”   “不准嘟嘴。”裴意然揪他的脸, 霸道要求。   “哼!”黎想嘴翘得可以挂油壶。   裴意然忍不住弯眼,撑着床起身,推开压在身上的杜宾犬, 和傅砚川并肩站着, 和床上闹脾气的黎想再见。   哪怕还在耍小性子,黎想也不会冷落小意,朝小意回了一声再见,握住杜宾犬一只爪子,对着小意挥了挥,代替杜宾犬说话:“再见。”   锦城气温降得早, 空气里透着浓浓的秋意,秋风瑟瑟,卷起街道两旁的落叶,翻滚几圈。   鞋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两人并肩站着, 走着走着,踩树叶的人逐渐偏离路线。   这一段路的路灯坏了几盏, 沿途走过光线黯淡。外卖车横冲直撞,傅砚川眼疾手快将裴意然拽回身边,外卖车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他摸摸裴意然被风吹凉的耳朵,“吓到了吗?”   “没事。”裴意然拍拍他的手背,主动握住他的手。   傅砚川顺从被小意牵着走,走到小区门口,忽然出声问:“小意,你刚才和里里说了什么?”   “什么啊?”裴意然明知故问,瞥了傅砚川一眼,发现他笑吟吟看着自己,依旧装作听不懂。   这会儿已经快凌晨,街道两旁人烟稀少,偶然有车从身旁掠过。   傅砚川毫无顾忌低头,亲了亲小意的脸颊,“告诉我吧小意,我想知道。”   裴意然做贼心虚,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发现,才红着脸拍傅砚川的胳膊,“不要脸。”   他抬手捂住傅砚川又要凑过来的脸,面红耳赤瞪着他。   掌心贴着浅凉的唇,感受到轻吻幅度。   专注的目光直勾勾望着他。   告诉我吧。   “……因为你一个人睡不着。”裴意然眼神躲闪,嘟囔着说完,捏住傅砚川的嘴巴,恼羞成怒:“你好啰嗦说得我好烦!再说话我就揍你了!”   傅砚川喉间含着克制的笑意。   他以为小意神经大条没注意,原来都发现了。   口袋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裴意然摸出黎想给的糖,剥开糖纸喂进傅砚川的嘴里。   舌尖漫开甜意,傅砚川偏头望着小意乖巧的发旋,握紧小意的手。   …   景区人头攒动,视线里是长不到头的台阶。山顶依稀能看见建筑的檐角,掩在枝繁叶茂间,放眼望去一片翠绿。   傅景明叹出一口气。   裴意然已经和黎想埋头爬上一大截,扭头嘲讽傅景明熬夜打游戏虚得不成样。   傅景明年轻气盛,正是不服输的时候,抬腿就往上追。   台阶响起两个小狗人受惊的笑声,伴随着杜宾犬附和的汪汪声。   小狗人体力极佳。   傅景明累死累活登顶,抵达露营基地,瘫在草地上气都喘不顺,累死累活掀起眼皮,发现两个小狗人守着入口往下瞧,没发现队伍剩下的两个人,调转方向回去找。   他不想被落下,却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目睹裴意然和黎想带着杜宾犬离开。   裴意然在距离山顶最后一个打卡点发现傅砚川和程野,两人落在后头,边走边聊。   看登顶的两人往回走,傅砚川怔了下,他摸摸小意跑得乱糟糟的头发,拿出湿纸巾,擦掉他额上的汗。   小狗人白皙的皮肤跑得通红,泛着成熟的色泽,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生机,像棵茁壮成长的小树。   傅砚川喂他喝了一小瓶水,摸摸小意仍然滚烫的脸,语气无奈:“怎么又往回跑?累不累?”   “不累。”裴意然气息平稳,除了脸红,与平常无异,扬着脑袋说:“你太慢了,我等了好久没看见你。”   他拿过傅砚川放在石椅上的背包,再一次提议:“让我来背吧。”   “没事,不重。”瞥见他手臂的蚊子包,傅砚川从背包夹层里掏出花露水,重新给他喷一遍驱蚊。   “臭死了。”裴意然捏着鼻子,被花露水的气味熏得皱起脸,声音闷在鼻腔,“不重刚好让我背啊。”   傅砚川拗不过他,只得让他背着。   “这一点也不重。”裴意然没再蒙头往前冲,陪着傅砚川慢慢走,大言不惭,“我还能再背一个你。”   傅砚川被他小孩般的话逗笑,很是捧场,“这么厉害?”   “是啊。”裴意然仰起下巴,很受用。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黎想也学小意,夺过程野身上的包,“我可以背一个背包,再背一个徐叔……”   他声音一顿,瞥着嗷嗷喊跟着较劲的杜宾犬,补充说:“我还可以背一个刀疤哥。”   “我还可以背一个傅景明。”   “我还可以背一个程野。”   小狗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背一座城到背一个地球。   