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嫁给了豪门顶A 作者: 简介:   【年上|体型差|老夫少妻】   【外冷内老婆奴大狗A&漂亮孱弱总想自毁人妻O】   *   十八岁前,庄期是个beta。   和所有beta一样,他气味寡淡,除开漂亮的脸,一切都平凡而普通。   十八岁那年,他意外分化成omega。   生理学上的父亲将他接回老宅,要求他代心爱的小儿子替嫁给日渐落魄的梁家。   毫无疑问,这是一段失败的婚姻。   三年时间,他没有得到任何来自alpha的安抚信息素。   事业重回巅峰后,梁扉将离婚协议扔到庄期面前。离婚理由是,三年时间,庄期没有为他生出一个孩子,他们梁家不需要这么劣质的omega。   尚未恢复的生殖腔仍在酸胀发痛,庄期捂着小腹平静签下名字,独自回到最初的小屋。   omega保护协会上门提取了他的生物信息,说会为他匹配一位新丈夫。   然而庄期并不在意。   因为,他决定去死。   *   选定方式准备离开那天,房门突然被敲响。   来人是位alpha,面容锋利隽朗,庄期认得他。   哪怕不可一世的前夫在这位alpha面前也要小心翼翼,仔细逢迎。   死之前,庄期想尽量礼貌:“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   alpha神情认真,开口却是:“庄期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和我结婚?”   *   燕宥川,海市豪门最有钱权的顶A,信息素等级高得令人咋舌。   他身居高位,看似风光无限,实际却是个腺体残疾,深受信息素暴乱困扰,离疯子仅一步之遥。   有天,一份信息素匹配报告被送到他面前。   报告显示,一位omega和他的信息素100%契合,能平息他的暴乱;美中不足的是,这位omega已经接受过终身标记,并且刚刚离婚。   这都不是问题。   亲眼看着孱弱美丽的omega签下协议,燕宥川感觉陌生而神奇。   其他omega一见他就发抖,而庄期却始终平和如水,叫人觉得很舒服。   婚后,他也曾像毛头小子般沉溺过一段时间。   毕竟他的妻子是那么温柔、体贴,叫他不受控成为对方的俘虏,连信息素都被驱使。   直到……他彻底看清那片温柔底色下的自毁与破碎。   此后每个夜晚,alpha都要紧紧抱住自己的omega才能入眠。   他不求爱,却重复着一句话:   “庄期,永远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小剧场】   豪门顶A一声不吭娶了个劣质二婚omega,还是个生不出孩子的omega——这是海市上层人士间心照不宣的趣闻。   他们暗嘲燕宥川自降身价,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个omega什么时候被扫地出门。   然而他们等啊等,只看到昔日风光的梁庄两家破落溃败,至于那个结过两次婚的omega,婚后回去上学,画画还拿了大奖不说,还怀孕了。   等等……不是说他不能生嘛??   阅读指南:   1.1v1he,帅美,年上34x21,受不洁攻洁,并非开局离婚。   2.双初恋,两人都只爱过彼此,禁拆逆。   3.有生子,但正文不生,仅孕期,番外也不养娃。   文案有微调,以实际版本为准,阴间xp大发力,先苦后甜,详细排雷见第一章作话,确认能接受再看,感谢。   ————————————————————   推推预收《病弱养子婚后日常[重生]》   【成熟稳重爱得要死攻&病弱高敏厌世美人受】   *   上辈子,因为和怀家走失的孩子有几分相似,怀钰作为替代品被怀家收养。   荒谬的角色扮演,一演便是七年。   在怀钰成年之际,真正的怀少爷回来了。   转瞬间,世界天翻地覆。   养父母对他不闻不问,真少爷对他饱含恶意,就连早早定下婚约的未婚夫都主动提出退婚。   怀钰心有不甘,拖着消瘦病躯争了又抢,最后却两手空空,独自一人死得孤寂。   再睁眼,入目是一片苍白,鼻端消毒水气味浓到叫人作呕,手背上扎满针头,负责监测心率的机器安静运作。   怀钰重生了。   重生到了真少爷回家,未婚夫席昭上门退婚那年。   *   席明山是席昭小叔。   得知席昭贸然上怀家退婚,甚至叫未婚妻心脏病发进了医院,他请家法亲自动手,将人打至半死。   登门道歉那日,席明山时隔多年又见到怀钰。   这个曾笑着喊他席叔叔的少年,如今神色恹恹倚在病床上,素白尖削的下巴低着,似是对周围的一切满不在乎。   怀家夫妇指责他不够懂事,真少爷面露不屑,说他就知道要死要活。   而他不搭理这三人,兀自拨弄手背针头。   见到来人,淡淡叫了声:“席叔叔。”   席明山忽然改了主意。   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孩而已,席怀两家婚约尚在,怀家人养不好,换他来养也无妨。   *   同席昭退婚后,怀钰嫁给了他小叔,位高权重的席家家主,席明山。   所有人都当怀钰是朵附在席明山身上的菟丝花,离了席明山就活不了,但事实恰恰相反。   怀钰心脏脆弱体虚多病,一场感冒就能闹进医院,三两天不醒,比瓷器更易碎。   真少爷回了家,旁人都当他是赝品,弃如敝履,唯独席明山不同,非要捧他做祖宗,视他若珍宝。   他一咳嗽一皱眉,素来沉稳的男人便要为他辗转难眠,不安彻夜。   重活一世,怀钰别无所求,只想活得放纵些。   婚后,他总喊席明山“席叔叔”,然后恶劣爬上高台,意外失足落水,做尽危险事。   席明山一次次拉住他、教训他,却没有哪一刻想要放过他,宽大手掌捏住他的腕骨,只是越抓越紧。   某夜,情事稍歇。   席明山丢盔卸甲,死死抱住怀中人孱弱的躯体。   他双目赤红:“小钰,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下你?”   闻言,怀钰笑吟吟抬眼,用汗湿淋漓的胳膊环住席明山。   他哑声说:“吻我的心脏吧。”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做的。”   *两生贫瘠,不生寸草。   唯独怀钰,是他有且仅有的珍宝。   内容标签:   生子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现代架空 ABO 先婚后爱 [1]他和丈夫:肚子痛,又酸又胀。   空气被一声低喘扰动。   纱帘半遮半掩,几缕光穿透缝隙洒落床尾,朦胧不清。一条纤细小腿探出床沿,趴伏在上的黛青色血管收缩,豆大的汗珠顺着小腿胫骨徐徐滑落。   啪。   汗滴落下,轻乎无声。   封闭有限的空间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紧密交缠。   白兰颤巍着散开,不过两秒,又被水汽强势禁锢。潮湿持续弥漫,从床尾被打湿的小团水渍蔓延至被褥中央   ——那里躺着个omega。   一片昏暗中,零星亮光自上方投落,如同来自远空的打量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张浸满汗水,迷茫失神的脸上。   梁扉粗喘着捏住omega白皙的下颌,摁住他的腰,命令道:“打开。”   话音刚落,alpha释放出一大股信息素,属于橡木苔的潮湿气息愈发浓重,迷蒙小雨顷刻变为瓢泼,身处其中的白兰被雨打得凌乱狼狈,花瓣孱弱到连一粒水珠的重量都无法承接。   “……”   omega神色惶然,细瘦五指胡乱捂向小腹。   汗水顺着额角落入眼尾,他的眼睫不安震颤,连带着紧咬下唇的齿关都瑟瑟发抖。鸦黑发丝铺洒,落在后颈的部分已全然湿透,可他始终忍着不发出声音。   那分明是一张青涩面容,可仔细描摹,又无处不氤氲着熟透的热意。   在这种时刻被冷落,梁扉略显不满抬起妻子的下巴:“你知道的,今年我想要个孩子。”   omega仍是压着呼吸沉默。   梁扉蹙眉,俯身叼住他的耳垂,犬齿一咬,喊他名字:“庄期,今天又去画廊了?以后还想去么。”   闻言,庄期身体骤然一僵,他反抗不得,唇齿不清呢喃:“……混蛋。”   梁扉笑笑:“那又怎样?再怎么混蛋,我也是你老公。”   “乖,听话。”   经历过终身标记的AO信息素结合十分紧密,当更强势那方发难时,另一方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直到窗外光线彻底黯淡,梁扉才撤出嵌入omega腺体的犬齿,舔了舔那片皮肤。积压的情绪得以释放,就连近日来因公司事务烦躁的心情都得到抚慰。   他抽身下床,想将床上还在微微痉挛的人抱进浴室。   然而还未等他伸手,庄期便一言不发将身体蜷起来卷进被子,只给他留下一片满是深红齿印的后颈。   每道齿痕都是一次标记。其中最深的那道,是属于他们的终身标记。   发生在三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梁扉看得出,这是一个意味明显的拒绝。   情绪急转直下。   alpha信息素压上omega后颈,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后天有个重要的慈善晚会,你和我一起去。必须到场。”   庄期累得指根发麻,睫毛粘成一片,只想睡觉,没有多余的心力同人纠缠。   他拽着被子盖过脸,闷闷嗯了一声。   梁扉最讨厌他不回话,每每不给回音,总会想方设法叫他出声。   用信息素或是其他,反正结果总是一样的。   庄期缩起来只有不大的一团,这点身量落在梁扉面前实在小得可怜。   听见庄期用又困又累的声音回话,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满,梁扉心一软,把这当成妻子难得的示弱。   他没有过多为难,换上正装,在一通电话后离开了主卧。   听见关门的动静,庄期昏沉睁开眼,扶着墙走进浴室。   他小腿酸软,身体内部余韵未散,没什么力气滑进浴缸,留有指痕的下颌被涌起的水溅了个透,水珠顺着尖尖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掉。   肚子痛,又酸又胀。梁扉力气太大,他总是要洗很久才能弄干净。   梁宅佣人很会看眼色,快三年时间相处下来,心里门清居住在这的两位主人是什么生活习惯。等庄期洗完澡出去,脏乱的残局已被清理,床单被套也换上了新的。   相似的场面发生过无数次,庄期心中平静无波,只觉得累。   抽开床头柜,他熟练拿出藏的隐蔽的避孕药,就着冷水匆匆咽下去。   梁氏如今主要业务是人工智能与尖端科技,近些年赶上时代东风,总公司乃至旗下子公司悉数飞速发展,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梁扉工作忙,在梁宅待的时间不算多,平时就算回来过夜也没功夫去检查一个床头柜里放了什么。所以庄期放心地把避孕药放在这,方便取用,每次做完就能吃。   紧急避孕药对身体不好。   这是基础生理常识,庄期也清楚。   但他……不想给梁扉生孩子。   夜里,窗外狂风被困囿在梁宅之中徘徊不去。庄期睡得昏沉,omega腺体由于缺少alpha安抚信息素而发烫,他侧身捂住后颈,稀里糊涂做了数不清的噩梦。   又一次。   梁扉低沉且不容抗拒的声音在他耳边落下,命令他打开生.殖.月空。   酸楚中,他的肚子逐渐鼓起,皮肤由下陷到高凸几乎只花了一瞬,里面就像是多了什么东西,缓慢跳动着,一点点榨取他的生命力……   庄期蓦然惊醒,胸膛急剧起伏。   他转头看去,身侧的床单依旧平整无褶——梁扉昨晚没有回来。   “咚咚。”房门被敲响。   佣人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起来有些闷:“夫人,慈善晚会的请柬送到了。”   慈善晚会?   是梁扉昨天说的那个?   近来记性越发不好,庄期混沌揉了揉太阳穴,坐在床沿缓了许久才披上睡袍开门。   睡袍是真丝质地,光滑柔软,垂感极佳,波光流转的布料紧贴omega纤瘦腰身落下,开门瞬间被风吹起毫厘。   门外佣人瞬间低下头,耳观鼻鼻观心。   庄期接过邀请函,礼貌道:“谢谢。”   东西被拿走,佣人不由追着声音来源看去,下一秒却怔愣在原地,连手都忘了放下。   昨夜狂风刮过,屋外花园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残花败枝,惹得负责看护园林的佣人抱怨连连。   然而今天,却是难得的晴天。   日光扑朔照进,打亮了面前人的半张脸。   精致到毫无瑕疵的曲线从眉心落入山根,又从挺翘的鼻尖延伸至饱满的唇和下巴。皮相骨相,眼前之人两者具占。   约莫是走廊光线过亮,他的眼尾溢出些许潮湿,眼睫垂落着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像洇开的水墨画,混在懒怠的情态中,随波漾开。   “夫、夫人!”beta闻不到信息素气味,冥冥中却觉室外的白兰开到了屋内,满园春色,惹得他不由挺直脊背站好,“请问您需要现在用早餐吗!我去给您拿来!”   没睡醒,庄期尚有些被折腾狠了的困倦。   他眯眼扫过这个生面孔,慢吞吞想:哦,这大概是个新来的。   梁宅老人都知道,要是前一晚梁先生上了楼,第二天梁夫人就不吃早餐。   原因也再简单不过,梁扉纵情时从来不会克制力道,庄期肚子难受,自然什么都吃不下。   “不用了,你去忙吧。”庄期关上门。   房门逐渐合拢,亮光飞速褪去,宛如电影谢幕的走马灯,最后定格的,是一截被深黑发丝遮盖的红肿后颈。   新来的男佣骤然一僵。   他看见那颗饱满淌汁的果实挂在枝头晃荡。   风一吹,转过身来,其上满是拥有者留下的齿痕。   ……   慈善晚会的邀请函是一份请柬和一条做工精致的白色蕾丝系带。   系带是上流社会晚宴的独特之处。有婚姻关系或是已经订婚的AO伴侣一道出席宴会时,两人会相应在手腕和脖颈上系一条颜色对应的丝带,以彰显这两人是独特关系。   那件事之后,庄期已经很久没有和梁扉一起出席晚宴,都快忘了这规矩。   他随手将东西推到床头柜上,一抬头,就看见两人的婚纱照。   照片为了结婚急匆匆拍的。那会儿他只有十八岁,面容尚且青涩稚嫩,突来乍到这个陌生地方,身上处处透着局促紧张,但从那双微弯着的眼里,不难看出些许希冀。   庄期淡淡移开眼,给画廊打去电话。   “小期?你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画廊老板叫陆云,是庄期如今身边仅有的,算得上“朋友”的人。   庄期说:“陆哥,明天晚上我来不了了。”   陆云大惊:“怎么会?明晚不是你画作第一次展览么,我们都筹划了那么久了……你是不是遇上什么急事了?”   “要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我来想办法帮你解决!”   “没事陆哥,是我家里有事,”庄期垂着眼,神色之中的挣扎很快被平静淹没,“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明天辛苦你多担待,后天……我会早点过去的。”   挂断电话,他缄默地同婚纱照上的丈夫对视。   英俊、年轻有为。   却也独断专横、暴躁易怒。   在这段婚姻里,丈夫的意愿总是排在他之前,不论他有什么安排,只要梁扉一句话,他就必须照做。挣扎无用,那只会让过程变得很痛苦,他有幸体验过数次。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是omega,是梁扉的妻子。   扫过手边的白色系带,庄期忽然很想拿过它环上脖子,交叠向两个方向拉拽。   那样会很痛吧?   良久。   他骤然脱力,猛的抽回快要碰触到丝带的手。   还是算了。   他怕疼。   而且今天……似乎是个好天气。 [2]老公来了:“抱、抱抱我……”   掸去omega礼服上的灰尘,梁宅管家陈叔推起厚镜片,苍老又刻薄的脸上露出些许满意。   “夫人,今晚是郑大公子为燕家家主办的接风宴,希望您在外可以注意自己的仪态言行,不要再闹出上次那样的乱子。”陈叔目光严苛,打量庄期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反而像在看某个物件。   “梁先生最近工作很辛苦,老夫人嘱咐过了,请您不要给他添乱。”   庄期眼眸微垂,说:“知道了。”   “燕家家主难道不是个五六十的老头吗?这要办什么接风宴啊?”年轻女佣问。   陈叔轻蔑看她:“你知道什么,那位新上任的家主可是顶级alpha,这样的人也是你能讨论的?”   女佣瘪瘪嘴,将庄期微长的头发编好,捋到一侧,又在末端加了一个珍珠发卡。   上流豪门间有个不成文的习俗,跟随alpha出席公众场合的omega代表着这个家族的体面。妻子美丽、大方,丈夫也会得到他人的尊重,这说明他把自己老婆养的很好。   为保证这份家族体面,庄期出席宴会的衣服全由梁家一应置办,繁复华丽,精致无比。   白色衬衫前襟排扣用的是海珍珠,色泽盈盈,重工绣纹从肩颈至下逐渐收束,落到胯骨上方,正好掐出一段腰线,纯白蕾丝点缀在暗处,并不喧宾夺主,却显得主人身段分外笔挺纤瘦。   他走入宴会厅不过两步,周遭宾客便频频侧目。   “好漂亮的omega。他是谁的夫人?”   “你糊涂了啊?当然是梁家那位的,就是几个月前宴会上把警察都弄来那个……啧,漂亮是真漂亮。”   “找omega可不能找这样的,放在家里看得住么……”   庄期抬眸,迎面遇上梁扉。   两天没见,梁扉面色憔悴不少,大概是忙的。   他走近搂住庄期的腰,不悦问:“怎么不在门口等我?”   庄期微微蹙眉,懒得回答,敷衍道:“我有腿。”   庄期的身量放在omega中不算矮,此时站在alpha怀里却生生低了半个头,梁扉只要稍微低头,就能将人看个完全。   快到易感期,梁扉信息素不大平稳,架不住公司事多,他不得不连着打了两天抑制剂,如今一下碰到人,难免有点心浮气躁。   他放肆无忌地凝视庄期白而削薄的侧脸,以及那截露出在外的脖颈,要不是今晚庄期颈间环了系带,他大概还能看到自己前日留下的齿痕。   ……目光突然一滞,梁扉后知后觉发现,庄期佩戴的系带和他的颜色不一样。   他手腕上挂着的是墨绿色的,而庄期的却是雪白。   在场不止一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梁扉哥哥,终于找到你了!爸爸让你过去说说话,你现在有空吗?”   窃窃私语声中,一道俏皮青春的身影踩着小皮鞋哒哒哒跑到梁扉身边。   庄期拉开梁扉的手,后退一步。   来人是庄乐言,他名义上的弟弟。   不同于他庄家私生子的身份,庄乐言是庄玉塘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是被全家人当眼珠疼的小儿子,是他们最宝贝的掌上明珠。   他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配上omega甜腻的桃子酒信息素,符合大多数alpha的幻象。   更要紧的是,梁庄两家是世交,梁扉和庄乐言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   此时此刻,未婚的庄乐言穿着一身墨绿礼服,瞧颜色,倒是和梁扉手腕上的系带如出一辙。   一时之间,谁和谁是一对,竟叫人有些弄不清楚。   周围私语声大了。   庄期不用思考都知道这是谁弄的小把戏。   “二哥你也在呢,”庄乐言笑着跑过来,也晃了晃庄期的袖子,“我刚刚才都没看见你。”   庄期抽开手:“不劳你关心。”   庄乐言怪受伤的,嘟哝道:“二哥你别对我这么凶嘛,我也好久没见你了,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说着,他像是才注意到什么似的,惊讶道:“啊呀,梁扉哥哥,你跟二哥的系带颜色怎么不一样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闻言,梁扉下意识看向庄期。   然而庄期什么都没说,半点不在意,神色平淡移开了目光。   梁扉:“……”   不知被戳中了哪根肺管子,他面色沉下来,原本想要摘系带的动作停了,又盯着庄期看了许久,直到庄乐言嘴都笑僵了,忍不住催促着喊“梁扉哥哥”,才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今晚的宴会由海市豪门郑家举办,大体分了两部分,拍卖和捐款。   拍卖场设在宴会厅楼上,每位宾客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庄乐言没回庄家那,直接在梁扉身边找了位置坐下。   他想做什么,庄期心知肚明。   说到底,当年要不是庄家瞧不上日渐落魄的梁家,也轮不到他这个从贫民窟捡回来的私生子替嫁。   他还记得自己刚进庄家那天,庄乐言在楼上哭着喊着求庄玉塘,可怜巴巴说他不要嫁梁扉,要嫁给更有权有势的人。   庄玉塘无奈,只得十分宠溺地摸他脑袋,安慰着说,言言不要哭了,你看,能代替你嫁人的那个,爸爸已经找回来了。   彼时刚刚成年的庄期站在门口,同这对父子咫尺远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没过一个月,他就被火急火燎塞进了梁家。   如今峰回路转,梁家乘上东风,势头反而更胜庄家一筹,庄乐言竹篮打水一场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庄期翻看拍卖名册,目光在一枚精致的飞鸟胸针上停下。   庄乐言瞟见,眼珠子转了圈,笑嘻嘻问:“二哥,你喜欢这个胸针啊?”   庄期合上手册:“怎么?”   “没什么,你要是喜欢,叫梁扉哥哥给你拍嘛,又要不了多少钱。不过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庄乐言弯了弯眼,“二哥,你就让给我吧,好不好?我送给妈妈当礼物。”   梁扉侧目,意有所指问庄期:“你要吗?”   对他而言,拍下一枚胸针实在轻而易举,只是这句话,不单像是在问那枚胸针。   庄乐言托腮笑着,身上全是被娇惯出来的无畏。   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扫了一圈,庄期说:“他喜欢就让给他吧,我不要。”   砰——!   梁扉手中茶盏突然落地,碎瓷滚茶四溅。   庄乐言一不留神被烫到,嘶着声抽气,小腿被溅起的热茶烫红了大片。   梁扉不去看碎瓷,跟谁较劲似的:“你举牌,就当我给伯母的一份心意。”   意识到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庄乐言也顾不上烫不烫伤了,眼睛顿时亮起光来。   他瞟过庄期,带着几分得意,待到飞鸟胸针开拍,更是没有分毫犹豫就举起牌。   ——13号,出价八十万。   单就这一枚胸针而言,这已经是个极高的拍价,几乎能稳稳拿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放下,人群突然惊哗开来。   ——1号,出价九百万。   直接将原先的价目抬高了八百多万!   如此巨大的波动,就连置身事外的庄期都不由投去目光。   往常拍卖会,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不会亲临现场,一通电话足以决定拍品归处,可今天却不同,大家具是亲自到场。   1号位离得有些远,庄期看不清,只瞧见举牌人身边还坐着一个背影高大的男人。   “1号,那不是郑大少么,他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些了?”   “嘘!你也不想想他跟谁交好,今天这宴会又是给谁办的?还不是刚回国的燕……”   场内讨论声四起。   飞鸟胸针固然稀罕漂亮,但此次抬价的是1号,背后出价的人不姓郑就姓燕,明眼人都知道招惹不起,谁又敢再往下跟?   为了一枚胸针,不值当。   庄乐言咬唇转过脸,梁扉面色也不好看。   放出去的话没做到,实在有损颜面,更何况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瞥见他们的脸色,庄期倒是勾了勾唇。   虽然不知道这飞鸟究竟会花落谁家,但总归不是庄家。   他看庄乐言演戏演得腻味,借口透风起身离席。   郑家财大气粗,名下酒店的装潢也十分奢华,连廊转折不断,跟迷宫似的,庄期走了没两步便迷了路,还好路上遇到一位好心的alpha愿意帮他引路。   alpha年轻英俊,就是耳根有些红。   庄期对一切善意都抱有礼貌,仰头冲alpha温柔笑道:“刚才谢谢你。不过你怎么对这这么清楚?”   alpha一愣,磕巴了下:“因为你、我叫郑成续,这家酒店就是我家开的……郑成洋是我大哥。”他脸红的不像话,目光落在庄期脸上跟黏住了似的,挪也挪不开。   原来是郑家二少,那怪不得了。   庄期了然,又同郑成续聊了几句。   他并不是很爱说话的人,可结婚之后梁扉将他视为私有物,从不让他和外人有过多的往来,他平时也鲜有接触生人的机会。   像这样平常自在的聊天,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   回来一路,二人交谈得十分愉快。   郑成续本想带庄期回拍卖场,奈何半路突然接到大哥电话,不得不转道离开。   庄期笑着跟他说再见,脚步轻快走过转角,下一秒——毫无准备对上了面色阴沉,等候已久的梁扉。   “和别的alpha聊的很开心?”   心瞬间落下来,庄期缓缓停步,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庄期,这个晚上你弟弟一直围着我打转,你难道没看见?”梁扉的引线被倏然点燃。   “看见了,然后呢?”庄期不解,“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么,应该有很多话能聊,难道非要我作陪吗。”   梁扉极高,站在庄期面前挡住所有灯光,宛如黑沉山峰压下。   他怒极反笑,冷声开口:“什么叫作陪?庄期,被我标记三年了,你难道还弄不清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omega,我要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陈叔没有教会你吗,你的丈夫在哪,你就应该在哪,而不是一个人跑出去和其他的alpha勾勾搭搭!这两天我没回来,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刚才笑的很开心嘛,”梁扉捏住他的下巴,“也冲我笑一下。”   下颌传来一阵疼痛,庄期抓住梁扉手腕:“你放开!”   omega的力量对alpha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按我说的做。”梁扉皱眉,居高临下,“对我笑一下,我不和你吵架。”   腺体突突跳着,庄期难受又难堪,始终一言不发。   下巴上力道消失的那一刻,一股强劲的信息素猛然缠上他的身体。   不是安抚信息素,而是胁迫、强制……庄期喉间立即挤出一声嘶哑的喘,腺体和四肢也飞快变烫。   自结婚起,他就和梁扉闹得很不愉快。   他骨头硬,怎么都不肯弯腰,梁扉也不是好脾气,作为报复,死死捏着安抚信息素不放,一星半点都没给过他。然而他们两人的交合又是如此频繁,以至于庄期如今的腺体经不起一点信息素的撩拨。   失控来得太快。   庄期踉跄后退,将一切表情压在眉目之下。   梁扉过了许久才收回信息素,过去三年里,这样的手段他已用得无比熟练,完全不担心任何后果,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庄期濒临假性发情。   “现在说我想听的话。”梁扉说。   庄期死咬牙关,眼前一阵阵发黑,湿润的热流顺完全不受控淌下,浸湿了布料。   alpha总是这样阴晴不定。   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道理都不讲……   这时,庄乐言不知从哪钻出来。他目的明确地叫梁扉回去,嘴里嘟哝说着爸爸哥哥,说公司有什么新项目。   离开前,梁扉又问了一遍。   庄期汗湿脊背,末了只挤出一个字:不……   眼前世界天旋地转,等到耳鸣间歇,等庄期迷茫抬头,周围只剩他一个。   忍着不泄露信息素已耗尽所有力气,他跌跌撞撞往前走,方向全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廊、转角、楼梯口……   就在庄期失去意识将要坠落之时,一条手臂忽然伸出,揽住了他的腰。   身体落入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庄期眼前黑沉,什么都看不清。   腺体烫到炽热,信息素不受控逸出,他知道,这是假性发情期的表现……他需要alpha的信息素,需要很多、很多信息素。   唇齿衔不住津液,庄期狼狈张开嘴。   在陌生男人怀里,他眼尾湿润,难捱又崩溃地吐出一句:   “抱、抱抱我……” [3]惹一身腥:传闻里,他勾引过很多alpha   郑成洋紧赶慢赶抵达顶楼套房,一推开门,人傻了。   老天,这omega信息素浓度……得亏他来之前打了两针抑制剂,不然刚进门就得失态。   “咳咳咳!!人呢,东西我给你送过来了!”他脑门发晕,屏着呼吸喊。   “过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客卧传来。   越靠近那个散发信息素的中心,空气里的白兰花香便愈发浓郁,郑成洋低声骂了两句,快步拉开门,直接将手里两针抑制剂丢了进去。   “你给他打,两针管够了!这味也太浓了,谁家omega啊,在外面就发情了……”   塑料窸窸窣窣摩擦,两针抑制剂下去,omega的信息素很快得到压制,但要想恢复到正常浓度还需一会儿时间。   郑成洋在门外等着,察觉里面味道不太浓了才敢进去。   结果一开门,好嘛,郑大少又傻住了。   卧室床头灯亮了一盏,像是匆忙之中随手拍亮的。   而那位在他印象中素来冷淡的alpha,此刻怀里正躺着个很小的人。   omega太瘦了,背影是薄薄的一片,全身上下都没什么肉,被人环着肩往怀里一放,小的都快看不见。   还没从假性发情中缓过来,omega小腿一下一下痉挛,扎好的头发散了大半,发丝胡乱洒在alpha胳膊上,腰间还系着条明显不属于他的黑色西装外套。   湿痕被深色外套遮掩,连同他的狼狈一起,被最大程度的体贴抚慰。   注射完抑制剂,他胳膊上留下了两个渗血的针眼。   抱着他的alpha瞥见,问道:“其他的带了没?”   “等等,”郑成洋立马跟百宝箱似的又爆了一包棉花和几根一次性消毒棉签,“我办事,你放心。”   alpha不语,默默处理好omega胳膊上的针眼。   ……氛围实在有些浑然天成。   郑成洋头皮发麻:“……我最开始就想问了,宥川,这omega你哪弄来的?”   燕宥川抬眼,极为挺拔的五官落在阴影中锋利异常,但兴许是他的气场太过沉稳,所以叫人不觉惶恐,反而难得安心。   “路上捡的。”   “捡的?”郑成洋瞠目结舌,“那好端端的,你抱着人家干什么?”   燕宥川眉心拧了下,没说话。   是这个omega先在他怀里可怜巴巴掉眼泪,求他抱一抱自己,他没有立马答应,那双眼睛便像吸满水的云朵一样,一直下雨,淅淅沥沥,好像怎么都不会干涸。   实在很可怜。   刚打过信息素封闭针,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可这个omega的眼泪很烫,还十分不巧滴到了他手上。   他想要完全坐视不理,并不容易。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我还以为你改性了,准备找个伴儿呢,结果闹半天是场乌龙。”跑上跑下累得不轻,郑成洋随手扯开衣领,“胸针我已经叫人送燕家去了……这个价,要不是我知道那是燕姨的东西,我都以为你疯了。”   胸针是燕宥川亡母遗物,从前因为意外流落在外,如今有机会寻回,自然不能放过。   燕宥川拨开omega散乱的发丝:“城东那块地,之后不会有人跟你抢。”   “得,多谢燕总!”郑成洋能屈能伸,当即大喜。   他没喷阻隔剂,衣服一扯,alpha信息素就飘出来。omgea尚在恢复期,腺体敏感异常,一接触到这股信息素,就在燕宥川怀里呜咽出声。   郑成洋忙不迭扣起领子:“啧,我给忘了还有个omega……现在抑制剂也打了,你、还不放他下来?”   燕宥川没立即给回应。   omega刚才哭了很久,这会儿眼睫毛全部湿哒哒黏在一块儿,身体也蜷着,很安分地缩在他怀里,他不过刚透出些许松手的意味,omega便跟条件反射似的害怕瑟缩。   “再抱一会儿。”他说着,用手掌拍了拍omega的背,力道很轻缓。   跟哄孩子似的。   郑成洋:“……”   活见鬼了。   他郑大少撂挑子甩下宴会上一大帮宾客不管,着急忙慌找抑制剂送上楼,结果就是上来看这个的?   “你还有事吗?”燕宥川皱眉。   哟,这是打算赶人了。   “我们这可是文明社会啊,人不是叫你捡到就是你的了。他也是今天来的宾客吧,再不回去,等会儿家里人该找过来了,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燕宥川刚回国不久,郑成洋知道他对海市的人不大熟悉,索性开了灯走过去,准备自己照脸认人。   一看清脸,他愣住了。   这下是真见鬼了。   燕宥川:“你认识他?”   “我……岂止是认识啊,”郑成洋脑子懵了,“我就这么说吧,你现在怀里抱的这个,是梁扉他老婆。”   “梁家你还记得吗,他家老头子跟你家有点关系,真要攀扯,梁扉那货都能叫你一声叔。”他老婆也一样。   昏沉中听见梁扉的名字,庄期不由蹙起眉,往alpha怀抱深处躲。   燕宥川沉默着,又看了眼怀中这张年轻姣好的脸。   ……他原来是别人的妻子。   是了,omega无名指根的确有着一枚戒指,只是先前光线太昏暗,他没看清。   “这事弄的,自己老婆发情了都不知道……依我看,你把人放这就行,等会儿让梁扉自己个来接吧,”郑成洋还有的忙,“我们一块下去?你封闭针打好了吧,楼下都等着你呢。”   这次,燕宥川没再像先前那样抱着庄期。   他把人放上床,另外取了件备用外套披上。   刚走出一步,他就听身后传来几声隐隐的低泣。   脚步稍有停顿。   郑成洋转过身来,桀骜外放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明的意味。   他知道燕宥川因为腺体残疾的缘故,从小接受了很多有关情绪掌控的课程,也知道对方实际的道德水平极高,与外界相传的大部分形象并不相符。   保险起见,他还是出言提醒:“你刚回国,很多事不知道,这个omega在海市的名声……不大好。”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当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你听听就成,”郑成洋耸肩,“传闻里,他勾引过很多alpha,还险些闹出大乱子,那之后他老公就动了怒,直接把他关在家里,半年都没有出来。”   从前的梁家只能算中游家族,近两年才称得上冒尖。   而作为梁扉的妻子,一个过分漂亮且身上带着如此桃色旖旎传言的omega,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   “我只是提醒一句,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跟这样的omega扯上关系。”   “一不小心啊,就容易惹得一身腥。”   *   庄期从浑噩状态中醒来已经是一周后。   他的假性发情结束了。   梁扉的易感期也结束了。   手机上堆满陆云发来的消息。对方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首场画展办的很成功,有许多人夸他的画好看,甚至展会当天就卖出去了一幅……   庄期将消息看完,四肢酸软爬出床沿,趁梁扉不在,扣了两粒避孕药吞下。   晚宴那天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隐约中,他只记得有双大手一直托着他的背。   他要拥抱,对方就给他,他哭着掉眼泪,对方就帮他擦去,那双手在他后背时不时轻拍,叫他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可后来,这样的频率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猛烈的撞击。   他睁开眼,只看到梁扉晃动的人影。   大多alpha的易感期时长在五天左右,梁扉的信息素等级高,会更长一些,硬生生拖了七天。   而在这次易感期结束后,庄期明显感觉到,梁扉似乎对自己多了点微妙的……愧疚?   常年被关在梁宅里,他对alpha的情绪感知尤为明显。   尽管这份愧疚小到不如一粒尘埃,但它切切实实存在。   他得抓住这份情绪做点什么。   “还难受吗,”梁扉把粥端进卧室里,准备自己喂给庄期喝,“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洗过澡,不过里面没弄太干净,医生说这样方便怀孕。”   庄期没说什么,像是全然忘了当日的争吵,靠在梁扉肩上顺从张开嘴,喝了大半碗粥。   他后颈皮肤被咬的全是齿痕,较深那几道甚至见血结了痂,一碰就疼。   梁扉瞥见,用手摸了下。   “梁扉。”   “嗯?”   “我想出门。”   梁扉动作一顿:“去哪?”   “去画廊,上次的作品还没有完成,我想去画完它。”庄期稍顿,又说,“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   平心而论,梁扉一点都不喜欢庄期出门。   在他看来,omega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张开腿满足alpha的欲望,然后生孩子,相夫教子。   但庄期显然不这么想,他总想往外跑,然后去做一堆在梁扉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但这次……算了。   就当那晚的补偿好了。   身体稍一恢复,庄期就迫不及待出了门。   如愿见到陆云,他拢紧衣领遮住吻痕,抱着一箩筐画具跑下车,露出一个十分难得的笑容。   陆云原本正在门口抽烟呢,见到庄期从车上下来,手一抖,烟掉了,眼泪都快射出来。   “唉哟我的宝啊,你可算回来了!”他一把抱住庄期。   画具夹在两人中间硌得慌,庄期赧然道歉:“对不起,明明跟你说好要早点来,结果迟到了这么久……”   “可别说了,你没事就好,”陆云瞪着眼,“我打电话过去,结果你一直不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后来你……是你老公吧?他跟我说你生了病,那几天都在住院,给我吓得哦。”   陆云说着,没忍住又抱了庄期一下:“好在现在是痊愈了!出院大吉!”   “唔……出院大吉。”庄期像个毛茸玩具,挤一下就会发出声音,他眨眨眼,“陆哥,回画室之前我想去展区那再看看。”   “行,你想怎么样都成!不过啊……”陆云突然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今天这画廊里,来了个大人物。”   陆云名下的画廊是家传产业,叫云天,在整个海市都小有名气。   他父母都是艺术家,于是理所当然的,他也继承了这份艺术细胞,但他如今将云天开得风生水起,不单是靠画室和展览,更多靠的是为上流人士提供社交沙龙场所。   附庸风雅嘛,大抵也是如此了。   走过回廊,前方就是庄期画作的展区,他落款没用本名,而是英文单词“Wing”。   稀疏人声从前方传来。   不知是哪位公子哥对着画作评价了什么,周遭有人应和而笑,一阵闹哄。   庄期抿了抿唇,驻足停下。   然而几秒后,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落下,四周霎时静了。   “确实出众。”   偶然听见生人评价自己的画作,庄期在转角后好奇探出头,想看看来者何人。   他小心观察,发觉那人大概是个alpha,面容英俊成熟,气场周正沉稳,年纪似乎不小,眼尾有一道颇为淡漠的细纹。   还没多看两眼,他蓦地就对上一道深沉的目光。   腺体无由来一跳,庄期下意识收回脑袋。   好奇怪,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明明……没见过这个alpha。 [4]明日有雨:“如果出门的话。记得带伞。”   燕宥川原本平静无波的信息素倏然涌起。   那天窝在他怀里小声啜泣的omega,身上没有再穿繁复的礼服,眼尾是干燥的,长发也只是简单扎起,似乎是这里的熟客,omega怀里抱着一堆绘画工具,五彩斑斓的颜色簇拥在素白脸颊周围,衬得他愈发年轻。   任何一个初见他的人或许都想不到,这个omega居然有丈夫,并且已经结婚三年。   燕宥川没来得及细看,omega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后。   转而出现的是一位beta,身边人十分殷勤告诉他,这个beta正是云天的拥有者。   燕宥川颔首,余光仍停在转角位置。   陆云应付场面的功力十足,三言两语便挑起了来人的购画兴趣。身为艺术家,他也算半个“上流人士”,有些东西,他深谙其道。   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钱,而艺术品的价值很难衡量,总需要一些言语的助力,兴趣一旦上来,想做什么都会更容易。   果不其然,有人问道;“陆老板你认识Wing?你们是朋友?”   陆云笑答:“当然,我和Wing认识很久了,他的所有画作都是在这间画廊完成的。”   “你这么说的话……他在吗,不如介绍出来给我认识认识,就当交个朋友。”那人说。   要是其他要求,陆云兴许就同意了:“徐少你就别为难我了,Wing在我们这出了名的胆子小,你要是把金招牌吓跑了,我以后日子还过不过。”   徐少将信将疑:“真的假的,陆老板你可别糊弄我。”   “嗐,人家还是小孩子呢,刚二十岁出头,跟我这种老油条可不一样,说不来场面话。”陆云八面玲珑,三言两语将这要求盖了过去。   他嘴上说的真,然而实际上庄期的胆子并不小,为人也落落大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说法。只是陆云自己看的出,庄期似乎有点怵陌生的alpha,尤其是那些公子哥。平时遇到这种事,他都会找借口糊弄过去。   他人脉广吃得开,别人也愿意卖他个薄面。   其他人都被他哄得高高兴兴,唯独人群那个,明显被周围人敬着捧着的alpha,面容有些说不出的冷,似是听到了什么极糟糕的事。   “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陆云看得出这是位大主顾,当即满面堆笑,也拿出十分热情。   谁知alpha却答非所问,黑沉眼珠转动像玄铁砸落。   “你说他,二十几岁?”   “什、什么?”   “这幅画的主人,Wing。”   封闭针的作用时效快要结束,alpha能闻到,面前的画上,正悠悠飘来一股白兰花香。   陆云一怔,被他的气场慑住,眼睛眨巴了两下。   “他上个月……刚满二十一。”   *   在外边没找着人,陆云直奔画室。   庄期果然已经在继续先前的画作。   “小期,你这跑得也太快了,每次一溜烟就不见。”陆云说。   陆云脾气好,年纪还比自己大,在他跟前,庄期偶尔也会像对方弟弟似的,耍点小性子:“画画要紧嘛,跟那些人说话好无聊。我嘴巴笨,说不来的。”   “是是是,我们天才宝贝就该天天泡画室里,”陆云没忍住,搓搓庄期软白的脸,“你是不知道,刚才有人指名道姓要见Wing,还是我给你糊弄过去的。”   “见我?”庄期摇摇头,“我不想见。”   “知道,所以都给你回绝了。对了!我跟你说,有个alpha来头倒是挺大,就是人很奇怪,我说你年纪小胆子不大,他莫名其妙问我你几岁,忒吓人。”陆云咂摸着,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过这么想来,你结婚还挺早的,十八岁就嫁人啦?”   庄期拢起衣领,给天空抹了道深色:“嗯。”   “真早啊,你爸妈也不多留留你,怎么舍得……”   陆云随手拨了个椅子坐下,犹豫半晌,还是凑过去:“宝啊,有个事我一直搞不懂。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见那些alpha?”   别人见着那些个家世显赫的alpha都争前恐后往前挤,生怕自己攀不上,唯独庄期,能避则避,独一份到叫人很难忽视。   讲真,陆云对庄期的来历并不了解,两人之所以会认识,也是因为机缘巧合的意外。   他手里有人脉,但不屑做查人这种事,后来跟庄期相处久了,也差不多拼凑出些许对方的背景。   ——家庭条件不错,来去都是低调的豪车;已婚,无名指上永远套着枚婚戒;除此之外,便是画画天赋惊人,行踪毫无规律,什么时候来不一定,但离开一定是在天黑之前。   庄期画笔稍顿。   陆云此人察言观色能力一流,当即道:“我是不是问了不能问的问题?要是你觉得不好,就别搭理我,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能问的,”庄期重新调了颜色,“我……丈夫,他是个alpha。”   “alpha对其他同类的信息素感知很明显,他性格不好,不喜欢我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陆云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   庄期转过脸来,唇角是笑的弧度,眼里却不然:“没办法,他太容易生气了,鼻子比狗还灵,脾气倒是比狗还差,讨人厌得很。”   陆云眼皮抽抽两下:“那你就没跟他反应下?出门在外沾点味道再正常不过了,没必要吧次次生气吧……”   庄期说:“试过,但是没用。他听不懂人话的。”   陆云:“……”   他居然分不出这是客观陈述还是骂人的话。   难道庄期这样温柔的omega也会骂人吗?   陆云不确定。   然而庄期说的,并没有半字虚言。   就丈夫这个角色而言,梁扉是一个极其矛盾又古怪的人,他阴晴不定,身上有alpha的所有缺点。   庄期清楚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梁扉是那样讨厌憎恶他,甚至在新婚夜极为粗暴地对他进行了终身标记,直接撞进了生殖腔,他哭着往外跑,梁扉就一言不发把他拉回去。   可后来,梁扉又时常因为他身上留有别的alpha的信息素而恼怒,最过火的一次,直接砸碎了梁宅三个古董瓶子,把陈叔心疼得够呛。   当然,更多时候,梁扉还是喜欢通过信息素使用性暴力。   