期间夹杂着杜宾犬时不时的犬吠。   山顶信号差,傅景明玩了十几局消消乐,终于瞥见熟悉的身影。   徐叔开着车上山的,傅砚川与程野去拿露营用的工具,杜宾犬去找徐叔讨水喝。   两个小狗人一左一右蹲在傅景明身旁,看他玩无人机。   显示屏里的画面延伸到远处,明明是路边见过的景象,但这会儿从屏幕里看着,格外稀奇。   黎想瞥见画面里黑乎乎行动飞快的身影,惊奇咦了一声,提醒傅景明,“要往上。”   傅景明照做,追上林间跳动的黑影,镜头清晰拍到黑影的面容,是一只受惊的鸟。   无人机停在原地,裴意然歪头看着他,好奇怪:“怎么不动了?”   傅景明瞥了裴意然一眼,故意问:“裴意然,我厉害吗?”   裴意然立刻明白傅景明的用意,瞪着他:“脸皮厚。”   傅景明询问另一边的小狗人,“黎想,我厉害吗?”   黎想笑得见牙不见眼,很是捧场:“厉害!”   傅景明得意地朝裴意然挤眉弄眼。   裴意然切了一声,没有生气,对黎想说:“想想,不准夸他。”   “好。”黎想收到指令,立刻改口:“一点也不厉害!”   裴意然得意洋洋看着傅景明,模仿他刚才挤眉弄眼的模样,欠揍得不行,还在火上添油,朝黎想伸出手,“走,想想,我们去找其他人,不看这种无聊的东西了。”   “欸等等!”傅景明甚至来不及叫住两个手牵手离开的小狗人。   两人小狗人约好去找其他人,半途被玩游戏的陌生人吸引,站在一旁看了几局,被拉着一起玩。   傅砚川找来时,两个小狗人已经输了好多局,小意一张脸已经被纸条淹没,里里还剩一个眼睛能看见。   他表情无奈,迎着一桌陌生人的注视,没想到两个小狗人会这样自来熟。   裴意然知道该离开了。将脸上的纸条揭下来,和新认识的几个人类说再见。   “再见。”黎想也恭恭敬敬道别。   两个小孩乖得很,一群人忍不住笑,递了两盒果切,“拿去吃吧,无聊再来找我们玩。”   “谢谢。”   属于他们的帐篷已经扎好,徐叔正在喂杜宾犬吃罐头,程野往第一批烧烤上撒孜然料。   看两人捧着果切回来,微微诧异:“哪来的?咱们不是准备了水果吗?”   “哥哥姐姐们送的。”黎想乖乖回答。   徐叔笑笑,“咱们带的食材多,烤好可以给人家送点。”   小狗人想亲手烤完送去,结果烤出来的食物焦焦的,拿不出手。   最终还是端着程野烤好的去。   裴意然吃撑了,让傅砚川举着手机,和黎想躺在帐篷里看抗日神剧。   黎想和裴意然剧透,“我看过解说,这个人是内奸。”   “看不出来啊。”裴意然讶异,“竟然这么坏。”   “对呀,他害队长被捉到,被刑讯逼供。”黎想气愤道。   裴意然指挥傅砚川换集数,直接跳到捉出内奸的那集,看内奸被百姓们绑在木柱上抽。   傅景明从外跑进来,硬是将两个紧挨着的小狗人挤开,缩着肩膀胳膊,躺在中间,笑嘻嘻地邀约:“走,我们出去拍照。”   他带了好几款相机来,就为了在众人面前充当一次摄影师。   “你压到我了。”裴意然半个肩膀被傅景明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哎呦我很轻的。”傅景明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换成更舒服的姿势。   黎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我快不能呼吸了。”   这动静可吓坏傅景明,连忙爬起身,将黎想拉起来。   没想到两个小狗人对视一眼,默契压住傅景明揍。   “哥!”   傅砚川笑着看几个人闹。   许久没见人出来,程野找过来,将压在最上方的黎想拉起,“好了好了不闹了,徐叔在等我们呢。”   杜宾犬钻进帐篷,咬住裴意然的鞋带往外拖。   人没拖动,倒是鞋子被杜宾犬带出帐篷。   裴意然跌跌撞撞站起,趁傅景明还没反应过来,扯掉傅景明一只鞋,潦草套在脚上,拽着傅砚川往外跑。   抱住傅砚川的胳膊跑了几步,裴意然低头一看,才发现扯错一只脚,他穿着两只左边的鞋,一脚深一脚浅,跑得歪歪扭扭,像刚学步的稚童。   眼瞧傅景明追出帐篷,裴意然夸张大叫,催着傅砚川:“快跑快跑。”   傅砚川弯起眼,罔顾周围被声音吸引过来的视线,抱起裴意然跑向远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目前暂定有三个番外。   小狗宝宝1.0   小狗宝宝2.0   小狗宝宝3.0   全是小宝宝版(保证很萌!) 第61章 番外1   空置几年的隔壁搬来一户人家, 祝圣依在花园修剪多余的枝桠。   隔着铁栏,看见一个孩子从家里跑出来,或许一家人忙着搞卫生, 没人注意到瘦小的人儿。   