庄期对做爱这件事习以为常,但这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更不代表他喜欢。   尽量减少接触外面的alpha对他而言是妥协,也是对自己的保护,最起码那样,他能少在梁扉身上吃点苦。   一连往画室赶了多日,画作将近尾声。   每天有明确的事能做,庄期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梁家名下最大的科技公司叫迅达,自从梁庄两家联姻之后,各种资源便源源不断在二者之间流动交换,梁扉也顺理成章成了迅达最大的持股人兼CEO。   近来迅达刚竞标成功,拿下了燕氏手里的一个大项目。   梁扉春风得意,应酬不断,晚上要不就是留宿公司不回家,要不就是一进门便满身酒气。   不仅如此,alpha龟毛得很,哪怕神志不清也不要其他人服务,偏逮着庄期薅。   要庄期扶他上楼,要庄期帮他换衣服,还要庄期帮他洗澡……就连素来溺爱梁扉的陈叔看着都有些无语。   他劝梁扉:“夫人力气小,扛不动您。”   梁扉哪里管他,仍自顾自胡来横去:“我只要庄期……我老婆呢,叫他过来!”   陈叔语塞,只好叫了堆佣人在背后看着,生怕两人一道滚下来。   庄期一声不吭忍了,只盼着能把这幅画顺利画完。   第七天,最后的收尾总算完成,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陆云对他的效率叹为观止,一句话说不出,只能竖俩大拇指:“宝贝你真太厉害了,画室家里学校三头跑,了不起!”   庄期没说话,他没告诉陆云,自己其实很早就没上学了。   “既然画完了,那明天我们——”   “陆哥,”庄期打断,“明天我大概来不了了。”   陆云不解:“为什么啊?”   为什么?因为梁扉的记性很好,说七天就是七天,一天都不会多。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出门,要看他的心情。   庄期在蒙混过关方面颇有心得,他软乎乎抱了下陆云,眼角向下弯,笑了笑:“没什么,是我家里有事。陆哥,我下次再来找你噢。”   他这张脸太超规格,任谁被他看着一笑都要丢魂,陆云也不例外。   无法,陆云只好拽着庄期,要他保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保证好好吃饭,不要变得更瘦。   庄期跟他拉钩,笑着答应。   天快黑了,庄期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赶,谁知下楼梯走得太急,一不留神崴了脚。   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虽然没崴实,但多少也拧了一下。   下了楼梯就是巨大的落地窗,庄期眼里是疼出的泪,模模糊糊往外看,窗外竟噼里啪啦落起了雨。   视线被两层水雾模糊,他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没带伞,这会儿脚也伤了,走不动。   糟糕的事总是会不打招呼堆到一块儿。   缓了一会儿,庄期准备就这么扶着墙出去。   他对画廊的布局很熟悉,慢吞吞跳了一段路,绕过转角突然撞上个人,他惊呼出声,重心失衡快要摔倒。   面前黑影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臂,立马将他扶稳。   庄期仰头,花了两秒才认出,这人居然是那天用奇怪眼神看他的alpha。   ——“你没事吧。”   ——“抱歉。”   两人异口同声。   庄期赶时间,抽出被男人攥在手心的胳膊,扶上墙,准备继续往外走。   “你的脚受伤了,就这么跳出去,会扭伤得更严重,”男人客观陈述,“更何况外面还在下雨。”   庄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又出现在这,警惕心十足:“谢谢,不过我会注意安全的。”   男人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语气依然平直,没有太多情绪:“可外面的雨很大。你会淋湿,如果处理不当,还会生病。”   “……”   “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了伞。”男人很礼貌,“就当是我的道歉。”   庄期原以为男人的意思是要把伞给他,所以当大腿根被温热手掌托住,双脚离地时,他彻底愣住了。   从理智角度上看,他应该马上拒绝,毕竟这个人一看就是alpha,而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男人身上还没有任何信息素气味,干净冷冽宛如一阵风,不论举止言谈都叫人觉得舒服。   宽厚手掌抵着他的后背,仅仅只是一只手,便将他抱得稳稳当当。   扭伤的脚踝离开地面,疼痛感不再明显,在大雨落下之前,黑伞顺势撑开,阴影投落,帮他挡住了所有水滴。   仿佛将潮湿隔绝在外。   不知为何,庄期感觉这样的怀抱很熟悉,就好像他曾经亲历过一般。可是梁扉从不会这样小心抱他,更不会妥帖为他撑伞、挡雨。   梁家的车近在咫尺。   庄期呼吸一紧,没由来紧张。   他拍了拍男人的胳膊,小声说:“我到了,你……放我下来吧。”   男人将他放下,扫了眼不远处黑车的车牌,没有马上离开。   庄期疑惑着回头,只见身材高大的alpha躬身靠近,克制着分寸与距离,将已经被焐热的伞柄放入他手心。   干燥又温暖。   “你……”   “明天也会下雨,”alpha语气温和,像跟一个孩子说话,“如果出门的话。记得带伞。” [5]一笑难求:“都三年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掌心残留着还未散开的热意,庄期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黑色人影彻底消失于雨幕,方才打开车门。   气流卷动,铺面而来。   封闭空间内涌出一股橡木苔独有的潮湿。   坐在车中等候多时的alpha抬起头,目光从面前的笔记本上移开,落到庄期脸上。   庄期大脑白了一片,后脊微僵。   梁扉怎么会在车里?   “都结束了?”梁扉问,“上车吧。”   收伞入座,雨水落入庄期掌心,刚才那点微不可察的热度转眼便消散,悉数成了雨渍。   往常来接他的只有司机,他完全没想到,今天梁扉居然也在。   梁扉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在这等了很久了?   刚才那个alpha抱着自己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他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庄期垂着脸,发丝贴在颊侧,鸦黑阴影下露出的部分皮肤透着苍白。   扭伤的脚踝阵阵发疼,车厢完全密闭,庄期无处可逃。   属于丈夫的气息逐渐接近,庄期猝然抬眼,梁扉已经摸上他的脸。   alpha手掌宽大,食指中指松开并拢,轻而易举挑开了那两缕散落的头发,他的抚摸带着狎昵意味,从庄期的耳根开始,逐渐蔓延至下颌。   庄期被他弄得很痒,不由偏开头。   梁扉用几根手指摁住庄期后颈,将人一点点压到自己身前,他凑近嗅闻庄期的后颈与鬓发,像是在仔细确认妻子身上是否留有他人的气味。   “别闻了……”庄期攥紧手心。   “头发乱了,”梁扉问,“怎么弄成这样?像有人抱过你……有人吗?”   呼吸几近停止,庄期屏着息,冷静道:“今天画廊来了几个小孩子,我看他们挺可爱的,就玩了会儿。”   “真的?”   “……嗯。”   “你也会玩那些幼稚的东西?”梁扉笑了下,把头发别到庄期耳后,“这么喜欢小孩,你就自己生一个,想怎么玩都行。”   他说着,手掌又覆上omega那片薄薄的小腹。   他曾无数次抵达这里,但这里,始终没有给他回音。   “都三年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庄期别过头,胸膛起伏:“我不知道。”   梁扉收回手,安抚似的牵住庄期的手:“好了,别紧张。妈今天又给我打了电话,说让人给你配了新的中药,回去之后叫陈叔给你煎,这次乖乖喝?”   庄期怕苦,第一次开助孕中药的时候表面上装着喝了,实际背地里倒掉大半。梁扉知道后发了通大火,自此庄期每次喝药,梁扉都会叫佣人监督着进行,一滴都不准漏。   “要喝多久。”   “按妈的安排来吧,听医嘱就好。”   庄期小幅度挪动身体,到这会儿才勉强确认,梁扉大概没看见自己是被别的alpha抱着过来,毕竟梁扉向来耐心不佳,要真见着了,忍不到现在。   他把伞搭在脚边,以为梁扉的小动作应该到此为止了。   可梁扉却挪开膝上的电脑,向他伸出手:“坐我腿上来。”   司机就在前面,这辆车内甚至连挡板都没装。   庄期抿唇:“刚才把脚扭伤了,我不想动。”   “扭伤了?怎么弄的。”梁扉蹙眉,拉起庄期的裤腿。   果然,那截细瘦的脚踝肿起了一大圈。   庄期:“下楼梯太急了。”   “回去让家庭医生给你看看,”梁扉说罢直接把庄期抱到自己腿上,察觉到庄期的挣扎,他放了一点信息素叫人安分,“别动。不折腾你,就是这两天太忙了有点累。给我抱抱。”   曾经当过十八年的beta,平心而论,庄期的身体比之寻常omega应该算不上柔软。可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韧劲与淡淡香气,抱在怀里是称手的一团,叫拥有者格外贪恋。   梁扉低头,鼻尖抵着庄期的腺体,闭目养神。   馥郁白兰香气在终身标记对象的接近下源源不断泄出,像是熟透的果实,只消用手轻轻一捏,便会淌出淋漓汁水。   司机驾驶着车辆并入车流,庄期向外看去,发现这并不是回梁宅的路。   “我们要去哪?”   梁扉才想起来似的:“刚才忘了跟你说,今天不回梁宅。”   “你爸妈喊我们回去吃饭。”   *   今天庄家餐桌上难得热闹。   家主庄玉塘在主位,右手边是他的夫人宋嫣,大儿子庄游,以及小儿子庄乐言,至于左手一侧,便是上门做客的梁扉与庄期。   自从梁庄家正式成为姻亲,这样的家庭聚会便时常发生。   最开始两年次数少些,近一年倒是频繁无比。宋嫣三天两头就要给梁家打电话,像是在着什么急。   alpha们见面讨论的东西无非是那些,公司的项目、最近的政策以及往后如何深入合作。   身为omega的宋嫣会适时给alpha们添酒,庄乐言则偶尔讲两句俏皮话,唯有庄期,上桌从来话少,跟木头没差。   今天也不例外。   梁家本来就在势头上一点点赶超庄家,如今竞标拿下了燕氏的项目,不说未来十年,最起码未来五年,都不可能落下去,只会越来越好。   庄玉塘对梁扉不可谓不关怀,宋嫣也是满面笑颜,字字句句离不开对方。   “庄期,你跟小扉结婚也有三年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宋嫣拿着长辈架子问,“要是身体不好就要多调理,自己的事自己要放心上,知不知道?”   庄期没说话,放下了筷子。   宋嫣对这个丈夫在外风流惹出来的私生子从来没好感,每次见着都觉得他妖里妖气,都说他没有二次分化以前是个beta,可一张脸怎么就长成这样……   她说了两句便把注意力放回自己孩子身上:“小扉啊,现在年轻一代里面,就属你发展的最好,你妈妈上次见面还跟我说起,打算再过两年,就把公司全部交给你。”   “你看你这么厉害,我们家乐言没多久也要进公司实习了,他总说大哥和爸爸太严厉,跟着学不进去……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教教他呀?”宋嫣热切问,“他在S大成绩可好了,虽然学的是艺术,但也拿了很多奖,专业成绩也很好呢。”   庄期掌心紧攥,太阳穴阵阵刺痛。   S大……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他现在应该在读大三吧?   真是好久好久以前事了。   久到,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上学那些时光像是在上辈子。   梁扉怎么回答的他不知道,大概是没有同意,不然庄乐言和宋嫣脸上的笑容也不会这么僵硬。   他其实没有刻意屏蔽那些话语,但就是听不清。   最近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明明周围有很多人在讲话,但他的意识却无知无觉脱开身体,自顾自飘起来。   它俯瞰着所有人,自己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庄期,庄期!”   “你故意装听不见?”   庄乐言不耐烦的叫声将庄期扯回现实。   庄期徐徐抬眼,失焦的瞳孔几秒后才找回焦点。   “你哑巴了啊?”   庄期揉揉眉心,倦怠道:“什么事?”   “什么事?你别装傻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不如把话摊开了说。”庄乐言不满道,“是不是你和梁扉说了什么所以他才拒绝我的?你这样有意思么。”   吃完饭,梁扉和庄家父子进了书房谈生意,宋嫣则去查看果园送来的鲜果,庄期伤了脚,行动不便,梁扉便把他抱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至于庄乐言,庄期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家人和梁扉在的时候,庄乐言总是扬着甜甜的笑,装乖装可爱。现在身边没了人,庄乐言盯着庄期,脸一拉,颐指气使的高傲终于藏不住了。   “庄期,你不会以为这样有用吧?”   脑子还在发晕,庄期被他喊得耳朵疼,侧目不解道:“庄乐言,你今年几岁?”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庄期一字不差回敬,“你也不用跟我装傻,随便你想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庄乐言才不信,抱臂嗤笑:“你觉得我会信吗?你现在拥有的生活条件哪样不是梁家给你的,你以前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也知道,穷乡僻壤,过过好日子,谁会想再回到那种地方去?”   这个瞬间,庄期突然觉得他很可笑。   势利不藏分毫,野心贪婪都写在脸上,演技却差得令人发指;出身明明这么好,身边明明有这么多人真心爱护他,目光却短浅至此。   “你笑什么?”庄乐言皱眉。   “笑你可笑而已,”庄期说,“庄乐言,最开始哭着喊着说不要嫁的人,是你吧?难道是我记错了?”   “你想要的东西没人捧着当宝贝,要是你能拿回去,或许我还要谢谢你。”   庄乐言面色一拧,双目顿时迸出忿忿。   要是再来一次,要是知道梁家能有如今的发展,他才不会因为一时意气拒绝婚约,更不会叫庄期这个私生子得了好。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庄期现在在得意什么?这人最大的把柄,不一直被他们捏在手里么?   像是找到了可以让自己扬眉吐气的出口,庄乐言刻薄道:“得了便宜卖乖,得亏你天天在外面装冷淡,半年前那次你以为大家都忘了?说到底就跟你那妈一样,表子一个,只知道勾——”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庄期骤然起身,猛地拽住庄乐言的衣领。   “闭嘴!”   见他总算不再是无谓的态度,庄乐言哼笑着重复,重咬字音:“怎么,受不了了?不就是骂了她一句表——啊!”   啪!   庄期寒着脸甩手抽了庄乐言一巴掌。   “你、你敢打我!?”   庄乐言被这一巴掌抽懵了。   庄期会打人?   从来不声不响逆来顺受的人也会发飙?   气狠了,庄期这一巴掌抽得极响,余音在客厅层层回荡,直接惊动了二楼书房里的三人。   梁扉快步下楼,只见庄乐言疼的呲牙咧嘴,红着半张脸淌眼泪,而动手的庄期则一言不发,冷眼注视着一切。   宋嫣气得不行,抱着流眼泪的庄乐言连连喊心肝。   她咽不下这口气,还没来得及还回去,便被梁扉抬手拦下。   “上次乐言说要买胸针,我另外给您找了一枚,看在我的份上,”梁扉说,“伯母,您消消气。”   宋嫣一怔,半晌还是心有不甘放下了手。   闹出这么个不体面的波折,没人主动去追根溯源,打人的和被打的也不说话,家庭聚会就此结束。   梁扉抄起庄期抱着,直接将人带离了庄家。   对于庄期主动打人这件事,梁扉其实半点不生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新奇。   这个omega太能忍,平时在他面前就寡言少语,上了床也没什么动静,除非是弄狠了或是在发情期内,不然他根本没机会见到对方额外的情绪。   回到车上,梁扉拉过庄期的手仔细看了看:“红了。”   庄期没说话,把手抽回来。   “怎么,跟我也闹脾气呢?我也惹你了?”梁扉直接把人抱到腿上,一面抱着一面玩他的发尾,“庄乐言要我带实习我拒绝了,你难道不开心?”   得不到回音,梁扉的语气沉下去:“不说话?就这么想把我往外面推?”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良久,庄期他抓着梁扉胳膊,哑着嗓子开口:“我想见妈妈。”   梁扉蹙眉:“还没到半个月,等不及了?”   庄期低着头,身体微微发颤,仍是说:“梁扉……我想见妈妈。”   梁扉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末了说:“可以。”   “现在冲我笑一下,我放你去见她。” [6]他人之妻:好一对恩爱夫妻。   “燕先生,恕我直言……就目前的数据看,您腺体的情况比起出国前更加糟糕。”钟医生放下检验结果,面色凝重异常。   燕宥川对此并不意外。自己身体的情况总是自己最了解。   “燕先生,这……”徐助理急了。   徐然是燕老爷子带出来的人,大学刚毕业就进了燕氏,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后来更是陪着燕宥川出国闯荡,立下功绩无数。   走到他这一步,哪怕不姓燕,也算半个燕家人,燕宥川腺体情况每况愈下,他实在着急上火。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不用太意外。”燕宥川平静开口。   医生和助理的心情都是说不出的沉重,病患本人却不然,仍是四平八稳,没有半点慌乱。   燕宥川拿起报告看了眼,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预估病人十年生存率为8%,五年生存率为15%……]   这个结果于他,并不算太糟糕。   外界看他,大多当他是出生即顶峰的天之骄子。海市豪门大族如此之多,可又有几个能比得上燕氏显赫?   他一出生就是家族长子,不仅如此,信息素检测结果还表示,他未来必将分化成顶级alpha。   一切都顺风顺水过了头。   直到后来。   所有同龄人都能自主掌控收放信息素,唯有他,腺体像是个破了洞的气球,里头所有的东西都不受控往外逸,不仅如此,就连他的性格变得暴躁易怒,极容易失去理智……燕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隶属家族的私家医生团队对他进行了从头到脚的检查,最后才敢确认,这个出生便顶着无数光环的alpha,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腺体残疾。   上天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公平——给他财富、权势和地位,与此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残破的,永远无法医治的腺体。   按照医生的诊断,随着他年纪增大,腺体的生理缺口也会随之变大。   等腺体内所有信息素流失一空,这个关系着中枢神经与大脑的器官也将枯竭,随之而来的,是毫无疑问的死亡。   对自身情绪的控制,对道德的要求能靠后天培养规训;对信息素外漏的弥补,也能用昂贵的封闭针剂阻挡一二。   唯独腺体自身的衰弱不可逆。   燕宥川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死亡会在任何一个瞬间降临,也许是几年之后,也许就是下一刻,封闭针剂便会倏然失效。等到那时,他根本没有选择,只会狼狈仓皇死去,甚至留不下一句话。   徐助理心惊胆战。   这次检测的结果实在太差了。   “钟医生,这样再发展下去……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钟医生无奈摇头。   “腺体是很精密的仪器,其中神经结构之复杂,哪怕是如今全球顶尖的医疗团队也无法详细解构,更不要说国内了。燕先生在国外这些年,不是也没找到合适的方法吗?”钟医生深吸一口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像我们当年设想的那样,找到跟燕先生信息素匹配度100%的omega。”   钟医生认真道:“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那么靠着对方的信息素抚慰,或许可以延缓,乃至扭转这种衰弱,但……如今数据库中能达到95%匹配度的AO都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100%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   相同的结果听太多次难免叫人感到厌烦,燕宥川捏了捏眉心,直白道:“不用了,我没有找omega的打算。”   徐助理更现实:“钟医生,你是不知道,这些年老爷子已经把国内外omega协会的数据库翻来覆去捞了个遍,要是真能找到,也不会等到今天。”   “徐然,”燕宥川眉目肃正,“就算找到了,我也不会同意的。为了生存而生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不知为何,燕宥川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孱弱纤瘦的人影,像一抹白色的云雾,快速凝聚又悄然散去,不留痕迹。   天气渐冷,有腺体疾病的人对温度感知异常鲜明,怕冷又怕热,腺体科住院部所有的窗户都被护士贴心关起。   燕宥川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   徐助理捧着一堆报告单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结果一眨眼的功夫,面前高大的背影突然停了下来。   “燕先生,您怎么了?”   燕宥川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走不动。   专诊室对面就是vip单人区,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那道几分钟之前才散开的身影,又在他眼前凝聚起来。   他又见到了庄期。   omega伤了腿,行动不便,此刻正柔顺倚靠在一个alpha怀里——那人大概是他的丈夫。   燕宥川看不见他们的脸,也看不见他们此刻的神情,他能看见的,只有两道肩膀依偎,交叠在一起的背影。   他的丈夫单手搂着他的腰,而他似乎极为适应这个姿势,身体重心也向那头偏。   那截雪白、细瘦的脖颈,就像天鹅的颈一般,微微垂着,向着身边的人。   他们似是在小声私语。   好一对恩爱夫妻。   燕宥川听见了某种东西擦蹭的响动,仔细一听,才发现是自己臼齿咬得太紧。   庄期比他丈夫矮了很多,燕宥川知道,因为他也曾抱过对方——不止一次。双手托着或是单手揽着都很轻松,omega实在太小,轻飘飘的一只,完全没有分量。   像蒲公英,被风吹着摇摇摆摆地落,不论落到谁怀里,都是这副很乖的样子。   “燕先生……燕先生?”   徐助理接连不断叫了好几声,他心中大惊,还以为燕宥川是撞邪了,要不然怎么会盯着个方向看个不停。   “……你叫我?”燕宥川转过头,腺体疼痛无缘由变明显。   徐助理担心:“您刚才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我帮您联系医疗团队吗?”   “不用。”燕宥川深深阖眼。   那是个有丈夫的omega,他和他的丈夫结婚三年了,甚至是在刚刚成年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嫁过去。   少年夫妻,理应恩爱无比。   燕宥川冷不丁道:“徐然。”   “您说。”   “……没什么,”良久,他移开目光,“走吧。”   *   在庄家发了火,又被梁扉趁火打劫,庄期累得无以复加。   不想用那般狼狈的模样去见谢素音,他在家休息了两天才动身去医院。   梁扉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跟他一起出门上车,美其名曰他伤了脚走不动,需要人帮忙。   中心医院腺体科人来人往,有的人面上是喜悦,有的人面上是悲伤,但这毕竟是医院,说到底,还是悲伤来得更多。   vip病房区外设有专门闸机,庄期被梁扉搀着刷脸进去。   走过闸机的瞬间,他后颈腺体突然一跳,不知为何,脊椎骨都微微发麻。   庄期下意识回头,可背后除了一面雾蒙蒙的玻璃,其他什么都没有。   梁扉问:“怎么了?”   庄期摇摇头,拉开梁扉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就到这吧,你不要进去了。妈妈看见你会不开心。”   梁扉面色不大好,僵持了会儿,到底还是放开手,让庄期自己进去。   单人病房很宽敞,午后日光透过洁白窗帘照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明亮,安静美好。   每次这个时候来,谢素音都在睡觉。   庄期屏着呼吸慢慢走近,病床上,一个omega正安安静静躺着。   长发铺洒肩头,omega落在日光中的面容精致美丽,而庄期的五官弧度,则几乎完全遗传自她。   “妈妈。”庄期紧张又小声地叫她。   谢素音紧闭的眼皮动了动。良久,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对没什么焦距的瞳仁。   她一点点侧过头,迷茫地盯着庄期看了许久,终于认出来者是谁。   “宝宝?”   “是我。”庄期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是宝宝啊,你怎么来找妈妈啦?”谢素音语气很轻快,洋溢着青春独有的气息,仿佛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拍拍身边的病床,“来,快来妈妈身边坐呀。”   庄期听话走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在谢素音病床边坐下。   “妈妈,最近休息的好吗?”他抓住谢素音的手,贴在自己脸边,像小孩子一样蹭了蹭,“你有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   谢素音笑了:“我很好的呀,也有好好吃饭。宝宝,你怎么这么爱撒娇。”   生病太久,她的腺体早已枯竭,身上基本没有信息素残余。可庄期还是舍不得放手,他紧紧抓着谢素音的手,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仅有的浮木。   “没有的,我……不喜欢撒娇了。”庄期说,“我长大了,不会再这样做了。”   “哪里,你才没有长大,”谢素音眼尾淌着柔和笑意,她摸摸庄期的脸,天真道,“三年级是不是刚要学英语呀,宝宝觉得难不难?要是学不会,拿回家给妈妈看好啦,妈妈以前读书的时候,外语成绩可好了。”   庄期所有动作蓦然僵住。   是了。   谢素音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她的记忆都停止在十多年前的岁月。那时候她还年轻,庄期也不过刚上小学,是个在学校里丢了心爱的铅笔都要回家抱着她哭个不停的小宝宝。   时间过得好快。   庄期被推着不断向前,可在她这,却倒着流转。   喉咙像是被人塞进了大团棉花,痒、痛、难耐,到最后又什么都说不出,只余满腔无奈。   “期期,你看起来好累噢,是不是上学太辛苦啦?”谢素音温柔摸庄期的头,让庄期把脸靠在自己身上,“不过长大就是这样的,很难不辛苦。要是可以啊,妈妈希望你永远都当小孩子。”   “……嗯。”庄期将脸埋入母亲温热的掌心。   谢素音精力不大好,说几句话就会累,她曲起掌心,跟小时候一样,戳了戳庄期的脸。   真奇怪。   在她记忆里,宝宝的脸明明是软乎乎的,现在摸起来,怎么这么瘦……   “宝宝啊,外面会不会有人欺负你?你脾气这么好,别人欺负你都不知道反抗的,”谢素音心疼他,“如果过得不开心,要跟妈妈说的,知道了吗?”   庄期静默许久。   “没人欺负我的。”他没有抬头,脸深深埋着,然而谢素音的指缝里却流出几颗晶莹水滴。   “妈妈,我只是……只是经常……”   很想你。 [7]飞鸟胸针:兜兜转转,竟又飞入了他掌心。   庄期没有太多畅快流泪的机会。   梁扉很喜欢看他哭,但场合总是下三滥的。   庄期不喜欢这种事情,一开始忍不住也会淌眼泪,可后来发现眼泪没有任何作用,反倒叫身上人更加兴奋,久而久之,他就不哭了。   此刻埋在谢素音手掌心里,庄期肆无忌惮掉眼泪,这一方空间过于狭窄私密,以至于他喘不过气,鼻子酸胀的厉害,但他不想哽咽,也不想谢素音为他伤心。   “宝宝,我怎么感觉手里湿湿的。”谢素音亲亲他的发顶,“你在妈妈手里哭吗?”   庄期拉紧谢素音的手,放平音调,嗓音微哑:“没有的,我就是靠一下,你不要看我好不好。”   谢素音很听他的话,说不看就不看,闭上眼睛,手却从床头抽来一张纸巾。   “我不看你哦,自己把小珍珠捡起来,”她在庄期脸边放下,“它们很值钱的,最珍贵,不要让它们跑掉了。”   小时候庄期吵着要听童话故事,谢素音也是用这种语气讲给他听的。   意识到自己失态,庄期悄悄扯过那张纸巾,隐蔽地擦了擦脸。   谢素音生病有几年了。最开始确诊,是在他高考刚结束的那个暑假。   腺体疾病对任何普通家庭而言,都是一场无法抵挡的巨灾,但谢素音很乐观,哪怕被特效药的副总用弄得呕吐昏迷,见到庄期的时候,也会笑盈盈说自己不痛,是病总会好的。   庄期从小跟着谢素音长大,除了妈妈,就没有其他家人。   为了让谢素音更好治病,他在那个暑假打了很多份工,攒出了一笔钱,哪怕它们投入治疗之中只是不足为道的杯水车薪,可于他而言,生活总是有奔头的。   大学开学后,他也没放弃打工。   他的高考成绩很优异,哪怕是报S大最好的专业也绰绰有余,半工半读并不影响学业,只是会忙一些。   可后来,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二次分化和庄玉塘的回归,他的生活宛如被投落巨石的水面,波澜不断,彻底陷入混乱旋涡。   所有的一切,都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豪门家族面前,普通人的力量不过是蚍蜉撼树。   反抗无果,他被迫“自愿”同意了庄家提出的所有条件。   作为交易,庄期代替庄乐言嫁给梁扉,履行梁庄两家的婚约,而庄家则必须承担起谢素音的一切治疗费用,并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那是凭庄期一人之力,远远给不起的条件。   要说后悔,庄期不觉得。   只要妈妈能好,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要说坦然接受……庄期做不到,不然他也不会在和梁扉这段婚姻中如此矛盾、痛苦。   婚后过了大概有一年,谢素音的医疗看护权便被庄玉塘交给了梁扉。   梁扉并不允许庄期常来她,反而定下规矩,半月一次,除此之外的,看他心情。   前段时间生了场病,怕谢素音担心,庄期就没来医院,只打了几通电话。今天难得见到妈妈,庄期心里想念,实在忍不住多留了会儿。   谢素音也很开心,她甚至坐起身来,兴致勃勃给庄期编辫子。   庄期的头发黑而柔顺,长度适中,将将落到肩膀之下,垂落散开的时候,看起来很温柔。   病房内的人迟迟不出来,梁扉等的有些不耐,思忖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他想问庄期打算什么时候走,结果还没开口,前一秒还神色温柔给庄期编发的谢素音便面露惊恐,直接扫落了床头的鲜花。   她大叫:“你是从哪里来的?滚出去!滚出去!”   庄期吓了一跳,当即转过身安抚她:“妈妈,没事的,不要紧张。”   “伯母——”   听见他的声音,谢素音目眦欲裂,越发崩溃:“滚出去!你不是好东西,离宝宝远一点!!我不要看见你!!”   梁扉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谢素音便对他充满了攻击性,每次只要见到他便会发狂。这让梁扉万分不适,谢素音这种表现让他觉得,自己在她这,似乎全然被否定了。   “妈妈,妈妈没事的,他……他不是坏人,”庄期抱着谢素音拍背,“你不要激动好不好,我马上让他出去。”   说罢,庄期扭头看向梁扉,眼中带着恳求:“你出去好不好,我马上就出来了。”   谢素音方才动作太大,直接惊动了门外的医生护士。   外头人急着往里来,里头的人又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场面混乱不堪,先前的宁静登时不复存在。   梁扉默然片刻,还是退了一步,准备先出去。   然而谢素音呼吸急促,手里不知何时拿到了一颗苹果,她铆足劲,对准梁扉的后脑勺用力一砸。   “滚开!!”   “啊!”目睹一切的护士惊呼出声。   庄期也愣住了。   苹果是新鲜的,今天刚刚送过来,分量很重,和铁块没什么差别。   梁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阴沉的可怕。   庄期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梁扉直接快步走到床边将他生生抱了起来。   “梁扉,梁扉!你放我下来,我们好好说,不要……”庄期的胳膊还环着谢素音,可梁扉的动作是那样强硬,硬是将他从谢素音身边扯了开来。   谢素音崩溃着大叫,想要冲出去抓住庄期,医护人员见状当即上前将她按在病床上。   莫大的悲伤顷刻袭上心头,庄期嘴里喊着妈妈,还想去拉谢素音的手,然而梁扉寸步不让,直接抱着他出门下楼,回到了车里。   谢素音发狂的表情还刻在眼中,庄期气得心脏抽抽发疼,红着眼眶质问:“你明明知道她不想看你,为什么要进来?你难道是故意的吗?”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梁扉也不相让,“那间病房是我出的钱,医护也是我安排的,她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来自我。庄期,你说我凭什么不能进?”   庄期不可置信睁大眼。   “她是你妈妈,不应该也把我当儿子么?”梁扉怨怼,“她凭什么这么讨厌我?”   庄期对他说的话感到匪夷所思。世界上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一个人?   “她是病人!梁扉,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想想你刚才干了什么?”庄期的眼泪不受控往下掉,他清楚记得谢素音的手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温度。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再哭,可情绪不由分说涌上来,他委屈地心脏发麻,“那是我妈妈呀……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坏呢……”   梁扉一滞。   对他这么坏?   大把金钱资源投进去好生把人养着,别人求也求不到的床位,医护配置,他全部满足,这也叫坏吗?   庄期未免太过武断。   “你说我坏,那你呢?我被她骂,被她砸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梁扉眼底赤红,抓着庄期的手按上自己的后脑,“我也很痛啊,庄期,我不也是你的丈夫么?”   庄期没有心力和他争执,兀自蜷起身体捂着心口,眼泪像断了线的串珠一般往下落。   司机始终保持沉默,不论后座的争执有多激烈都当听不见。   梁扉愤怒时不受控放出了很多信息素,庄期的腺体被这股信息素翻来覆去碾压,没有一处舒服。   流了太多泪,眼睛酸胀到睁不开,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庄期已经记不清,等到再睁眼,窗外的天已然彻底黑了。   还是在梁宅。   还是在这间沉闷压抑的卧室。   庄期恹恹扭头,闻到一股苦涩的气味——床头正放着一碗中药。   恶心感从喉管深处上涌,他扶着床沿想吐,然而梁扉的身体自他背后覆上来,一只大手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唇,不由分说问他要了一个吻。   黏腻又潮湿,带着永远不会消散的水痕。   庄期第一次意识到,梁扉本人和他的信息素居然是这么相像。   车上的争吵被一场昏迷冻结,梁扉的情绪明显平复不少。   “把药喝完,我们不吵架。”   庄期扭头盯着他,眼里是深切的黑:“我如果说,我不想喝呢?”   梁扉回望着他的双眸,说:“乖,听话。”   几分钟后,庄期浑浑噩噩将药全部灌了个干净。   喝完不过转眼,他面色剧变,顶着剧痛的脚踝跌撞跑进厕所,将刚喝进去的药稀里哗啦吐了个透。   他回头,梁扉正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喝点水,药我让人重新给你煎。”   嘴角残留着咸腥的苦涩,庄期红着眼睛,竟然笑了:“要是我喝多少吐多少呢?”   梁扉摸摸他的头,出乎意料平静:“没关系,药还有很多。”   ……   庄期喝了三天药,本就所剩无几的体重直接往下掉了好几斤。   晚上睡觉的时候,梁扉搂着人抱进怀里,没摸到肉,只碰着一把骨头。   他在庄期耳后问:“怎么这么瘦了?”   庄期背对着他,肩胛骨高凸,像被折了翅的鸟雀,因为呕吐太过频繁的缘故,嗓音也变哑了许多:“……梁扉。”   “怎么?”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更讨厌你。”   “……”   梁扉环在庄期腰间的手倏然收紧,像极了发怒的前兆。   然而他竟然没说什么,第二天晨起,却下令叫佣人不用再煎药,多做些夫人爱吃的菜。   庄期躺在床上发呆,什么话都不想说,哪也不想去。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足够糟糕,要是再去见陆云或者谢素音,大概也会吓到对方。   下午,梁扉的母亲来了一趟。   庄期知道,这位出身极佳的omega一直对自己很不满意。   梁家当初想娶的人是庄乐言,可庄家为了满足庄乐言,竟一声不吭将他当冒牌货塞了过来。最初那段时间,梁家所有人都觉得十分耻辱,梁扉如此,梁扉母亲也不外如是。   她来了,庄期不得不起身迎接。   小臂挂着包的姜玉琴照着庄期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越看越不满意。   “怎么又瘦了这么多,我听陈叔说你把喝进去的药都吐了?”她皱眉,“这样折腾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   “三年了,你和小扉结婚也有三年了,再怎么样,也不该什么动静都没有吧。”   “omega最大的价值就是给alpha生孩子,你原来是个beta,不懂这些也正常,但现在都这么久了,难道也不知道自己多上上心?”   庄期不说话,眉眼低垂,默默做哑巴。   姜玉琴多看他一眼都来气。   依她看,这个omega除了脸长得出众些外,其他什么都不如庄家的三儿子。   要是能掉个个,那倒是好了。   送走姜玉琴,庄期大脑一片混沌,四肢俱是无力。   一名佣人走到他身边,语气有些迟疑,低声问:“夫人,我们在门口收到了一个包裹……好像是给您的。”   庄期抬头,目光发愣。   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包裹。   上楼从床缝里扒拉出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庄期等了会儿,开机后,几条来自陆云的消息飞速挤上顶端。   [Lynn:小期宝贝呀,又好几天没见你了,你去哪了,我这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Lynn:你猜怎么着?你的画又卖出了一幅!]   [Lynn:还记得你来云天那天,徐少那伙人夸的那副吗,它被人买走啦。]   [Lynn:买家挺神秘的,什么信息都没留,打钱倒是很快。他另外还留了个礼物,说是要送给Wing,我不好上门找你,就按你留的地址给你寄过去了,是什么我没看哈,惊喜留给你自己[大笑]]   庄期迟疑良久,慢慢打开了那个盒子。   方盒精致有分量,拿在手中沉甸甸,一打开,红丝绒布散发着细密沉稳的光泽,而在中央,一只金色的飞鸟振翅欲飞,羽毛纤毫毕现,似是即将翱翔去往自由的远空。   庄期惊诧不已,无神的眼眸都徐徐睁大。   ——慈善拍卖上一眼钟情却无缘获得的飞鸟胸针,兜兜转转,竟又飞入了他掌心。 [8]夫人午安:他是谁的所有物。   这枚胸针不是被郑成洋拍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成了购画者的谢礼?   以前陪着梁扉出席宴会,庄期也见过郑成洋几次,他记得那张脸,可……那天在画廊里,他根本没有看见这位郑家大少。   难道是有什么误会?   庄期怕陆云弄错了什么,急忙打电话过去。   好几天没说话加上嗓子哑得厉害,他一开口,对面的陆云直接被吓了一跳。   “你的嗓子怎么了?”陆云语调凭空拔起,“又生病了?怎么哑成这样。”   庄期咳嗽了两声,低低说没事,开门见山问胸针的事。   谁知陆云一听,当即斩钉截铁道:“肯定没弄错。这可是对方助理专门送到云天来的,指名道姓是给Wing的礼物。”   陆云心说,世界上没有第二个Wing。   庄期也清楚,海市不会有第二枚一模一样的胸针。   陆云宽慰他:“好了宝贝,从前被我父母捧红的画家无数,我很小的时候就见那些狂热追求者如何送礼,如何一掷千金。艺术的价值就是这样,怎么衡量,从来都是主观的,你不必有压力。”   “……嗯。”庄期应声,心中仍是不安。   “钱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记得看看,”陆云说,“去年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跟我说想赚钱么,现在开了个好头,应该要高兴才是。”   陆云并不明白庄期为何如此执着于赚钱。仅从庄期的衣着出行看,陆云敢笃定,对方根本不缺钱。   然而庄期亲口告诉他,明明白白说自己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他不解,但也不深究。   人与人的交往在亲密之余总要保持些许距离,靠得太近未必是好事。陆云深谙其道,所以从不越界过问庄期的家事,也从不探究他为何行踪神秘,为何总是失联,音信全无。   庄期郑重道:“谢谢你,陆哥。”   陆云心情复杂,叹了口气:“跟我说什么谢,你自己在家……总之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庄期将胸针放进衣柜深处安顿好。   他现在精力不济,不论做什么事都觉得有心无力,可当他看到银行卡上的数字,还是由衷开心起来。   刚成年那会儿他拼了命打工,什么活都干过,餐厅服务员、便利店收银员、中学生家教……数不胜数。   他对钱没什么渴望,之所以这么拼,只是想多赚一点,好给谢素音看病,让她享受更好的医疗条件。   谢素音确诊的病是后天性腺体神经萎缩,这是腺体残疾的一种,属于极难治疗的罕见病。   发病时,病人腺体会剧痛难忍,信息素会不受控流失,而随着病情不断发展,迈入后期后,连接着腺体神经的大脑中枢也会被影响,病人的认识能力、记忆能力和语言系统,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退化。   如今,这些谶言正在谢素音身上一一应验。   庄期很清楚,想要治病,就需要大量的钱财。   梁扉对他很大方,并不限制他的消费,然而为他开的所有卡都连着主卡,只要哪天梁扉心情不好,一个不乐意,随时都能冻结。   庄期物欲不高,昂贵的东西在他眼中,或许还不如街边巷尾一碗热粥来得实在。   手里这张银行卡是他背着梁扉偷偷开的,目前只有他和陆云知道。如果未来哪天……如果真的有一天,他能坐下来和梁扉谈离婚,能自由选择,离开这个地方的话,他需要底气。   钱就是支撑这份底气的根源。   庄期算了算手里能用的钱,早早洗完澡上床睡觉。   这晚梁扉有应酬,回来得很晚。   睡梦中,卧室的门被突然打开,没一会儿,一个裹着外界寒气的身体便从背后覆上来,将他揽进了怀里。   精神困倦,身体却被信息素牵引着清醒,庄期眉心紧蹙,发出抗拒的声响。   梁扉抱的很紧:“又不等我就睡了,这么不乖。”   庄期闭上眼不予回应,然而梁扉的手却在他腰间作乱,停驻片刻后,直接撩起睡裙一角。   在家里,梁扉更爱看庄期穿睡裙。被迫穿的次数多了,庄期也渐渐习惯,衣柜里挂满各种颜色的丝绸短裙。   妻子于丈夫而言总是圣洁美好的。   他温软、包容,哪怕是不得不为,也叫人无知无觉便深陷其中。   兴许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   梁扉只是深深吸气,轻微眩晕中,感觉自己在庄期身上都要有瘾了。   “知道你还没睡着,”梁扉咬他耳垂,“别装。”   庄期夹住他的手,反手去推:“不要,我要睡觉了……”   听见他的声音,梁扉呼吸急促些许,前些天因为庄期喝药吐得厉害,他们已经很久没做了。   “有没有想我?”梁扉指节曲起,带着促狭道,“我听佣人说下午有人给你送了快递,陆云寄来的?里面是什么东西?”   庄期咬唇,手指拽住枕头一角:“没什么……一点画画的颜料而已……”   “颜料吗?”浸入一汪湿润泉眼,梁扉低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怎么见过你的画,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我一直好奇,究竟是个什么好地方,能让你一天到晚想着往外跑。”   庄期眉眼紧蹙,腰窝两侧深深下陷,什么话都不想说。   只是一点信息素就让他变成了这样,他明明也不想的……结婚时他只有十八岁,梁扉从不掩饰对他的欲望。   而他呢?哪怕心中不愿,身体也深深记住了这种感觉,永远忘不了。   多么恶心、深刻的烙印。   庄期蓦地松了手,不再挣扎。   最初那颗挂在枝头的青涩果实早已成熟,摇摇欲坠。   无数过路人都曾向它投来目光,幻想它纤薄果皮之下包着怎样一腔馥郁汁水,到头来,真正品尝过它的,却只有梁扉一个。   困意被热潮蒸腾消散,浓重的水汽和青苔腥味压在他身上,叫他倦怠到睁不开眼。   梁扉掀开被子把他抱起,扫了眼床单,调侃道:“又湿了。这么能流,你今晚打算睡哪?”   “嗯,老婆?”   庄期嗓子哑到一种程度,彻底说不出话。他被惯性推着落入梁扉怀中,小腿挂在梁扉臂弯里,无力晃了晃。   身体明明被人好生托着抱着,灵魂却浮沉不定,惶恐到失措。   庄期其实很喜欢拥抱,很喜欢胸膛紧贴的感觉,但梁扉只做自己乐意做的事,并不考虑他的喜好。   眼前画面又开始模糊变黑,庄期迷瞪着幻想,有一双宽厚的手落在他背后,像长辈或是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安稳抱着他,抚慰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他。   他可以在这个人怀里放肆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有自由、家人,甚至爱人。   幻想中的面孔模糊不已,庄期双瞳失焦,只觉那样的触碰叫他无比眷恋,片刻不舍得放开。   “抱……抱抱我……”   他如此低声恳求。   也不知是向谁。   浴室水声嘈嘈,梁扉没听清,这句话就飘飘荡荡掉进了空气,庄期也没再重复。   安顿好庄期,梁扉去书房接了通电话。   他父亲梁立业即将六十,家中商议了一番,最后由姜玉琴拍板,准备在梁宅办一场寿宴,邀请海市各路豪门与迅达的合作伙伴。   梁扉今晚应酬的地点在郑氏旗下酒店,好巧不巧,一出门便意外遇上了郑大少与友人聚餐。   那位友人,正是梁家如今攀上的大船燕氏的掌权人,燕宥川。   传闻里,燕宥川是个性情冷漠的顶级alpha,还未出象牙塔便为燕氏创下许多功绩,是上任燕家家主最主意的继承人。   后来不知为何,他突然带着燕氏子部出国,几乎消失在海城视野,偶有消息传回,也大多离不开“铁血手腕”种种字眼。   迅达先前拿下项目正式签合同的时候,梁扉亲自去的燕氏。然而那天,他只到燕宥川的助理,并未直接接触到本人,这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能力挽狂澜将迅达拉回正轨,足见梁扉是一个极会抓时机的人。   他没有犹豫,当即上去给燕宥川敬了酒,借机发出邀请。   郑成洋等人在一边看着,笑意从容,似是断定燕宥川会拒绝,面色十分了然。   梁扉心中打鼓,但也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接下来要说的话。   然而,燕宥川竟然同意了。   梁扉回神,仍觉不可思议。   他揉揉眉心抛开手机,侧身抱住温暖香软的omega,将脸深深埋入对方后颈,贪婪地嗅闻那片皮肤散发出的白兰香气,手掌贴着对方小腹,心中安然。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经过上次医院那场闹剧,庄期的心似乎定了不少。   他既不求着梁扉去画室,也没打算再去医院看谢素音,每天就裹着被子待在卧室里睡觉,或是披上一件厚外套,在梁宅花园里散步。   梁扉不论何时回来,都能见到庄期。他非常满意这种状态,连带着欲望也愈发高涨。   信息素得到释放,alpha的精神面貌自然好,只是庄期作为承受方常常疲于应对,哪怕是在事中,他偶尔也会愣神望向天花板,双目空洞。   梁扉掰着他的下巴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转过脸,将满是齿痕的后颈袒露给丈夫。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   混乱结束后,他找准没有人在的时间吃药。抠开铝箔片,就着冷水往下灌。   浴室水声哗哗,梁扉在洗澡。   庄期倚在床头愣神,半晌,动作温柔地掀开睡裙,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他垂眸,也不知在对谁说,语气是难得的温柔:“这里太糟糕,你……还是不要来更好。”   如此过了快一个月,两人的关系竟是前所未有和谐。   没有争吵,没有情绪高昂的对峙,也没有分歧。   唯有庄期的体重一路往下掉,任梁扉找几个营养师来安排菜谱,都不见成效。   很快到了寿宴,由于地点就定在梁宅,所以一大早天刚亮,庄期便被佣人薅起来打扮。   在这样的场合,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当一个门面,扮演好梁扉的妻子。   昨天晚上梁扉不知哪来的兴致,非不让他睡觉,一次又一次把他折腾的够呛。庄期眼下淌着倦怠,哪怕已经结束许久,双腿还是酸软不已。   陪梁扉站在大厅迎客,他隔一会儿便戳捏几下掌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梁家如今势头正好,收到邀请的宾客大多都会前来捧场,就算未来没有合作打算,结个缘也是好的,谁知道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万一对方彻底高攀不起,那不就赚了。   前来道贺的宾客顺着前厅往里,一抬头,宅院的主人便站在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落到英俊有为的alpha身边,那道白色纤瘦的身影上。   他唇角挂着笑,双眸情绪淡然,鸦黑睫羽低垂,藏着不可言说的孱弱,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被衬衫适时收束,像冬日翠绿尽退的蒲柳。   修长脖颈上系着一条白色丝带,风一吹,丝带尾部便轻轻飘起,似是在无声宣告,他是谁的所有物。   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神情姿态无一不端庄优雅,可伴随着那些私底下流传的旖旎谣言,却叫人觉得,这张脸上无处不透着熟意。   有几个不着调的纨绔远远瞧着他,轻挑吹口哨。   梁扉皱眉,刚要说什么,陈叔便走了过来。   “梁先生,燕家的车来了,另外,郑大少爷也跟着一道进门了。”   “我知道了。”梁扉点头。   来人是今天的贵客重宾,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庄期的胳膊是环着他的,不明所以中,也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下。   嘈切私语声忽然小了,不知从谁开始自发后退,人潮散了开来。   道路尽头,alpha徐徐走来。   他没有放出半分信息素,比任何一个alpha都要低调,然而周身气场深沉,却比任何人都要难测。   梁扉主动伸手:“燕先生,您好。”   燕宥川礼貌一握。郑成洋不着调,顺道在他背后嬉笑着打了声招呼。   梁扉身边,庄期怔忪仰头。   他盯着面前alpha熟悉且沉稳的脸,整个人都傻在原地。   怎么会是他?   燕宥川看向庄期,眸光不自觉柔和许多。   他礼尚往来伸出手,第一次介绍自己:“燕宥川,我的名字。”   “夫人,午安。” [9]提线木偶:“燕先生,这是我的家事。”   手掌被握住,源源不断的热意自掌心传来,庄期小臂酸麻,心下有风拂动。   居然是他……   他不止一次从梁家人口中听到燕宥川这个名字,却不想两人原来早就见过。   在画廊转角,在雨幕之前。   梁扉察觉到妻子的怔忪:“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庄期轻轻将手从燕宥川掌心抽出,他仰头,柔声问好,“燕先生,午安。”   清淡的嗓音杂着微哑,如流水般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见贵客来了,梁立业和姜玉琴立即围上来,满面殷勤,与此同时,庄玉塘也带着妻子姗姗来迟。   能攀上燕家这条大船的机会不多,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   庄期在这种场合从来没什么存在感,梁家对他的要求,便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扮演一名合格的妻子。   大概是上次被他抽了一巴掌的缘故,今天庄乐言也没不长眼凑到他跟前来讨嫌,反而乖乖跟在庄游身边,安分得很。   好不容易捱到得空,庄期小声问梁扉:“我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   梁扉看着一身洁白的妻子像只乖巧的鸟雀般依偎在自己身边,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要去哪?”   “花园,等会儿就回来。”   “嗯,”他帮庄期整理好发尾,“去吧,别太久。”   庄期顺着小径来到花园,要是叫姜玉琴知道他贸然离席,定会大发雷霆,指着鼻子骂他不懂规矩。   可他实在忍不了了。   寿宴太无聊,来往宾客交谈的事情他一个都听不懂,omega夫人们有自己的社交圈,并且十分固化,不欢迎新的加入者,未婚的年轻人更是抱团成群,他们有自己的好友,自己的父母,什么都不缺。   庄期和场上的所有人,都处在两个世界。   梁扉掌控着他十八岁之后的生活,这让他和真正的世界脱节太久,以至于在这样的场合中,他找不到除梁扉身边外的任何容身之处。   坐了没一会儿,不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三三两两,伴着嬉笑打闹。   庄期抬头,为首的正是方才在前厅肆无忌惮冲他吹口哨的alpha公子哥,在他后面跟的两个人也都是alpha。   来者不善。   “梁夫人,原来你在这呢?”alpha眉梢高挑,“我说怎么在里面没看见你。”   庄期对这些纨绔没什么好印象,转身就要走。   那人见庄期要跑,当即跨步拦住去路。   “你跑什么,我们又不干嘛,找你说说话而已,”alpha笑容恶劣,“夫人不会这么小气吧?我们可是客人诶。”   夫人二字被他刻意拿腔拿调,念得暧昧又黏腻。   庄期冷下脸来:“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找你叙叙旧。”   庄期心中冷嗤,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他出门在外总是顶着梁扉妻子的身份,在旁人看来,大抵是个孱弱好欺负的omega,真要想对他做点什么,也没有可忌惮的。   这么漂亮又弱小的人,指不定威胁两句就会吓得眼泪哗哗流。   为首的alpha显然如此认为。   “梁夫人,你还记得我哥么?”他仗着身高,将路挡得严严实实,“半年前你一通电话好嚣张,叫了那么多警察来,弄得我哥差点被爸妈打死。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前后都是人,庄期不得不站定。到此时他才发现,面前这个alpha有几分眼熟。   “你是……蒋家的人。”   “原来梁夫人认得我。”蒋邵宇哼笑,轻浮肆意的眼神在庄期身上来回扫着,“我当时还以为我哥疯了,居然去搞有人的omega,玩破鞋,现在看来……他眼光很好啊。”   庄期眉目冷成寒冰,冷冷睨着他,哪怕受辱都带着不可轻易摧折的风韵,叫人移不开眼。   空气里属于alpha的信息素顿时躁动起来。   ……梁扉老婆是真漂亮。   “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啊,不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么,”蒋邵宇越走越近,“闹成那样大家都挺难看的。”   “不过,”蒋邵宇一顿,“我听说你被梁扉关了半年,唉,他操你爽不爽啊?”   alpha们一阵哄笑。   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袭来,庄期屏息,瞥见一旁草丛中躺着个铁锹,小幅度后退了两步。   见他一言不发,蒋邵宇愈发得寸进尺:“喂,听说你是庄玉塘的私生子,那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嫁进梁家的?跟我们说说呗——”   庄期看准时机弯腰拿起铁锹!   他是第一次抄家伙,双手刚握紧铁锹手柄准备对准蒋邵宇挥过去,不想面前的alpha却先一步踉跄后退,面露痛苦。   没两秒便轰地一下跪倒在地。   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另两个alpha也软下去。   “草!……这特么什么味道,我的头……”   “蒋哥,信息素!是有人放信息素……”   蒋邵宇捂着腺体抽搐吼道:“是谁,滚出来!没看见我是蒋家少爷吗……给我滚出来!”   小径之上的枯叶被踏碎,炸出一声响动。   “蒋家?噢哟,好大的架势——难道很厉害吗?”一道不着调的声音传来。   庄期看见郑成洋的脸,面露错愕,可他很快意识到,此时此刻正释放信息素的并不是郑成洋,而后面那个alpha……   “燕先生?”   燕宥川步履平稳,面色与先前无异,唯有此刻跪在地上的alpha知道,那股来自顶A的信息素有多呛人,压迫性有多强。   生物本能就是如此直白且难以抗争,处于弱势的人,只能成为上位者足下的一粒尘埃。   蒋邵宇一众人见到郑成洋就开始犯怂了,如今再看见燕宥川这尊惹不起的大佛,恨不得直接两眼一翻死过去。   燕宥川什么身份,为什么要给别人老婆出气??   操……那又不是他老婆!   “一帮怂货。”郑成洋嗤之以鼻,“傻愣着干什么,滚过去给人道歉啊,这还要人教?”   他瞥了眼燕宥川的面色,狠狠一脚踹上蒋邵宇的背,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跟皮球似的踢到了庄期跟前。   庄期下意识往后躲。   “小心。”燕宥川扶住他的肩,不动声色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   蒋邵宇被悬殊的信息素等级差距弄得面色发白,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滴,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发着抖瞪了眼身后的狗腿子,一帮人立马识时务地开始认错。   “梁夫人对不起!我错了!”   “我们错了,没有下次了!”   “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们计较!”   燕宥川释放的信息素过多,哪怕刻意控制,也有部分飘到庄期身边——极浓的苦艾,带着强烈涩意。   明明有无数道来自梁扉的标记覆盖在庄期腺体上,但两人信息素相交的瞬间,那缕苦艾的存在感仍强到叫人无法忽略。   庄期面色一变。   蒋邵宇等人还在苦苦哀求。   他乱了神,匆匆别开眼:“滚远点,不要再来打扰我。”   闻听此言,如闻天籁。   蒋邵宇龇牙咧嘴觑了两眼燕宥川的面色,立马捂着腺体滚远。   郑成洋“啧”了声,心说这事大抵没完,扭头问燕宥川:“你封闭针还没补……就这么放信息素没事?”   燕宥川不答:“你先走,去外面等我。”   接下来的事大概又跟自己没关系了。   郑成洋耸肩:“行吧。”   腺体上的灼热越发明显,庄期看向这个帮自己解了围的alpha,心中十分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这个alpha帮自己赶走那些人之后,又会做什么。   燕宥川俯身,缩小自己与庄期之间的距离。   庄期后脊微僵,错开眼神。   他还是不习惯和丈夫之外的alpha独处。   “刚才吓到你了?”燕宥川问。   “……没有。”   “出来晚了,不然不会叫你被欺负,”燕宥川自然而然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铁锹攥这么紧,看到上面有铁锈吗?”   “我……”庄期这才发觉铁锹握手位置全是锈,黑红一片,兴许是很久没用了才被人废弃在草丛里。   松开手,被他捏碎的铁锈窸窸窣窣往下掉。幸好燕宥川提醒得早,最起码手心没有划开。   “庄期,每次见你,你好像总是在受伤。”燕宥川看着他,目光很平和。   庄期想要否认,但恰如燕宥川所言,上一次见面,他扭伤了脚,这一回再见,他又被人堵着为难。   他的狼狈似乎总被这个alpha捕捉,但那又如何呢?   他们两个,不过是萍水相逢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地位差距悬殊,处境亦然。   没有深交的必要。   庄期退开一步:“这里毕竟是梁家,他们不敢做什么。”   他不习惯在人前示弱,展示弱点需要勇气,也需要莫大的安全感。他不了解面前这个身居高位的男人,也无心剖白自己。   午后日光被阴云遮蔽,明媚也带阴霾。   燕宥川看得出,庄期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   本就削薄的下颌向内收拢,衬衫罩着高凸脊骨,纯白布料快要挡不住那份清瘦的轮廓。   “梁扉为什么没有陪着你?”他问,“作为你的丈夫,他很失职。”   燕宥川皱眉时五官锋锐异常,透着极强的攻击性,庄期理应很怕这样的alpha,可莫名的,对方身上透着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沉稳,这份气场很正,乃至叫他无由觉得,面前这个alpha是很可靠的。   刚才靠近的一瞬间,庄期甚至想起了画廊雨幕下,对方单手抱起他的力道与温度。   腺体又突突跳动,小腹的酸胀感愈发明显,庄期分不清缘由,耳根快速变烫,只当是丈夫留下的信息素在排外。   ……不能再和燕宥川独处了。   “燕先生,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庄期话音刚落,久久等不到他回来的梁扉便循着信息素找到这。   躁动不耐的橡木苔信息素先一步抵达,跟回家一样粗暴随意,猛地钻入庄期腺体。   肢体的第一反应是无法骗人的。   庄期在潮湿水汽中浑然一怔,神色带着下意识的怯畏。   他仓促同燕宥川道了别,没有余暇去看这个alpha面色如何,匆匆转身,在对方长久的注视中,走向自己的丈夫。 [10]风雨前夕:印着左炔诺孕酮。   S大校风肃正,对学生管得格外严,但郑成续大三早就不再住校,下了晚自修没回家,转道往公司去。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大哥满脸不耐地批人。   手机响个不停,郑成洋捡起来看了眼,直接扔到一边。   等办公室里人走的差不多了,郑成续才问:“哥,你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我火气大?”郑成洋哂笑,“我那是被烦透了。”   “什么人啊?”   “蒋家,还有一天到晚跟他们家屁股后面跑那几个,”郑成洋扶额,“一帮蠢货。”   郑成续平时不跟那帮人交往,对他们不算了解,从包里掏出电脑准备写作业:“他们没事找你做什么,又没什么生意上的往来。”   的确没生意上的往来,但蒋家那小的惹了尊大佛,弄得家里生意难做处处碰壁,如今求告无门,没办法,只好找到他这来。   整个海市,谁不知道他跟燕宥川关系好?   可郑成洋又不是呆的傻的,燕宥川要整人,他出手帮忙,那不是纯找死么?   几番拒绝下去,对方反而更来劲,郑成洋索性装聋子没听见,反正要不了多久,那伙人就得彻底消停。   见他不说原因,郑成续忽地开口:“哥,你和燕大哥上周是不是……去了梁家寿宴?”   梁家。   又是梁家。   郑成洋看过来:“嗯。怎么的。”   郑成续被他一看,不知道怎的,耳朵突然轰轰烧起来:“我没什么,就是,你出门怎么不叫我一声……那会儿我也有空呢。”   “下次你带我一起呗。”   自家弟弟,随便有点风吹草动,当哥的都看得明白。   脸红成那样,当他瞎子呢?   郑成洋眯了眯眼:“成续,告诉哥,你醉翁之意在不在酒。”   “没,我能有什么。”郑成续急忙否认,脸如火烧,眼睛一睁一闭,面前都是omega的笑颜。   “那你为什么要去梁家?”   “我就是,”郑成续卡壳,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上次晚宴本来和梁夫人聊天呢,哥你一个电话,我话都没说完……”   说罢,他抬头看了眼郑成洋,眼里还抱着点埋怨。   郑成洋:“…………”   这已经不是撞鬼的程度了。   那个omega难道就真有什么魔力不成?   他坐了半天起身,走到郑成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哥,你干嘛?”   郑成洋点了根烟:“实在想不明白……我出个门。”   ……   松香山,燕宥川私宅。   一打开搏击室的门,浓烈的顶A信息素扑面打来,哪怕郑成洋早有心理准备也没顶住,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燕宥川上半身赤裸,汗水顺着肌肉淌下,难得的发泄时刻,他没收敛信息素,反而由着这股攻击性极强的苦艾气味随意游荡。   “你找我,”手腕还缠着白色绷带,燕宥川问,“什么事?”   郑成洋深呼吸几个来回勉强找回节奏,咳嗽了两声:“你这味……我要被碾吐了。咳咳,也没什么,就是蒋家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弄?”   “随他们去,不用理会。”燕宥川拧开水灌了口,溢出的水液顺着高凸的喉结滚落,平日成熟稳重的眉眼此刻浸在暴力与燥热中,显得格外凌厉。   整人总得有个理由。   蒋家和燕宥川无冤无仇,真要掰扯,也只有梁家寿宴上的那件事。   郑成洋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敢离太近,怕自己被燕宥川的信息素压晕在这,又不能什么都不问,这……这事怎么都不像燕宥川的作风。   “哥,你是不是……”顿了半天,他嗫嚅,“人家毕竟结了婚的。还小你那么多。”   燕宥川闻言放下水,面色冷静非常:“你想说什么?”   “我没——”   “所以是要再跟我重复一次,不要靠近他,容易惹一身腥?”   都是聪明人,要把事挑开,一句话的事。   郑成洋对上燕宥川的眼神,浑身一凛,顿觉大事不妙。   惹一身腥这话,他的确说得有些过火,算得上冒犯。   他当时也是一激灵就脱口而出,怎么都没想到,一个omega,居然真的能牵扯出如此多波折……   燕郑几家小孩都被放在一块儿长大,其中燕宥川年纪最大,脾气最稳,最沉得住气,是所有人毫无疑问的大哥。   每个alpha,都以他马首是瞻。   郑成洋知道,燕宥川受过很多特殊训练,脾性好。   但他也不是没见过对方发火的样子。对自身情绪约束到极致,对自我道德规训到极点的人,反弹起来是何种模样……他不敢深想。   发泄日半月一次,专为消耗过剩的信息素。   燕宥川浑身肌肉仍在充血贲张,无波无澜的外表之下藏着什么,在想什么,没人能完全弄明白。   擦净身上汗水,他披了衣服,熟练给自己注射信息素封闭针。   见郑成洋还愣在原地,燕宥川兀自扔掉针筒打开门。   徐然已经在外等候,一见老板出来,立马递上几沓资料。   郑成洋跟出来,好半天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开会去?”   燕宥川摁了摁胀痛的腺体,眼前闪过omega勉强的笑:“只是做法律咨询。”   “咨询……什么?”   燕宥川:“婚姻法。”   *   庄期近来不吵不闹,每天都乖乖待在家里。   姜玉琴那边的中药虽然在源源不断送过来,但梁扉也没强迫他喝下去,而作为“放他一马”的代价,梁扉在其他方面的索取愈发过分。   有时候庄期能在卧室躺一整天。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实在没力气。   前段时间他的体重断崖式跌许多,反映在身体上,便是本就不饱满的面颊越发凹陷,看起来很憔悴。   这样枯萎的形容见谁都不合适,庄期脑子里像是蒙了层雾,没有太多想做的事,梁扉回来,他就一言不发脱衣服,张开腿。   直到谢素音主治医生的一通电话打到梁扉手机上。   医生在电话那头说:“病人最近清醒不少,记忆也恢复了许多,有时候睡觉会哭,说是想见‘宝宝’。”   “如果病人家属有空,最好来医院陪陪病人。”   庄期没吭声挂断电话,背对着梁扉抹了抹眼角。晚上吃饭,比平时吃的多了许多。   养了小半月,他的面色总算好上不少。准备去医院看谢素音那天梁扉公司有事,没空亲自送他去医院。   庄期巴不得梁扉不来,自己在家做了些小饼干给谢素音带去。   谢素音一见到他就很高兴,抱着他亲亲热热叫宝宝,一下都不肯撒手,跟有什么阴影似的,担心一松手自己的宝宝就会被谁抢走。   庄期也随她,跟她聊天,给她捏浮肿的腿,还跟她分享自己做的饼干。   “妈妈,你觉得我做的好吃吗?我看烘焙书自己学的。”庄期靠在谢素音膝上,像孩童一样发问。   谢素音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宝宝太棒了。不过,这是只给妈妈吃的呀?”   “嗯,”庄期说,“我不给别人。”   “喜欢的人也不给?”   庄期一怔,半晌,笑道:“妈妈,我没有喜欢的人。给你就够了。”   看时间差不多,庄期深深抱了抱她才舍得离开。   离开住院部途径腺体专科,庄期发着呆,结果意料之外撞上了庄乐言。   “你怎么也在这,”庄乐言手里拿着报告单,趾高气昂到仿佛医院是他家开的,思索片刻后才恍然,“我知道了,你是来看你妈的。”   庄期对庄乐言无话可说。   然而对方手中报告单顶上的字实在太大,他只不过随便扫了一眼,便看清了。   【婚前腺体健康情况检查】   这是……婚检?   庄乐言突然做这个检查,是要跟谁结婚?   察觉他的目光,庄乐言抬了抬下巴:“你看见了?别误会,这个检查是姜阿姨让我来做的。”   “庄期,我知道你很聪明,应该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吧,”庄乐言说着,扫了眼庄期的肚子,“三年了,你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早就说过,半路分化的beta和原生omega总是不一样的。”   庄乐言自以为是地炫耀着即将取得的成功。   庄期听着,手心紧攥。   并非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兴奋。   对,是兴奋。   姜玉琴决心要梁扉娶庄乐言了?   梁扉呢,要是不是也同意了?那是不是说明,他能和梁扉离婚了?   离婚……庄期胸膛起伏,心脏腔室内仿佛顷刻间孵化出一只飞鸟,迫不及待要挣脱桎梏远飞。   “……喂,庄期,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么?”庄乐言不悦地嚷嚷。   他还惦记着上次那巴掌,没敢离庄期太近。   按捺下巨大的兴奋,庄期喉咙里还是没忍住逸出一声轻笑:“那我,真是要恭喜你了。”   “你、你说什么?”庄乐言瞪大眼。   “我说,恭喜你。”庄期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得到这样的答案,庄乐言明明该开心,可他看见庄期不似作假的神色,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悚然诡异。   “庄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庄期说,“庄乐言,想和梁扉结婚就去结吧,放心,我绝对不会阻止你。"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揣着古怪的激动,庄期苍白的面颊都泛上血色,他打开手机,来来回回看银行卡上的余额……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勉强够谢素音一段时间的医疗费,剩下的不够也没关系,他会一直画画的,他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谢素音。   思及此,庄期让司机在一家药房边停车。   “夫人,怎么了?”   “我的手弄开了,去买盒创口贴,”庄期说,“你不用下来,在车上等我。”   司机没多问。   庄期进药房,用梁扉的卡刷了一盒创口贴,用自己的卡,刷了两盒常吃的避孕药。   晚间回程路上有些堵车,等到梁宅,天已经彻底黑了。   偌大宅邸笼在夜色下,像庞大又难以挣脱的囚笼。屋子明明亮着许多盏灯,可行至门前,却一点人声都没有。   佣人安静干自己的事,庄期进门,没有一个人抬头。   实在寂静的不像话。   分明是该用晚饭的时间,可屋内没有任何饭菜香气,餐桌上空无一物,被高薪聘请来的营养师、做饭阿姨也不知去了哪里。   庄期脚步忽然沉重起来。   陈叔在楼梯口,向他投来一个复杂的目光:“夫人,梁先生……在楼上等你。”   庄期走进书房。   过分浓郁的橡木苔信息素积压,气味已不能用潮湿来概括。光线照亮视野那一刹,庄期瞳孔骤缩,高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倏忽斩下。   “回来了。”   书桌之后,梁扉抬眼看来。   在他面前,放着一板被挖空了的铝塑板,主要成分处,印着左炔诺孕酮。   他问:“这是什么?” [11]离婚与否:“我要离婚。”   庄期站在原地,嘴唇碰了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梁扉凝望着自己的妻子,又问了一次:“这是什么?”   书房门被关上,四周窗帘紧闭,红木桌柜颜色极深,环绕着围成密不透风的空间。   贴在身侧的手指抽搐着抖了下,庄期说:“避孕药。”   梁扉没有说话。   站在梁扉的信息素中,庄期抬起头,精致温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平淡如水望着自己的丈夫,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装。   被逼迫表现出来的乖顺消失了,深夜信息素紧密交缠时偶然得见的那份依恋,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望向梁扉,这个和他有着三年婚姻与终身标记的alpha,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甚至陌生人都不如。   答案落下一瞬,梁扉除了心跳停止,并没有太大反应。   他只恍然发觉:果然如此。   的确是庄期能做出来的事。   他以为他能保持平静,妥善处理这件事,让不乖的妻子知错,再听话改正,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看清其中的漠然……所有预设都在那一霎失去了意义。   alpha信息素彻底失控。   铺天盖地的潮湿水汽朝桌前omega挤压而去,毫不克制,霎时卷起狂风暴雨。   在这股过分强烈的信息素中没捱过一秒,庄期便双腿酸软瘫坐下去,他垂眼咬着唇,肩背震颤。   喘息从唇角逸出,他双手苦苦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体却被丈夫的信息素完全支配。   哐、哐、哐——!   梁扉怒吼着掀翻桌上的文件、电脑、花瓶,目之所及的一切。   平静彻底崩塌,他猛力踩过那板药片,面容狰狞掰过庄期肩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吃避孕药?如果不是我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吃了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你说话!”   屋外已是冷风呼啸,庄期额心却冒出细密汗珠,他攥紧掌心,细瘦指尖抓住地毯,深深嵌入其中。   仰头时雪白面颊颤抖,似是不堪忍受,然而面对梁扉,他的眼神仍是冷漠。   “我吃避孕药,你难道很意外吗?”庄期勾起唇角,难得的主动却带着残忍与决绝,“……因为我不爱你啊。”   “因为我恨你啊。”   “梁扉,醒醒吧,别做梦了……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给你生孩子。”   短短三句话,如灼热火星落入荒原,只消片刻,便燎起熊熊烈焰。   梁扉齿关紧咬,瞳心剧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死死抓着庄期的肩膀,用力到到omega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   “庄期,你再说一遍。你想好再说。”他不听不信,眼白周围全是裂开的红血丝,“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们不吵架。你想好再说!”   肩膀传来阵阵疼痛,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后颈燥热来的煎熬。身体在渴求丈夫的疼爱,可这样的渴望,却完全背离他的本心。   信息素,二次分化,omega腺体……凭空而来的东西不打商量就改变他的人生,将他变成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   没有尊严,没有选择的自由,像被折了翅的鸟雀,只能被alpha关在笼中观赏、把玩。   过去他挣扎了无数次,没有哪一次能成功,可现在梁扉都要娶庄乐言了,难道他还不能自由吗?   alpha还在抓着他的肩膀质问。他深深阖眼,汗珠淌过眉心鼻尖,倏然落入地毯。   “梁扉……”   梁扉捏住他的下巴,无名指婚戒闪着光,手却在抖:“你想好再说。”   不顾丈夫话语中的威胁,庄期脸颊柔弱贴着那枚戒指,唇齿张合:“我要离婚。”   “……”   “我要离婚。”   梁扉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身体心灵皆被重担压满,庄期好累,只想自由。眼角落下泪珠,他抓着梁扉的手腕,认真且缓慢重复这个在他心中徘徊了无数遍的字眼。   “我要,离婚。”   ……   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庄期双目无神睁着,映照着一片晃动的天花板。   梁扉把领带系得极紧,浓烈的alpha信息素渗透领带,将他的唇舌死死封住,甚至在他面颊两侧勒出深痕。   涎水因为大张的口舌不受控制滑落,狼狈不堪地打湿昂贵布料,洇开水渍。   他怔愣躺着,某一个瞬间,只觉魂灵已飘出身体,正居高临下俯瞰。   俯瞰自己的难堪。   俯瞰自己被alpha信息素裹挟,从挣扎,到一点点变得不像自己。   不在发情期,最深处一般都会闭合,但梁扉释放了太多的信息素,以至于他的腺体被过度引诱压迫。   强制发情。   源源不断的潮湿水汽汇成溪流,顺着沟渠,将他这汪干涸泉眼填满。   带着浓腥的草木气味将他层层包裹,从头至尾,哪怕一根头发丝也没放过。闻到这股味道,庄期渴望又恶心,他翻身想吐,又被一只手不由分说摁回去。   “……唔。”   细若蚊蚋的喘息从领带边缘泄出。   梁扉眸色黑沉,缓慢撤出嵌入omega腺体的犬齿,拇指抚过那片被他咬得面目全非的皮肤。他松开领带,庄期的口水顿时流出来,他弯腰舔去,掰正庄期的脸。   “答应给我生孩子,你之前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梁扉还在等那个答案,“庄期,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被信息素包裹太久,庄期脑子已经不清醒,他能分辨出梁扉在说什么,却无法迅速给出反应。   他已经被弄得一塌糊涂。   不能更糟糕。   梁扉见他神色痴痴,于是拉起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无名指两枚婚戒交叠,在黑暗中映出闪光。   “庄期,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有那么高,世界上能到90%的人能有几个?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放低姿态,吻庄期掌心,“你现在不喜欢我,我知道,最开始那两年,我做的确实不好。”   “但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么?我会改的,我们好好过。”   “我会对你好的。”   梁扉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没过过苦日子,对外也向来说一不二,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低声下气。   但结婚久了不就是这样么?夫妻之间有摩擦很正常,庄期要离婚不过是一时气急,他不会当真的。   “我们不会离婚,对不对?”梁扉哄着骗着,在庄期无名指根舔吻。   浅色的瞳孔在梁扉投落的阴影中转了一圈,庄期干涩唇瓣上下碰了碰,喉咙哑寂无声。   梁扉俯身,附耳靠近他唇边,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不好……”   “……要……离婚……”   刹那间,梁扉面色铁青。   良久,他摸了摸庄期光裸的小腹,拿回那条湿透了的领带,语气冷静到不像话:“老婆,这是你自己选的。”   屋外雨渐大了。   园内兰花悉数被打下,满地狼藉,白色花瓣落入泥水,一身斑驳。   姜玉琴出门没看天气预报,从司机车上下来淋了雨,心情糟糕得很。   这梁宅的佣人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在里面不出来,弄到最后,连个给她递伞的人都没有!   进了屋不见人影,她不满地扫了眼,就看见梁扉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条破领带。   原先梁家还未发迹时,老太爷倾全家之力买了幢小房子,当做家族根基。   如今梁家一步步走高,这根基也随之扩展,从最初的小房子,到如今带着上千平米花园的大宅邸。   梁立业将公司的部分股权交给了唯一的儿子梁扉,自己则试图扩展海外板块,天天全国各地飞,姜玉琴没闲着,也跟丈夫一块儿忙活。   他们不在家,梁宅就成了梁扉一个人的地方。   许久没回来,一进门,森冷气息扑面袭来,要不是看见梁扉在这,她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妈。”梁扉看向来人,叫了声。   姜玉琴苛刻地挑剔着室内环境:“陈管家呢,干活的人呢?这么大个家弄得乱糟糟的,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梁扉不答:“您来做什么。”   姜玉琴说:“我来给你送个东西,喏,你看看这个。”   她说着,从臂弯挂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份体检报告,详细检查项目是腺体和生殖腔,名目是婚检,被检查人那栏,名字写着庄乐言。   “您什么意思?”   “小扉,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懂?”姜玉琴没功夫待太久,要忙的事多了去,“我们梁家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你现在这个老婆他生得出么?”   “我和宋嫣商量过了,你和庄期离婚,然后把乐言娶回家最好。检查结果都在这,你看,乐言的身体情况很好,跟你匹配度虽然不如庄期那么高,但也不错,所以——”   梁扉没听完,直接将手中的检查单撕了个粉碎。   满目猩红。   “你干什么!”姜玉琴吓了一跳,半晌严肃道,“这件事你爸爸已经同意了,你不听我的,难道连你爸的话也不听?”   “我当年就说了,这么个二次分化来的omega肯定是劣等o!除了能和庄家搭上关系,要来有什么用?”   “妈。”梁扉声音冷得结冰,“这婚我不会离。”   “你——”   “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   “放心,”梁扉攥着碎纸起身,摆出的架势是明明白白的送客,“庄期他能生。”   姜玉琴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梁扉让自己放的哪门子心。   她还想再说两句,结果梁立业的电话匆匆打过来,她寻思再过段时间梁扉或许就想通了,索性转道出门。   临上车,姜玉琴反应过来……刚才怎么一直没见庄期?   这个omega,长辈来了也不知道迎接。果然是贫民窟里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目送姜玉琴离开,梁扉捏着一手碎纸上楼。   主卧寂静无声,推开门,旖旎直白的浓郁气味在黑暗空间中兀自弥散。   梁扉走到床边,蹲下身去。   一直未曾出现的庄期躺在床上,眼眸紧闭,一双纤细手腕亦被深红领带困缚,系着悬过头顶。   听见脚步声,他疲累至极掀开眼皮,入目便是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   梁扉将那团撕到粉碎的体检报告递到他面前,压抑着汹涌情绪,故作温情吻了吻他的脸。   “看见了吗。”纸团中,庄乐言的名字被撕了个粉碎。   梁扉抱住庄期,低声说:“老婆,我们不离婚。乖。” [12]领带齿痕:他实在很想死。   庄期彻底失去了出门的权利。   不单单是出门,梁扉甚至连床都不让他下。   别墅内的佣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庄期再没见过他们,每天、每次推开门向他走来的,都是梁扉。   卧室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庄期双手被绑着,吃饭上厕所都要依靠梁扉,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腺体在信息素驱使下连绵不绝涌出热潮,各种感官敏感的不像话,但庄期不肯妥协,被弄狠了就把脸埋进枕头,忍到最后甚至咬破了嘴唇。   他要离婚……只要他和梁扉不再是婚姻关系,他就能一个人去医院做洗标记手术,就能摆脱信息素的控制。   那会很痛,他知道。   但他愿意,只要能离婚,他什么都愿意……   “别想离开我,也别想把标记洗掉。”梁扉面色阴沉撬开他的唇,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粗暴吻走血渍,“你是我老婆,是我的omega,你身上有我的终身标记,就永远是我的人。”   “我也不会娶庄乐言,别想着把我往外推。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庄期双臂被摁着举过头顶,手腕发麻,快要失去知觉。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梁扉不肯娶庄乐言,不肯离婚,还对他要离婚的话语反应这么大?   这场婚姻最开始就不是你情我愿,甚至是两看生厌,如今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梁扉究竟为什么要这么疯狂?   难道两人走至如今境地,梁扉还要对他说,我其实是喜欢你的吗?   未免太滑稽廉价。   庄期没有余力再同他歇斯底里,只是单纯地困惑、不解。   “本来就是你,是你不要我的……”他缓慢眨眼,直视梁扉的眼睛,“那个时候你嫌弃我,说过什么话,我都知道啊……”   梁扉动作一顿。   沙哑的嗓音还在诉说久远过往:“结婚那天,我第一次穿西装,好不习惯。庄乐言话说得很难听,我可以装听不见,可是……下楼梯要摔倒的时候,我想牵你的手……”   “是你先推开我的。”   梁扉呼吸凝滞。   早被时间淡去的画面猛然浮现,他回忆起庄期那时的狼狈与自己的漠然。   可那个时候,他……他又怎么想得到今天?   他又怎么料的到,在这三年婚姻里,不为所动的是看似孱弱的omega,而处处离不开对方的,却是他。   庄期无声落泪,凝视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你明明不要我的。现在又为什么,不放我走呢?”   床头高高挂着两人的结婚照。同一个镜头中,alpha面容冷淡,肢体间处处透着不耐,而年轻稚嫩的omega虽然局促,微弯的双眸却含着希冀。   庄期的确是被迫嫁给梁扉的,可那个时候他才十八岁,年纪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生活骤然改变,所处地位落差悬殊,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渊,掉下去就会万劫不复。   那样的情况下,顶着刚刚分化的新生腺体,他对自己未曾谋面的丈夫有所期待,难道有错吗?   他没爱过梁扉,但的的确确期待过。   幻想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性格,是什么样的人,未来又会如何。   他甚至想过,也许某天他放学,梁扉下班,两人饥肠辘辘碰面,还能坐在一起,在温暖灯光下分食同一碗面。   然而终身标记那晚,梁扉也像如今这般粗暴。   刚分化的生殖腔还没发育完善,太小也太窄。他痛的一直在哭,梁扉没有哄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例行公事完成一切,翌日便去公司和庄家签了新的合同。   