小孩生得粉雕玉琢,像颗草莓芯汤圆, 白里透红,脸蛋肉眼可见的软乎,一双眸子明亮扑闪,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张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一点也不怕生, 指着探出栏杆的玫瑰,口齿清晰地说:“花。”   面前乖软的孩子惹得祝圣依一阵心软,眉眼间漾出柔软的笑意。   她剪下那枝玫瑰, 细心剥去尖刺, 从围栏的缝隙递过去,“送给你。”   “谢谢。”裴意然道谢,朝她鞠躬。   祝圣依被他郑重的道谢引得笑意更甚,“不客气。”   收拾卫生的家人终于发现走丢的孩子,急急忙忙从门口跑出来,发现墙角的一幕。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 望见孩子手里无刺的玫瑰,和邻居道谢,“咱们还在收拾房子,收拾完再来拜访您。”   祝圣依轻轻笑:“随时欢迎。”   女人抱着裴意然,将孩子鞋上的魔术贴贴好, “宝宝,和阿姨说再见。”   从女人怀里举起一只白白短短的小手, 在空气里摆了摆,乖乖照着妈妈的话说:“再见。”   祝圣依拎着剪刀回家,丈夫正在和大儿子下棋,小儿子坐在鞋柜前的地面,将鞋柜里所有鞋子的鞋带按双绑在一块儿。   “又捣蛋。”祝圣依将剪刀放在高处,惩罚般轻轻拍了下小儿子的手,将儿子抱在怀里,下意识将儿子与几分钟前见过的乖宝宝相比,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鼻尖,无奈笑着:“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混世魔王。”   小儿子调皮捣蛋,但极有眼识,立刻抱住祝圣依的脖子,“我爱妈妈!”   “坏蛋。”祝圣依笑着摇头,抱着儿子回客厅。   棋局已经进行到能看出输赢的地步,见妻子来,傅正清顺势起身,借口不玩。   傅砚川抿了口茶,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出日后沉稳的气势,少年气性,直白指出:“爸,你已经输了。”   “多大人,下不过儿子还耍赖。”祝圣依温声批评,为儿子做主。   “行行行,我认输。”傅正清摆手,拽下赖在妻子怀里的傅景明。起初听妻子说出门摘花,这会儿见她手里空无一物,打听起,“不是去剪花吗?”   “对。”祝圣依顺势将花园里发生的事说出,丝毫不吝啬夸赞:“那孩子长得好乖好漂亮。”   傅砚川收拾棋盘,听着母亲夸张兴奋的语气,忍不住想有多乖多漂亮。   傍晚时分,傅家迎来隔壁的客人。   女人牵着祝圣依口中又乖又漂亮的孩子,携着从榆城带过来的特产,上门拜访。   两个女人很快熟悉,祝圣依从对方口中得知她是随丈夫的事业搬来锦城的,更意外知晓裴意然与她小儿子一般大,明天正式转入儿子所在的幼儿园。   “到时候如果一个班还能有个伴。”女人笑着说。   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孩已经玩到一块儿。   傅景明继承母亲的颜控,将最珍贵的生物礼物搬出来,给裴意然玩,和他炫耀:“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机器人,是我舅舅送的。”   独一无二这一词吸引不感兴趣的裴意然,他趴在发光的机器人前,皱起脸,努力想看出机器人独特的优点。   傅正清给小孩端了杯果汁,“来。”   裴意然思考中断,捧住杯子,说了一声谢。真如妻子说得那样,乖得不像话。   玩了会儿,裴意然依旧没发现这台机器人与自己玩具的不同,无聊放弃,爬到妈妈的腿边,脑袋搁在妈妈膝头,攥着妈妈的裤脚,仰着脸听大人说话。   发现新伙伴对玩具兴致缺缺,反而将果汁喝完后,傅景明仿佛意识到什么,从自己的零食柜里拿出一包薯片,召回离开的新伙伴。   “你和我玩就有吃不完的零食。”傅景明压低声,凑在裴意然耳边说。   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傅景明,没有对他的话作出回答,而是张着嘴,示意嘴里的薯片吃掉了。   “我叫傅景明,春和景明的景明。”傅景明往他嘴里又喂一片薯片,趁新伙伴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趁机自我介绍。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春和景明的意思,只是听过父母向其他人这样介绍他的名字,很有文化的模样。   “你叫裴意然是吧?我刚刚听见你妈妈叫你小意,小意,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傅景明往他再次张开的嘴里塞薯片,聪明地说:“同意就嚼一下。”   