所有期待成空,庄期是人,有血有肉有心肠,也会失落难过。   他不是天生冷漠的性格,也不是没感情,可身边的爱人不是爱人,回到家,所谓的亲人也非亲人。   他还能怎么办?   谁又能来救救他?   庄期越哭越凶,只是流泪,没有一点声音。   泪珠顺着面颊砸落梁扉手背。明明是不超过体温的温度,却那么灼热,烫得梁扉骤然抽回手,仿佛被烧出一个窟窿,心尖都在发麻。   他真的……有那么糟糕?   “……我跟你保证过以后会对你好的,以前的事……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绝对不会离婚。”梁扉底气不足,但还是抓着不会离婚几个字反复重复。   白兰被风雨摧折得颤颤巍巍,花枝断裂,散落满地。   庄期眼珠滚动,薄红的眼皮满是湿痕,心情复杂万分。   梁扉带给他太多情绪,畏惧、厌恶、恨……三年过去了,他都长大许多了,对方怎么还是那么天真?   可能alpha都是这样的吧。   以自我为中心,认为世界要绕着他们转。   说不通,听不懂。庄期闭上眼,不想再跟他多言。   跟这样的人说话实在太累,相比之下,他反而无所谓对方再操自己几次。   随便吧,反正他也习惯了。   ……   梁扉似是魔怔了,从庄期主动提离婚起,他就把对方关在二楼,跟囚禁无异,比半年前那次更过火。   人多眼杂,他驱散了部分佣人,只留下不可或缺的几个照料家中事务。   他锲而不舍问庄期讨要不同答案,然而一连多日下来,庄期给他的只有两字。   ——“离婚。”   梁扉不能接受。   庄期的手机在他手里,联系人只有画廊老板陆云,从庄期失联到如今,来自陆云的消息堆满了手机屏幕,电话也打过来许多。   等陆云再次打来,他拿着手机上了楼。   omega发情期比alpha易感期持续时间更长,庄期身体弱,腺体又每时每刻泡在alpha信息素里,发情期自然被无限延续。   嘟嘟嘟的急促铃声自耳边传来。   庄期懵然转头,眼里映出一抹手机屏幕的亮光,来电人显示陆云。   梁扉不打招呼回到熟悉之地,他骤然躬身,一声喘息卡在喉咙,然而下一刻,他看见梁扉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   “——!!”   “小期宝贝!你可算接电话了!这么久不上线我真担心死你了……”陆云欢天喜地的声音传来。   顷刻间,庄期后脊发麻,整个人一动都不敢动,紧张到额心冒汗。   他的身体反应被梁扉捕捉,梁扉低下头,附耳低声问:“你朋友想你了,要和他叙叙旧吗?”   庄期拼命摇头。   “宝啊,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都好久没来画廊了。”   不要这样。   “小期?宝贝?你在听吗?”   不要这样……   “我……在听的,”庄期竭力压住喉间动响,维持平静,“陆哥……你怎么了?”   似是被那一声声“宝贝”刺激到,梁扉弄了两下,咬住庄期的耳根,逼迫他:“老婆,说你不会离婚。你说了,我就把电话挂掉。”   陆云关切的声音在耳边盘桓,而梁扉的催促混入其中,叫一切都变成噩梦。   那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庄期不想,也不能难堪到那种程度。   良久,他敛住呼吸紧咬牙关,从齿缝中挤出一声极轻的:“……不离婚。”   梁扉抱住他,顿时欢欣雀跃起来:“老婆,再说一遍。”   “……我,不离婚。”   电话早就挂了,梁扉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情绪高涨,翻过庄期把人从头亲到脚。   他没再折腾,给庄期冲了个澡便下楼去准备omega发情期专用的营养剂。   厨房里的东西他弄不大明白,往常也都有专人负责。但既然决定要跟庄期好好过,要对人好,梁扉觉得现在学一学也无妨。   手忙脚乱按比例冲泡完,梁扉急冲冲跑回卧室。   开门前他怎么也不想到,迎接他的,会是满床血腥。   庄期似是极力想挣脱手腕上的束缚,于是拼命用牙啃咬,织工精密的领带分毫未动,反而手腕脆弱的血管被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可他仍像不知道痛一样用力,死都不肯松开牙齿,任凭源源不断的血丝杂着唾液顺唇角往下流。   床单枕套被鲜血洇湿。   营养液掉了,杯子碎了满地。   被重物落地声砸了个激灵,庄期迟愣松开嘴,口中满是铁锈血腥味。   昏迷前最后一眼,他神志不清,只看见梁扉双目通红,狼狈奔来。   太久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疲惫的意识上下浮沉,带着他穿过无数个梦。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飞掠而过,庄期看到了很多未曾见过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靠画画支撑起谢素音的医疗费,母子二人在城东区的小房子里,每天都能见面,日子简单快乐;他看见自己在S大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他们嬉笑打闹,聊着同龄人会聊的话题,约好下课要一起聚餐;他看见……有人会很珍惜地对他,因为他扭伤脚腕或是划开手指就心疼不已,在他每次脆弱的时候都会紧紧抱住他,柔声轻哄……   思绪飘去又飘回。   泡沫终究是幻影,一切都成空。   消毒水气味环绕,庄期在亮光中睁开眼。   还是在梁家,不过换了个房间。他头顶挂着吊瓶,输液针头插在手背,手腕则被纱布妥帖包裹。   “夫人,您终于醒了!”家庭医生如释重负。   庄期转过头,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家庭医生看出他的不适,立马叫佣人进来送水,喂给他喝。   几口清水下肚,喉管灼烧感渐消,庄期平静问:“我怎么了?”   家庭医生一听,人都要吓立正了,一句话不敢说。   他给梁家打工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手腕皮肤脆弱,咬下去那么痛,可眼前这个瞧着柔柔弱弱的omega却硬生生叫血流了半床……   他没明说,生怕刺激到庄期,只道:“手腕要按时换药,不然伤口容易发炎,我每天都会给您检查情况……夫人,您、您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听先……说您是喜欢画画的,要是咬得再深一点,恐怕会影响拿笔了。”   庄期总算找回昏迷前的记忆。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   梁扉逼迫他的那个瞬间,他实在很想死。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还要画画,还要靠画画赚钱来照顾妈妈,况且要是陆云知道他这么伤害自己,肯定也会跟他生气的。   “夫人,您先休息,有哪里不舒服跟我说就好。”   庄期怔了会儿,直言道:“我想要我的手机。”   家庭医生拿不准主意,出门也不知道问了谁,很快,就拿着庄期的手机回到房间。   庄期两只手的手腕都有不同程度损伤,右手稍轻,勉强还能使用。他点开和陆云的通话栏,亲眼看到接通时间只有七秒那刻,高悬的心终于落下来。   软件里还有其他讯息。   陆云说他的画又被人买了,还是上次的买家,不仅如此,对面这回还主动抬价,包圆了庄期所有作品。   一笔巨款无声入账,几乎能覆盖谢素音未来几年的医疗开销。   庄期默然。   这似乎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好消息。   麻木的心脏被血液裹着跳动,徐徐加速,庄期想着那位不知名买主,眼前忽然出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很缓慢地给陆云敲字。   【陆哥,请你帮我谢谢他。】   【如果未来有机会,我想亲自感谢他。】   消息刚发出,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没走近,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   “你……怎么样?”   庄期侧目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就梁扉现在的模样看,实在灰头土脸到了极点。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alpha。   空气里似乎有一些alpha主动放出的安抚信息素,庄期对此很陌生,不动声色捂住腺体,表示拒绝:“我要休息。”   “我……”   “你来是要跟我做.爱?”   “不是!”梁扉否认,“你不要这么想我,我只是——”   “那就不要过来,”庄期闭上眼,冷静吐字,“梁扉,我现在看见你就想吐。” [13]湿润余韵:用唇抿住,不疾不徐包裹。   或许是庄期自残的行为震慑到了梁扉,对方有几天没再折腾他。   家庭医生定期上门换药,绷带揭开,omega白皙手腕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坑坑洼洼,咬的浅的结了痂,深的地方一片猩红,向外渗着组织液。   家庭医生换药换到幻痛。反观庄期本人却十分平静。   他问:“手腕会留疤吗?”   “只要注意保养,不会留太多痕迹,您要是实在介意,还可以激光祛除。”   “哦。”庄期靠回床头,不大在意答案,他只是看医生太紧张了,想找个话题松松气氛。   “梁扉在家吗。”   家庭医生一个激灵,如是说:“梁先生刚才去了公司,您有什么事要找他吗?”   “嗯,”庄期自己手里也有梁扉的电话,但他不想打,“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家庭医生依言照办。   电话打出去,铃声还没嘟嘟两秒,梁扉那头就接了起来。   “他怎么了?”   听声音梁扉是在外面,周围有人声,问得很急。   庄期不说话,家庭医生也不敢说话,举着手机装哑巴。   频道静了会儿,梁扉也意识到对面是谁,他语气放下来:“老婆?你……怎么了?”   自从庄期主动提离婚起,梁扉就爱上了这个称呼,每次开口都要用“老婆”两字挑头,无时无刻不明示庄期和他是什么关系。仿佛只要这样不断重复,妻子就能回心转意。   “梁扉。”庄期目光平静。   梁扉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膛里无规律震颤,这是庄期近来第一次跟他说话。   可他不想再从庄期口中听到那句话。   “我想出门。”   ……还好。   还好只是要出门。   梁扉自认也算极有魄力,在迅达,他说的话就是别人的圣旨,没人会不遵从。   这份习惯被他带回家里,用在庄期身上,无处不及。没人会说他这么做错了,就算有人指出,他自己也不这么认为。   但这次,他真的被吓到了。   主卧床单是深紫的真丝,在此之前,他曾无数次和omega在上面缠绵。   那天被人拆换下时,它洇满了血渍。   洗也洗不干净。   “老婆,你现在身体还没养好,等休息好了再出去,好不好?”他已经拿出前所未有的态度。   庄期充耳不闻:“我要出门。梁扉,如果你要拒绝,可以再把我关起来,跟之前一样。”   “你知道我没得反抗。”   家庭医生紧张冒汗,恨不得就地耳聋。他实在无心窃听豪门秘辛。   “……你想去哪?”过了不知多久,梁扉松了口,这是自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妥协,“等会儿我就回来,我带你出去。”   挂了电话,家庭医生心头一松,准备起身走人。   庄期叫住他:“李医生。”   李医生顿时一怔。   “他把我的避孕药拿走了,有扔掉吗?”庄期面色苍白,唯独唇色是红的,一抹红像落在白纸上的血渍,平静中透着妖冶,叫人心中剧震,“你悄悄给我,我不告诉他。”   “夫人,这、你……我不能这么做啊……”李医生一哆嗦,看脸色要哭了。   看见对方的神色,庄期恍了神。   他在做什么?   李医生不过是个普通打工人,每日小心给他换药,时不时叮嘱照顾,已算称职,他又何必提这些为难人的要求?   这样的他,和梁扉庄玉塘之流又有什么分别?   庄期静了会儿,垂眸抿唇:“抱歉,这些天谢谢你照顾……你走吧。”   “……”   如此脆弱不堪,在夹缝中喘息的一个人,朝着自己露出歉疚又黯然的神情,实在……实在让人无法不心生爱怜。   李医生快步走出门,在门外站了两秒,心肠拧成麻花,最后还是没忍住冲回屋里。   他半跪在病床前,小声告密:“夫人,药,在二楼药箱里。”   *   梁扉推掉了两场会议,亲自接庄期去医院。   腕上既有勒痕又有咬伤,庄期担心吓到谢素音,专门挑了件袖口格外长还缀有蕾丝花边的衣服。幸而天气已经冷了,他穿的严严实实,也不会叫人觉得奇怪。   主动提离婚之后的记忆像是被蒙了层浆糊,有些不清楚。   庄期不主动说,梁扉也不会主动提。   那将近半月的时间,对两人来说,简直是往原有的死结上,又系了一个不可挽回的死结。   梁扉不是蠢货,也清楚自己是把人越推越远,但他仍固执己见,抓着庄期当时亲口说的“不离婚”固守阵地。   他是迅达最年轻的总裁,是被人人夸赞的梁总,他有钱,有家族,有足够撼动他人的力量。   庄期呢?庄期什么都没有,还拖着一个需要大量金钱来养护的母亲。   哪怕梁扉心里清楚庄期想离婚,也不相信对方真的走得掉。   怎么可能分开呢,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那么高,谢素音也还在医院住着,不仅如此,海市所有名门都知道庄期是梁夫人,庄期如果要离开,去哪呢?难道要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吗?   如此紧密的联系,简直称得上密不可分。庄期十八岁就嫁给他了……他们这样一对夫妻,怎么可能分开。   不可能。   梁扉如此笃信。   还没过住院部闸机,庄期停下脚步。   “你在这等吧,不要进来了。”   从前是停在病房门口,如今是停在部门之外。   梁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庄期扬唇看向他,眼底没什么笑意:“当然,你也可以把我的话当废纸一张,想闯进哪里就去哪里。反正你以前就是那样的。”   “我没有,”梁扉扭头,脸色难看,“你进去吧,我在这等。你……不要太久。”   庄期理都不理他,整理好发尾,走了进去。   谢素音今天没在睡觉,情况也的确比先前好了很多,医生护士围在她身边,给她做日常检查。她看见庄期,眼睛一下亮了,很高兴地冲庄期招手。   “宝宝,快来妈妈这。”   庄期在梁扉面前竖起的坚冰顷刻软化,跟雏鸟一般扑进她怀里。   “妈妈,”他紧紧抱住谢素音瘦削的腰,“我想你了。”   “妈妈知道的呀。你最近刚上高中,每天住校不回家是不是不习惯啊,”谢素音抱着他,在他背上轻轻地拍,极有耐心地哄着,“你等着,我刚跟隔壁王婶学了新菜,回头去菜场买好了烧给你吃。”   庄期埋在谢素音小腹上,双眼闭着,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弥漫而出。   他真想重新变成一块血肉,回到母亲的子宫,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懂,可以无时无刻不和最在乎的人在一起。   扎好的长发被蹭到散开,扎在谢素音手心,软软的。她帮庄期拢起,轻声说:“又长长了。”   “宝宝也长大了。”   “妈妈……”庄期哑声,“我遇到特别讨厌的人,他缠着我,不让我走。我该怎么办呢?”   闻言,谢素音一下就生气了:“我帮你去揍他!什么小兔崽子欺负我宝宝,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你们班的还是隔壁的?”   “我手机呢,我要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庄期哭笑不得,温温柔柔环住谢素音的胳膊:“不要生气啦,我只是说给你听听。没关系……总有能离开那一天的。”   “妈妈,我现在也很厉害啦,如果离开他,也能让你过得很好的。”   谢素音听不太懂,朦朦胧胧只知道自己宝宝很厉害,于是开开心心笑了,找皮筋帮他扎头发。   半个钟头过得太快,谢素音累了,要睡觉,庄期等她睡下才起身出门。   他不想那么快下楼,梁扉在下面等着,只要他出去,就又要回到那间封闭、毫不透气的卧室。   逃离的时间能不能再长一点?   庄期漫无目的走着,推开楼梯间的门,里头有人在抽烟。   也是来这看病的,对方瞧面色很不好,眼圈深重,大概是身体情况不太乐观。   对方看了眼庄期,递了根烟过来:“也是看病的?抽么?”   庄期礼貌接过:“谢谢。”   他将滤嘴咬在唇间,双唇隙开一条缝抿着,微红的舌尖抵住滤嘴末端,唾液浸上去,却没有点燃。他从不抽烟,身上自然没有打火机。   那人神色凄凄抽完最后一根,失魂落魄离开。   庄期站在缭绕烟雾中,不习惯地咳嗽了几声。   “不会抽烟?”上方有人问。   庄期错愕抬眼看去,燕宥川从楼梯上走下来。   “燕先生,你怎么会在这?”   燕宥川说:“来医院,当然是来看病的。”   庄期拧了拧眉心,他不知道,原来燕宥川这样看起来很强壮的alpha也会生病。   贸贸然问别人有什么疾病是极为冒犯的事,庄期点点头,还是很有礼貌:“祝您早日康复。”   他一本正经祝福的样子实在很可爱,燕宥川失笑,递来一个打火机。   “需要吗?”   很贵的打火机。虽然不认识牌子,但庄期可以这么断言。   “不用了,我不会抽烟,只是叼着玩。”   “这样……”燕宥川走到他面前,俯身问,“介意给我么?”   “什么?”   “你的烟,”燕宥川指了指庄期指间夹着的烟,“要是你不抽,可以给我。”   和这个男人一靠近,腺体就胡乱狂跳,庄期脑子一懵,把自己含过的烟递了出去。   这根烟刚刚被他咬过,滤嘴处还残留着湿润的余韵,可燕宥川却像一无所知般,十分自然将烟放进嘴里,用唇抿住,不疾不徐包裹。   他没有点燃,只是含了一下,很快拿出。   “抱歉,忘了你不会抽烟,大概也不喜欢烟味。”他说。   庄期同燕宥川隔着残余的烟雾对视,思及方才那堪称越界的行为,忽然有些无措。   手机嗡嗡响起,庄期看了眼,发现是梁扉的来电。   他上来时间太久,梁扉大概是等的不耐烦了。   “是你丈夫的电话?”燕宥川主动挑明。   “嗯。”庄期抿唇,鸦睫垂落,含蓄掩起情绪,“他在楼下等我回去。”   燕宥川蓦地问:“那你想跟他回去吗?”   庄期于无声中抬眸,稍有错愕。   这个alpha……和上次见面简直判若两人。   彼时男人身上还环绕着某种庄期看不懂的克制,可此刻,他却从那双黑沉的眼眸中,捕捉到了某种跃动的焰火。   静默良久,他诚实地摇摇头。   他不想回去。   “我知道了。”燕宥川说。   下一刻,他走近一步越过安全界限,兀自帮庄期挂断了来自丈夫的电话,随后拿出自己的手机,调整到拨号界面,稳当放入庄期掌心。   “输他的电话,我来帮你说。”燕宥川说,“你不想回去,没人可以逼你。” [14]高塔公主:在他的领地里,为另一个alpha流泪。   直到坐上燕宥川的车,庄期还没缓过神。   他先一步离开楼梯间,不知道燕宥川打给梁扉的电话都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在那之后,手机彻底平静,没有任何一通新电话打进来。   通讯软件跳了跳消息提示。   【梁扉:下来了吗,我还在原来的位置。】   【梁扉:老婆,你在哪?】   【梁扉:我】   后面的话没打完,戛然而止。   想来是燕宥川那通电话的效果。   他没有回复的打算,盯着最后一个“我”字看了片刻,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只要上下角色调转,梁扉也要在强权前退避。   原来大家都是一个模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燕宥川这趟出门没带司机,亲自开的车:“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庄期也不知道。   他以前跟谢素音住在城东的小房子里,面积不大,是外公外婆留下遗产。好多年没回去,房子大概不能马上住人,这次出门毫无准备,他身上也没钥匙,去了也是白费。   好在他的卡里还有不少卖画赚的钱,住一晚酒店绰绰有余。   庄期刚要开口,燕宥川截下话头:“如果你没有合适去处,可以去我那里落脚。房子是去年装修好的,平常也有人在打扫,我不常住,算是新居。”   此前在医院,庄期没问燕宥川为什么要帮自己,就两人寥寥数次的接触看,燕宥川起码不是有歹心的坏人。   可大人物的心思变化总在一念之间,想要弄懂太难,庄期并不想费劲去思考。   “不用麻烦了,您随便找个酒店把我放下就好。”他的语气很温和,疏离又礼貌。   阴云在天空之上无声汇集,层层叠叠,遮蔽所有亮光。   看着像要下雨了。   “庄期。”   “嗯?”   “就这么叫你的名字,你会介意吗?”燕宥川问。   “我……不介意的。”   身边遇见的大多数人都与梁扉有关,那些人见了他,不是称呼他为“夫人”,就是冠上丈夫名姓的“梁夫人”。   相比之下,庄期更喜欢别人对他直呼其名。   燕宥川自如接洽:“既然这样……庄期,我们见过很多次面,哪怕算不上朋友,应该也不陌生,总是称呼‘您’,会让我觉得自己年纪很大。”   “我看着年纪很大吗?”   他话音里带着点调侃,低沉醇厚的嗓音平和而来,惹得庄期愣了愣。   “抱歉,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样的困扰,”庄期顿了下,“你想我怎么称呼?”   “一样,叫我全名就好。”   “……燕宥川?”庄期说话咬字俱是轻巧,每个音都说的好听,说完笑了笑,“我应该没有叫错吧。”   他的笑太具蛊惑性,唇角扬起,眼尾柔和垂落,两道弧线交汇,像徐缓绽放的白兰,清婉静美,透着丝丝缕缕的温柔气息。   心脏骤然猛颤,燕宥川握紧方向盘:“没错。”   “今天谢谢你帮我,不过还是找个地方放我下来吧,我不太习惯、麻烦别人。”庄期斟酌言语。   吸满了水汽的阴云开始落雨,噼啪声响,两人被裹在雨幕中,缓缓前行。   “我以为别人主动向我提起请求才算得上麻烦,”燕宥川没有停车,“邀请你去我家落脚,是我向你提出的请求,真要算下来,也是我麻烦你。”   “下雨了,今天没有多的伞,”燕宥川看过来,“所以不要拒绝我,好吗?”   对于这样平和又礼貌的请求,庄期从来说不出拒绝。   燕宥川的新居位于顶楼,是个大平层,不同于梁家的别墅,客厅落地窗宽阔明亮,望出去就是城市夜景,新风系统实时运作,每刻呼吸到的都是新鲜空气。   庄期还没在这么高的地方住过,他往窗边走了几步,眼中映下城市霓虹。   燕宥川在他背后远远看着,情绪未明。   他身处高位,但身边几乎没有omega存在,兴许是信息素余韵作祟,又或是气场不和,绝大多数omega都很怕他。   往往他还没开口,对面就打起了摆子。   而此时,方才在医院尚且情绪低落的庄期,跟刚来到新领地的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观察四周,步子不敢迈太大,呼吸不敢太响,眼里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新奇与探究。   他似乎并不惧怕自己,行为不忸怩,叫名字时落落大方,答应了请求也不会后悔。   “燕宥川,这里有多高啊。”庄期用手指比量着问。   刚才坐电梯上来数字跳的太快,他没看清。   燕宥川:“我们在36层。”   庄期吓了一跳,嚯地跳开,离玻璃远了点。   他心有余悸:“好高。快四十层……那能住好多人了,上下楼梯也会堵车吗?”   “或许吧。”燕宥川坏心眼地没告诉庄期,其实这整栋楼都在他名下。公寓管家,私家家政,以及所有人员,只为他们两人服务。   卧室数量足够,用品齐全,两人住着可以做到完全互不影响。   庄期恐高,但天黑后搬了一个小凳子在窗边坐了很久。   这里的风景好,望出去能看到城市繁华的夜景,雨丝风片下,摩天大楼影影幢幢,闪烁着光点的车流自高楼脚下穿过,像夜间湍急的河流。   这都是他被关在梁家时无法看到的,真正的世界。   他看得出神,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燕宥川正好洗漱完从房间里出来,从顺如流问:“饿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庄期不挑嘴,对食物没要求,乖乖说什么都可以。   不常住人的房子里食物不多——两袋挂面,少量蔬菜和无菌鸡蛋,除此之外,冷冻层还放着几块牛排以及海鲜。   东西简单,放着是以备主人不时之需的。   庄期盯着那两袋挂面,仰头问:“我们可以煮面吗?”他不知道燕宥川吃不吃得惯这么接地气的东西。   话音刚落,燕宥川卷起袖口,露出精壮的小臂:“去坐一会儿,我来煮吧。”   “你会做饭?”庄期很震惊。   “很意外吗,在你看来,我难道是五谷不识四体不勤的人。”燕宥川笑意温和。   确实很意外。   庄期还以为所有豪门alpha都跟梁扉一样,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餐厅顶上挂着一盏极富设计感的艺术吊灯,灯光橙黄,温柔温暖。   两碗面正对着放下,热气腾起氤氲了灯光,平实香气弥漫,庄期和燕宥川也相对而坐。   不是一掷万金才能相享用的菜色,也并非高薪聘请的营养师精心定制的菜单,庄期挑起面条,吹到不烫放进嘴里。   “味道还可以吗?”燕宥川问,“很久没有下厨了。”   庄期点点头,异样沉默。   他突然记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幻想。   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也是两个人,也是两碗面。   吃了几口,滚烫的眼泪顺着面颊淌进热汤。   他越吃,泪流的越凶。   无声无息,莫大的悲伤却疯狂生长。   庄期不可置信,他想要的东西原来这么简单吗?   原来只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东西,梁扉也没有给他。   庄期哭得无声,泪珠最后在汇集在下巴尖,顺着瘦削的弧度一颗颗掉落。   燕宥川任由他发泄,安静不言,却也食不知味。   被他带回家的第一个omega,此刻就在他面前,在他的领地里,为另一个alpha流泪。   而那个alpha,还是omega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如同窃贼,贸然掳走围困高塔的公主,却对这份悲伤无所适从。   “抱歉,是我失态了。”睫毛被泪水沾湿,庄期眼尾通红。   吃完面,庄期累极,拿起没电关机的手机回房间休息。   人已经走远,浅淡的omega信息素还在室内弥漫。   燕宥川坐在其中,腺体鼓胀,酸痛不已,狂烈暴躁的信息素疯狂试探着屏障,渴望从缝隙中渗出。   三天前刚刚注射的封闭针似乎快要失效,燕宥川压下情绪,敏锐察觉到渗漏的苦艾即将触碰白兰时,另一股来自alpha的信息素突然跳出来宣誓主权。   橡木苔张牙舞爪,企图将苦艾阻隔在外。   这是谁留下的气味,无须多言。   被挑衅的燕宥川扯了扯唇角,苦艾铺天盖地卷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股水汽碾压殆尽。   余下的白兰,悉数被他圈入怀中。   ……   是夜,庄期睡得并不安稳。   将近半月的发情期对他影响还是太大,愚蠢的omega腺体被alpha信息素骗的团团转,总以为自己仍处在发情期,一到夜里,就不受控开始升温,连带着主人也要一道落入情欲泥沼。   丈夫在身边还好,只消稍稍费点力气,就能攫取足够的信息素。   但现在……庄期做着梦呜咽,脚趾不安蜷起,小腹内像放了个被点燃的火炉,不断腾升的热度灼得他全身上下都发烫,两条修长的腿膝盖并在一起,磨出一块红痕。   黏腻潮腥,庄期躬身埋进被子,omega信息素失控盈满房间,不依不饶顺着门缝渗了出去。   他热的浑身都是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意识混沌中只觉腺体痒得厉害,要什么东西来咬一咬。   翻来覆去无法抑制这份渴望,他实在捱不住,直接用手指去抓。   脆弱的皮肤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折磨,很快就现出红痕。   庄期牙齿战战,双眸紧闭,还想用力抓挠。   谁料还未下手,卧室房门顿开,他的手臂一下被握住。   “庄期,放松,”男人声音很沉,“放松。”   掀开汗涔涔的眼皮,庄期迷瞪着望向来人。   是谁……?   他彻底糊涂了。   伴随着男人到来,一股苦涩气味冲到身边,不是橡木苔,也没有终身标记的深切烙印,却叫白兰不自觉弯下花枝,颠乱着颤了颤。   庄期双腿一绞,牙关紧咬。   “唔……”他脸上已然分不清汗与泪,“难、难受……抱抱……”   燕宥川把人抱起,手掌措不及防接了一捧水。   眼下的场景和当日何其相似,那天omega也是这样无力躺在他怀里,面容可怜,眉心紧蹙,小腿瑟缩着痉挛。   “梁扉……”庄期不安呢喃。   听见这个名字,燕宥川颈侧顿时青筋迸发,攥紧手心还未开封的抑制剂。   他在叫谁?   梁扉?   他的丈夫?   是不是跟陌生alpha出跑后悔了?想找老公了?   ……也是,他是别人的妻子。   燕宥川压下信息素,又听见臼齿咬太紧挤压出的声响。   庄期不安蜷缩,细白手腕晃动,挣扎间蹭开了包扎完备的绷带。也是这时,燕宥川才看见,在绷带未能裹住的地方,有几道深切的勒痕   ——像布料留下的困缚伤。   怎么会有这样的痕迹?他抓住庄期的手腕。   庄期无意识凑近温度来源。他在燕宥川怀里越陷越深,拼命从苦艾信息素中汲取安慰,口中喃喃反复着同样的话语。   燕宥川凑近才听清。   “梁扉……不要,痛……”   “要……离婚……” [15]我听见了:“梁扉,你真的很恶心。”   omega气息微微,一直小声喊痛。   白日不曾释放的情绪在此刻全数倾泻,如浪拍岸,冲刷在燕宥川怀抱之中。   “要和他离婚?”燕宥川低声。   庄期无法回答,他却还在追问:“他对你不好?是吗?”   “要……离婚……”   燕宥川收紧双臂,目光落在庄期一片狼藉手腕上,落在庄期每次见面都比上次更瘦削的面颊上……昔日从缝隙里窥见的细节连缀起来,蓦地敲碎所有假想。   他看着庄期泪痕斑斑的脸,心脏一时窒息到无法跳动。   他本不该对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omega如此上心,但……这一瞬间,那些在反复叮咛里筑起的所谓道德竟然通通消失,一干二净。   梁扉不是他的丈夫吗?   他们不是都结婚三年了吗?   既然是,为什么让他受伤,为什么让他一次比一次憔悴?   废物。   燕宥川面沉如水,抹开庄期眼尾泪水的动作却轻缓,像是怕alpha粗粝的皮肤再度伤到他,于是格外小心。   庄期不设防,袒露所有脆弱,他知道自己被人稳稳托着,于是格外眷恋这种亲昵温柔的举动,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   “抱抱……”   请求的样子像个孩子。   燕宥川抱紧他,拇指沾着泪,滚烫无比。   庄期把脸埋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要和梁扉……离婚。”   燕宥川回应:“我听到了。”   你要离婚,我听到了。   周遭如何,庄期一无所知。他整个人都浸在含混的热意里,经历了三年夫妻生活的身体阈值极低。那些东西便湿透布料,没过多久,将身下alpha的裤子也弄得一塌糊涂。   昏了头的白兰信息素蜿蜒向上,缠着alpha健硕的躯体,摇摇摆摆朝alpha腺体探去,想要寻求抚慰。   它全然忘了面前人不是自己的丈夫,更不是它终身标记的对象。   被omega信息素层层围住,燕宥川小臂青筋尽显,忍耐到极点。   他深深阖眼,准备为庄期注射抑制剂。   但凡是他的住所,不论大小都备有特制的抑制剂,它们出自私人科研所,造价极其昂贵且AO两性通用,好处是副作用小,对人体伤害也极低。   可还没等燕宥川撕开包装,腺体里的苦艾就像疯了一样,猛地往外涌动,一下突破桎梏!   浓郁涩烈的苦艾瞬间裹住白兰,揉捏闻嗅,从花瓣到根茎,一丝一毫都没落下。另一个alpha的气味被过于强烈的顶A信息素碾压,反抗维持不过数秒便被悉数压制。   庄期身体一颤,死死抓住燕宥川衣襟,哀哀地仰颈喘息。   燕宥川托着他柔软的躯体,紧抓最后一分理智与克制,飞快撕开抑制剂,调转针头,猛力插进自己小臂血管。   抑制剂推到底,前所未有的兴奋叫他瞬间低喘出声。   庄期在他身上留下了湿痕,他……也不遑多让。   信息素不知缘由突然失控,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意外。   几分钟之后,躁动的苦艾被压回原处,燕宥川低头,怀里的omega已被过度强烈的刺激弄昏过去,四肢软软垂落。   燕宥川眸色深沉,脑海里闪过婚姻法相关的无数条例。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凑近庄期后颈。   找到那片苦艾气味覆盖的皮肤,小心舔了舔。   *   翌日,庄期缓缓转醒。   腰似乎被什么东西抱着,他懵神摸了摸,摸到一条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比梁扉的更坚实。   后颈被温热气流扫着,庄期一点点睁大眼,转过头。   “醒了?”燕宥川问。   醒了。   所有理智,连带着昨晚荒唐的记忆一道回归。   庄期长发垂落,瞳孔没有聚焦,懵懵地半跪在床上,闻到自己身上飘出一股苦艾气味。那是燕宥川的信息素。   虽然没有浓郁到形成标记,但也不可忽视。   它占据着腺体,牵引着联系,叫两人之间原本半生不熟的距离顷刻被拉进。   “腺体还难受吗?”燕宥川坐起身。   “……没事了。”   “昨晚是我唐突,如果你介意,可以向我索要一切补偿。”   神色被发丝遮掩,庄期别开脸,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进来也是想帮我,本来……就是我失态在前。”   反正夜晚也已经过去,与其牵扯不清,不如就当一场意外。   他脑子有点乱,只记得燕宥川进来帮自己解决了假性发情,却忘了追问对方,为什么一整夜都没离开。   两人抱着睡了整晚,除了拥抱,没有任何越界行为,说出去或许没人信,但事实的确如此。   公寓管家送来了全新睡衣,丝绸面料,长袖长裤,穿在庄期身上正好,严密又妥帖。   穿的不是裙子,庄期稍微有点不习惯,他坐在沙发上并了并膝盖,准备和燕宥川说离开的事。   然而还没开口,燕宥川不知从哪变出一台机器人。   alpha点了几下屏幕输入指令,矮冬瓜似的铁坨子当即咕噜咕噜滚到庄期面前,屏幕一阵明暗,卖着萌要庄期录入指纹人脸。   “这是……?”   “白天我不在这,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可以跟它说,”燕宥川说,“这是燕氏旗下智业公司研发的新品,叫小山包,部分模块还在完善,作为家政机器人还是足够了。”   梁家的迅达也是搞类似科技的,但庄期没去过公司,这会儿看着小山包满目新奇。   他试探着碰了碰显示屏,小铁坨上顿时冒出一堆爱心。   [录入成功!77,欢迎回家呐!]   77……期期?   “他怎么叫我这个名字,”庄期抿唇,有点不好意思,抬眼看向燕宥川,“是你输入的吗?”   燕宥川被这眼看的浑身一怔:“机器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只告诉了它你的名字,余下都是它自动生成的。”   瞥见omega微红的耳尖,他接着问:“你不喜欢?”   “没有,”庄期只是对突如其来的亲昵无所适从,“很好听呢。”   他蹲下身,摸摸小铁坨的脑袋:“谢谢你,小山包。”   小铁坨屏幕上又炸开一堆烟花,差点宕机乱码。   它嗷嗷打滚,在室内跑了几个来回,然后滚回庄期跟前,像小狗似的撒娇,就差往屁股后面插根尾巴甩。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这很难得,”燕宥川含蓄问,“庄期,你愿意陪陪它吗?”   于是,离开计划彻底被小山包绊住了脚。   燕宥川工作忙,总是一早便出门。庄期自己会做饭,但小山包不让,非要亲自照顾他,庄期哭笑不得,只好让贤。   没事做的白天,他总会去外面散步。   没有太明确的目的地,可以是湖边、公园,或学校旁,他想去哪就去哪。   手机上来自梁扉的信息自第二日起就没有断过,但庄期不看不回,权当这人不存在。   燕宥川不知道做了什么,梁扉只是发消息求他回家,难听的话都没再说,如此,庄期就更不在意。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庄期有意赖床起得很晚,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他一出门,小山包就哐哐跑过来抱住了他的小腿。   “七七,你吃不吃早饭呀,我都准备好啦。”机械音抑扬顿挫,十分艮啾。   庄期摸摸小山包的脑袋,第一次拒绝它:“今天不吃啦,我有事要做。”   “唔?是要出门嘛,那七七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准备水果好不好,”小山包屏幕上冒出一对星星眼,亮晶晶的,“用户说海外果园有很多新鲜水果运来,你不尝尝嘛?”   他蹲下身,亲亲小山包的脑袋:“不用了宝宝,但是……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   燕宥川下班回家,屋里依旧亮着灯,只是少了股清婉气息。   小山包轮子擦地滚过来,屏幕上是哭哭的表情。   “燕宥川,七七今天出门了没有回来!”   “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为什么他不回家!”   一身正装的alpha对面前这幕似是早有预料。   “他有留下话么?”   “你真的惹他生气了?!”   “……没有。”   检测到用户没有在说谎,小山包哼哼唧唧戳了下自己的显示屏:“讨厌你,我一定不会告诉你,七七今天亲我了!”   燕宥川动作一滞,只见小山包的显示屏上不单有文字,还有一幅画。   寥寥几笔,但看得出功底极佳。   [这一周谢谢你。我身无长物,只有画画还算看得过去,希望你不要嫌弃。]   [庄期留。]   隽秀端正的小字旁,一只飞燕振翅翱翔,羽翼丰满,姿态昂扬。   燕宥川盯着注定要离开的飞鸟,指尖不受控抚过。   “Wing……”   庄期抚过自己的画作落款,默默放下笔,同陆云道别,离开画室。   最开始起这个名字的原因很简单。   那时梁扉总和他吵架,什么都不许他做,他一出门,梁扉就要想着法子折腾他。他挣扎好久,才得到作画的自由。   拥有一双翅膀,载他飞出樊笼。   这就是他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云天占地面积极大,庄期走过长廊,一抬头,面容憔悴的alpha已在尽头等候良久。   “老婆……”梁扉痴痴望来。   庄期如风,无声无息掠过他身边,只卷起一阵气流:“走吧。”   刚踏进梁宅大门,庄期便被一股从后袭来的力道死死抱住。   alpha力气很大,双臂紧绷环环过他的腰,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还没开口,alpha便迫不及待凑上来,一下又一下嗅闻那片被反复标记过的腺体,无比仔细检查,生怕上面出现其他气息。   丈夫对妻子的身体总是熟悉的,于是那缕突兀出现的苦艾,就变得无比明显。   梁扉僵住了。   庄期也懒得解释。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这七天……你去哪了?”梁扉收紧手臂,“做了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   闻言,梁扉险些没绷住:“怎么没有关系?你是我老婆,你一言不合离家出走,还和其他……庄期,我很担心你。”   庄期垂眸,拉开他的胳膊,话音冷淡:“不用担心,我过得很好。”   他转过身,同梁扉面对面,素白面孔上皆是坦然。   “离开你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也确定了一件事。”   梁扉心跳一滞:“什么?”   “我要离婚。”   “庄期!”梁扉忍不住大叫,“我以为你冷静了这么久,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庄期不为所动:“现在难道不是吗?不然我为什么跟你回来。”   屋内还有其他佣人,听见此处的争吵,他们立马找地方躲起来,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牵扯入内。   梁扉想要跟之前一样大发雷霆,凭自己意愿行事,可这样的想法刚一出现,他就想起那张沾满血迹的床单,想起庄期望向他冷漠平静的双眼,还有那通来自燕宥川的电话……   操,这明明是他的家事,和燕宥川什么关系?   残留在庄期身上的alpha信息素是谁的?   这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期和燕宥川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扉实在想不明白,脑子都快要炸开。   他想不管不顾找上燕家,结果梁立业和姜玉琴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直接派人将他摁在家里,怎么都不让他出门。   就连今天去画廊找庄期,也是他想尽办法才得以出逃。   强权之上还有其他的强权,从前对庄期做下的种种苦果,梁扉也算尝了一趟。   “一定要离婚吗?”梁扉嗓音苦涩,如鲠在喉。   庄期身量单薄,此刻站在alpha面前,却没有分毫怯退:“梁扉,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够清楚。”   “就算我能改,我会对你好,你也要和我离婚?”梁扉不信邪,抓住庄期的胳膊,“你是真的不想和我过了,还是认识了别的alpha?”   多可笑。   庄期嗤笑:“梁扉,你还是只会这么想我。”   半年前,他被蒋邵宇哥哥为首的一众alpha欺负,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叫来了警察,后果会如何,他不敢设想。   然后姗姗来迟的梁扉却不在乎他是否安全,只对他身上沾满其他alpha信息素极为愤怒。   “梁扉,你口口声声说要改,但你做得到么?你从来只把我当物品,当你的私有物,你尊重过我吗,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庄期眼眶微红,“……你不知道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梁扉怔愣。   “你可以不答应离婚,也可以用信息素把我变成另一个人,你想上我就上我,想关我就关我,”庄期在星点眼泪里扬唇,笑了,“你来试试看吧,反正你已经毁掉很多东西了,也不差这些。”   梁扉怔怔看着庄期的眼尾,心脏沉重地扑通跳动。   如果刚结婚的时候,他可以对他好一点,温柔一点,愿意……多听一点他的话,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闹成这样?   梁扉如此设想,不由脱口问出。   庄期挣开他的抓缚:“假设有意义吗?”   “和我离婚难道不好吗?你可以去找其他名门omega,去找庄乐言,随便你去找——”   “可是我只想要你!”梁扉打断,桀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败犬的神色,“但是……我只想要你。”   他咬牙切齿,似是万分艰难,才轻轻地,将那几个来的太迟的字眼吐出。   “庄期……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啊……”   话音入耳,庄期身体猛地一颤。   他用尽全力推开梁扉跑进洗手间,面色苍白靠着盥洗台喘息,下一刻,猛地弯腰,哇一下吐了出来。   梁扉追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心凉了半截。   居于上位的alpha生平第一次告白,得到的居然是妻子莫大的厌恶,甚至是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生理反应。   都不用旁人耻笑,梁扉自己就知道有多失败。   “庄期……”他伸出手。   庄期白着脸侧身:“滚开。”   “梁扉,你真的很恶心。” [16]黎明之前:作为他的丈夫,你很失职。   梁立业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迅达国内项目的推进一直由梁扉负责,他也很看好这个儿子,将许多要紧事给对方做。   成功拿下燕氏旗下智业公司的项目后,工程建设展开有条不紊,这是个庞大的项目,以迅达目前体量吃得十分勉强,为了保证运转,迅达前期几乎将所有现金流投了进去,甚至为此向银行借了一笔不小的款项。   但偏偏就是初期工程验收关头,智业一方认为项目不合格,要暂缓进度款支付。   资金链流转环环相扣,一着不慎便容易满盘皆输。   梁立业首先问了庄家,可庄家这些年生意一直做的不温不火,一口气拿不出那么多钱。   梁立业许诺诸多好处,庄玉塘这才松口,也投了一笔钱进去。   不过仍是杯水车薪。   进度款一天不到账,下步便一天无法展开,每日额外耗费的钱财,全都要有迅达承担。   梁立业和姜玉琴忙昏了头,想找银行和其他合作伙伴,却不想处处碰壁。到这时,他们才敢肯定,拖延款项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么大的手笔,毫不留情面的作风,夫妻俩思前想后,竟只想到一个人。   而这些摇摆的疑虑,在一通电话过后尽数落实。   夫妻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卡住他们脖子的真是那所谓的合作伙伴。   火急火燎冲回梁宅,顾不上追问庄期为什么不在家,梁立业立马找来保镖将魂不守舍的梁扉关在家里。   梁扉惊愕愤怒,强烈要求他们放自己出门。   梁立业却不敢贸然行事,毕竟按照那边的意思……似乎是要他管教好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梁扉是怎么惹到的那位。   短短一周时间,父子二人不知吵了多少架,次次不欢而散。   梁宅那些祖上积淀下来的古董几乎全被愤怒的梁扉摔了个稀烂,偌大空间内一片狼藉,看得姜玉琴心痛又肉疼,攥着手帕抹眼泪。   如此战战兢兢等着,某日傍晚,梁立业终于等到对方再次来电。   夫妇二人绷着神经前往约见地点,出来接待的却不是智业项目相关的任何人,而是个普通服务生。   没得到邀请,也没收到指令,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就这么在寒风中被晾了三个钟头。他们不敢走,也不敢出声抱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喉咙被人卡在手里,他们没得选。   海市冬雨不休,待到徐然出来让他们进去,两人已然冷得直打哆嗦,面色惨白。   梁立业抹去面上冷雨,在心中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却不想一开门,竟直接见到了那位极少在人前露面的燕家家主。   燕宥川抬眸看来,神色平静。   两方中央隔着张桌子,桌上摆了几份文件与钢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梁立业夫妇那头,却连张椅子都没摆。   事到如今,梁立业也顾不上那么多。公司项目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他心下惴惴,顶着斑白的两鬓,壮着胆子开口:“燕总,您找我们来,是进度款的事……“   燕宥川放下茶杯,杯盏底部同桌面磕出一声响,这一下,叫梁立业和跃跃欲试的姜玉琴即刻噤声。   “令郎和夫人关系如何?”燕宥川问。   听见这个与公司项目毫不相干的话题,梁立业一愣。   还是姜玉琴脑子转得快,率先反应过来,她打起笑脸:“他们关系蛮好的,也都结婚好几年了,燕总之前说让我们管好小扉……是不是他哪里得罪您了?他年纪还小,生意场上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代他向您赔罪。”   燕宥川扫来:“蛮好?”   “……是,是蛮好的。”姜玉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后脊不住发凉,磕巴地重复。   梁扉跟庄期的确结婚有几年,感情方面……虽然谈不上太好,但也不至于闹到外头去。她飞速思考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过了许久,久到梁家夫妇站得腿都发麻,燕宥川叩了叩桌面:“徐然,给他们合同。”   徐然当即利索拿起桌面纸页,递过去。   梁立业屏息,接过的手都发抖。他率先将合同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姜玉琴紧随其后。   看完,两人彻底愣在原地。   他们知道燕宥川虽然刚回国不久,但在海市手眼通天,也知道梁扉兴许在不经意的地方惹到了这个alpha,所以才会招来祸事,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答应拨款的条件居然是……   梁扉与庄期离婚。   姜玉琴不安地看了眼丈夫,梁立业倒是松了一口气,甚至面露喜色。   他问:“燕总,这份合同我和夫人自然是没有意见,只是犬子顽劣,您看现在要不要我叫他过来?”   要是今晚能签合同,那款项明天就能打下!迅达的燃眉之急也就解了!   不同于梁立业的如释重负,梁扉现在的心情,堪称一滩烂泥。   庄期想要离开,先前之所以跟他回梁宅,不过是为了回来收拾东西。   要换做往常,他自然可以强硬把人拦下,想做什么做什么。但他承诺过要改,要对人好,再这么做,不是将自己说过的话放到地上碾?   不久前刚吐过,庄期面色还泛着白,收拾东西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他打开柜子,拨开那些曾穿在他身上的衣服,从衣柜角落拿出那枚飞鸟胸针,很郑重放进背包。   咫尺远近,梁扉死死盯着他,实在忍不住又叫了声:”……老婆。”   庄期背影一顿,蓦地偏头咳嗽起来,看也不看他。   梁扉面色铁青,纵使心中再不甘,也不敢再言语。   下了楼,庄期打车要走。他追过去问:“你身上有没有钱?之前的卡我没停,你要是缺钱直接——”   “梁扉,”庄期侧目,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冷淡与嫌恶,“离我远一点。”   庄期那双偏圆的眼素来温和,而此刻,如同看仇人一般的眼神叫梁扉如坠冰窟,一动也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眼睁睁看着车尾一点红光,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庄期住进了一间离谢素音所在医院不远的旅馆。   梁扉面色沉郁,开车跟了一路,无数次想要一脚油门踩上去拦住前面的车,可到底没有那么做。   他怕。   怕庄期再用那种浸透了嫌恶的眼神看自己,怕庄期再说“梁扉,你好恶心”。   也是到如今,梁扉头一回发现,自己在情感上居然是如此彻头彻尾的懦夫。退一步不肯,进一步不敢,只能在这里犹豫纠结。   手机屏幕刺白的光突兀亮起,打亮车内空间。梁扉蹙眉,恋恋不舍从家中带出的一条睡裙上抬起头,看了眼。   是梁立业的电话。   突然被召到陌生处所,梁扉魂不守舍,还未意识到等待他的是什么。   直到看见端坐一方的燕宥川,直到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到面前,他才张了张干涩的嘴,不可思议哑声质问:   “你们疯了……是吗?”   “小扉,你先不要激动……”   姜玉琴刚开口,梁扉骤然嘶吼:“你们他妈的疯了是吗?!”   这个世界疯了吧?   不对吧。   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他和庄期离婚?   那不是……他的老婆吗?   正面迎上燕宥川,梁扉瞬间想到此前种种,想到庄期后颈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稍一细想,他心头顿时如火炙烧。   “燕总,”梁扉颤抖着企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手中合同被捏得咔嚓作响,“这是什么意思?你让和我的妻子离婚?”   “他是我老婆!!”   燕宥川缓缓起身。   身高、气势、威压,处处压梁扉一头。   “我知道,”他说,“但也可以不是。”   梁扉想要一把撕烂手里的合同,就像上次撕烂姜玉琴递来的体检报告一样,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关乎迅达命脉,关乎梁家未来的所有。   他苦心经营殚精竭虑,迅达上下费心费力,这才好不容易攀上了智业和燕家这条大船。   如今他的事业就要走到顶峰……只差临门一脚。   梁立业见梁扉要失态,立马上前劝阻。在他看来那不过就是omega,离了又能怎样?只要未来梁家走得够高,要什么样的omega没有?   “梁扉,脑子给我拎清一点!别在这犯浑!”   梁扉如同困兽,猛地挥臂打开梁立业:“滚!”   “你这是强抢!迅达已经完成了规定项目,你故意拖延打款,就是想逼我签合同?”梁扉目眦欲裂,“我不会和他离婚的,这份合同我不会签!”   梁立业气血上涌,当即就要冲着儿子抽过去,还是姜玉琴及时拉住他。   场面太过混乱,燕宥川抬手,让徐然把梁家夫妇‘请’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个alpha。   梁扉怒目而视,粗重喘息,燕宥川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他看着面前这个顶着庄期丈夫身份的alpha,给自己打了一针解除剂,蓦地松开了信息素阀门。封闭室内空气无法流动,梁扉被顶A信息素迎面撞上,膝盖顿时一曲,有要下跪的趋势。   “操!”梁扉低骂,竭力控制下跪的冲动。   燕宥川垂眼睨他:“我想你还没有弄懂,今天在这里,是谁有求于谁。”   “他是……我老婆……”顶着信息素,梁扉咬牙切齿。   过量释放信息素,燕宥川腺体针扎般刺痛,痛觉冲刷神经,而在不断放大的痛觉中,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嫉妒。   极端的……嫉妒。   燕宥川问:“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梁扉一怔,下意识反驳:“那是我跟他之间的——”   “他被其他alpha欺辱的时候,你身为他的丈夫,人在哪里?”   “他一个人假性发情,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你和谁离开了?”   “他扭伤了脚,走两步路疼得脸都变白。你叫他老婆,有照顾他吗,心疼了吗?”   蕴藏暴烈攻击性的顶A信息素顷刻冲下,梁扉面色惨白闷哼出声,再也撑不住,咚的一下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燕宥川居高临下俯瞰,他年岁更长,许久未曾如此动怒:“作为他的丈夫,你很失职。”   过往的事情被一桩一件翻出,对着这些,梁扉面色如土,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想反驳,想找缺口回击,可……事实的确如此。   在这段婚姻里,他带给庄期的,从来只有伤害,无穷无尽的伤害。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换个人来做。”燕宥川耐心告罄,看向跪在地上的梁扉,沉声道,“三天后,如果我没有见到签字的合同——”   “就准备迅达的破产清算吧。”   *   庄期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他在谢素音医院附近找了一间酒店暂时落脚,白天去医院看望谢素音,晚上再回来休息。   谢素音近来的身体情况很不稳定,她生病时间太久,对市面上已有的各种特效药抗性都很强,那些药用在她身上效果已经趋近于无。   因为腺体缺乏信息素,近来几日,她发生过两次休克。   庄期整颗心都被高高吊着,每次谢素音从手术室推出来,他就在病床边上坐着,寸步不敢离开。   出走梁家之后,他心上虽然松快很多,但不知为何,夜里总睡不好,兴许是缺乏alpha信息素的原因。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等以后离了婚洗了标记,大概就不用再受信息素辖制。   短时间进了两次手术室,谢素音本就单薄的身体又消瘦不少,每日能睁开眼的时间也变得十分不固定。   庄期看着她受苦,心疼难熬,但再难受也不敢哭出声,怕她梦里听见要担心,每次忍不住落泪都会躲到走廊,不叫任何人看见。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太困太困,没忍住偎在床边打了个盹。   不想再醒来,直接对上了一双湿红的眼。   “宝宝……”   几乎只是一眼,庄期便怔住了。   谢素音难得清醒,想起全部的记忆。   庄期对上这样的她,显得十分无所适从。   在年轻的妈妈面前,他可以装小孩,肆无忌惮诉说自己的委屈,面对拥有全部记忆的妈妈,他畏首畏尾,半晌,才低低叫道:“……妈妈?”   下一刻。   谢素音靠在床头,伸出细瘦的臂膀,柔和将庄期抱入自己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庄期不敢太用力抓她的胳膊,嗓音不由哽咽。   谢素音看着他,眸光柔和:“宝宝……因为妈妈,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   懵懂模糊的记忆告诉她,她心爱的宝贝因为她嫁给了不喜欢的人,被迫放弃学业,在夹缝里维持一点喜好,艰难残喘。   混沌的大脑被病痛反复折磨,就连记忆都颠倒错乱,叫人不知今夕何年。   此时此刻她难得清醒,心里却灌满纯粹的悲伤。   庄期抱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心头酸胀难受,没有再流泪。   有人软弱,就有人要坚强。   他动作小心回抱过去,哑着嗓子安慰:“没关系的妈妈,以后都会好起来,我会陪着你的。”   这份前所未有的清醒不知会维持多久,谢素音的情绪逐渐平复,她在傍晚日光下看着庄期的脸,眸光闪动:“瘦了好多。”   “我可以再养回来的,没事。”   谢素音拉起庄期的手,摸过对方指头上的薄茧:“宝宝现在还喜欢画画吗。”   “喜欢的,我……一直都有在画。”   “那什么时候拿给妈妈看一看,好不好?好久没有见过了,肯定进步很大。”谢素音笑了。   庄期点头:“我明天就拿过来。”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突跳起来,胸腔里那份不安与焦躁越发明显,几乎要冲破桎梏。   他看着谢素音,盯着谢素音,一刻不想移开目光。但医院特护病房不能留人过夜,他不得不离开。   直到医生前来提醒,庄期才恋恋不舍起身。   临了要走,他张了张嘴:“妈妈,我明天再来看你,你……”   谢素音双颊内陷,笑起来却还同从前一样,浅淡温柔:“不要担心我啦。”   “宝宝,回去吧。”   夜色一路摇动。   狂风呼啸卷起树叶狂响,庄期踏过一盏盏晃动的灯影,心神不宁。   忽然,他原地站定,心脏噗通狂跳起来。   不对……   不对。   就在他将要朝医院方向往回赶时,一通电话率先打到手机。   “庄先生?你现在马上来医院一趟吧!”   “您母亲的情况不太好!” [17]离婚申请:我想找一个死法,不要太痛。   抵达ICU门口,庄期面色惨白,五官被猩红灯光映照着,惶恐无措。   医生在电话里说的话在耳边回荡。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严重休克……心脏骤停……信息素封闭针剂完全失效……   怎么会?   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猛烈撞击着庄期的感官,白日种种回忆在此刻仿佛成了预兆。为什么突然清醒,那样悲伤抱住他又让他离开?   是回光返照吗。   妈妈,你是不是……也有预料?   庄期骤然脱力。   全然封闭的走廊寂静无声,他抓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   这里是海市最好的医院,有那么多医生还有先进设备,之前那些年也熬过来了……不会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约莫是收到消息,走廊上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梁扉也在其中。   手里捏着刚签完的合同,alpha满面颓然站在庄期身后,隔着几步距离。   他近乎痴恋般望着庄期摇摇欲坠的背影,想要抱一抱对方,可还未上前,便听庄期哑声道:   “不要过来……”   “妈妈讨厌你。”   梁扉蓦地驻足,攥紧了拳头。   时间在此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度秒如年,不过如此。   半个小时内,主治医师派遣护士进进出出,让庄期签了整整三次病危通知书。   到最后,庄期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在护士反复的安抚下,终于勉强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哀哀恳求:“她会没事的吗?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护士看着他凄惶的眼神,纵然对结果有所预料,仍是于心不忍。   “庄先生,我们会尽力。”   庄期手脚冰凉,他坐在铁椅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机械性搓弄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皮肤彻底通红,刺痛顺着十指阵阵蔓延。   又过十几分钟,前脚刚离开的护士突然冲向他。   “庄先生,M国知名的腺体专家洛斯今天正好在海市!他说愿意加入您母亲的手术!”   “您同意的话,他马上就能进手术室!”   那是享誉全球的腺体医生,走在腺体医疗的最前沿,庄期双瞳骤缩,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护士的胳膊,唇齿张合,吐出沙哑的:“我同意、我同意!”   专家来的飞快,如同接到什么命令,几乎是一声令下便抵达手术室。   两个小时过去,ICU内毫无消息。   庄期十指被搓得猩红,希望之火摇摇晃晃。   长廊之中立着的人,每个都各怀心思,可生死关头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会如何。   默念过无数遍的祷告在心中一次次重复,庄期死死盯着那盏红色的灯,不敢移开视线,直到某一瞬——   灯灭了。   急救室大门顿开。   有风自深处卷来,裹着血腥与不舍。   庄期闻到,那最后一缕属于谢素音的信息素飘到他身边,飘飘荡荡绕着他,宛如最后一次拥抱。   风尘仆仆而来的洛斯医生神色复杂,摘下口罩:   “抱歉庄先生……我尽力了。”   所有光亮霎时熄灭。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小期。”   “……快醒醒。”   “是妈妈呀,宝宝睁开眼看看妈妈,好不好?”   庄期疲倦万分睁开眼,闻到来自母亲的芳馨。   他下意识向前拥抱,扑入熟悉的温度之中。   “妈妈……”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庄期把脸深深埋在谢素音颈间,脆弱的像个孩子,哑声哀问,“你去哪里了……你不要我了吗?”   温柔轻缓的力道在庄期背上轻轻抚慰,谢素音抱着他,柔声说:“你是妈妈最爱的人,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庄期哽咽,死死抓住谢素音的衣襟:“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剩我一个人。”   “妈妈,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女人低低叹息,带着无尽的不忍,身体却在庄期怀中一点点虚幻,变作碎片飘走。   “宝宝,妈妈太痛了……是妈妈对不起你,”她吻过庄期眉心,“妈妈只是想先去看看另外一个世界。”   轻抚的力道一点点消散。   怀中人越发轻,越发零碎,庄期尖声嘶出悲鸣,疯了一般扑入空气,胡乱拥抱,试图捕捉那最后一丝温度。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妈妈……带我一起走吧!”   “带我一起走吧!”   莫大悲恸直击心脏,庄期一脚踏空,猛地坠入黑暗。   从床上坐起,屋外已是傍晚。   落日云霞铺满天际,未亮灯的室内却满是阴霾,单凭那些光,分毫照不透。   今天是哪天?   庄期在床上坐了许久在终于想起,离谢素音手术失败,已经过去十天了。   医院,梁家,墓园,这十天内的种种记忆,在庄期脑海中彻底模糊,就像隔了层纱,哪怕他拼尽全力去想,也记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记忆保护机制作祟,庄期大脑一片混沌。   他只记得,谢素音离开第三天,他签下了梁家的离婚申请书。   彼时梁扉坐在他的对面,面色变化,无数次想把他手中的笔抢走。   看着刚失去母亲的妻子,梁扉心头隐痛,犹豫叫了声:“……老婆。”   庄期已不想再去深想这些人的心情、想法、背后藏着何种算计……他太累了,都没有必要。   “不要再这么叫我,以后,都不是了。”   攥着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签字笔,他平静在申请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庄期”二字十分简单。   寥寥数笔过后,申请落成。   至此,这段维持了三年,几乎让他彻底干涸的婚姻,终于结束。   签下姓名是如此轻易,以至于在其中遍体鳞伤的自己,显得如此可笑。   他看着面前的申请书,忽而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没有妈妈,所有有关未来的预设都失去意义。   离婚又怎样,结婚又怎么样,有自由如何,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又能如何?   有意义吗?   没意义了。   连标记都懒得洗,庄期带上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回到了城东老房子。   翌日,申请生效,他和梁扉的夫妻关系彻底解除,omega保护协会找上门,提取了他的信息素。   按照国家法律,每位成年未婚omega都要将信息素样本录入数据库,国家会为他们寻找信息需匹配度高的对象,至于是否结合,则依照omega意愿来。   送走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他花一天时间将这里打扫干净,然后紧闭门窗,将自己蜷缩进从小睡着的那张床。哪怕周遭已经没有任何往日的气味,他也不肯松开抓着被子的手。   他深深吸气,想从中汲取最后的力量。   但什么都没找到。   回忆起方才的梦境,庄期摸了摸眼尾。那里是干的。   哭得太多,他现在甚至已经没有眼泪可流,贫瘠得可怕。   机械性穿衣出门,他来到葬着谢素音的墓碑前。   墓碑矮矮方方,崭新锃亮。   里面外面,上面下面;咫尺远近,阴阳相隔。   庄期蹲下身,脸颊贴上冰凉的石碑,像个在犯错边缘试探的孩子,小声问:“妈妈,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已全然无所求,更没有生存下去的欲望。以后还能做什么呢,又为了什么呢?庄期不知道。   “我想找一个死法。不要太痛,我试过咬手腕,但是没有成功,这个方法不好。”   “也不要太难看……我也不想吓到别人,”庄期对墓碑低语,“要舒服一点,安稳一点,别人发现我的时候,最好也不要太吓人。”   “我一个人走,不给别人添麻烦。”   这个想法在庄期心中已转了无数遍,他挑来筛去,最后也没彻底落定主意。   现在想想,吞药或许会是不错的选项。   回到家,庄期打开放着谢素音遗物的包裹,那里面还有很多瓶药。庄期木然拿起它们,指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抖了抖。   一张纸页飘飘转转落下来。   庄期颤着手拿起它,瞳心一滞。   他认得,上面是谢素音的字迹。   [宝宝,妈妈总喜欢这么叫你,你小时候喜欢,你长大了,我也喜欢。   在我印象里,你总是个小孩子。很爱哭也很爱撒娇,丢了小铅笔要难过半天,有人欺负你,你却能憋着情绪什么都不说……妈妈糊涂了很久,很多事记不起来,但是妈妈知道,这些年你很辛苦。   是妈妈对不起你。   今天好难得,能想起来所有事情,我问护士借了纸笔,想给你写一些话,可是我有种预感,以后或许……这样的机会不多。   宝宝啊,不要哭。要坚强。   妈妈已经拖累你很久,如果哪天真的不在你身边了,也只是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你要知道妈妈永远爱你,也永远想念你。   你是妈妈最爱的人,是最珍贵的宝物,比所有的所有都要重要。妈妈不想你受伤流眼泪,只想你幸福。   不管明天怎样,你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宝宝,不要害怕。   哪怕是未来,也永远永远,都会有人爱你。]   滴答、滴答。   倾泻而出的泪水打湿纸页,庄期泪流满面。   妈妈……怎么会呢?没有你在,我怎么往前走,又有谁会来好好爱我?我的人生已经一塌糊涂,所有的未来都被打乱,要怎么站起来,怎么重新来过?   谁又会来抱住我,安慰我?   庄期眼眶干涩万分,泪水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纸页上的字眼。   他没了力气勇气,也没有那么坚强。   到头来,注定要叫人失望。   盯着那些文字看了许久,庄期下定决心,把这封宛若遗书的东西放进口袋,理了理衣领。   做完一切,他拿出那些医院配给病人的安眠药,拧开瓶口。   窗外日光下落。   他一直在等黎明尽头的白日。   可现在,大概是等不到了。   掌心堆满安眠药,庄期在昏沉光线中仰起头。   可就在他将要吞下的瞬间,老旧房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叩叩、叩叩。”   有人来了。 [18]结婚邀约:偏偏、偏偏燕宥川就是来了。   敲门声突兀闯入,一下一下叩在庄期心上。   手哆嗦着一抖,庄期掌心的安眠药噼里啪啦掉下来,滚了满地。   像是被人发现在做天大的坏事,他茫然看向地面上散落的药片,呼吸急促,心中生出惴惴惶恐,攥紧了掌心。   现在这种时候,谁又会找上门?   庄期想不出人选,大脑麻木,整个人不受控发颤。他潜意识里不想吓到别人,于是跪到地上弯下腰,屏着呼吸一粒粒捡起药片,包进纸巾裹好。   不管来的是谁,出门应付一下就好了,不会花太多时间。庄期想。   他撑着沙发站起身,许久未曾好好打理的长发披散下来,伏在半边肩膀上,把包裹着安眠药的纸巾放上茶几,他伸手将那些头发捋到一侧草草扎起。   等了有一会儿,屋外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节奏并不着急,反而徐缓平和,不像催促庄期去开门,反倒像是默默提醒,希望庄期别忘了它的存在。   在地上跪坐太久,庄期双腿发麻,没什么力气。   他茫然打开门。   同意料之外的敲门声一样。   门外站着的,也是意料之外的人。   燕宥川?   怎么会是他。   “庄期,你又瘦了。”燕宥川说。他嗓音仍是那么沉,此时此刻,却裹着微不可察的心疼,落下一声叹息。   闻言,庄期抬起红肿的眼皮,对上了燕宥川的视线。   老式居民楼空间很小,单户平方不足半百,门口位置更是拥挤的可怜,站下两个人都勉强,更不要说其中一个人,是身材如此高大的alpha。   两人身量相差颇大,庄期仰头,半个身子被笼在燕宥川的身影中,他神色懵然,还没想明白事情始末。   他张了张嘴:“你……怎么会在这?”   他以为两人的联系那幅画和几行字之后,就应该划上句号。不过是萍水相逢,一个许是难得心生恻隐,于是出手帮助,一个却是闷不吭声,离开的像不告而别。   这样的行径,任谁都不会喜欢的吧。   所以庄期更想不明白了……为什么燕宥川会找到这里来?   鸦黑发丝垂落,细细的一缕,带着点干涸的眼泪,浑然不觉黏在庄期面颊上。燕宥川倾身,保持着最后一线距离,抬手帮庄期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那天离开之后,小山包一直很想你。夜里睡觉它总是会哭。”   面颊一侧痒痒的,庄期下意识闪躲,混沌的脑子划出一片清明地,腾给印象里那个笨拙又可爱的机器人。   他不解:“机器人也有眼泪吗?”   燕宥川:“它有拟人板块,自我延伸发展之后也会有人的情绪,眼泪是数据流,可以永久保存在数据库里。”   “庄期,你想看看吗?”   “……”庄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自杀被打断并不是什么美妙的事,谢素音或许已经在下面等的很着急了,他不该这样浪费时间,叫妈妈一个人孤零零待着……可偏偏,来的人是燕宥川。   庄期同他半生不熟,面对面时难免无措。   不熟,所以过度的情绪不能随意在这个人面前释放;不生,于是对方提出的请求,他也无法轻易拒绝。   更不要说,那是小山包的眼泪。   算了……死前能再看一看也很好。   庄期点了下头,嗓音沙哑:“想看的。”   燕宥川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一个庞大的数据界面立马出现在庄期眼前——是小山包的数据库。   数据库中的字符于庄期而言完全是天书,他大学没读几天,本科考的也并非计算机专业,看不大懂也情有可原。   原以为事情到这就该结束,可燕宥川再度下划,叫他清楚捕捉了几行文字。   日期显示半个月前。   [七七,小山包好想你呀,没有眼睛也可以觉得眼睛酸酸的吗ㄒoㄒ]   [用户说七七很忙,那什么时候可以来看看小山包泥!]   [我又变聪明了很多!七七,好想跟你再见面,我一定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   又是一条。   日期在十天前。   [用户说七七很难过,让我不要再哭,指令自动输入,我最开始忍住了……后来又不想再忍住。]   [如果眼泪也遵循守恒定律,七七,你能不能不要再悲伤?]   [我可以帮你流所有的眼泪。]   看到末尾,庄期垂落的长睫微微扇动,黑压压的阴影下,有亮光闪动,像被屏幕光线打亮的一汪湖泊。   垂在身侧的掌心攥起,这么多日来,那颗死寂的心脏第一次缓缓跳动,泵动血液。   “……帮我谢谢它。”庄期仰头,“可以吗?”   两人离得更近了一些,燕宥川看着庄期湿红的眼尾,陌生情绪在胸腔肆意涌动,他问:“你不想亲自对它说吗?”   庄期双唇抿了抿,良久,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他侧过身,留出一片空隙,也正是因此,燕宥川得以看清他如今的身形。   又瘦了……而且不单是瘦了一点。   omega身体本就孱弱,在重重打击下,那片薄薄的脊骨越发高凸,从侧面看,只剩单薄的一片,将近形销骨立。   他像一朵被人养败了的白兰,失去养分雨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陪衬的枝叶都落干净了,再凋零,就要轮到花朵本身。   一股莫名的恐慌突然摄住燕宥川的心脏,冥冥之中有道声音,叫他马上抓住庄期,仿佛此刻不抓住,眼前这个人就要消失一般。   心忽然乱了。   毫无缘由产生的迫切直接打乱了原先的安排,叫他问都没问庄期为什么算了,反而走近一步。   “我能进去坐坐吗。”   “什么……?”仓促包好的安眠药还放在茶几上,庄期很抗拒,不想叫人知道。   来自燕宥川的气息就在身前,他偏过头,看见方才还一片静好的窗外竟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恰逢此时,燕宥川问:“外面似乎下雨了。庄期,你愿意暂时收留我一下吗?”   庄期微怔,他记得两人初见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他在画廊崴了脚,一个人笨拙又难受地往前跳,是燕宥川出现,抱起他走过潮湿的路程,最后将伞柄递入他掌心。   后来,也是燕宥川的一通电话让他得以短暂离开梁扉,看到深宅之外的风景。   他从来不愿亏欠别人。   此时也一样。   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庄期绷着紧张的神经,赶在燕宥川进来之前快速抓起茶几上的白色纸团,塞进了口袋。   燕宥川踏入属于庄期的私人领地,一瞬之间,周身盈满白兰的浅淡香气。   他看向屋内陈设。   冰箱门上贴着许多褪了色的卡通冰箱贴,最大的空位,留给了明显是小孩手笔的铁板胶画。而冰箱后面的墙壁上,挂着很多颜色不再鲜艳的奖状,从左到右,从幼儿园到高中,几乎把这一面小小的墙壁完全贴满。   劳动之星,学习进步优秀奖,文明之星……装过奖学金的信封。   小庄期看起来很优秀,每一年都能得到新的奖状,而贴奖状的那个人似乎也对这些荣誉极为爱惜,以至于如今过去十多年,最初的奖状依旧被保存得十分完好,甚至连一点边角都未曾翘起。   记忆泛黄,不可控变得老旧,但在这方空间内,它们仍保留着自己最初的模样。   客厅空间就这么大,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多走一步,都要碰到对方的气息。   关起门来,alpha的存在感逐渐强到不可忽略,庄期心中微有发怵。   此时此刻,他纵然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面前的alpha来找他,不单是为了小山包的眼泪,除此之外,别有所求。   “燕先生,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称呼又退回最初,庄期目光不卑不亢。   在他的注视下,燕宥川呼吸微顿。   三天前,有一份信息素检测报告被递到他面前。   来源是信息素匹配数据库。   这个数据库录入了所有未婚AO的信息素,它们随机匹配检测,若出现匹配值过高的,则会通知相关AO双方。   信息素失控那晚,一切似乎早有预兆。   然而燕宥川仍不敢相信,世界居然真的这么小。   百分百的信息素匹配度,他和庄期,苦艾与白兰……反复检测三遍的结果告诉他,三十多年来,这个唯一叫他心下扰动,甚至做出出格之事的omega,居然就是他的命定之番。   匹配报告上,有关庄期婚姻状况那一栏,状态已经更新成“离婚”。   作为背后的推手,燕宥川无比清楚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而与此同时,也是他一通电话将洛斯绑来海市,为谢素音展开手术。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庄期刚经历过什么,也无心在此刻打搅庄期的生活,更何况庄期和梁扉的婚姻关系已经解除,丈夫成了前夫,他有足够的耐心让庄期对自己一点点放下戒心。   但现在,原先的计划已彻底被推翻。   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慌始终未散,盘桓在他心上。   这情绪实在太过陌生,哪怕是他知道自己有腺体残疾没几年可活时也没有如此惶然不安。   相信直觉是猎手的第一本能。   燕宥川看向庄期:“为什么又叫我燕先生?”   “不能这么叫吗。”庄期在刻意拉开自己与alpha的距离,不为别的,只是下意识回避。   “当然可以。”   “只是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也能这么称呼你?”燕宥川稍顿片刻,随后一语,骇得屋外落雨都停了几秒。   他认真问:“庄期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和我结婚?”   话音刚落,庄期不可置信睁大眼,浅色瞳孔收缩,带着无法理解的茫然。   燕宥川紧接着道:“不用怀疑,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所说的每句话都很认真。”   “庄期,我是天生的腺体残疾。”   腺体残疾几字宛如惊雷,劈入庄期耳畔,让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不佳。   “医生诊断,以我目前的信息素流失情况,生存期不超过两年。当然,这也是乐观的想法,”燕宥川目光平静,将所有不能告知于外的东西悉数说出,“特效药和封闭针都在失效,现在唯一能减缓信息素流失的,只有与我百分百匹配的omega信息素”   “在你的信息素进入数据库后,我找了与我百分百匹配的人,那个人就是……”   你。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哪怕不说,也十分清晰。   短短几秒,庄期的心情跌宕起伏,从不可置信到心下空落,皆在燕宥川的言语之间。   百分百匹配度……这样绝无仅有的情况,居然真的会发生?庄期踉跄倒退一步。   从谢素音生病开始,他就在祈祷这件事的发生。每天夜里他都在幻想,如果谢素音能遇到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腺体是不是就能快快康复,是不是就不会再住院,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有那样的信息素治疗,她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也不会离开?   超高信息素匹配度给庄期带来的冲击,甚至压过最初的结婚申请。   腺体残疾……信息素流失……封闭针剂失效……每个熟悉的字眼都像子弹,砰砰洞穿庄期的心脏。   他浑身哆嗦,眼前划过谢素音最后望向他那一双眼,忽而惶然抬起头:“燕宥川,你的病是不是……和我妈妈的一样。”到最后,嗓音彻底哑了。   燕宥川内里不如表面平静,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回答道:“是。”   一瞬之间,巨大的惶恐淹没庄期。   明明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想着要疏远这个alpha,要和人保持距离。可现在,他却毫无征兆扑上去抓住燕宥川的衣领将人往下拉,手指用力到发白,拼命踮起脚,想要去看那片残疾的腺体。   就像某种创伤后应激反应,只要关键条件被触发,压抑着的情绪便会疯狂反弹。   以前是妈妈,现在……是面前这个alpha。   庄期喘息急促,脖子都涨红,信息素不受控往外逸。燕宥川动作稍怔,旋即立马明白了庄期为何反应这么大。   他弯下腰,单手搂住omega单薄的身躯,将人抱到身上,由着对方查看自己的残疾的腺体。   察觉到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燕宥川用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在庄期背上缓缓地拍。   一下又一下,耐心安抚。   这是他第一次抚慰清醒的庄期。   落在背脊的力道和梦境中的幻想重合,庄期脆弱的神经不堪摧折,本就残破的堤坝终于在重重浪潮中彻底被打碎。   他在燕宥川怀里哭出了声。   什么亲疏远近,什么生人熟人,他都顾不上了,只抓住这个可以抓住的alpha,肆意释放着自己的情绪,硕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生病呢……”庄期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妈妈她……用了三年时间啊,三年都没有找到匹配的信息素……”   “她说好痛,我知道的,她肯定是很痛很痛才撑不下去了……但是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妈妈不要我了。”庄期哽咽,“我什么都没有了。”   燕宥川抱着庄期,像哄孩子那样轻轻地摇:“庄期,你是她的孩子,不论如何,她总是最爱你的。”   “你也不是一个人。很多人都在想着你,没有人会不要你。”   两人隔着十多岁的年龄,身份阅历之间的差距亦是鸿沟。   可正因如此,哪怕庄期崩溃到失声痛哭,燕宥川也能做好支柱,稳着情绪一点点安抚他。庄期流眼泪,他可以擦去,庄期快要喘不过气,他就让对方靠上他的肩膀,有所依仗,就连自厌的话都被接住,被一句句反驳。   如此种种交杂,让庄期在轻微缺氧中几乎产生幻觉……以为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他做什么都可以。   人的眼泪是有限的,悲伤却能持续弥漫。   燕宥川第一次见庄期,便觉得对方的眼睛像吸饱了水的云,明明看着软绵绵,却一刻不停落雨。   他没说“别哭了”,只是抱着庄期坐上沙发,静静等待庄期自己平复情绪,在对方需要时,适时提供帮助。   过了不知多久,庄期的精神终于稳定。   眼皮肿胀到睁不开,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alpha怀里,肩膀后背接触的肌肉均是结实坚硬,这样的举动实在越界,可眼下这秒,他却格外渴望这份能叫人倚靠的温度,不想离开。   燕宥川没停下哄孩子的事,低头问他:“还难受吗?”   庄期摇摇头,半晌,嗓音沙沙问:“……燕宥川,你为什么想跟我结婚呢?如果只是需要我的信息素,我可以给你的,不用结婚也没关系。”   他轻而易举抛出最大的筹码,没有开口索要半点酬劳,苍白的面颊还挂着未被蒸发的泪珠,睫毛被一绺绺打湿,神情纯然美好到像教堂里的天使像。   燕宥川只觉自己怀里抱了只羽翼筋骨全部受伤的小鸟,他喉头微涩:“治疗需要深入的接触,如果真的展开,我也许会对你进行临时标记。”   “你不在意别人看你的眼光吗?身上有alpha信息素却没有alpha伴侣,这会给你带去很多麻烦。”   庄期都打算要去死了,怎么会在意这些。   别人的目光对他而言是最无意义的东西,反正过去在梁扉身边,他也早习惯了。   淫靡的、觊觎的、不屑的。他什么都见过。   “我不在意的。”   “——但我在意。”   庄期心脏一跳,眨了眨眼。   燕宥川重复:“庄期,我会在意。”   “我不想你被人恶意揣测,也不希望别人那样看你,”燕宥川直视着他,“我想要和你结婚,但这段婚姻只是一层保护,你可以选择留在我身边,或是去其他任何地方,在这段婚姻里,你完全自由,没有人能限制你。”   “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财、资源,你大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如果哪天你想结束这段婚姻,就算我的病没有好……我也会同意。”   “我父母双亡,家中毫无阻力,在我身边你不需要迎合任何人。除此之外,我从出生到现在也没有交往过任何伴侣,一切崭新。”他说,“如果是这样,你愿意考虑我吗?”   “庄期,请相信我。我做事从不食言。”   庄期陷入了沉默。   一段婚姻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关系磨合,情感变化,财产分割,每件都是不可忽视的大事。   最初和梁扉结婚时,虽然梁庄两家都很着急,但各项合同拟定签署,还是废了许多时间。   仅仅是梁扉便已经那样了,更不要说燕宥川,这个梁扉在他面前都要小心翼翼,谨慎恭维的alpha。   刚从一段极其失败的婚姻中走出,庄期其实还未做好准备,步入下一段。   更确切说,他甚至没有明天该做什么的准备……如果燕宥川没有出现,或许十几分钟前,他的人生就该划上句号。   可现在一切安排都被打乱了。   要答应吗?   要用他的信息素,去救这个alpha吗?庄期内心还在博弈。   这一切原因又是什么呢?   仅仅因为燕宥川曾经帮助过他,因为燕宥川的怀抱让他觉得舒服、安全,因为自己苦苦寻觅三年无果,妈妈到死都没有找到信息素百分百匹配对象的遗憾?   庄期安安静静抬起头,伸出手,想要摸燕宥川的腺体。   腺体处的皮肤AO身上最为敏感的皮肤,而对于alpha而言,这更是不能被旁人轻易触碰的禁地。   庄期神色单纯,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在过去三年,他从未主动触碰过梁扉的腺体,而此刻,他却主动碰上燕宥川的。   细白的手指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燕宥川浑身肌肉僵硬,仍是一动不动低下头,由着庄期碰触抚摸。   若是叫知晓内情在这,兴许会吓得原地晕倒。   这可是顶A的腺体!说是第二颗心脏也不为过,燕宥川居然就这么袒露着叫别人摸,简直匪夷所思。   摸完,庄期撑了一下燕宥川的大腿,从对方身上跳了下去。   怀中骤然一空,燕宥川很不习惯,目光追随看去。   庄期说:“你在这里等等我。”然后一头钻进了房间。   又过几分钟,他捧着一个盒子出来。   精致的丝绒方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栩栩如生的飞鸟胸针。   庄期开门见山问:“燕宥川,买走我的画,又给我送这枚胸针的人,是你吗?”   拍卖会上举牌买走胸针的人是1号,旁人说那是郑大少郑成洋,然而后来,庄期在画廊遇上燕宥川那天,并没有看见旁人。   相遇也许是巧合,但后来一幅幅被买走的画,却并非是偶然。   种种线索连缀,庄期心中一直有个朦胧的猜测。   如今,他总算可以对这个猜测进行验证。   “那个人是你吗?”庄期又问了一遍。   燕宥川没有刻意隐藏身份,承认道:“是我。”   庄期的神色一下变得很复杂:“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胸针,还把我的画全部买走。陆云说,买家刻意提了价格,所以,那个买家也是你?”   “因为它很配你。”   “Wing是你的名字,我看见落款的时候,就想到这枚胸针,”燕宥川说,“至于后来买走那些画……”   他稍有停顿:“很抱歉,那时我独占欲作祟,对于喜欢的作品,并不想让别人也看见。”   “我想或许有很多人夸赞过你,但我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燕宥川笑了,面上的沉稳散开,变成由衷的欣赏,“Wing,你很优秀。买下你的作品不为其他,仅仅是为了画作自身的价值。”   他全然不提自己看出了庄期经济上的窘迫,平和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得到确定的答案,庄期深深阖眼,胸膛不住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这枚叫他心旌摇曳的飞鸟胸针,还有他在梁宅咬腕醒来的早晨,见到的唯一好消息,全部来自面前这个alpha。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庄期竟生出一种释然。   他心中有一杆秤,旁人对他坏,他便不会再袒露柔软,而相反的,旁人予他几分好,他便要加倍回报。   他心软、善良,容易自我纠结,却也容易记挂不下。   