嘴里的薯片被咬得咔呲咔呲响。   裴意然被热烘烘又吵闹的人抱住,推不动他,板着小脸不是很高兴,看见傅景明怀里还剩半包薯片,让他再抱了五秒,脑袋撞了撞傅景明,提醒道:“我还要。”   傅景明立刻松手,继续积极投喂。   楼下热闹的动静传到傅砚川房间,弟弟大笑的声音让他无法静下心继续写作业。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母亲提过邻居会上门拜访,盯着还剩半杯水的瓷杯,站起身,将杯里的水倒进盥洗盆,端着杯子下楼接水。   一眼就注意到两个陌生的身影。   客厅里的大人注意到他下楼。   祝圣依介绍:“小真,这是我大儿子,刚初一。”   隔着一段距离,傅砚川和女人点头打招呼。   “帅哥胚子。”女人毫不吝啬夸赞。   傅砚川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看见地毯上的小孩听见声音转过脸,果然与他母亲说的那样,可爱,乖巧,比他想象得还要漂亮。   小孩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不到三秒,被弟弟的声音吸引过去。   他等着母亲向小孩介绍自己,但母亲似乎忘记,继续和新认识的朋友谈笑风生。   他皱起眉,有一瞬间懊恼母亲的差记性和弟弟的大嗓门。   最终还是插不进话的傅正清发现停留在原地的儿子,表情奇怪:“你站在原地做什么?”   “没什么。”傅砚川简短糊弄。   傅正清没多问,指指厨房,“我刚榨了橙汁。”   傅砚川刚点头,客厅里的裴意然耳尖听到,将空杯子举过头顶,稚声稚气说:“橙汁!”   “宝宝,你已经喝过一杯了。”女人提醒。   裴意然捧着空杯子,小跑到女人腿边,仰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妈妈,杯子坏掉了,我的橙汁消失了。”   在场的大人被他的话逗笑。   女人摸摸裴意然的肚子,小孩的身体热乎乎,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摸到光滑往外凸的肚子,好笑问:“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裴意然耍赖听不见,将玻璃杯放在头顶,在女人面前转一圈,向她全方位展示空空的玻璃,“妈妈,没有橙汁。”   “有,厨房还有呢。”祝圣依率先受不了小家伙撒娇,朝傅砚川招招手:“小砚,给弟弟倒杯橙汁。”   傅砚川点头,看着小孩朝自己小跑过来。   空杯子被挤在胳膊和胸口间,乖乖朝他伸出一只手。   小小一只、软得像没有骨头。   傅砚川小心翼翼牵住小孩的手,带他进厨房。   磨砂门遮住客厅的视线,傅砚川给小孩的玻璃杯倒满橙汁,低头发现小孩正一错不错望着自己,眼睛倒映着明亮的灯光,仿佛在他的眼中的人都会变得亮闪闪。   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思,傅砚川抬起手,摸摸小孩柔软的发顶,补上属于自己的介绍,轻声说:“我叫傅砚川。”   或许是他摸脑袋的动作很温柔。   裴意然没有生气,“哦”了一声,像设置好的固定程序,触发打招呼设定,飞快地念:“我叫裴意然。”   紧接着提醒他:“我的橙汁好了吗?”   “嗯,好了。”傅砚川将橙汁端给他。   橙汁装得太满,玻璃杯摇摇晃晃,随时都像会溢出。   裴意然表情紧张盯着杯子,怕果汁溅到自己手上,黏糊糊的。双手抱住傅砚川的胳膊,借着他的手,低头嘬了一口,将杯里的水位线喝下去一点,才接过,“谢谢。”   傅砚川弯起眼,笑了一声。   裴意然敏锐抬起脸,警惕地瞪着他,奶声奶气地凶:“你笑我!”   “没有,”傅砚川和他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觉得意外,一番接触下来,发现小孩并不像在大人面前表现的那般乖顺。   在同龄的傅景明面前,裴意然明显占据主导地位。   或许他无意间也表现出顺从小意的倾向,导致小意自然而然也将他放入可以使唤的一列。   他看着小小的人儿,从那张毫无人害的脸上看出往后的霸道性格,但意外的,他并不反感。   “我知道啊,”从他出生起,夸他可爱漂亮的声音从未停过。但裴意然很聪明,严肃地皱起眉头,继续盯着傅砚川,不满意他的回答,“可是你为什么笑?”   “因为我很高兴认识你,”傅砚川在他身前蹲下,擦掉他脸上沾到的薯片盐粒。   因为高兴,所以露出笑容。   裴意然勉强接受这个说法,点点头。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