谢素音已经不在,和梁扉的婚姻也已经解除,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同时淡出他的生活,他本该无牵无挂,快点去找谢素音……   偏偏、偏偏燕宥川就是来了。   从叩门那刻起,一步步往里走,叫他凭空生出执念,叫他心感歉疚,居然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心念变化,一念之间。   垂落身侧的手隔着布料碰到那被纸巾包裹着的十几颗药片,原先坦荡无碍的情绪忽然布满疙瘩,庄期忽然不舒服起来,只觉那些准备好的药跟火烧似的,一刻不停地灼烫着他的手。   这样吞下去的话,喉咙也要被烧坏吧?   不行……还不能就这样结束。   最起码,也要等到燕宥川的病治好。   庄期深深出神。   “庄期、庄期?”燕宥川叫他。   空气中,从主人腺体内渗漏出的苦艾上下摸索,顺着本能朝白兰涌去,百分百的匹配度叫其中一方不论在哪,都能被另一方找到。   苦涩裹着清婉,像拥抱,似抚触,本该有的暴烈都变得无比温柔。   近在咫尺处,燕宥川的呼唤像自远空而来的绳索,蓦地垂落,缠上庄期的腰,它一下收紧,拽着沉入湖心的人离开那片冰凉。   庄期清醒了。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在心里给自己设定好了期限。就划到治好燕宥川的病为止。   等到完成这件事之后,他再去找妈妈,虽然会让妈妈等的久一点,但是他觉得,妈妈应该不会生气。   想法落定,一步一踏空的地面又变得坚实。   庄期空落落的心里一下悬上了还没做完的事,他看向燕宥川,目光澄澈。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仁微浅,眼型偏圆,眼尾是小幅度的下垂,盯着人看时,叫人心脏骨骼全部化作一滩,半点凝不起来。   他一字一句认真问:“燕宥川,你确定我的信息素真的可以治好你的腺体吗?”   燕宥川只觉自己受到了某种蛊惑:“确定。”   如果庄期都不可以,就再没有别人。   “好。”短短一字,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燕宥川还未从那双眼的凝望中回过神,便听庄期说:   “我同意和你结婚。” [19]捡个老婆:燕宥川在给庄期扎头发。   庄期如此干脆应下结婚的事,属实在燕宥川意料之外。   他见惯大风大浪,理应对此处变不惊,可对上庄期的眼睛,他没忍住,沉声再问了一遍:“你真的想好了?”   庄期扎好的头发被刚才的拥抱弄得有些乱,他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红着眼睛,散着领口。   只是垂下眼,点了点头。   “嗯,我想好了。”   ……   燕宥川腺体残疾一事,一直是燕家捂着没叫外人知道的秘辛。   这个弱点太过致命,若是传出去,叫有心之人知道,谁也料不准会生出什么事端。   燕宥川有自己的打算,该立的遗嘱早就立了,应对突然他死亡可能产生的波动,也备有十种以上的应急方案。   然而谁也没想到,救世主会突然降临。   看到信息素检测报告那天,不光燕老爷子高兴到拄着拐杖在老宅转了三圈,就连燕宥川的私人医生团队也恨不得烧香拜佛,谢天谢地。   这样万中无一的事,居然真叫他们碰上了?   也是活久见。   知晓这件事的人脑子无不灵光,自然知道,若是想那位omega为燕宥川提供信息素,首要一步,是有求于人者应摆正态度。   这份百分百匹的配度是真真正正能救燕氏于水火的东西,也是恩赐,真要论起来,人家omega要是愿意分一点信息素来治病,就连燕老爷子也得客客气气跟人鞠躬道谢。   说句千恩万谢不为过。   徐然作为助理,常年跟在燕宥川身边做事,对他的行事风格很了解。   他手腕虽强硬,但从不做无礼之事。商场征伐大多都要抛却道德,他却是个异类,硬是凭借燕家与他自己的势力,走出另一条道来。   外头报纸新闻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徐然心里却清楚,自己这位上司的脾气是真不错,最起码这些年里,徐然从没见过对方失态。   就算是信息素失控,这个alpha都能忍着本能,面不改色往血管里推封闭针剂,定力骇人。   也正是因此,有关梁家的事才叫徐然惊掉了眼镜。   按着款项不拨、暗自下手施压、逼迫梁扉跟妻子签离婚合同,如此种种说得好听点是胁迫,要是说难听点,简直……简直就是强抢人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徐然兢兢业业打工,震惊之余也会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个omega,居然能叫燕宥川这样的顶A失态至此?   而现如今更叫他深觉匪夷所思的是——这个omega,居然和那个检测报告上的omega,是同一个人。   世界竟真的就这么小。   缘分,也真的就这么巧。   傍晚时分,留守总公司随时待命的徐然在一通电话后立即做出反应。   他领着两个律师,拿上一沓先前就拟好的合同,目的明确前往城东。   城东发展落后,老校区楼间距窄,能供汽车通过的道路更是小得可怜。   没有太多接触omega的经验,也担心自己给那位omega留下坏印象,徐然一众小心翼翼上楼,敲门后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   入目一幕,谁也没料到。   燕宥川在给庄期扎头发。   常年身居高位的alpha做其他事都游刃有余,唯独眼下手上的动作出奇笨拙。   庄期半靠在他肩膀上,鸦黑长发铺洒,他一手抻开黑色小皮筋,一手拢着那些柔顺茂密的黑发,想要把它们归拢到一处,奈何发丝太过柔滑,总是顺着他的指缝溜走。   失败了两次,燕宥川眉心微蹙,看着很严肃,手里头的动作却轻得不行,生怕一个不留神扯到了,弄疼庄期。   而庄期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捧着个裹好了毛巾的冰袋敷眼睛。   刚才流泪太多,他眼睛肿到睁不开,随口说了句不舒服,燕宥川就跟变戏法一样弄出了个冰袋。   庄期捂得认真,什么都看不见。   失去视觉之后,其他感官的敏感度自发提升,细小碎发随着背后alpha的动作来回搔动,他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燕宥川,你扎好了吗?”他问,“我有点痒。”   闻言,面容沉稳的alpha手一抖,险些叫好不容易抓拢的头发散开。   他看准时机将皮筋套上去缠了两圈,说:“扎好了。”   ……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头发好像有点松松的。   庄期缓缓拿下冰袋,还没顾得上检查头发,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站在客厅目瞪口呆的徐然,以及徐然背后的两个西装律师。   家里突然多出三个陌生人,庄期吓一跳,下意识往燕宥川身边靠:“他们是……?”   察觉到omega的靠近,燕宥川心下扰动,他介绍:“这是我的助理,徐然,平时都为我做事,以后你有什么需要也都可以告诉他。后面是燕家的律师,他们是来送文件的。”   “文件?什么文件。”   徐然艰难合拢快惊掉的下巴,在三秒之内架起一个燕宥川要求过的“礼貌有风度克制有距离感不会叫人觉得冒犯打扰且攻击性低”的微笑。   “庄先生,是有关您和燕总婚后财产赠与以及一些产权转让的文件,条目我们都已经拟好了,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再改?”   “律师就在这,有什么要求您告诉我,我们马上就能修改。”   徐然专业素养一级,自认可以应对庄期的所有请求。   庄期先看了眼燕宥川,这才接过合同。   一摞合同不知道有多少页,沉的能压死人,庄期翻了两下,看清楚上头是什么后,更是困惑不解。   隶属燕家的各大公司的股份转让书、高额信托、基金、房产、名贵珠宝、大中小型地产、位数长到唬人的现金……眼花缭乱。   庄期还没看完,燕宥川自他身后靠近,气息洒落。   “这些都是给你的,签了合同,它们都会自动划到你名下。”   庄期很慢地眨了下眼:“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燕宥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眉头皱了皱:“我们要结婚,我的东西自然就是你的,这些只是暂时罗列的部分,之后还可以再加补充条款。”   虽然他从没交往过对象,也没对除庄期外的任何人动过心思,但长辈从小教育他,如果某天真要娶妻生子,聘礼这方面绝对不能吝啬。   夫妻一体,对谁不好都不能对自己的妻子不好。他深谙于心。   燕宥川心知他与庄期的年纪相差有些大,一轮都有余,但既然如今决心要把人娶回自己家,那在这种简单小事上,就绝对不能出错。   是他背后推动,才有了现在庄期和梁扉离婚的结果。   既然如此,他愿意承担所有因果,成为庄期的下一任丈夫。   omega本来就要精细小心地养,梁扉养不好,那就换个人来养。   没太听清燕宥川是怎么说的,庄期看得出神。   原来大家族结婚的时候,要给这么多东西吗?时间太久远,他已记不清自己嫁给梁扉那会儿是什么光景,但想来不是现在这样的。   其实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错,彼时他只是代表梁庄两家链接的工具,没什么要紧,自然没人在意。   至于现在……等到燕宥川的病治好,他也用不上这些。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庄期问。   燕宥川:“不多,这本来就该是你的。”   庄期不说话了。   纸页一张张翻过,最后一份,是有关两人缔结婚姻的合约。   白纸黑字,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合约上面写着,哪怕结了婚,两人有了婚姻关系,庄期也不是非要给燕宥川治病。   只要庄期不想,燕宥川就不能强迫他,若有违规,燕宥川手里余下的资产,都会无条件转至庄期名下。   自签名起,即刻生效。   看完,庄期忽然有些无奈。   唉……他都能想出燕宥川手下的律师在拟定这条的时候有多心惊胆颤了。   “徐助理,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徐然立正了。   庄期眉眼柔和,眼尾弯了下:“好的,麻烦你给支笔吧。”   徐然被他看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立马弯腰递上笔。   庄期接过,自然坐到地上,伏在茶几边,一份一份地签名。   他写字的很端正,落笔时肩背挺得很直,眼睛和纸页也保持着适当距离,简直就像学生时代,班里坐得最正的好学生。   脊骨直溜溜一条,罩在薄毛衣下,隐约可见轮廓。   燕宥川看着庄期的名字一次次出现,高悬的心总算徐徐落下,与此同时,心底也腾升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跃动。   如果不是回过神来发现手心浸出冷汗,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能这么紧张。   “领证之后,我们之间就是婚姻关系了。婚后你想住哪里?”燕宥川问。   庄期想了想:“你平时住在哪?”   “松香山的庄园,那里只有我住,没有别人,比较清静,或者你更喜欢上次那样的平层?我让徐然去整理一下,你选一个喜欢的。”   庄期不想麻烦:“上次没有跟你说,我其实有点……恐高,就去你常住的地方吧,人少一点也好。”   “只是,如果去庄园的话,小山包也会在那吗?”   庄期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一串串电子眼泪。   总是见不到他,小山包会不会又傻傻地一个机哭?   燕宥川:“你在哪,它就在哪。”   得到肯定答案,庄期安心不少。   徐然和律师带着合同率先下楼,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庄期家中的茶几是十几年前买的了。当时为了方便年纪小的他趴在上面写写画画,谢素音专门买了高度更矮的。   这个高度,对如今已然抽条长高的庄期不太够用。   他半趴着支在上面,仰头看人时,眼睛变得很圆,瞳孔也在光线下收拢。   “燕宥川……其实还有一件事。”   “和他离婚之后,我还没有去医院洗标记。我想把标记洗掉。”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空气短暂被沉默占据。   燕宥川低头,目光能将庄期整个笼住,omega孱弱瘦小的身躯落在他眼里,实在单薄得可怜。   太小了,不论是年龄,还是身躯。   他实在很难想象,梁扉乃至梁家庄家到底是有多糟糕,才能把好好的omega养成这样。   他蓦然倾身,问道:“庄期,我可以抱你吗?”   庄期一愣,过了会儿,略带犹豫地点了点头。   燕宥川手掌穿过庄期胳膊,将人从地上抱起,抱进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下,他的脸可以和庄期的腺体凑得很近,再靠近一点,甚至能从那股白兰中,闻到其他alpha留下的气味。   终身标记的咬痕这么深。   omega会有多痛?   庄期坐在燕宥川的怀里,没有眼泪做桥梁,身体微僵,有些无所适从。   燕宥川看着他后颈的咬痕,低声问:“他咬你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下意识的,庄期瑟缩了下。   不消言语,肢体已经传达出答案。   在庄期看不见的地方,燕宥川颈侧血管蓦地迸出。   “其实也还好……AO标记不都是这样的吗,我以前,”庄期顿了下,“我以前是beta,所以不太懂这些。你要是忙的话,我一个人去洗标记就好了。”   “应该很快的。我不怕疼。”   燕宥川收拢了揽着庄期的小臂。   “我不忙,洗标记手术我陪你去。但是这件事先不急,我们回家养一养身体再说,”他当下一刻改了主意,变得很急切,“今天就跟我走,可以吗?”   “这么快吗?”庄期还未完全做好准备。   燕宥川:“刚才手机响了,是小山包发消息来,它说等不及要见你。你想它吗?”无中生有也毫不心虚,燕宥川低下头,等待庄期的答案。   果不其然,一听见小山包,庄期眼睛亮了下。   他忘了自己正坐在燕宥川大腿上,轻轻晃了晃小腿,诚实说:“想的。”   “那我们现在就回家。”   庄期回到这个家没几天,东西不太多,要拿走的收拾出来,还不够填满一个双肩包。   他拉好拉链,刚想把包往身上背,燕宥川便自如伸过手,将那个明显带着学生气的双肩包背到了身上,画风极其不符。   下楼一路,omega在前,alpha在后。   昏暗楼道灯投落阴影,omega的影子整个都被alpha包裹,无比紧密妥帖。   兴许是白天消耗了太多情绪,上车之后,庄期没一会儿就睡着过去。   燕宥川担心他冷,叫司机把空调调高了几度,过了会儿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脱下外套给人披上,再过一会儿,仍是不大安定,遂揽过庄期,叫睡得昏昏沉沉的omega把头靠在自己肩上。   至此,终于觉得差不多。   庄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难得睡得香甜,嘴唇都微微隙开。   燕宥川垂眸,盯着他的脸看了一路。   很奇怪,眼神和注意力完全被夺走,在这方密闭空间内,几乎是分毫不受他掌控地黏向庄期。   这也是百分百匹配度的牵引吗?   看来看去,他又瞥见庄期颊边那捧被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当即拨出通话。   一秒后,徐然那头接通。   “燕总,您说。”   “请几位营养师,按照庄期的身体情况定制菜谱,”燕宥川眸光沉稳,“另外,让洛斯继续在国内待着,薪资方面按小时结,让他在海市哪都不要去,之后需要他做一场洗标记手术。”   “好的,我记下了。”   电话尚未挂断。   徐然感觉对面还有话要说。   这很正常。重要的事总放在压轴。   徐然屏着呼吸问:“燕总,还有另外的吩咐吗?”   “嗯。”   “去找一些扎头发的教程视频,按照难易依次排序,然后做成集合……发给我。” [20]深夜学习:再塞要溢出来了。   松香山在海市西面,与城东相隔甚远,一路过去,几乎跨越了整座城市。贫穷、繁华、宁静,一路景色多变。   黑车平缓奔驰,抵达庄园后,司机安静下车。   庄期还没睡够,但身体察觉到车停了,于是悠悠转醒。他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燕宥川的外套,脑袋也靠在人家肩膀上,迷糊不已。   “我们到了吗?”   “到了。累吗,要不要我抱你进去?”   第一次进别人家门就让主人家抱,庄期不好意思,拒绝了。   外头风大,他从梁家离开之后一直过得浑浑噩噩,没心力生活,自然也没给自己置办衣物。薄薄的灰色毛衣领口略低,燕宥川瞥见,拢紧自己披在庄期身上的外套,快步带人进了屋。   比起屋外稍有年纪且十分平和的陈设,屋内装潢显得现代的多。   庄期揉了揉眼睛,还没站定,便听见一声拔高了的“呜呜呜!”,下一秒,一个硬邦邦的铁坨子就冲过来撞上了他的小腿。   “77!七七!期期!你终于来看我啦!”撞上来的自然是小山包。   它换了个新显示屏,程序也升级过,显示屏上居然能直接显示电子眼泪。跟不要钱似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虚拟数据流无形,庄期接不住,只好蹲下来摸摸它的头,温柔道:“嗯,来看你啦。”   “那之后还会走吗,还会抛下小山包一个机吗?”   庄期想着,很严谨承诺:“暂时不走了。”   暂时。   这个时间究竟有多长,谁也算不准。   小山包的算法转了一圈,最后在各式各样的几率下,将“暂时”二字定义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走。   短短的机械臂抱住庄期小腿,圆滚滚的机械脑袋蹭了蹭,跟小狗似的。   “那让我抱抱你,然后作为交换,你像上次那样亲亲我,好不好?”小机器人还挺会装样子,“这样我以后都不哭了!”   庄期哪里受得了这攻势,整颗心“啪”的一下化成软绵绵的糖块,他纵着小山包抱他的腿,刚想俯身亲亲小山包的脑袋——   “庄期。”燕宥川叫他。   “唔?”   “跟我上去看看房间吧,小山包快没电了,等会儿充完电再让它找你玩。”燕宥川说着,手指不动声色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   “#¥@%……&*#”小山包屏幕上跳出一堆被打码的乱码,十分不情愿挪动小短腿,回了自己的充电桩。   庄期的房间被安排在燕宥川房间边上,两者面积陈设都差不多。   各种用品一应俱全,就连衣柜里都事先添了不少衣服,庄期看过,都是他的尺码。   松香山的房子虽说也是庄园,但构造比梁宅通透的多,不论站在哪,都能感觉到气流的涌动,哪怕是卧室,也没有那种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沉闷。   庄期极度缺觉,安顿好一觉醒来,已经是晚饭时间。   小山包的终端已连上他手机,活泼又不恼人的铃声正好响起,卡准时机,邀请他下楼吃晚饭。   项姨放好各式菜色,燕宥川随后而出,手里拿着两个盛好饭的碗,还有两双筷子。褪去在外的唬人皮囊,此刻的燕宥川身上,生活气息浓的不像话。   看见庄期下楼,项姨笑逐颜开:“小期先生醒了?睡得还舒服吗,那床单是新换的,也不知道你适不适应。”   “饭菜都准备好了,今天是川少爷自己下的厨,比我做的好吃的多。”   川少爷?   这么年轻的叫法,应当是燕宥川身边老人对他的称呼,庄期心里生出一股新奇的怪异。   燕宥川在家也会自己做饭吗,他自己拿餐具,自己盛饭,不用佣人服侍吗?   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不能怪庄期。   被庄玉塘接回庄家之初,他处处不适应。   谢素音从小教导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于是刚到庄家那几天,自己的衣服,他下意识要自己洗,吃饭所用餐具,他也想自行准备妥当,可这样的行为刚一冒出头,便会被庄乐言不满喝斥。   被捧在掌心的omega眼高于顶,嗤笑着奚落他:“果然是穷地方来的,这种事干嘛要自己动手啊,你不做也有的是人做……嘁,跟你待一块儿真掉价。”   开口的是庄乐言,沉默的是一众拥趸。   站在对立面的,却只有庄期一个。   只是一些简单的事,难道做了这些,就要被定义为“掉价”吗?难道有钱人就非要脚不沾地生活?未免太过荒唐。   庄期很不习惯别人服侍自己,也不习惯“佣人”的存在。   但现在,约莫是在染缸里浸太久了,以至于他只是在新地方看见这么一星半点的不同,心里都会觉得意外。   似是察觉他的想法,燕宥川主动开口:“我不习惯家里人太多,所以除了项姨之外,只有家政会定期上门清扫,外面的园林找了专人维护,平时都不会出现。”   “这里的房子用了全屋智能,终端都连在小山包那,它是大管家,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在手机上告诉它就好。”   庄期乖乖点头。   初来乍到处处陌生,他尚且拘谨,吃饭时动作轻到没什么声响,也不说话。   他吃相斯文,饱满的唇不算红润,一张一合带着脸颊肉鼓动,从侧面看去,甚至有些尚未彻底长开的孩子气。   燕宥川仔细观察,很快发现,庄期喜欢相对清淡的菜色。稍微有些辣味的就不太下筷,除此之外,还不喜欢洋葱,吃得最多的是胡萝卜,其次是煎得两面微黄的鸡胸肉。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一桌菜都是燕宥川做的缘故,哪怕是不喜欢的,庄期也会意思意思稍微下两筷,当然,吃完之后他会马上吞饭,镇定掩盖,自认为天衣无缝。   简直像只刚出巢的小鸟,什么都想照顾,于是在桌间笨拙地蹦跶,到最后,真吃下去的量却小的可怜。   怪不得这么瘦,腰细的单手抱都嫌空余。   燕宥川心道。   项姨是松香山的老人,也算照看着燕宥川长大,她比谁都清楚,家里进生人,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燕宥川事先叮嘱过她不要喊庄期“夫人”,她心里虽然不大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甫一见面,她眼睛都睁大……小期先生是真标志,生得比外头的大明星好的多,脾气也好,温柔讲礼貌,两人往那一坐,瞧着不要太般配。   她目光灼灼,眼神止不住地看庄期。   越看越好,越看心里越高兴。   这股热情毫不掩饰外溢,庄期如芒在背,略显不自在挪了挪屁股,吃了半天,碗里还有大半碗饭。   实在是塞不进了,再塞要溢出来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燕宥川,眨了下眼:“……我吃不下了。”   心里头的观察日志记到一半,燕宥川停笔在“胃口很小”,应声道:“吃不下不用勉强,放在这就好。”   饭后,庄期跟着燕宥川把别墅内的地方认了个遍,燕宥川还叫来小山包,教庄期怎么使用全屋智能。   电充的满的不能再满的小山包雄赳赳气昂昂,腾出显示屏一部分给用户教学,另外一个小角落,一刻不停往外蹦着各式各样的爱心,末了,还跟着个土味的:   (天使翅膀)七七,俺喜欢你(天使翅膀)   (爱心)77重度依赖(爱心)   庄期哭笑不得,不知道小山包自己上网都在乱吃什么东西。   燕宥川冷冷威胁:“安分点。”   小山包:“嘤QAQ。”   庄期心疼:“不要凶它啦,它又不懂。刚才说到哪里了……”   燕宥川有点不是滋味,很快收拾好情绪,自背后靠近,拉着庄期的手,往自己教过的地方点了点:“是这。学会了吗?”   庄期很认真点点头,着实像个好学生:“学会了。”   “今天晚上可以让小山包陪我睡觉吗?”庄期揪了揪自己的手指,“我可以抱它上去的,明天再抱下来。”   不是滋味的情绪越发明显,燕宥川按捺着开口:“它太沉了,你别抱它,别墅里给它装了专门的电梯方便上下。你先去洗漱,等会儿发个消息,让它上来找你。”   庄期上楼后,小山包十分得意。   一个机器人,居然能给人满面春风之感,甚至顶着呆萌的体型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嘿嘿,七七喜欢我,嘿嘿,我陪他睡觉。”   燕宥川睨了它一眼:“不喜欢新系统可以回溯,老实点。”   “他如果哪里不舒服,或是缺什么东西,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在这件事上,一人一机倒是达成共识。   小山包在徐徐关闭的小电梯门里,举起短机械臂敬礼:“遵命!”   *   燕宥川准备的衣服都是相对基础的款式,睡衣也不例外。   庄期套上裤子,有点不习惯。   他之前穿睡裙比较多,如今一下变回正常,微妙的不同还需要慢慢适应。   海市冬天气温低,风也大,棉麻质地的睡衣穿在身上不易着凉,但更加粗糙的材质,也加重了存在感。   小山包是个聪明机,眼睛瞪得圆圆的。   “七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庄期摇摇头,马上缩进被子,咳嗽了两声:“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我们早点休息吧。”   “嗯嗯呢。”   小山包转动轮子滚到床头位置,脑袋正好比床沿高一点点,它头顶亮着个小灯泡,像小夜灯,十分认真严肃地守着庄期睡觉。   没过一会儿,检测到庄期进入睡眠,小山包也将自己调整为休眠模式。   结果燕宥川进来了。   休眠模式一下被打断,小山包对用户贸然闯入的行为很不满,屏幕上噼里啪啦冒出一行字。   [燕姓用户,现在是七七的睡眠时间,你不可以吵他!]   “我知道。”燕宥川在床沿坐下,目的明确拉开被子一角,果不其然,看到庄期缩在被子下面微微蹙起的眉心。   “只是担心他第一晚睡不踏实,要做噩梦。”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口气经历这么多,纵是心智再沉稳的人也要经不住,遑论这个背后空无一人的omega呢?   因为腺体残疾的缘故,燕宥川也学过些医理。   托着庄期的手臂,他的手指在这截细瘦手臂内侧的穴位上轻轻揉按。   这是护心穴,小幅轻按能帮助消解恐慌,减少噩梦。   小山包呆愣转了转脑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输了用户一筹,当即怒而联网下载了各类穴位大全、按摩指南、中医药理。   它静音给用户发消息:[报!小山包已经学会!用户可以撤退了!]   燕宥川没看手机,压根不理它。   揉了一会儿,庄期喉底含含混混溢出几声“唔嗯”,眉头也逐渐松开。他弓起身,顺着热意来源,下意识朝燕宥川那侧靠近。   没一会儿,素白的小半张脸压上燕宥川手背,像找到了舒服的靠枕,安心放下力道,压了个结实。   其实也没多大分量,可燕宥川就觉手被死死定住似的,移也移不开。   小山包翘首以盼等了半天,既没等到用户让贤,也没等到用户离开。   它顶着夜灯滚到用户跟前,在屏幕上忿忿提醒:[用户,你的睡眠时间已经到了。科学研究表明,男性alpha在三十岁以后如果总是熬夜,容易老的快,并且性功能也会下降!]   [而你,今年三十四岁——已经很老了!]   燕宥川皱眉,踩住小山包的轮子。   裹在被子里的庄期忽然动了动,低低说了声梦话。   顷刻间,一人一机都不动了。   半晌,小山包选择乖乖滚回去当夜灯。   而燕宥川……徐然办事效率很高,他嘱咐的东西,对方只隔了半个钟头就发了过来。   燕宥川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静音,神色严肃点开了压缩包内第一份视频。   ——《出门给老婆这样扎头发,手残党老公也能轻松学会。你也来试试吧!》 [21]哪也不去:“你会愿意使用我吗?”   刚到松香山这几天,庄期基本不怎么出门。白天燕宥川不在,他就窝在二楼跟小山包聊天。   小山包的交互功能十分完善,不仅能陪聊,还能陪玩。庄期精力有限,稍微玩一会儿就要犯困。   近来气温掉得厉害,屋外狂风乱吹,难得有个午后阳光和煦,小山包当即主动请缨,带着庄期逛庄园。   别墅背靠松香山,房屋主体和山峦之间隔着面积可观的大片空地,右侧是小型高尔夫球场,左侧则被各类植被占据,是大片的园景。   将要入冬,各类花卉谢得七七八八,瞧着颇为零落。   庄期往前走着,忽然发现远处地上多了好几个土坑。   他问小山包:“这里是要种什么吗?”   小山包严肃检阅待办事宜,告诉庄期:“禀告七七!用户说原来种的树不好看,所以找人全部翻了起来,改种白兰!”   白兰……庄期垂下眼。   天气这么冷,花树真的能活下来吗?   “七七,你是不是不开心?”小山包检测到庄期情绪的波动。   “没有,我只是担心,”omega一双含情眼裹着怜惜与悲悯,“它们会不会活不过冬天?”   小山包听了这话,立即伸出小短手拍胸脯保证:“放心吧七七,用户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想到燕宥川,庄期戳了下小山包的脑袋:“你这么相信他啊?”   “这是大数据计算出的结果,如果从现代网络用词角度,我们可以称呼用户为天龙人!”   庄期不懂什么天龙人,只当是个新造的褒义好词。   他弯了弯眉眼,暂时抛却忧愁,柔柔一笑,跟小山包说:“既然你这么肯定的话,我们就相信他吧。”   将近傍晚,远处传来汽车声响。   小山包显示屏上“叮”的一下,蹦出一句:   [欢迎用户回家。]   非常之客套,看起来也没有很欢迎。   太久没出门,看什么都新奇,庄期看了许久种树,归家的燕宥川循着小山包的定位赶来,往他身上披了件外套。   “外面风大,之后披件外套再出门,当心着凉。”燕宥川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换,风尘仆仆。   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庄期倒是没觉得冷,不过大衣一披,暖和是肯定的。   他把脖子往领口缩了缩:“嗯,我记住了。”   大衣是燕宥川的。   alpha一米九多的身高,比omega高了一大截,除此之外,两人的臂展与肌肉量也完全不在一个维度。这导致燕宥川的衣服披在庄期身上,末端长得拖地不说,两肩位置还十分可怜地下滑,简直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燕宥川看过去,庄期半张脸掩在大衣领口下,露出的面部弧线柔和清瘦,眼神望向远方,随着种树工人的动作,浅色瞳孔会极小幅度地一收一缩。   是很漂亮,也很乖的一张脸。   在郑成洋随口说起的谣传里,有关庄期的一切都桃色旖旎到过分。燕宥川彼时无心了解,可夜深人静,又怎么都忘不了庄期在自己怀中啜泣的可怜模样。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白骑士情结,所有的古怪、特殊,也只对一个人产生。   燕宥川皱了皱眉。   上次用信息素压人还是轻了。   庄期分明很乖。   吃饭认真,虽然胃口小吃不下太多,但对别人亲手做的东西总是很爱惜,不舍得浪费。刚到陌生地方,胆子不如在外面时大,以至于连活动区域都要一点点拓展,熟悉了才敢往外走。   就连晚上睡觉都要小山包陪着,夜灯必须点亮,不然睡不踏实。   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叫燕宥川觉得不单是在养刚定下婚约的妻子,也像养孩子。   庄期缩在带有alpha体温的大衣里,鼻端闻到些许不陌生的气味。   是苦艾。   燕宥川的信息素。   神经被气味刺激,他转过头,主动提起:“燕宥川,我什么时候可以做洗标记的手术啊?”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但既然下定决心要把梁扉留下的痕迹祛除,那他真是一天、一分、一秒也不想忍。   “养一养再动手术,你现在太瘦了,”燕宥川说,“不用着急,晚点做也没关系。”   “可是……你的腺体也没关系吗?”庄期说着,一双含光的眼便望向alpha。   纤长的眼睫像鸟类的羽毛,连缀着变作扇动的翅膀,掀起一阵风,刮进燕宥川心里。   喉结上下滚了滚,燕宥川道:“不急。”   “照顾好你的身体,这才是首要的事。”   omega性别群体在社会人口总量中占比极小,与此同时,他们又拥有着远超常人的生育能力。一个不慎就容易沦为他人狩猎的猎物。   官方为了保护omega群体颁布过许多规定,其中一项便是,带有其他alpha终身标记的omega,不能和标记alpha之外的alpha结婚,AO之间实行严格一夫一妻制,关系具有强烈排他性。   也正是因此,庄期和燕宥川的结婚手续,要等到洗去庄期洗去前夫的终身标记后才能办理。   庄期以为燕宥川多少会着急,却不想燕宥川居然比他自己都要耐心。   于是顺其自然的,他在燕宥川的看管下又养了一周,养到脸颊肉不再那么凹陷,才最终确定手术时间。   办理好住院,庄期做各项体检的功夫,燕宥川同洛斯见了一面。   洛斯是享誉全球的腺体专家,同样,也是燕宥川的主治医师。   身处海外时,燕宥川的腺体一直由洛斯主治,而洛斯的各项科研项目,也全由燕宥川注资展开。   “Boss,你怎么突然过来?”洛斯正跟海市一院的腺体科主任探讨新来的疑难杂症。   见到来人,担任主任的钟医生颔首叫了声“燕总”,先离开带上了门。   “手术注意事项我看过了,你确定不会留下后遗症?”燕宥川问。   洗标记这个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有相关文件燕宥川都反复看了数十次,可还是不放心。   “所有手术都有风险,我只能尽可能降低这份风险,Boss,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把话说满,”洛斯耸肩,“毕竟是人总有失败的时候。”   燕宥川听着,面色越发沉郁,半晌,他开口道:“他正在做体检,等拿到结果,你再给我一份评估报告。另外……等他睡着了你再去检查腺体。”   “Why?”洛斯不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会影响他的心情。总之不要让他在清醒时见到你。”燕宥川想要洛斯的技术,又担心庄期看见洛斯,会想起那场刻最终失败的手术。   伤疤还未愈合,燕宥川不想叫庄期再二次受伤。   洛斯也是聪明人,一点即通,没有深问。   谢素音病危那日,洛斯正在邻国出差,汇聚上百科研人员和专家的研讨会刚开到一半,他就被燕家一众保镖跟抢劫似的推上了私人飞机。   然后在最短时间内,像个物品一样,被送到了海市中心医院。   堪称兵荒马乱。   洛斯还记得手术结束站在病房外的omega,也记得ICU跳灯瞬间,对方一霎失血的脸。   他试探问:“我冒昧一问,您和那位美丽的omega是什么关系?”   “现在暂时没有关系。”   “那您——”   “但之后,”燕宥川眸光沉静,“他会是我唯一的伴侣、妻子。”   再回到病房,庄期已换好病号服躺上床。   身上贴着各种检测贴片,庄期不敢乱动,心脏咚咚地跳。   他没上过手术台,虽然清洗标记的欲望压过一切,但真到如此关头,他心里还是不免战战。   不怕痛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话。   他怕。很怕。   信息素能传达主人情绪,而百分百的匹配度能又捕捉有关彼此的所有。   纵然燕宥川还在打封闭针剂,纵然庄期的腺体上残留着第三者的气息,苦艾仍能精准捕捉到白兰摇曳不定的心神。   燕宥川靠近庄期,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要做手术了,会害怕吗?”   庄期屏着呼吸,小幅度点了下头。   “来之前我查过的,我看见有很多人,洗完标记之后……很痛苦。”   omega和alpha的终身标记不单是信息素结合,更是深层的精神融合。任何一方失去其中另一方后,都有可能患上终身难愈的戒断综合症。若没有更强势的alpha信息素到来,清洗标记后,omega会过得极其煎熬。   生殖腔的缝隙会打开,身体激素会加剧分泌,而洗掉标记的omega本人,也会像疯了一样渴求曾经拥有过的alpha气息。   燕宥川避开贴片,牵住庄期的手:“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相信我。”   啃咬手腕留下的疤痕已经淡去许多,左手那时伤得更重,如今还能还见尚未脱落的陈痂,庄期怕吓到别人,受伤后特意找了一块手表戴上,只要别人离得不近,就看不见那几个形状丑陋的疤痕。   此刻没了手表遮掩,燕宥川拇指抚过,庄期抖了下,仓皇移开眼。   看得出庄期对自己还有许多防备,燕宥川不深问他的过去。然而,略显粗粝的指腹碰触到那片尚未新生的皮肤时,却带着灼人的热意。   燕宥川问:“你讨厌他的信息素吗?”   “……讨厌。”   “清洗标记之后,他的信息素就会从你身上彻底消失,以后你们再也没有联系,他也无法影响你。”   这正是庄期一直所期望的。他不由收紧手指:“我只是担心……万一有戒断反应。”   “用我的。”燕宥川说。   庄期猝然抬眼。   燕宥川认真道:“如果你产生了戒断反应,就用我的信息素来解决。”   “可是……你的腺体没关系吗?”庄期迷茫看着他,忽然又想起当初在梁宅,燕宥川毫不吝啬释放信息素,将那群欺负他的alpha压在地上碾,“明明是我要给你治病,怎么能用你的信息素。”   “信息素不单在腺体里,其他方式也可以释放,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燕宥川问,“你会愿意使用我吗?”   使用。   这个词说的很不明所以,正常人只会对物品进行“使用”,但……燕宥川是人啊。   庄期手指屈了屈,四处乱撞,搔到了燕宥川的掌心。   他胡乱答:“我不知道。”燕宥川靠得太近,有信息素气味凑过来,他被弄得有点紧张,小腹也绷起来。   燕宥川没有催促:“那就等想好了再告诉我。”   两人牵了很久的手,久到庄期指根都发麻,他不主动说松开,燕宥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心里头的慌张,不知不觉就被男人手心的温度抚平。   庄期想到小山包,细白手指缓缓扣住宽大手掌。   “燕宥川,你今天要回去吗?能不能……”留下来陪我睡觉。   庄期没说完。   他没想要更多,只是不想一个人入睡,比疼痛更叫他无措的是空无一人的失落。   但是,燕宥川这样的大人物一定很忙吧,自己只是做一个小手术,不该这样提要求的……   庄期纠结时眼神会闪烁,虽然匿在黑暗里,但瞳孔里细碎的光亮,在注视着他的人眼里仍是万分清晰。   燕宥川给庄期掖好被子,牵紧他的手。   “我不走,今晚我在这里陪你,哪也不会去。” [22]棉麻睡衣【加更】:“以前睡觉,都是穿裙子的。”   有人陪在身边,庄期这一晚睡得很踏实,直到天光大亮才醒。   手术时间安排在清晨,麻药过后,他逐渐失去意识,对周围只留下朦胧的感知。   能隐约听到外界的声音,但看不见东西,触觉也被麻痹,恍惚间,仿佛有什么存在了很久的东西正被一点点抽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术已经完成。   可庄期的意识仍然沉在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乘着一叶小舟在汪洋上飘荡,隔着海雾,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稚嫩天真的小beta背上挂着比人还大的书包,手里是放学后买的棒棒糖,他一手牵着谢素音,一手举着糖,嘴里嘀嘀咕咕说着白天在学校发生的趣事。   这次考试他又考了一百分,是班级第一,不仅如此,美术老师还夸他画画很有天赋。   谢素音惊喜又欢欣,俯身亲亲小庄期圆白的小脸:“好,等回家,妈妈马上去给你找绘画老师。”   小庄期把甜滋滋的糖果含进嘴里,眼里盛满亮晶晶的小星星。   两人慢悠悠走在回家路上,雨丝飘落,周围的画面一点点晕开。   周遭景象顿时转变,校园外青葱苍郁的树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的望不到头的走廊。消毒水气味弥漫,小庄期抽条长高,青涩的面孔掺入一半成熟,仍带着少年的稚气。   刚经历二次分化的腺体脆弱不堪,庄期后颈缠着一圈绷带,双眼木然看向身前的alpha。   人模狗样的庄玉塘直言:“代替乐言嫁去梁家,从今往后,你妈的医药费,我可以出。”   庄期攥紧拳头,脊背单薄。   “她只是个普通人,你也只是学生……我知道你们很缺钱,”庄玉塘俯瞰他,“儿子,你很聪明。聪明人自然要选合适的选项,对吗?”   选项?多可笑。   难道他真的拥有过这些吗。   庄期不知道,也根本没得选。   人影一闪,只过了很短的时间,梁扉便带着淡淡不屑走到他面前。   是他们结婚那天。   庄期喉口发涩,下意识想逃,然而背后是一堵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的墙。这面墙,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澡洗好了?”梁扉脱下衣服,抬了抬下巴,“去床上趴着。”   海雾渐浓,身下小船摇摇晃晃,庄期快要看不清那些过往。   无数昏沉颓靡的夜晚,被信息素裹挟,不知廉耻向alpha丈夫张开腿的时刻……遭受过的白眼,被硬灌的中药,以及梁扉那可笑的,叫人作呕的半点真心。   这是他想的吗?   这难道是他亲手选的吗?   ICU的灯彻底熄灭,庄期站在至亲之人最后一缕信息素中,茫然彷徨,不知所措。   海浪滔天,小舟快要无法承受,单薄船身被巨浪拍打,将要碎裂。   庄期沉沉往下坠,视野中的那片天空越来越远。   他真的、真的很想休息。   ——“庄期……小期……”   远空中忽然传来呼唤。   低沉的声音抓着他,不肯叫他走远。   骤然从梦境中抽出,庄期蜷身,混乱呢喃:“我……痛。”   麻药效果彻底过了,经历手术的腺体逐渐泛上密密麻麻的疼,庄期浑身冒汗,意识却被真切的痛觉刺激的越来越清醒。   蓦地,他睁开眼。   掌心阵阵热意传来。   距离手术结束已经过去好几天,可他的手还是被人牵着。   紧紧牵着。   顺着胳膊的方向徐徐往上看,庄期对上了燕宥川的视线。   alpha面容锋利依旧,眉目英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不算太明显。见到他醒来,宽阔的肩臂往下稍沉,像是一口压了许久的气,总算得以舒出。   他一直在这里守着自己吗?   庄期刚醒,身上没什么力气,嗓子也哑哑的,只能很轻声叫人。   “燕……宥川。”   “先不要说话,嗓子会痛,”燕宥川贴了下他的额头,确认没什么温度,“你前几天一直在发烧,没什么力气是正常的,再闭眼休息一会儿。”   庄期怕刚才的梦,不敢睡。   “腺体还疼吗?”   庄期先点头,后又摇头。   稍微还有一点疼……不过已经不是特别痛了,没必要叫别人担心。   燕宥川拨开他颊侧被汗粘住的头发,语气严厉了些许:“不可以骗人。”   “!”庄期紧张地挺了挺背,末了,还是乖乖点头。   见状,燕宥川摁下床头呼叫铃,没一会儿,接替洛斯工作的钟医生而进。   “燕先生,您找我?”   “不是说一切正常吗,为什么三天过了,他的腺体还这么痛?”燕宥川说话并不疾言厉色,然而周身沉下的威压与顶A天然携带的压迫,却叫人喘不过气。   “这……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不一样,庄先生可能反应大些……”钟医生额头冒汗。   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燕宥川蹙眉还想说什么,忽觉手掌被软绵绵地捏了捏。   庄期躺在病床上,长发散开,眼尾都带着疼出来的红,然而盯着他的眼神很执拗。   手掌又被捏了捏,他看见庄期做口型:   ‘我没事的,你不要凶。’   自手术之后庄期昏迷不醒开始,燕宥川胸口便屏了一口气,如今对上庄期温和的眼神,这股气竟自己散了,半点积不起来。   “……再安排一次检查,越细致越好。”他妥协。   闻言,钟医生如蒙大赦,当即叫医生护士过来把庄期的腺体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一遍。   实打实的数据不会骗人,庄期的身体的确在慢慢好起来,只是底子太差了,所以表现的不明显。   这些数据还明确表示,庄期体内的alpha信息素水平正直线下降,配合用药的话,要不了多久,那股残余的橡木苔的信息素就会被身体彻底代谢。   庄期眼尾弯了下,露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谢谢医生。梁扉留在他身上最后的痕迹也不见了,他是真的很开心。   燕宥川没有离开的打算,庄期休息,他索性搬来桌椅,在病床边处理公司事务。   中心医院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他就算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但他就是不想。   盯着庄期安静的睡颜,燕宥川察觉到自己那股时不时就要暴动一番的信息素,竟诡异平静下来,像被项圈套住了脖子的狼犬,安分得不像话。   ……   庄期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留院观察几天没有太大的反应就回到了松香山接着调养。   经此一役,手术是顺利完成了,可先前半月燕宥川好不容易在他身上养出来的血色又飞快掉了个精光。   他的身体实在虚弱,术后几天翻来覆去的发烧叫他比先前更瘦了不说,嗓子也一直哑着没好,还有点感冒的趋势,只要多说两句话就会咳嗽,连带着太阳穴也胀胀的疼。   项姨瞧着庄期那风一吹就能跑的身板,心里头疼惜的不行,一回家就说要给他炖大补汤。   庄期连连摆手:“项姨,按往常的就好,我吃不下那么多。”   然而,用扫描仪检测完庄期的身体状态后,就连小山包都自告奋勇,发誓定要在一个月时间内完全升级做饭版块,让庄期尝尝它的顶级米其林大厨手艺。   两相夹击,庄期应接不暇,只好端着碗向往常一样将求助目光投向燕宥川。   谁知alpha今天没跟他站在统一战线,反而又给他舀了一碗汤。   “你的确应该多吃一点,太瘦了,要好好养。”   东一点,西一点,庄期被塞得满满当当,到最后忙不迭捂着肚子逃跑。   夜里,小山包十分主动站回夜灯位置,有了这个陪睡,倒显得燕宥川这个主人可有可无。   在医院待了太久,庄期身上都是股挥之不去的气味,他不大喜欢,可碍于脖子上还缠着绷带,不方便洗澡,只能简单擦拭。   换上尚在磨合期的睡衣,庄期湿着头发推开浴室门,发现燕宥川居然在自己房间里。   “你怎么来啦?”庄期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燕宥川自然去浴室拿了吹风机,顺道也接过庄期手中擦头发的动作,将那绸缎一样的黑发裹进毛巾,擦了擦。   小山包咕哝着说它可以给七七吹头,燕宥川打开吹风机,遮住它的声音,顺道往轮子的锁上踩了一脚,叫这小家伙只能原地罚站。   庄期有被别人服侍着吹过头发,但身后人是alpha……这还是第一次。   燕宥川粗长的手指在他发丝间钻动,起先动作稍有生疏,偶尔会拉到的发丝,但综合学习能力惊人,不一会儿便掌握了要领,将他的头发吹得又干又顺。   头上热热的,庄期感觉被绷带包裹着的腺体都在发烫。   这会儿他才想起来,他和燕宥川的信息素,有百分百匹配度。   自己的手术已经做好了,接下来两个人大概会领证结婚,只是走一个流程并不会太麻烦,但是用信息素帮alpha治病对庄期而言也是全然陌生的事。   吹干头发,庄期没忍住抓了一下燕宥川的胳膊。   “怎么了?”   “燕宥川,你要我的信息素来帮你治病,医生有讲过具体要怎么治吗?”庄期虚心,“我不太会这些。”   医生自然是说过的。   高匹配度信息素结合能平息信息素暴乱,随着结合程度加深,这种平复能力会增强,如果可以,最好是直接标记,在血液内完成信息素结合,再往下……方式不言而喻。   可庄期看着太小了。   燕宥川低头,入目就是omega望向自己青涩的脸。   马上就要结婚,他不想吓到自己的小妻子。   “说过。只要你释放一些信息素给我就好,我的腺体会自行接纳。”燕宥川松了小山包的轮子,让它去拿梳子,顺道将庄期的头发梳顺。   “只要信息素,不用标记吗?”   “你不想,就不用。”   庄期垂眼,柔和白皙的下颌埋在鸦黑发丝里,他没给肯定答案,低低说了声:“嗯,我知道了。”   已将扎发编发教程翻来覆去反复研习看了无数次的alpha,手里梳着头发,忍不住给omega扎了个简单的辫子。   发辫是侧扎的,很松散,睡觉也不会被压到。   “明天去领证会觉得太快吗?”   “不会,可以的。”庄期答得一板一眼,活像第二个小机器人。   燕宥川话音稍顿:“结婚之后,介意我换个称呼吗,比如……小期?”   庄期觉得都可以,反正只是叫法不一样,但既然燕宥川主动提起,他也不介意礼尚往来:“那我也要换个方式叫你么。”   “……宥川?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以前妈妈跟我说,关系亲近的人都不叫姓氏。”   短而轻的一声“宥川”砸下去,燕宥川霎时血液倒流,呼吸凝滞,耳鼓膜被心跳擂动到嗡嗡作响。   半晌,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我觉得很好。小期,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庄期点点头,摸了摸燕宥川扎的辫子,很惊喜也很喜欢。   燕宥川吸气,移开话题:“之前小山包说这里的装修有问题,浴室哪里用不习惯,之后我让人来改。”   庄期困惑:“可是我没有不习惯。”   “它说你洗完澡出来,面色总不大好。”   居然是这件事!庄期面色赧然。   起先他不大好意思开口,但既然现在两人都要结婚了,他适当袒露些许窘迫,应该也没关系吧?   在燕宥川的注视里,庄期低下头。   “我……不太习惯这样的衣服。”他拽了拽棉麻睡衣的衣摆,耳根微红,“以前睡觉,都是穿裙子的。” [23]二重戒环:“我又结婚了。”   虽然性别是omega,还留了一头长发,但庄期到底拥有男性的生理结构。   一个男性主动说要穿裙子,实在很奇怪。   第二天醒来,他后知后觉不好意思,想找燕宥川再谈谈,结果刚起床就得到对方已经出门的消息。   领证时间定在下午,庄期食不知味吃完午饭,和小山包出门散了个步,不想回来一打开衣柜,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崭新的衣服。   各式各样,眼花缭乱。   当然,其中裙子居多。   不光有棉麻和真丝质地的睡裙,还有很多其他款式,长短不一,比服装店都要齐全……庄期眼睛都睁大了。   “喜欢吗?”燕宥川不请自来。   “……这也太多了。”   “哪里多,衣柜的十分之一都没填满,”燕宥川说,“不知道你更喜欢什么,索性都买了一些,要是没有喜欢的,我再去买。”   庄期这么年轻,理所应当喜欢各式各样的东西,既然喜欢,那就要多买,买到庄期满意为止。   随口提一句喜欢就被人过量满足,这样的事情在庄期记忆里,只发生在妈妈还在的时候。   “不要买那么多了,会浪费的。”庄期转过身,在燕宥川与衣柜之间仰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十分柔和的情绪,“谢谢你,我喜欢的。”   燕宥川瞥见庄期微红的耳尖,还有他昨天扎好,到现在都没散开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满足感。   突然有点懂家里小辈爱玩的什么换装游戏了。   没忍住碰了下庄期的发尾,燕宥川问:“我现在扎得还可以吗?”   “什么?”   “头发。之前从没给人扎过,弄得不太好,最近学了一点,还可以吗?”柔顺的发丝顺着燕宥川之间溜走。   庄期抿唇,没想到燕宥川会专门去学这些,他很久没有和人这样亲密又寻常的交流,一时之间失了措辞,磕磕绊绊道:“你、很棒了。”   燕宥川笑了笑:“那可以有奖励吗?”   “你要什么奖励?”   庄期在心里做各种各样的预设,他现在手中拥有的不多,如果燕宥川想要的他给不起,或许只能暂时赊账。   “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担心的,都直接告诉我,不要害怕。”燕宥川说。   “我们马上就要成为伴侣,所以在我这里,胆子大一些,你什么都可以做。”   *   领证只是走一个流程,结束的很快。   鉴于燕宥川早早让庄期签下了大把文件,两人没有任何财产要公证。   燕宥川买了两对婚戒,其中一对戒指钻石饱满,大得惊人,完全可以作为拍卖会压轴拍品登场,另一对简约干净,更适合日常生活。   庄期如今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指根处却留着一道与周围皮肤颜色不同的圈痕,看得出来,这里曾长期佩戴着另一枚戒指。   燕宥川将那对奢华的对戒交由庄期保管,并给他戴上简单的。   新戒圈覆盖老痕迹,任谁都看不出来,它其实是后来者。   领了证,戴了戒指,不论背后原因如何,从外人角度看来,两人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燕老爷子消息灵光,前脚得到燕宥川结婚的消息,后脚电话就打了过来,想请人去老宅坐坐。   燕宥川不确定庄期意愿如何,暂时没答应。   为了领证,两人都换上正装,庄期的头发是燕宥川编的,手法虽然不算精妙,但比起先前一捧头发都扎不好的水平,已然精进许多。   庄期一上车就犯困,神色恹恹咳嗽了两声,燕宥川帮他拍背顺气,腺体还没恢复好,他回程路上就直接睡着了。   等醒来,庄期缓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坐在燕宥川怀里。   还没来得及挣动,燕宥川抱着他说:“庄园东边有一间小屋,之前没有用处,一直闲置着,最近我让人把那翻新成了画室,之后你想去云天可以直接跟司机说,如果不想出门,也可以去那里。”   听见云天,庄期恍如隔世。   自从跟梁扉闹离婚起,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拿过画笔,也没有见过陆云。   “你去公司了司机也会在吗?”   “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在。”   “那我能随便出门?去哪里都可以吗?”   “都可以。”   庄期撑着燕宥川胳膊坐起来:“那万一我跑掉了呢?你给我这么多钱,我要是跑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不给你信息素治病了怎么办?”过往的拘束让他对自由都产生了阴影。   燕宥川失笑,像是觉得他说的话可爱:“你会这么做吗?”   他这话一语中的。按庄期的性格,压根做不出这种事。   果不其然,庄期眨了下眼:“……不会。”   脑子困困的,撑坐着也累,庄期索性放下防备,顺着惯性靠在燕宥川肩上。   他闷声说:“那我想去云天一趟,之前……很久没去过了。”   燕宥川知道他跟画廊老板是朋友:“想去就去吧,回家抽空陪陪小山包就好,它的出厂设定的程序估计有问题,很爱吃醋。”   庄期煞有介事点点头。   他把小山包爱吃醋这事记挂在心上,出门去找陆云之前,甚至先去甜品店给小山包买了一点饼干。   虽然机器人不能进食,但小山包对香脆的甜食情有独钟,它表示自己能通过扫描、拆分数据,然后对物品进行食用,庄期觉得不能亏待它,还专门买的最贵的。   不打招呼前去云天,进画室刚跟陆云打了个照面,庄期便被对方以极其用力的怀抱死死搂住。   “庄期!!!!你到底去哪了!!”陆云嗷的一下嚎出声,没半点平时端架子装样子的艺术家形象。   “这么久不来画廊,我发消息你不回,打你电话你不接,最开始说占线,后来好了,电话直接拨都拨不通!”陆云抓着庄期肩膀,“我托人问你消息,找你……”   心中实在担心不已,陆云还是打破了最初的底线,叫人去查了庄期的来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陆云这才知道,原来庄期是新贵梁家的夫人,是梁扉老婆,是总被海市上流社会讨论的那个颇为神秘的omega。   庄期弯了弯眼,认错似的:“陆哥,你不要跟我生气啦。”   陆云:“你还知道叫我陆哥!之前发生这么多事,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梁夫人亲生母亲去世不算秘闻,可此后紧接着传出的,就是梁扉婚变、离婚的消息,这消息一出可叫许多人心思浮动。   梁夫人虽然出身一般,只是庄家的私生子,但那张脸和通身的气质实在叫人念念不忘,凡是见过他的,没有谁不会梦一场。   之前产生这样的想法,那叫肖想,叫觊觎他人之妻,但现在不一样了,人家夫妻都离婚了,旁人不是想想什么就想什么?   不少人想要将那落魄美人带回家,可奇怪的就在这——有关梁夫人的所有消息,似是被一股神秘力量封锁了,谁也查不下去,谁也找不到人。   陆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真见着庄期,还真真切切抱着了!   “你这段时间肯定过得不容易吧,要我说你那前夫就不是什么好货,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你三天两头不来,时不时还失踪一段时间,晚上回家也早,跟被什么人逼着似的,”陆云越说越心疼,跺地骂出声,“这些alpha真是操蛋玩意!”   庄期早习惯了,情绪很平稳。   “没事陆哥,都过去了,我不是跟他离婚了吗。”   陆云顺了口气:“离得好!要我说就该离!给那个alpha脸了真是……我以前宴会上见过他一回,那趾高气昂的样,真是叫我手痒痒。”   庄期失笑,抱着画具坐下,乖乖听他骂梁扉。   “梁家不就是稍微发展了点吗,我也听人说了,他们家那新项目之所以走的起来,全是靠得燕家,要是燕家抽身再踩他们一脚,我看他还蹦不蹦的起来!”   陆云气不打一处来。   他可听说了,梁家在离婚这件事上的对外说辞是:庄期肚子三年都没动静,生不出孩子,是个劣质omega。   尽管这话没传两天就突然断了根,但陆云还是想起一次气一次,恨不得抽死那帮贱.货。   燕家……燕宥川吗?   庄期从前心里最恨的时候,也想过报复的事,但他势单力薄,手中空无一物,根本没有可以反击的工具。   现在和燕宥川结了婚,真要说一点没想过是假话,但庄期不准备提,也不准备再深想。   他精力有限,不愿再把生命浪费在那些人身上。   “宝贝,你接下来还准备接着画吗?”陆云骂了半天,骂累了,喝了口水作中场休息。   庄期点头:“嗯嗯,但是我从住的地方到这有点远,所以也不会天天过来。”   他拿出手机:“之前我的状态不大好,以前的手机也换了,手机号也不要了,所以没回你的消息,对不起。”   陆云哪里受得了他道歉,当即一口一个“宝贝”把庄期的新号码存了下来。   存完,他眼尖,一下看见庄期无名指上闪着光的东西。   “宝贝,你这离了婚也不把戒指摘了?梁扉的东西留着也太晦气了。”   闻言,庄期愣了下。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陆云是在说他手上戴的戒指。   “你说这个?”庄期伸手晃了下。   “嗯啊,这不你婚戒么?”   “是婚戒,不过不是和梁扉的,陆哥……”庄期仰起头,顶着张很乖的脸说,“我又结婚了。” [24]戒断反应:“我的腺体……好烫。”   “………………”   陆云猛掐人中。   他再次抓住庄期的肩膀,深吸一口气:“宝贝,我觉得你需要先冷静一下,结婚不是小事,哪怕你这是二婚,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找个人结了吧?”   “听哥的,alpha都不是好货,你刚结束一段感情,年纪又这么小,找上来的都是想骗你的!你现在就应该到处走走看看,然后好好上学……”陆云说着说着,喉头哽了下,像意识到什么,试探问道,“小期,你还在上学的,对不对?”   庄期看着他的眼睛,平静摇了摇头。   “没在上了。很早之前就退学了。”   “……为什么啊?”陆云失声。   “在学校里闹了些不愉快,没交到什么朋友,再加上他们都不让,僵着也没意思……”庄期笑了下,“后来就退学了,没再去。”   他把柄太多,任何人都可以拿捏。在这几年里,舍弃一部分换取一部分,已经是他做习惯了的事。   陆云面色难看到极点。   他知道庄期聪明又认真,这样的人,正儿八经考上的大学绝对不会差,再加上这惊人的绘画天赋,未来怎么说都是一片坦途,换做寻常人家,家里长辈亲人怕不是稀罕的要命,把人当眼珠子好好养着。   所以庄期那个前夫在弄什么?   哪有人这么磋磨自己老婆的。   “小期,你和他真的是自愿结婚的?”   庄期笑了下:“陆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之前是之前,现在我和他已经离婚了,再没有瓜葛,过得也还不错。”   陆云不忿:“你现在的丈夫也是alpha对吗?你能保证他对你没有所图?”   庄期不能保证。   因为燕宥川真的对他有所图。   这样直白的意图,反倒叫他觉得安稳,正因燕宥川需要他的信息素,所以他可以安稳待在对方身边,遵循自己设定好的期限,脚踩实地往前走。   两人是平等的交易关系,一人提供治病的药,一人提供暂住的空间与资源,再平等不过。   况且……庄期想要报恩。   三年太长,他收到的善意太少,哪怕只是一点,他也珍惜。   摸了摸无名指的戒指,庄期垂眸想,他能力有限,能还一点是一点,这样以后离开了,也不至于觉得心有亏欠。   温和如水流的东西自庄期身上倾泻,无声无息,缓缓蔓延。   陆云一怔,愣住了。   他想起Wing所作的那些画,画面平静,所有绚烂鲜活的色彩像被蒙在一层白色光晕下,散发着浅淡的光辉。   当时他还觉得,这样的风格实在与庄期本人大相径庭,相去甚远。   如今看来…   倒是如出一辙。   “没有索求不一定是好事,有所图也未必是坏事,已经做了决定的事,我不后悔。”庄期抱了下陆云,“陆哥,之后我还来你这画画,你还欢迎我吗?”   陆云深深阖眼,也抱住他:“笨蛋,怎么不欢迎你,你可是云天的金招牌……总之不管去哪,不要再失联了,也照顾好自己。”   “嗯,我知道。”   陆云放心不下:“想过再回去上学吗,你现在也才二十一岁,都来得及。”   他以为庄期会说想,但没想到的是,庄期很笃定地说:“还是算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画画就好。”   陆云神色复杂,以为庄期准备全身投注于绘画,这才挤不出空。说到底,这些都是庄期的私事,他就是再心有不甘也不好多劝。   云天新一年要扩建,陆云前不久刚拍了块地,在画室待了没一会儿,助理找上他看建设方案,他给庄期拿了些吃的,先一步离开。   这间画室本就是为了Wing专门建的,他走了,自然就只剩庄期一个。   天还亮着的时候一切如常,庄期许久没有动笔,想画的有很多,他在小块画布上打着草稿,构思新的作品,可当天逐渐黑下来,他便有些心神不宁。   往画布上涂抹没两笔,他就忍不住要去看手机,心跳实在太快时,他甚至要打开通讯录,反复确认没有新打进来的电话才能接着往下画。   越画,心脏拧得越紧。   哪怕他反复告诉自己,他和梁扉已经离婚,现在没人会再催着他回家,把他关在深不见光的大宅里,不许他出门……但他还是忍不住。   焦虑、烦躁、恐惧。   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庄期大脑,搅得原先要创作的东西都消失不见。   画笔突然落地,颜料砸在地上,跟灰尘混在一起。   庄期手抖到整个人都发颤,他死死咬住苍白的唇瓣,抱住自己,企图平复这种恐惧。然而外头一片漆黑的夜色却反复刺激他的神经,让他记忆错乱,眼前飞快掠过过去种种。   不行……不能这样……庄期额角淌下汗珠,包裹着纱布的腺体突突跳动,像是被记忆勾起了渴望,于是毫无缘由地开始发烫。   这是……清洗标记的戒断反应?   庄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心火霎时腾升,对自己这副身体生出前所未有的厌烦。   不是离婚了吗?不是连标记都洗掉了吗?   为什么还要想,为什么忘不掉!   他呼吸急促捡起画笔,动作在危险边缘试探,几乎只差一毫厘,画笔尖锐的末端就要戳到腺体。   然而最后一刻,庄期手心一松,快速拿起手机摁下了一个电话。   短暂两声嘟嘟后,电话被接通。   “小期?”   电话那头传来燕宥川的声音。   庄期以为自己打的是司机的电话,却不想仓促间看错了行,拨到燕宥川那。   绷着神经不敢放松,庄期哑声说:“我……好了。”   “是画好了吗,我让司机来接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腺体不舒服。”   “画好了。”听着对面的声音,庄期一点点脱力,良久,他颓唐捂住双眼,“我没事,只是风有点大,可能吹到了。”   “好,先在画廊等一等,马上到。”   庄期没有听话。   收拾好画具,他拎着一袋饼干走入风里,鬓角扎不住的头发被风吹起,在他眉间搔动,在他眼前飘荡。   司机送了自己应该没走,走两步就可以过去。不小心给燕宥川打去电话,倒是叫人白担心一场。   冷风狂啸,刮在omega单薄的身体上,促使着腺体周围的皮肤降温。   庄期被冻得细细哆嗦,裸露在外的皮肤刀割似的疼,可哪怕是这样,他也不觉得难受,心里隐秘一处反而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一道声音告诉他,就是要这样,对待这具身体,就是要这样。   还未等庄期的手心彻底凉透,一条大衣从天而降,将他裹了个严实。   “怎么站在这里,”燕宥川蹙眉,他牵起庄期的手试了试温度,眉心拧得更紧,“还难受吗?”   庄期整个人被alpha的体温包住,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见燕宥川眉心的结,也察觉到对方周身低沉的气压,低声问:“你生气了吗。”我是不是很麻烦,很能给人添乱。   燕宥川没说什么,直接捞起他打横抱起来,三步并两步回到车里。   庄期打着冷战,还没缓过神,两只手就被alpha拉走,塞进了一个暖手袋。   “来的时候买的,时间有点紧,暂时只有这个。”   庄期讶然,手指在暖手袋里动了动,半晌,他仰头问:“……你不生气?”   “小期,这个问题该我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庄期从暖手袋里抽出手,在燕宥川眉心很轻点了一下:“我看见,你这里锁的很紧。”   眉心被半冷半热的手指一点,不自觉松开。   燕宥川没有和omega相处的经验,也尚未掌握太丰富的照顾人的技巧,常年来,他身边只有下属、恭维者、陌生人,那些人在他眼中都是一类,并不需要特殊对待。   可庄期不一样,他已经是他的妻子,理应拥有截然不同的一切。   他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看见你站在冷风里,心里会着急,你的腺体刚做完手术,不能这样受凉。”   “这个表情很难看吗,我吓到你了,”燕宥川反思片刻,“下次我会注意。”   心头萦绕的惶恐还未散去,庄期垂眸问:“你觉得今天这个时间怎么样?”   “什么时间。”   “回家的时间,”庄期看向车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你会不会觉得太晚?要是你介意,我下次早点回去。”   燕宥川刚保证自己不会再拧眉,闻言,还是不禁一蹙。   他心思通明,只一刹就想到庄期从前在梁扉面前的模样。   霎那间,原有的嫉妒混合着阵阵怒意,交织而来。   “……小期,你想几点回来都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之前给你的文件上列了很多在海市的房产,哪天你累了,随便找个就近的歇脚也无所谓,那都是你的所有物,你只要行使自己的权利就好。”   庄期问:”不回松香山也可以?”   “可以。”   “很晚很晚再回去也可以?”   “可以。”   “你不会生气,是吗?”   “嗯,不生气。”   庄期得到诸多应允,安静下来。   他趴在燕宥川胸口,不说话,两只手一直焐在暖手袋里,手心煨煨出了汗。   回到家,他把早就买好的小饼干送给小山包。   小山包天下第一配合,二话不说在屏幕上放了个烟花,它亲亲热热抱住庄期的小腿,蹭蹭才说:“七七,我想你喂我吃!”   庄期配合它,举起一块饼干。   小山包双眼发光扫描了一圈,屏幕上蹦出个打饱嗝的表情,一脸满足:“谢谢七七,我吃饱饱饱饱了!”   庄期失笑,蹲下身抱住它,亲了亲它冷冰冰的脑门。   这么一通闹腾下来,时间已经不早。   谢素音刚走那几天,庄期时常整晚整晚睡不着,不论在哪,他都睁眼到天亮,脑子完全清醒,毫无睡意。   如今搬进松香山,像是要把那些觉补回来似的,他每天都会早早上床。   这晚,庄期睡下还没多久,就被腺体传来的阵阵躁动热醒了。   傍晚被冷风勉强压下的戒断反应在此刻卷土重来,气势汹汹。   庄期猛地撑起身,热汗淋漓,绸缎质地的睡裙底下深色一片,透明水液湿哒哒往外流。   小腹酸胀空虚,庄期眼前画面摇摇晃晃,下床只踩到一只拖鞋,还未站稳,温热潮湿的液体便顺着腿根流到了脚踝。   小山包今天程序检修,现在已经开启深度睡眠模式,仅有一盏夜灯亮着。   庄期不知道该求助谁,推开房门,几乎一下便扑进了那间从未进去过的卧室。   时间不算太晚,卧室主人还未休息,床头灯亮着,橙黄灯光打亮一片空间。刚洗漱完的燕宥川上半身赤裸着,水珠顺腹肌沟壑往下淌,哪怕三十出头,身材依旧保持的非常好。   “小期,怎么了?”   隔着封闭针的效果,燕宥川闻不真切,只能隐约感受到高匹配度信息素的靠近。   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何种模样,庄期踉跄着靠上墙。半边睡裙肩带滑落,他仰起汗湿淋漓的脸。   “我的腺体……好烫。” [25]为时已晚:夫妻做什么都可以。   被燕宥川捞进怀里,庄期顺惯性坐上alpha结实的大腿。害怕掉下去,他下意识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是戒断反应?”   身上太烫,alpha裸露在外的皮肤反而是凉快的,庄期不禁把自己埋在燕宥川胸口,闷声应:“嗯。”   腺体热度腾升愈演愈烈,庄期难受的厉害,下身结结实实压在燕宥川大腿上,随着呼吸小幅度来回蹭动,喉头逸出哭腔。潮湿渗透睡裙柔软的布料,顺着omega坐下大腿两侧肌肉淌落。   “我……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庄期崩溃着呢喃,“我只要一点点信息素……不要也可以,上次,上次那样的抑制剂,我要抑制剂就可以了……”   他实在太乖,也太懂事。燕宥川耐着呼吸纠正他:“不用道歉,你没有错,只是正常的术后反应而已。”   他将庄期拉开一点,直视着那双完全湿红的眼睛:“小期,戒断反应不能用抑制剂,如果你要用,只能选我的信息素。”   “没有别的选项。”   庄期一片混乱,浅色瞳孔里全是零碎的情绪:“可是……我不行的,我要帮你治病,但是这样你会疼。”   “不会,我不疼。”   庄期抿着唇不说话,燕宥川拉过他的手,让他碰自己的腺体:“还记得你手术前我问过你什么吗?”   “我问你,如果你产生戒断反应,你会愿意使用我吗?记得么?”   “嗯。”   “结婚前我跟你保证过,所有我说的话,一定会做到。所以不要怕。”燕宥川抱着庄期,“你现在可以随意行使权利。”   庄期屏着呼吸不敢乱动,燕宥川靠近,抽开绳结,解下他脖子上缠着的绷带。   全程用最好的药和器械护理着,伤口如今已好的差不多,唯有刀口略微泛红。   曾经遍布齿痕,一片狼藉的皮肤恢复了光洁,因为手术的缘故,白皙里透着点红肿,像颗饱满的桃子,诱使人咬一口。   “我暂时释放不了信息素,可能需要用其他方式。”   “什么……什么方式?”   信息素除了贮藏在腺体中,还包含于AO的体液之中。   燕宥川手掌抵着庄期的背,低头附耳问:“我能舔你的腺体吗?”   腺体是omega身上最隐私的部位,alpha主动说要舔这里,简直跟说要舔β无异。   庄期羞耻心剧增,手指不住蜷起……可他真的好热。身体像化开的冰激凌,没人来捧住的话,就要彻底淋下去。   “……可以。”这句话用尽了庄期的力气,“但是轻一点点,可以吗?”   燕宥川深深阖眼,沉声道:“我保证。”   热意靠近后颈那一刻,庄期蓦地绷直了脚背。   燕宥川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埋头舔了下去。   alpha粗粝的舌面绕着omega柔嫩的腺体打转,用津液中蕴含的信息素,去抚慰omgea的渴求。   他怀里的omega实在太过敏感,只要舌头轻轻一碰,整个人就会无意识弹起来。   最开始只是抱着,后来他将人翻了个面,背对胸膛抱锁怀里,低下头去放肆地舔。   他的舌尖顶在庄期腺体微微凸起的位置,那里最敏感,皮肤也最薄,遍布感官神经,柔嫩无比。   看起来是白的、软的,吃下去是甜的、烫的。   锋锐犬齿无数次相隔毫厘擦过,舌尖小幅丁页送,末了,贪婪卷起白兰香气吞吃入腹。   庄期起先还能忍住不发出声音,到后来实在无法,只好哑着嗓子抽气。   他双手死死扣住燕宥川的膝盖,哆哆嗦嗦求饶:“够了……够了。”   燕宥川动作稍顿。   “真的够了?”   百分百的匹配度却告诉他,白兰还未满足。   庄期抖了一下,在燕宥川肩膀上留下两道抓痕,后颈腺体比之前更肿,在灯光下映着亮晶晶的光泽。   “我……我们这样,很奇怪。”   只是公平交换的关系而已,为什么会沦入这样亲昵的境地?   庄期反问自己,明明刚结束一段婚姻,仅仅只是为了报恩,就能放下一切,毫无芥蒂投入另一个alpha的怀抱?   可另一道声音又告诉他,他和燕宥川之间没有感情,哪怕是今晚这样的纾发,也不过是交换的一种,没必要这么拧巴。   两道声音拉拽着他,让他彷徨无措,不知往哪边去。   燕宥川伸手将快要滑下膝盖的人捞回来,胳膊从他胸膛两侧穿过:“不会奇怪,只是一点信息素,很正常。”   庄期还是放不开,燕宥川捋开他茂密乌黑的发丝,再度低下头去,从他的腺体舔到耳后,没有遗漏一处。   他牵住庄期的手,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交叠在一处,闪闪发光。   “小期,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夫妻做什么都可以,”燕宥川沉声,温和抚慰他,“不用想这么多,闭上眼睛……把一切都当成是我主动就好。”   微量的alpha信息素被一点点吸收,庄期后颈一片都湿漉漉的,痒得厉害。   不仅如此,就连小腹都酸胀地惊人。   他想要站起身,但不是为了逃跑或别的,只是太涨了,要是再这样下去……庄期浑身紧绷,悬着的小腿踢动两下。   “等等……!”   燕宥川没有经验,自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再度将人捞回来,他没有注意,手掌罩住庄期的小腹,随着一阵发力,轻轻按了按。   蓦地,庄期脊背弓起,没了声音。   燕宥川只觉腿上一热,再低头,手心接到一捧水,不光如此,地板上也溅开许多。   精疲力尽,庄期面色绯红,脱力倒回alpha怀里,四肢细细密密地颤。信息素餍足飘开,躁动的腺体彻底平复。   他彻底没了力气,脑袋软绵绵靠上燕宥川胸膛,干净青涩的面容上晕满嫣红,从脖颈到眼角眉梢,无一不透着释放后的倦怠。   饱满的唇微微张合,控制不住般吐出一截艳红的舌尖,就连那挺翘的鼻尖与眼尾,都缀满了晶莹的,分不清是泪珠还是汗珠的液体。   燕宥川看得呼吸凝滞。   此刻的庄期,此时躺在他怀里的omega,脸上稚嫩褪去,只留下某种像是被反复搅弄了多次的熟意。   他失神望着自己,胸膛急促起伏,睡裙肩带在方才的拥抱间彻底滑落,露出半片白皙的,透着殷红的微鼓皮肤。   简直像被丈夫玩.坏的妻子。   “不要……不要开灯。”   庄期失神着开口,瞳心晃了晃,燕宥川在这阵晃动中,罕见又诡异地生出了一缕恐慌。   他不确定庄期此刻的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庄期有没有……把他认成别的什么人。   “小期,我是谁?   “我是谁?”他再次追问。   信息素安抚也是信息素交互,苦艾和白兰结合在一起,让庄期也察觉到燕宥川情绪的浮动。   他晃了晃脑袋,攫取三分清醒,将自己滚进燕宥川怀里:“你是……燕宥川。”   燕宥川沉肩,松了口气。   解决了需求的庄期像只小猫,整个人都软软的,随便别人怎么摆弄都没声音。他安静窝在燕宥川怀里,跟随燕宥川起身的动作低下头,这才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   双颊顿时烧起了温度。   他支支吾吾:“我、好像把你房间弄脏了,对不起。”   “不脏。”燕宥川语气平和,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衣服上,乃至地上都是庄期弄出来的水。   他在庄期滚烫的耳廓上碰了碰,夸赞:“你穿裙子很漂亮。”   庄期不说话了,捂着眼睛躲起来。   夜里,整栋别墅都静悄悄的,燕宥川单手抱着人,弯腰捡起庄期慌乱跑来时弄丢的鞋子,将人送回了房间。   庄期本就从睡梦中惊醒,此时躺在宽阔舒适的怀抱里,没一会儿就沉沉闭上了眼睛。   燕宥川将他放进被子,给他红肿的腺体上了点药,顺便用毛巾擦去了他大腿小腿上还未干涸的水渍。   淡淡的腥甜气味。   的确不脏,甚至……很好闻。   妻子的生理需求解决了,但他还没有。   从庄期穿着裙子跑进他房间开始,从庄期一脸不设防,乖乖坐在他腿上,茫然又无助求救开始,他就有了明显的反应。   但那是他自己的事,并非谁的义务。   在血管阵阵无规律跳动中,燕宥川来到地下室。   被封闭针剂压抑着的信息素呼啸狂涌,前所未有的暴戾弥漫,叫他生出许多不该有的想法。   指间还残存着独属于庄期的甜味,燕宥川在防弹级别的门锁上设下时限。   拳场灯亮,一瞬之间,恍如白昼。   倒计时显示   ——【2:59:59】   *   看完最后一份报表,梁扉深出一口气,烦躁合上电脑。   门口有人影闪来闪去,他瞥见,心里烦躁更盛,敲了敲桌子:“晃什么,有要说的就进来!”   被发现的助理面色讪讪,进门后打量了下老板的表情,拿不准自己这话要不要说。   “梁总,那个……庄先生来了。”   “庄先生?”梁扉坐直身体。   “是……庄乐言先生,”助理硬着头皮,“他正在外面等您,您之前说不让他进来,楼下就拦住了,他对此很不满意,刚闹了一场。”   听见庄乐言的名字,梁扉期待全消,眉头紧锁。   他揉了揉太阳穴,满目都是厌烦:“让保安看好了,不许他上来。”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起来。   电话铃声经久不歇,催命一样震动,最开始来电人是姜玉琴,后来又变成梁立业。   梁扉看都不看,全部挂掉,一概不接。   助理显然也是接到了指示,哪怕脑门冒汗也开口说:“梁总,老梁总那边实在催的急,庄总那喊人来了几次,之前庄家借给迅达的那笔款项,他们急着要回去。”   “够了,这件事我还能不知道?”   先前燕宥川出手,用合同卡住了迅达的喉咙,梁扉不得不让步,甚至主动签下了离婚协议。然而后来款项下拨,真到用处,算来算去到底还是少了一点。   项目资金不足是常事,只是这次的项目涵盖燕家在全国各地经营场所、设施的人工智能改造推进,实在太过庞大,以至于一小点资金缺口都是个骇人的天文数目。   智业已按合同给迅达拨款,余下的问题,都需要迅达自己解决。   近来,由于执行董事梁扉离婚,迅达的股价已波动许久,现有流动资金也不够多。   庄玉塘先前腰包大出血,为迅达提供了一部分资金,如今想要迅达立刻还回去,梁扉又能从哪里生出钱来?   对此,庄玉塘也提了条件,只要梁扉肯跟庄乐言结婚,一切好说。   梁扉不愿,庄玉塘不退,两方都办法更进一步,只能暂且这么僵持着。   为了避开庄乐言,梁扉走直梯下到车库。   上了车,庄玉塘打来电话,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梁总,现在是要这么叫了吧?”   梁扉拧眉:“伯父言重。”   “梁总您也客气,还叫我伯父呢。大家都是知道的,你跟庄期已经离婚,现在我们两家没什么关系,你算不得我儿婿,我也算不得你伯父,就是生意上的伙伴。”   听见那个字眼,哪怕时隔月余,梁扉仍然咬牙切齿。   去他爹的离婚!   他深深吸气:“伯父,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为了一笔钱就闹僵,不值当。”   听见这话,庄玉塘反倒是不急了,他老神在在:“看来梁总心里也清楚,我和你父亲那是多少年的兄弟,讲句真话,我也不是真在意这笔钱,我跟你父亲商量好了,只要你和乐言结婚,这笔资金就当我给乐言的嫁妆。”   “一切都看你的意思。”   庄玉塘场面话说的好听,明面上说的是看梁扉意思,然而实际,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梁扉紧握方向盘:“伯父,结婚这件事,我说过很多次。”   “不可能。”   见他死犟不松口,庄玉塘实在不解:“梁扉,如果我没记错,你和乐言从小也是一起长大的,再怎么说你们都不生疏。”   “我和你宋阿姨把他精细养大,他聪明漂亮,也从来不缺追求者,信息素和身体更是比庄期好了不知道多少。你一次次拒绝,知道他回家跟我哭了多少次?”   “今天我倒要问问,你究竟哪里看不上他?他到底哪里配不上你梁总?”   “……不是看不上他。”梁扉喉头微哽,“是我们不合适。”   “那你和庄期就合适?当时说要结婚,我看你也不是多喜欢的样子!”   庄玉塘不知道梁扉庄期离婚的内幕,也不知道背后有燕家的手笔,他只晓得庄期背着庄家贸然做下离婚决定,叫两家关系失了控。   如果不是庄期如今失踪,他真要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好好教训一顿!   “伯父!”梁扉陡然提高音量,“您慎言。”   一片寂静。   良久,梁扉率先冷静下来,摁住狂跳的太阳穴,主动递了个台阶。   “伯父,我不会和庄乐言结婚,先前您为迅达救急提供的那部分资金,我会让法务部拟个合同,算作入股。此后我们在智业的项目里得到多少,您就得到多少。”   “这个方案,您看怎么样?”   “……梁总,你说话能作数?”在庄玉塘心里,这当真是最优解。   按梁立业那守财奴的性格,断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庄玉塘没想到老子的路不通,儿子倒是上道得很。   “伯父,我父亲到底老了,梁家以后做主的人是我,您说我的话作不作数。”   庄玉塘沉默片刻:“既然这样……小扉啊,下周二我有空,要签合同,事先来个电话就好。”   电话挂断前,梁扉忽然问:“您说……他不回家,会去哪里?”   离婚后,梁扉找遍墓园、医院、画廊,处处都没有寻到庄期踪迹。   也是直到这刻,彻底失去了这人,梁扉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对庄期一点都不了解。   他不知道庄期的喜好,不知道庄期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庄期会去哪……他对庄期的过往一无所知,更对庄期可能前去的未来毫无头绪。   整整三年婚姻,他享用了一切,包括但不限于庄期的身体与自由,一直在肆无忌惮行使丈夫的权利。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庄期签下离婚协议,才那样毫不犹豫?   今天早晨醒来,不知为何,梁扉心慌到无法言喻,就好像……某种曾经深入骨髓的羁绊,被人硬生生剔除了一般。   那股每日都在的,冥冥中的联系,在某一刹那绷紧,然后“啪”一下,彻底断了。   梁扉定神。   他得找到庄期。   不管庄期想不想见他。   循着庄玉塘给的地址找过去,梁扉眉头越皱越紧。   空气中弥漫着油烟气味,还混杂有不大新鲜的蔬果一点点腐烂的味道。   找个停车的地方不容易,进了老小区,他在窄得可怜的路上弯来绕去好久,这才终于找对楼。   住宅楼内的条件也一言难尽。   墙壁老旧崩裂,只要一阵风就能吹下来,扶手栏杆遍布铁锈,就连头顶灯光,都昏暗不明。   庄期以前就跟他妈挤在这种破地方?   满身阴沉,梁扉一步步往上走。   等会儿要是见了面该说什么,不用想,庄期肯定是瘦了的,omega一个人在外面也肯定照顾不好自己。   梁扉反复斟酌开口的语句,他心里一片混乱,想着,难道要告诉庄期,自己回了梁宅,整夜整夜睡不着,怀里没有他,怎么都不安稳?   然后呢?   还要说什么?   庄期会给他好脸色吗……   思虑间,梁扉已经走到门口。   他反复呼吸,屡次平复心情,终于,觉得一切都准备就绪,这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不在这里……不应该,庄玉塘明明告诉他,庄期除了这间破房子,什么都没有。梁家给的离婚补偿,那么多的财产他都没要,除了这还能去哪?   日落的时间,耀目阳光穿透楼道窗户照入室内,梁扉眯眼,感觉被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俯身捡起,拍去那东西上面的灰尘,仔细一看,才发现并不陌生   ——是他和庄期的婚戒。   楼道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梁扉抬头,以为自己会看到记忆中那道身影,可现实叫他失望,下楼的不是庄期,只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小伙子,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呢?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梁扉懒得搭理老头,还在盯着手里的戒指看。   “304,”大爷慢吞吞走了几步,“你是来找住这里的人?”   话音刚落,梁扉立刻转头:“你认识他?”   “嘿呀,怎么不认识,我想想……小期嘛,小时候一直跟他妈妈住在这里,上下学都跟我们打招呼的,可好一小孩子,后来也不知怎的,跟他妈妈一个两个都不来了,”大爷唏嘘不已,“前段时间才回来——”   “他回来了?”   “回来了啊。”   “那您最近见过他吗?”听到庄期的确回来过,梁扉激动起来,“他现在在哪里?”   “……唉哟年轻人就是急!我话都没说完呢。”大爷拍拍胸口顺气,对上梁扉希冀的目光,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回是回来过,但他现在早不在这啦。”   “我记得是前段前时间,好些人来过,也是来找他的,后来他就跟着人走了。”   梁扉彻底怔愣。   大爷从他身边走过,云淡风轻摆摆手。   “小伙子,你啊……我看是来晚咯。” [26]目眩神迷:似乎有点太可爱。   庄期睁开眼,对上了电子屏幕上两个滚动流心的荷包蛋眼。   小山包见他醒了,立马解除自己的静音,开始放肆地哇哇大哭。   “七七……呜呜呜……我以后都不升级了……呜呜呜……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难受……我太不先进了……”   庄期手忙脚乱,一时不知从哪下手。   无法,他只好照旧抱住小山包的脑袋,轻声问:“宝宝,你怎么啦?”   刚刚醒来,omega的怀抱还带着温暖的甜香,小山包脑袋上焊的看似是铁片,实际全是超高敏感度的传感器,不仅能捕捉气味,还能捕捉温度和一部分抽象的触觉。   被庄期抱着的感觉太舒服,虽然它只是个机器人,没有妈妈,但是它感觉妈妈的怀抱应该就是这样的——温暖,松软,带着被阳光晒透了的云朵香气。   两条不大长的机械胳膊十分笨拙升起,想要回抱住庄期。   “七七,你昨晚很不舒服对不对,用户跟我说了,你的腺体有戒断反应!但是我居然因为升级系统,一点都没帮到你!”小山包声泪俱下,甚至哭到电磁音都蹦出来。   庄期哭笑不得,摸摸它的脑袋:“怎么会没帮到我?你的小夜灯不是一直亮着吗,而且我现在没事啦。”   小山包提高传感器敏感度,对庄期的身体进行简单扫描:“嘀嘀,检测到含水量过低。七七,你有点缺水。”   “是不是掉眼泪了嘞?”   小山包屏幕上还残留着哭泣的表情,一脸天真看向庄期。   对上它纯然的视线,庄期想到什么,脸歘一下变得通红。   “我……没有,”他视线闪躲,“总之你不要担心,这件事你一点错都没有,不哭了好不好?”   小山包乖乖点头。   它一屁股坐到地上撒娇:“你再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不哭了。”   庄期很配合,俯身亲了它一下。   亲完,立马跑进了浴室洗澡换衣服。   燕宥川为他准备的房间整体装修风格很温馨,浴室空间很大,不仅如此,还有不止一面的镜子。   盥洗台前一面。   淋浴间正对着的……还有一面。   庄期脱掉弄脏的衣服,脏衣篓很快被小山包麾下的机器人哼哧哼哧运走。   周遭寂静无声,庄期撑着冰凉的玻璃,手指勒住大腿内侧柔软的腿肉,对着镜子微微分开。   他向前看去,可以瞧见腿心的部分有点红,不光如此,红色周围还弥漫着淡淡的水液……如果是从前还没离婚的时候,他对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在再清楚不过。   燕宥川对他很小心,他看得出来。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并不是多青涩的人,也不是什么毫无经验的白花。   可昨天他跟燕宥川分明没做什么啊,怎么会那里还是这么红,还肿?   庄期撑着玻璃仔细回想,半晌,终于记起来了。   这是他自己实在受不了了,骑在燕宥川大腿上磨出来的。   燕宥川练的好,大腿肌肉太硬,哪怕只隔了一层柔软的布料,皮肤也受不住,稍微擦擦就红了。   庄期不好意思,红着脸刻意用水先洗了那里,他低下头,看见手上的被水打湿的戒指,想到alpha跟他说的,他们是夫妻,夫妻做什么都可以,心中那股浓郁的羞耻感又消下去了些。   没事的。   只是为了消除戒断反应而已。   燕宥川也是好心,自己难受成那样,他帮帮忙,也是很正常。   庄期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囫囵洗了个澡,等到出去,他突然想起来,刚才他动作太快,将内裤都扔进了脏衣篓!   来到松香山之后,这类私密的贴身衣物他从不好意思叫别人洗,哪怕是机器人也不行,每次都是留下,自己亲手洗净挂起。   刚才脑子太乱,倒是忘了!   庄期随手披上衣服,快步往外赶。   他踩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楼,怎么都没想到,等抵达目的地,会看见燕宥川卷好衣袖,手里拎着他的内裤认真搓洗。   alpha粗长的指节抓住纯白布料,拉挺、挤压、前后交叠着搓动。   伴随着水流冲刷,泡沫从他的指缝里滑落,不一会儿,内裤上晕开一圈的渍迹彻底干净。   燕宥川拧净水,自如挂好。   庄期看得呆住了,愣愣眨了眨眼,指着他手里的布料:“那个……是我的。”   燕宥川了然:“是你的。”   “那它怎么……”在你手里?   庄期咽了咽:“很脏的,你不嫌弃吗?”   “为什么要嫌弃?”燕宥川笑了笑,他没将前额头发梳起,专注看人时很英俊,“昨天难道不是我做错了事吗?”   庄期立马移开视线。   “况且我不觉得脏,”燕宥川说,“有你信息素的味道。”   是香的。   庄期彻底哑巴了,他感觉自己说不过燕宥川。   “唔……那我去画画了。”   见人要被自己逗跑了,燕宥川失笑:“先去吃早餐,项姨烤了小面包,说你会喜欢。”   庄期画画的时候很专心,一般不吃东西,以前他的时间总是怎么都不够用,如今突然宽裕,倒是有些不习惯。   画室说是翻新的小屋,实际上占地、空间比陆云给他准备的画廊还要大。   画板面前时宽阔明亮的落地窗,望出去便是松香山以及庄园内的植被,先前栽种的几颗白兰已经顺利成活,庄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顺利熬过这个冬,所以决定把在这间画室的第一个作品,献给它们。   就算没活下去也没关系。   最起码,总是有人记得它们的。   他一画起画来就昏天黑地,吃饭都要小山包哭丧着脸唔理唔理求才舍得放下画笔。   此刻也不例外。   庄期画得入迷,全然没有发觉背后有人靠近。   等到他觉得不大对转过身,鼻尖险些撞上燕宥川的脸。   想到早上对方还给自己洗了内裤,庄期表情不大自然,放下画笔:“你怎么来了。”   燕宥川俯身:“来看看你变成神笔马良没有。”   “嗯?”   “要是画的东西没有变成真的,怎么能这么久不吃不喝,”他摸了下庄期的小腹,“真的一点都不饿?”   肚子被人摸了,后知后觉咕噜噜叫起来。庄期耳垂微红,听出燕宥川是在调侃自己。   他抿唇,半晌,瞪了燕宥川一下。   没什么威力,哪怕是瞪人,他眼尾弧度都是柔和的,带着说不出的可爱。总之燕宥川被瞪得很舒服。   “你想画什么,想画多久都可以,但是不能不吃饭。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是第一件事,知道吗?”   庄期很艰难地点点头。   “不想来回跑就让小山包给你送,别让它闲着。”燕宥川侧身让开,小山包立马端着四菜一汤稳稳当当滚到庄期身边。   看见那么多菜,庄期很头疼,他真的不喜欢铺张浪费。   “这太多了,我真的吃不完。”   燕宥川没说什么,给他摆好碗筷:“先吃吧。”   alpha在一边待着,就连小山包也眼睛亮晶晶冲他望来,庄期不想辜负这对……父子?总之不想辜负他们的一番美意,到底还是乖乖吃了。   他从小胃口就不大,吃得少,长得也慢。   以前读初中的时候班上那些早早分化了的alpha总喜欢把他围在墙角欺负,也不做什么有实质侮辱性的事,就笑话他,问他皮肤怎么这么白,真的是男孩子?看着不像,倒像是小姑娘。   后来经历了二次分化,他的身体线条在omega信息素作用下,变得更加柔和,身量也不变了。所需能量少了,胃口自然止步不前。   吃了半碗饭,庄期不行了。   他还没开口求饶,燕宥川把他手里的碗筷接了过去,小山包也很有眼色递上纸巾。   “七七,擦擦嘴巴。”   庄期瞟了燕宥川一眼,alpha若有所觉:“去画画吧,东西我带回去。这里的灯光还没完全装好,晚上对眼睛不好,不要画太久。”   庄期记下,晚上收工回到别墅,专门找上项姨。   “项姨,以后饭菜就少做一点吧,我知道你想让我多吃点,但我实在吃不下,会浪费。”   项姨捏捏庄期胳膊,细伶伶一条,好不心疼:“这才多少东西,你这么小,还要长身体呢。”   近些年庄期跟长辈相处太少,一时不大习惯这样的亲昵,不知道再怎么往下说。   项姨安慰他:“今天白天都是川少爷做的菜,他从公司回来,就是想看你好好吃饭。”   “可是……”   “后来那些剩下的,他也都吃完了,没关系的,不浪费。”   “啊?”庄期睁大眼,讷讷问,“他就着我的碗吃的吗?”   “是啊,”项姨见怪不怪,“川少爷他从小习惯给自己做吃的,以前只有他一个还冷清,现在你们两个搭伙,分量刚刚好。”   庄期感到匪夷所思。   他以为做饭不过是燕宥川成年后的一个爱好,或是某样在燕宥川角度看来,必须掌握的生活技巧,却不想对方居然从儿时就开始给自己做饭。   燕家这样的家族,财力雄浑非比寻常,树大根深,权势也显赫逼人,难道会没有佣人,没有专门的厨师?   哪怕只是庄乐言,他随口提一句自己想吃什么,庄玉塘都能让海外名厨为此专门飞过来,更不要说燕宥川。   依照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别说专门的厨师了,就是要上面领导来给他颠勺,也没人敢拒绝。   庄期忍不住问项姨:“为什么?”   项姨叹了口气:“小期先生,这些事不好告诉别人,但你是少爷的妻子,早晚也是要知道的。”   庄期静静聆听。   “老爷子膝下就一个儿子,自然对他这个隔辈亲的孙子最看重。老爷子哥哥那脉都走得早,但还留下了两个孙子,也就是川少爷的大哥二哥。他们年纪大得多,进公司做事早,城府也深。”   “当年,自从医生确认了少爷是腺体残疾,他们那边就总是有动作。”   项姨不齿道:“往食物里下药,买通佣人,各种各样的下作手段用了个遍。”   “那时候夫人先生刚因意外去世,公司的事多到忙不过来,老爷子一个人精力不济,川少爷就一声不吭地自己学了做饭,之后几年但凡是入口的东西,只要不自己做,他就不吃。”   “不过搬出老宅来到这里之后就好了很多,”项姨说着,笑道,“小期先生来了之后,他倒是又开始钻研那些老物件。”   庄期抱着膝盖,下巴压在上面,听得认真。   他只想做匆匆过客,无意介入更多的因果,可话都说到这,他不由问:“他父亲母亲的离开,和那些人有关系吗?”   项姨摇摇头。   “是海难。海那么大那么深,浪一卷……唉。”   “什么都没留下。”   夜里,庄期的腺体又开始发热。   但今晚的症状比之先前好得多,只是略微有点烫,并不夸张。   有过一次经验,他这次甚至穿好外套才去拜访燕宥川。   小山包在前方严肃开路,势必要将亲亲七七一根毫毛都不少地交到用户手里。庄期十分迁就弯下腰,让矮矮的小山包牵着自己走。   燕宥川作息极其规律,虽然白日事多,但睡觉起床以及从用餐时间从来精准,被郑成洋不止一次调侃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封建。   开了门,庄期探出一颗头,试探道:“我来啦?”   燕宥川:“……”   文件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的妻子,似乎有点太可爱。   于是他也跟着返老还童,拍拍膝盖,冲庄期张开手臂。   庄期认准位置,提膝爬上床,坐进他怀里。   “今天还那么难受吗?”   “只有一点热,我觉得再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这样。”燕宥川语气莫名透着点失望。   庄期想着早点舔完就可以早点睡觉,乖乖拉下衣领,低下头:“你来吧,我好了。”   燕宥川胳膊环在他身前,他一低头就瞥见上面似乎有几块青紫,不知道哪弄来的。他盯了会儿,用手碰了下。   燕宥川低嘶一声。   “抱歉!是不是很痛?”庄期马上收手。   “不疼,”燕宥川收紧手臂,“你玩吧。”   “这是……淤青?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难道有人跟你打架吗。”庄期不解。怎么会有人敢打燕宥川呢?   燕宥川闷闷笑了:“拳击,自己磕出来的,一段时间就好了。”   庄期不再深问。   他们有各自的秘密,也保有一定距离,目前的相处方式已经足够舒适,再进一步不合适,停在这里就刚刚好。   不多时,后颈被alpha舔到湿透,庄期四肢软绵绵,被人举起来,又转了个方向,面对面放下去。   他懵着仰头,燕宥川眉心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小期,爷爷想见你。这件事按你的意愿来,如果你不想,我们就不去。”   燕宥川自立多年,于他而言,管住燕家那些跳梁小丑不是问题,他只担心庄期……如果庄期只想停在这,不想再过多踏入他的生活,他也无法强求。   这是他婚前就答应庄期的,理应说到做到。   然而话音刚落,庄期在他的注视中弯了弯眉眼,清婉柔和。两条细瘦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温热香气扑来,带着让他目眩神迷的柔软。   “不用对我这么小心,”庄期偎在他颈侧,话音低低,“我们一起去见爷爷吧,” [27]都听你的:他不想打破这个短暂的梦。   见家长这事大多发生在结婚前,但庄期和燕宥川情况特殊,某种程度上,也算先斩后奏。   比之其他庞大家族,燕家内部这些事,其实算不上多乱,也没有太稀奇。   燕家祖上七代就已起家,到老爷子这,主支就两个儿子,老爷子哥哥和他自己。   两人一生都只娶了一位omega,各诞下一个孩子。哥哥那脉往后,又有了两个孙子,分别是燕宥川的大哥燕明和二哥燕信,而老爷子这脉只有一个孙子,便是燕宥川。   后来没几年,天有不测风云,老爷子的哥哥、哥哥的儿子、乃至他自己的儿子,都相继离世,主支人丁逐渐凋零。   燕宥川还未长成前,上头两个异父异母的堂哥虎视眈眈,早早勾结,准备将老爷子给的那些权柄从他手里抢过去。   但他们没想到,哪怕只是羽翼未丰的燕宥川,都叫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那时燕家内部斗争最激烈,一边是亲兄弟,一边是老爷子最器重的孙子,两方相持,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种平衡在燕宥川成年,彻底进入权力核心后,被快速打破。   如今十几年过去,老爷子主动退位让贤,两兄弟被权力核心排除在外不说,更是连居住在燕家老宅的权利都失去,直接被燕宥川赶了出去。   老宅经历了一番大清扫,天气总算放晴。   现下里面人员构成简单,还住着的只有老爷子,以及燕明的明媒正娶的夫人和儿子。   去程路上庄期听了一大堆豪门秘闻,好奇问:“燕明为什么不带他妻子一起走?”   燕宥川垂眼,看向自己的小妻子:”燕明和大嫂结婚近二十年只有一个孩子,性别是beta。但他自己就是beta,对alpha传宗接代有近乎狂热的追求,所以无法接受后代仍旧是beta。”   “所以他……”   “出轨了很多人,在外面的私生子数量不下七个,大嫂和他在我出国前就分居了,”燕宥川说的直白,“把人赶走之后我给大嫂发了邮件,她觉得这里清静,索性就回来了。”   庄期抿唇,面色不大好。   这种对生育狂热的追求,让他想起了过往遭遇的种种……   每次体检发现他的肚子没有动静,姜玉琴都会用极近刻薄的话羞辱他、贬低他,尽管他清楚,那是一种变相的洗脑,但在无止境的语言羞辱中,他还是不免对自己产生怀疑。   他无数次反问自己。   人存在的价值难道只有生育吗?   他不是不爱小孩,但在那样毫无关爱、情感,仅仅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孕育的环境下生育,孩子就算来到这世上,难道真的会开心吗?   想得太多,庄期太阳穴发胀,掌心也渗出汗来。   “不舒服?”燕宥川以为他是晕车才这样,揽着他靠上自己肩膀,“稍微睡一会儿,快到了我叫醒你。”   “……好。”   闭上眼,庄期眼前划过很多东西。   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梁扉最后为什么会答应离婚。   起先他想过,梁扉或许是清楚谢素音离开后再没有能抓住他的东西,所以不得不放了手。   但现在想来……梁扉那样自负又执拗的性格,真的能做到放手?他那样完全听不懂人话的模样,又真的能想到那么多?   庄期调整姿势,将半张脸埋在燕宥川肩上,嘴角扯了扯。   不可能的。   他太高看自己前夫了。   ……   车抵老宅。   燕宥川先一步下车打开车门,睡得半梦半醒的庄期在他指引下钻出来。   立在门口等候的佣人冲他们微微鞠躬。   为首的老管家眼中一亮,颔首道:“先生,夫人。”   燕宥川回了声“夏叔”,随后便用敞开的大衣挡住寒风,搂着庄期进了前厅。   老爷子就立在那,也不知道是等了多久。   在庄期的设想中,初次见面或许会很艰涩,他刚要主动打招呼,不想老爷子先一步走动,手中拄着的拐杖还未落地,人就下来了,由于过程太过匆忙,甚至差点一崴。   “太爷爷!你小心点!”一道年轻男声急忙忙嚎道。   说完,男生又扭头冲里面喊:“妈,你快来,小叔和婶婶来了!”   一时之间,前厅场面乱的可以。   庄期没想到燕家是这画风,懵懵看向燕宥川。   燕宥川:“……”   额角不受控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吸气,依次给庄期介绍。   夏叔是老宅的管家,早些年是跟老爷子一起打江山的功臣。   年轻的小男生,则是燕明明媒正娶妻子生下的孩子,名为燕一徕,后来出现的女性omega,是她的母亲,韩书月。   人不算多,庄期很快就认清。   毕竟是新地方,他还不大熟悉,下意识就贴着最熟的燕宥川站。   omega小小的一个,穿着同色系的大衣站在alpha身边,整个人几乎都被罩住。   燕宥川心下拂动,躁动的信息素都跟着轻盈起来。   另一头,燕老爷子没打算以这样的方式开场,皱眉冲燕一徕道:“大呼小叫什么,一点样子没有!”   担心头回见面就在孙媳妇跟前掉面,他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宥川,这就是小期吧?”   “怎么看着这么小,真的成年了?你不是唬我的?”   庄期因为脸长得显小,以前出去打工就被不知道多少人误会过,闻言,他连忙给燕宥川解释:“没有,我成年了的。”   说完,他觉得不大礼貌,于是加上本该有的前缀:“爷爷下午好。”   噗呲。   什么东西被猛地击中。   很突然的,老爷子又有点站不稳,眼前都蹦出花儿来。   庄期没什么跟长辈相处的经验,看见老爷子这个反应万分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急得揪着燕宥川衣角一直往下拽。   就跟小猫似的,瞪着眼催人,像在说:你快说话啊你快说话啊!   肩膀上的布料一压一压下坠,燕宥川不禁唇角浮笑,心头愉悦无比。   他对庄期说:“别担心,没事的。”   庄期不信,跟他小声私语:“那爷爷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只是燕家主支旁系这么多小辈,从来没有哪个是omega,你突然叫他爷爷,”燕宥川斟酌了一下,“他可能还没准备好。”   “?”庄期睁大眼。   两人亲昵偎在一起说话的功夫,老爷子自顾自缓过劲来。他年近八十,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目光凌厉,板着不笑时着实严肃。   燕一徕刚被太爷吼过,这会儿僵着不敢动。韩书月瞧出名堂,跟夏叔一道,退开了点,免得脸上的笑叫人看见,恼羞成怒。   厅内无一人说话。   庄期有点紧张,后背挺得很直。   半晌,老爷子终于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拄着拐杖看向alpha身边的omega,严肃神情在某一瞬突然松懈,苍老的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期待,拐杖尖在地上拄了拄:“那个,小期,刚才那声……你再说给爷爷听听。”   庄期:“……爷爷?”   “唉!”老爷子一时间身心舒畅。   夏叔极有眼力,立马拿来一对沉甸甸的金镯。   庄期不解,燕宥川接过,放到他手心:“这是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老夏,你先领人去里面坐坐,”老爷子表情还是板着的,嘴角却忍不住一下一下往上翘,他看向燕宥川,“等会儿带着小期上楼,还有些东西给你们。”   燕家到底是底蕴极为丰厚的家族,待客之道非常周全。   庄期是燕宥川新婚的妻子,是燕家家主的夫人,也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所有人都客气小心,连他落座的地方都要事先铺上一个软垫。   庄期原以为所谓的“见面”就是见一面,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排场,一时眼花缭乱。   老爷子上了楼,韩书月带燕一徕坐下。   “大嫂。”燕宥川招呼。   韩书月轻笑着点头,面容温婉大方。   升官发财死老公乃人生三大喜事,燕明虽然没真的死,但如今被燕宥川逼得也是没脸见人,她心情自然好。   拍拍儿子肩膀,她温和催促:“一徕,快去和你小叔婶婶打招呼。”   燕一徕平时挺大大咧咧一人,这会儿倒是难得羞涩,他看了眼庄期的脸,耳朵腾一下红了,整个人都呆呆的,好半天才缓过劲。   作为在场辈分最小的小孩,他按照礼数给燕宥川和庄期分别倒了茶。   茶水放下,他恭恭敬敬喊道:“小叔,婶婶,请喝茶。”   庄期看燕一徕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被他叫婶婶,有些难为情,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燕宥川。   燕宥川温和道:“喝吧,小辈一点心意。”   燕一徕对燕宥川来说,也许真的算小辈。庄期再次清晰意识到,原来他和燕宥川差了这么多岁数。   见燕一徕目光灼灼,庄期不好拒绝,于是侧目瞥了眼,也学燕宥川的样子,掀开盖盏抿了两口茶汤。   “婶婶,我泡的茶怎么样?这是我前段时间新学的,太爷爷也夸过的,应该还不错吧?”燕一徕眼睛亮晶晶,要是他背后有尾巴,此刻应该甩得跟飞天螺旋桨一样。   庄期品不太来,但还是夸赞:“谢谢你,我觉得很好喝。”   “那我之后再给婶婶沏!”   燕宥川放下茶盏,杯具不留神磕到桌子,发出一点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张银行卡递给燕一徕:“之前不是说想买辆车?密码是初始默认,没有改。”   这是燕宥川作为长辈,娶妻之后理应给小辈的改口费。   燕一徕欢天喜地接过:“真让我买那辆超跑啊?小叔你太帅了!”   韩书月掩唇笑道:“宥川,你就是太惯着他。”   “哪能啊妈,你也不看小叔他平时多严厉!……也就今天婶婶在。”   庄期不知道这些规矩,他小声问燕宥川:“我也要给东西吗?”   燕宥川握住他的手:“不用,夫妻只要算一份。”   韩书月淡笑着喝茶,目光落在燕宥川和庄期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浓。燕宥川给燕一徕出手就是大手笔,与之相对,她给与庄期的,自然不会含糊。   “小期,你不如也随宥川叫我一声大嫂怎么样?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韩书月说。   听见韩书月说话,庄期莫名觉得舒服,很乖地叫了声:“大嫂。”   韩书月弯腰拉过庄期的手,赠给他一枚翡翠手镯。   手镯圈口大小正好,用材是顶好的玻璃种,如今市面上根本没有,镯身纯粹透亮,半点棉絮也无,映在灯光下,清明透着亮光。   这手镯是韩书月的嫁妆,也是某次拍卖会的压轴拍品,价值连城。   百分百信息素匹配度的事,燕家内部仅有几人知晓,韩书月也是其中之一,但她仍是温声叮嘱:“你和宥川结婚突然,未来兴许还有要磨合的地方,夫妻之间,这些都是常事。要是往后遇到什么难事,跟家里或者跟大嫂说,好吗?”   ”嗯。”庄期低声应,心口酸胀。   韩书月的信息素是隐隐的橙花香,很像谢素音的信息素,某个瞬间,看着面前人微笑的双眼,庄期都要恍惚,以为自己又见到了妈妈。   老爷子在楼上准备好了东西,差夏叔来叫人。   庄期跟着燕宥川上楼,一开门,再度怔愣。   只见这间连门都是专门特制的房间内,一侧摆满了黄金,一侧,则是各式各样的珠宝字画,看样子,全是老爷子个人的私藏。   燕老爷子说:“小期啊,我知道宥川给过你一些东西,但那是他的,不是爷爷给你的,现在这些,才是爷爷的礼物。”   庄期摆手拒绝:“这些太贵重了……”   “贵重才能配得上你,婚姻嫁娶本来就要郑重其事,如果连这些都拿不出,那成什么了?”老爷子观念老旧,他传给燕宥川那套和他自己遵循的完全一致。   “宥川,虽然你说暂时不办婚礼,但我们燕家人娶妻结婚从来没有遮遮掩掩的。”老爷子说,“你和小期结了婚,对人好不用我多说,就算暂时没有婚礼,一场宴会也总要有,你看怎么样?”   燕宥川油盐不进:“这件事暂时不急,如果有想法,我再来通知您。”   老爷子看看燕宥川又看看庄期,半晌收了心思:“好了,都随你去,只要别让外面的人看轻了小期……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   下楼途中,庄期有些心不在焉。   燕宥川摸摸庄期的脑袋:“爷爷只是提议,你要是不想就不用勉强。”   “……我露面的话,外面的人会不会说很难听的话?”庄期拽住燕宥川的袖口。   燕宥川看出庄期有事想说,带他去了自己房间。   合上门,庄期背靠着墙,眼中闪烁着异样的情绪:“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往吧,燕家这么厉害,你要和我结婚,不会什么都不查就稀里糊涂找上门。”   他自嘲一笑:“我想你都是清楚的。”   燕宥川眉心微蹙,刚欲开口,庄期兀自说了下去。   “我是庄玉塘的私生子,但是二次分化前,我从来不清楚这件事……妈妈那个时候离开家一个人在外打拼,只当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们跟所有寻常情侣一样恋爱、发展关系……然后不小心有了我。”   “在我出生前,庄玉塘就消失了。”庄期垂下眼,想找点什么事做,隐含焦躁地捏了捏手心,“但妈妈很爱我,她把我生出来,一个人教导我,抚养我。我知道,她一直过得其实很辛苦。”   “所以那个时候,有个能救她的机会摆到面前,不论背后是什么,我都要往下跳。”   “回到庄家之后,我嫁给了梁扉,之后我……我,抱歉。”庄期颤声,说不下去。   燕宥川没说话,他蹲下身,将微微发抖的omega抱入怀中。   “我以为……我以为婚姻最起码有一点,哪怕一点点称得上美好的东西,但是那三年里、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庄期靠在燕宥川肩头,没有落泪,只是叙说,“现在这些,我觉得像在做梦。”   “我其实不知道跟家长见面会收到礼物,也不知道……我还可以跟他们这么相处。”   “我不是怕露面,只是以前在外面总是会遇到不好的事,”庄期抱着燕宥川的脖子,没有怀揣过多情愫,只是单纯地依靠,“我不想再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带到现在来。”   他不想打破这个短暂的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由过。   远离海市中心,不用思考明天会见到谁,不用多想旁人在说什么,不用再被称呼为“梁夫人”,不用再和痛恨厌恶的人上床,清理那些狼狈恶心的残局。   燕宥川抱着庄期站起身,手心托住他的腿,将人在自己身上架稳。   庄期又觉得很累,他闭上眼,察觉到alpha的宽大手掌在背上轻轻地拍。   “燕宥川,你会觉得我很麻烦吗?”庄期小声问。   “不会。”燕宥川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呢?明明从结婚开始我就没有起过作用,你没有要我的信息素,反而是我一直在跟你索求,”庄期神色惶惶,“我是很麻烦的人,也会带来麻烦。”   燕宥川直视他的双眼:“小期,你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带来过什么麻烦。”   “我……要洗标记,你给我安排手术,”庄期一桩桩细数,“我不敢一个人睡,还让你留下来,打扰你工作,你还给我准备了画室,再加上戒断反应,实在太多了。”   “你觉得这些都是麻烦。”   “难道不是吗?”   “不是,”燕宥川话音笃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才是麻烦,你说的这些,对我而言都不是麻烦,是本来就该那么做。”   庄期眼睛酸胀:“但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所以才会那样……”   燕宥川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尝到心疼的感觉。庄期甚至没有哭,也没有落下滚烫的泪来灼烧他的心脏,仅仅只是简单的倾诉,便叫他信息素疯狂涌动,恨不得立马突破桎梏。   他抱紧庄期:“不是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带给你伤害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庄玉塘滥情又偏心,谢素音不会活得那么辛苦,庄期也不必那么早懂事。   如果不是因为梁扉无能废物,不懂珍惜自己的婚姻,不懂珍爱照顾自己的妻子,庄期也不会被养成如今孱弱的样子。   如此种种,有哪个是庄期的错?   没有一个。   燕宥川抱着庄期站起身:“世上每个人都会遭受别人在背后的非议,没有人能幸免,也没有人能保证周围的世界绝对干净无暇。”   “那我……”   “那些只是别人,”燕宥川说,“如果是我,我能向你保证,未来没有人敢再议论你。”   庄期微怔。   “你是我的妻子,整个燕家都在你身后。”   门开,烈烈吹悬的风在眼前呼啸。   一方露台宽阔明亮,他们站在高处,从上往下远眺,景色一望无际。老宅的一切、所有花草树木、雕梁画栋,在这一方天地内,悉数被尽收眼底。   庄期从燕宥川的怀抱中抬起头,心脏猛地一颤。   空无一物的手掌心,在短短半天内被人接连不断放入物品,恍然间,他竟觉自己也不是一无所有。   但他仍是不明白,不明白燕宥川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难道只是因为百分百的信息素匹配度?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太对,哪里出了问题,可事实的确如此——一个能想到要去自杀的人,怎么会健康?   在这个紧密拥抱的姿势里,两人胸膛毫无间隙贴在一起,他闻得到燕宥川身上淡淡的苦味,不算浓郁,攻击性也并不强烈,不像过往见过的任何一个alpha。   他喜欢这样的拥抱,从前喜欢,现在也喜欢。   不愿去设想太久远的事,庄期只想短暂沉溺在这段用信息素换来的安逸里。   他陷在燕宥川的怀抱里,哑着嗓子问:“爷爷说要办宴会,我们能不能……再等等。”   他有点语无伦次:“抱歉,但是我的脑子现在很乱,没有想好,再让我想想,可以吗?”   燕宥川给他保证、许诺,但他还是不肯轻易相信,践行。   他甚至想,一直拖下去就好了,等拖到燕宥川的病治好了,他就走了,到时候燕家家主这个所谓的“妻子”究竟是谁,有没有存在过,又有什么关系,谁又会在意?   见燕宥川不说话,庄期抓着他的衣摆晃了下,再度拿出那个不甚熟悉的称呼。   “好吗,宥川?”   “我会好好帮你治病的,你可以用我的信息素……想临时标记也可以,都没关系。”   “……”燕宥川根本受不了庄期这么叫他。   只要被面前这双眼睛注视,他的心跳频率就会飞速变化,瞬间抵达极限阈值。   在他成年之际,心脏皮下就植入了监测器,负责定位和监控他的身体数值。   监测器往往会在他的信息素将要暴乱时发出警告,可近来,却像是坏了一般频频作响。   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攻击他的不是任何,居然一双温和漂亮的眼睛。   果然,结婚之后无法拒绝任何来自妻子的请求,燕宥川环紧庄期的腰,低声应:   “好,都听你的。” [28]藏着掖着:不用言语,无需高声。   “庄先生,梁总最近都不在公司,您还是请回吧。”   “不在?你当我三岁小孩吗,糊弄也不知道找点别的理由……快让开,我要进去找他。”   保安收到命令,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庄先生,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没有权利放您进公司,您还是回去吧。”前台一脸为难。   不知道多少次在这吃瘪,庄乐言气得脸都绿了。   正是临近下班的时间,来来往往全是迅达员工,他们投来的视线叫庄乐言越发恼怒,险些又要耐不住性子。   忽的,手机响了几声,庄乐言看了眼,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都在喊他出去玩。   在这堵着估计大概率也堵不到人,纠结片刻,庄乐言忿忿瞪了眼前台,叫来庄家的司机,一甩车门扬长而去。   高架堵车他到的晚,等落座,其他人都已经喝着酒玩了一轮。   “乐言?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有人问,“你最近很忙吗,我怎么感觉都没见着你几次啊。”   庄乐言还没说话,有人就代为替他开口:“这还用问吗,乐言肯定又是找他那个梁扉哥哥去了,成天哥哥长哥哥短的,你亲哥不生气啊,称呼都让人给抢走了。”   周围的人笑出声。   坐在这的都是跟庄乐言交好的各家少爷小姐,他们家世虽然都不差,但比起庄乐言,还是矮了一截,因而每次聚会的所有话题都围绕这位庄家的掌上明珠omega展开,不可谓不众星捧月。   庄乐言见状翻了个白眼,他脱下外套喝了口酒,二郎腿高高翘起,全然没有平时的乖巧摸样。   “你以为我想追他屁股后面跑啊,我都快毕业了,大学学的还是艺术,以后家里估计还是得给我哥,”他冷哼,闷下半杯酒,“总得趁早找个备选。”   有人凑近问:“怎么会,你爸妈不是最疼你了吗,要什么不给?”   “疼归疼,家族传承下去靠得是谁,他们还是明白的,”庄乐言撇嘴,“omega么,还是嫁人来的快一点。”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家里生意好像很不顺,庄乐言从来娇生惯养,压根没见过这情况,不想待在家里,索性成天待在外边跑。   “所以梁扉那边怎么样了?他不是都跟你那个二哥离婚了吗,我之前都听说了,”这人说着,压低音量,“说是他生不出孩子,所以梁家才不要他的。”   闻言,庄乐言晃酒杯的动作微顿。   这事其实他也不大清楚。   自从梁家复起,他就心生嫉妒,有了撬庄期墙角的心思,但梁扉近些年对他越来越冷淡,若不是庄玉塘和宋嫣在场甚至没有半点与他相处的耐心。   他曾以为梁扉或许是被庄期那张脸迷住了,变了心思,但仔细观察下来,庄乐言能确定,梁扉和庄期的夫妻感情糟糕的要死,没有半点软化迹象。这么一来二去,反倒叫他坚定了决心。   可现在他还没怎么撬,梁扉和庄期就突然离婚了!   并且有关离婚的过程快到不可思议,没有知会庄家,没有任何协商以及财产分割,昔日做过夫妻的两人就分道扬镳,形如陌路。   而在他们离婚之后发生的种种,更是诡异透顶。   谢素音葬礼结束后没过多久庄期便离奇失踪,庄玉塘发动了庄家的力量也没找到人,甚至连半根毫毛都没发现,只差上警局报警。   梁扉对庄家的态度骤然冷却,庄乐言几次三番找上门,梁扉都不见。   偶然碰上面,梁扉瞧着还跟落水的流浪狗似的,明明外表一丝不苟,但看起来就是有股说不出的狼狈。   如此种种叠加,庄乐言好奇,真的是因为庄期生不出孩子,所以梁家才不要他的?   反正他是不大相信。   前两天他夜里做梦,忽然梦到医院体检那日,庄期对着他的婚检报告单露出来的笑。   这抹笑在他梦境中无限放大,每处细节都分毫毕现,一次次循环播放,伴随着庄期亲口说的“恭喜”,叫他夜半惊醒,浑身汗流。   真是疯了吧,他居然觉得梁扉离婚……其实是被庄期甩了?   不可能。   庄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一朝被庄家找回,见识了无数好东西,怎么舍得再抛却荣华回到贫穷的尘埃里去?   庄乐言笃信,世界上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蠢货。   “乐言、乐言,”见庄乐言出神,那人眼睛悄没声转了下,转而小心翼翼问道,“诶乐言,你二哥都和梁扉离婚了,现在是不是回你们那了啊?”   庄乐言心不在焉:“没,谁知道他去哪了。”   “那,之后要是有你二哥的消息了,能告诉我一声吗?”alpha面露殷切。   庄乐言烦得要死,没功夫跟他扯这些,摆摆手:”等有他的消息再说吧。不说这些了,喝酒,我脑子都快炸了!”   闻言,众人当即一道举杯相碰。   酒桌上的游戏就那些,几轮过去,大家喝得都不少,输的最多的那几个已经醉醺醺抱到一块儿,更有甚者直接稀里糊涂接起吻来,这样的场面,众人倒也见怪不怪。   庄乐言右手边的omega是他一位远方表亲,两人认识的时间长,关系也近,。   陈悦主动靠近,笑盈盈给庄乐言倒酒:“表哥,话说你今年是不是还有好几个比赛要参加呀,下次去S大,你带我去你们画室看看嘛。”   庄乐言眯眼:“怎么突然要来看画了?”   “表哥,你知不知道前不久云天办的那场画展,就是专门为一个画师举办的那场,网上好多人讨论呢。”   庄乐言有印象:“你说Wing?”   “就是他!他本来是个新人画家,藉藉无名的,但云天老板这么小心捧着,甚至没签约就为他办展,”陈悦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他的画全部被买走,背后买主貌似……姓燕。”   庄乐言一下清醒了:“燕?哪个燕?”   “在海市还能是哪个燕?”陈悦嗔怪看他。   手指无知觉攥紧酒杯,庄乐言心脏一瞬被塞满名为嫉妒的泡泡,它们堆叠着变大又破裂,炸出叫人烦躁地声响。   传闻里,这位Wing的年龄和他差不多。   展览效果出众,校园内的学生也略有耳闻,他被同学撺掇了两句就跟着一起去了云天,而看完Wing画作的当晚,他回家后发疯一般撕了半画室的纸。   天赋当真是世界上最折磨人也最残忍的东西。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在陈悦的注视下,庄乐言不想失态。   他努力绷着表情:“有必要么,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大多是穷地方出来的,自以为天才,实际上要不了多久就会江郎才尽……什么燕家,指不定是云天为了捧人做的戏。”   那抹一闪而过的妒意,陈悦没有错过。   他适时收了话头,笑道:“表哥说的对,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我觉得表哥以后肯定比他还厉害。”   这话庄乐言很受用,面色变好不少。   他正要拿酒杯,一位侍应生端着托盘,直直走向他们这一桌。   “嗯?刚才有人点酒么,是不是走错了?”   侍应生摇头:“这位先生,这杯酒是那边卡座的先生点给您的。”   庄乐言一怔,眼睁睁看着侍应生将一杯猩红的马天尼放到他面前。他转头望向另一侧卡座,只见一个模样俊朗的alpha眉梢微抬,冲他眨了眨眼。   他正欲开口追问,侍应生微微一笑,开口道:   “那位先生姓燕,他点这杯酒给您,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   上次在松香山差点被燕宥川暴走的信息素碾晕,给郑成洋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顺道也是为了避开蒋家那帮蠢货,他索性出了个长差,把公司交由秘书打理,自己跑太平洋上度假。   如今时间过去这么久,就连城北地拍都落幕,顺利拿到想要的地皮,郑成洋总算壮起胆子,准备找燕宥川一趟。   他先给徐然发了消息,得知燕宥川不在公司,这才调转车头往松香山去。   一下车,郑成洋正要往里走,门口警报就嘀嘀响起来。   小山包缓缓滚出来,神情严肃,两条短胳膊交叉抱臂:“检测到低好感度人员,按程序实施驱逐。”   郑成洋哪见过这架势,当即举双手投降:“诶你是小山……小山包是吧,这怎么回事,我来这可跟你主人说过了昂。”   “小山包只有一个主人!”   “不就是燕宥川么?”   “不是!”小山包彻底怒了,眼里亮起红光,“小山包的主人只有七七!”   话音刚落,它开始检索郑成洋的罪行:“检测到访客‘郑成洋’曾经说过七七坏话,好感度-9999,列入极不欢迎访客行列,进门即出发警报,三分钟内不离开,将采取强制措施!”   “??”郑成洋大脑一片空白。   两厢僵持,三分钟时限将至。   燕宥川走来,拍了下小山包的头,平和道:“别闹了。小期的画具还没有理,你去画室看看。”   “才没有闹!”小山包小脸皱成一团数据,“是真的在生气!”   燕宥川笑了笑:“那是跟他生气重要,还是帮小期洗画具重要?”   “……唔,嗯,七七重要。”检测到优先级更高的任务,小山包的红眼病一下消退。   它乖乖收起警报,180度转头白了郑成洋一眼,然后保持着i'm watching u的姿势,哼哧哼哧往画室方向滚去。   直到看不见小山包,郑成洋魂不守舍拍拍胸口:“这什么、什么情况?”   “没什么,小孩子脾气大。”   “小孩子?”就郑成洋了解,燕氏智业研究这款机器人少说也有十几年,他可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子。   给人解了围,燕宥川兀自回到书房,刚处理完工作,他正研究omega营养餐谱,没有过多时间分给别人。   郑成洋赶紧跟上去。   他郑大少又不是笨的蠢的,这么会儿功夫,也够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哥,那个小机器人刚才喊的什么七七……是庄期?”   “嗯。”   “所以,我是说,你真的跟他结婚了?”郑成洋问得很艰涩。   燕宥川做事从来严谨,他将消息封锁到位,各方保密工作都天衣无缝,从带走庄期,到清洗标记手术,再到领证结婚,外界几乎没有任何人得到消息。   要不是郑成洋家里老人和燕老爷子交好,偶然听到点动静,估计他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你们俩领证了?现在是夫妻了?你也不是单身了?”郑成洋感觉很梦幻。   “是,”燕宥川抬头,“你有意见?”   “没有,半点都没有,”郑成洋哪敢有,他真怕小山包这个无法无天的机器人什么时候直接一个导弹发射过来了,咳嗽了两声,他道,“我就是好奇,居然真就这么巧,你这头刚对他动了心思,他那边就正好和梁扉离婚了。”   “你们俩这也算有缘……对吧?”   燕宥川平静道:“不是正好,他们离婚是我逼的。”   “迅达在和智业合作,我卡住款项不放,让梁扉签了离婚合同。”   因为不想庄期吃亏,甚至连这份离婚合同,都是燕宥川自己的律师团队做的。   “……”郑成洋彻底失语。   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向燕宥川,像是有点不懂,又有点困惑。   昔日那个道德底线极高的大哥,居然做得出逼人离婚,横刀夺妻这种事,过往那些有关底线的教导,竟然在这件事上,完全没了作用?   不光如此,遭殃的还有当初在梁立业寿宴上欺负庄期的蒋邵宇。   蒋家本来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在被人暗中出手打压后,资金链很快就断了。   蒋父蒋母第一时间寻求帮助,然而却是于事无补,他们见情况不妙,立马卷起公司账户内剩余的钱款,带上两个儿子逃往海外。   很多事在国内不方便,但出了国,就完全不一样了。   郑成洋虽不如燕宥川势大,但对于蒋家如今的遭遇,倒也知道的不少。   听闻逃往海外后,蒋家兄弟以为万事无忧,每天都泡吧、寻欢作乐。然而后来一次外出,却不慎遇上精神病院逃出的暴徒无差别枪击扫射。   如今蒋家兄弟,一个已经入土,一个还在医院床上躺着,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能醒来那天。   燕宥川不下手则已,真要下手,是不留后路的狠。   当然,郑成洋没蠢到去提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庄期现在也在这?”   “早上起得早,去画廊画画了。”提起庄期,燕宥川神色柔和些许。   老天,家里有人就是不一样,提起对方来周身气场都变了,郑成洋失笑:“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公布婚讯?”   这次燕宥川没说话。   “你们不是证都领了吗,现在也是合法夫妻关系了吧,”郑成洋微感不妙,调转话锋,“呃,我是说……你们,或者说庄期他,还准备公布婚讯吗?”   面容肃厉的alpha仍是一言不发。   得,说错话了。   哪壶不开,他貌似又精准提到了不开那壶。   郑成洋麻利做了个把嘴拉起来的动作,面上不显,心中骤然翻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燕宥川观念最是封建传统,对于婚姻大事肯定不愿藏着掖着,既然如此,这只能是庄期的意愿……真是没想到啊,这个叫他从小怵到大的alpha大哥,有天也要听另个omega的话。   窗外乌云层层,阳光远不如早上好,云层低压着松香山顶飘过,空气气压也变低。   谈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时间已经不早,郑成洋打算离开。   燕宥川起身,还未站稳,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被封闭针剂压抑着的地方在某个瞬间突然活跃起来,连带着信息素流动都跟着加快。苦艾在血液内奔涌,不多时,便簇着掀起风浪。   极具攻击性的顶A信息素,夹着狂躁与暴力,猛地冲出腺体桎梏,从残缺口中倾泻而出。   郑成洋捂住口鼻猛地倒退一步:“咳咳……你的信息素是不是又失控了?!”   松香山宅邸内无处不是信息素监测器,短短几秒的功夫,书房内已然响起警报,显示局部信息素浓度已经超出正常范围。   医疗团队的电话在第一时间打入燕宥川手机。   “燕总,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目前的失控幅度燕宥川尚且能忍受,他蹙眉:“封闭针失效了,我现在无法控制信息素。”   “所以您还是要继续注射封闭针吗,还是……要让小庄先生参与进来?”   百分百匹配度,所有腺体残疾患者趋之若鹜的东西,燕宥川也不例外。他该毫不犹豫说是,可临到头,感受着胸膛内回旋的暴力与毁灭欲,他竟然……一点都舍不得。   看到这样的他,庄期会不会很害怕?   医疗团队那方不敢挂电话,屏着呼吸等他的答案。   “别告诉——”   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断了未完的话。   熟悉又柔软的气息在暴烈的alpha信息素海洋中一点点靠近,不用言语,无需高声。   庄期,回家了。 [29]初次治疗【加更】:“我可以吻你吗?”   医疗团队在极短时间内抵达,为首的医生快步跑入,迎面碰上面色惨白的郑成洋。   “郑先生?”温峤诧异道,“您怎么也在这?”   郑成洋揉了揉眉心,一张嘴还是头晕恶心,他言简意赅:“你们燕总信息素已经失控了,现在整栋别墅里都是顶A信息素,普通人进去要不了两步就会晕倒。”   通过信息素传感器和皮下监测器传输回来的数据,这样的情况可以预见。   温峤和身后团队神情严肃,当即开始分析接下来可施行的方案。   松香山别墅地下有安装可以高强度屏蔽信息素的地下室,但那里只适合燕宥川短时发泄,如果长期压抑,情况反倒会更糟。   除此之外,还有注射信息素封闭针。但燕宥川接受此类治疗时间过长,效果日益在消退,如今遇上信息素失控,未必还有效果。   思来想去,温峤觉得,还是得找夫人。   郑成洋听着他们谈话,靠在自己车上甩了下头,清醒了点:“抱歉我打扰一下,你们说的夫人……是庄期吧?”   温峤并不意外郑成洋会知道,点了点头:“是小庄先生。”   “如果是庄期的话……喏,”郑成洋指了指身侧另辆引擎都未降温的车,“他刚刚,已经进去了。”   *   一靠近,涩烈浓郁到匪夷所思的苦艾气味扑面而来。   和苦艾匹配度过高,白兰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顶着微微发烫的腺体,庄期扶着楼梯,循信息素散发的方向一路找到书房门口。   房门并未完全合拢,反而隙开了一条缝,草草望进去,只能看见一片黑,透着说不出的危险,叫人下意识退却。   庄期推门而入。   在密闭空间内,alpha信息素浓度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抵达了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程度。   庄期也有感觉,第一反应便是,腺体更烫了。   他脚步稍顿,环顾四周想要找人,然而还未站定,便被拉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燕宥川?”受到惊吓,他瞳孔一缩。   “是我。”燕宥川应声,嗓音沙哑。   是燕宥川就没事。   庄期松了口气,他松开抵着燕宥川胳膊的手,让对方能完全从背后抱住自己。   “你还好吗,是不是腺体出了问题?”庄期忧心道。   对腺体残疾的病人来说,大量释放信息素是大忌,如果不是腺体出了事,alpha信息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散得无处不在。   甚至让在他下车第一瞬间就感知到了不对。   “封闭针失效,信息素失控了……在外面闻到我的信息素,怎么还进来?”燕宥川低下头,“不害怕吗。”   咔哒,金属卡扣碰撞声在庄期耳侧响起,他转过头,入目便是闪着银光的止咬器。   它扣在燕宥川脸上,此刻又被燕宥川操纵着,轻轻搭在他肩上,冰得他一哆嗦。   “小期,我现在还能控制情绪,所以看起来很正常,但实际上……处在信息素暴乱中的alpha是没有理智的,也许再过几分钟,我就会彻底失控,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燕宥川又问:“你难道不害怕吗?”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不会拦你。”   把庄期抱在怀里,燕宥川能清楚闻到白兰的气味,那么香,透着隐隐的甜味,每分每秒都在吸引他靠近。   说要放人是违心的,但如果庄期真的怕了,想离开,他也不会反悔。   “我走的话,你怎么办呢?”庄期问。   “地下室有专门的房间可以屏蔽信息素,外面也有医生,不用担心。”   “地下室……你上次手臂上的伤,是不是就是在那弄出来的?”   “是,”燕宥川哑声,“暴力抒发可以起到一定效果。”   ”但那样你会很难受,还会受伤。”   “不会。”   庄期沉默片刻,恍然想,原来燕宥川这样看起来很成熟的大人也会说谎话。   他碰了碰燕宥川的胳膊,示意对方松开。   燕宥川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一瞬之间,颊侧的肌肉紧绷,血管猛地跳了一下,信息素愈发汹涌。   然而到最后,他还是松了手。   可庄期并未如他预料那般离开,反而转过身,轻轻踮起脚来,捧住了他脸上金属止咬器的两端。   那双漂亮的圆眼在他的注视中弯了弯,眼帘撩起,杂着盈盈水光望向他,毫不犹豫说:“我不会走的。”   “这个病很难治,发病的时候会很痛,什么样的医生和药都没有用,我知道的。”   燕宥川屏住呼吸。   庄期顺势将长发拨到一边,挑到肩膀之前,低下头,露出完整的后颈。   清除终身标记留下的伤口完全愈合,粉嫩的腺体在白皙皮肤下微微鼓起,挺出一个极为饱满的弧度,短而细白的皮肤绒毛附在上面,让它像个刚成熟,被采摘下来的桃子。   “用我的信息素吧,”庄期说,“只是我没有给人治过病,还不太会……”   在直白赤裸的欲望面前,没有人能当圣人。   燕宥川听见臼齿摩擦的声响,最后一次确定:“……如果我让你疼了呢?”   庄期很无所谓,笑了下:“没事的。”再疼再不堪的东西他也亲身经历过,还有什么能比那些更难以接受?   完全舍弃退路,他问燕宥川找手机,想给医生打电话,问问自己要怎么做才能配合治疗。   然而燕宥川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双脚腾空离地,庄期一个恍神,又被人重新捞回怀里。   依旧是背对胸膛的姿势,他的整片后颈完全暴露在alpha视野中。来自上方的凝望如有实质,叫他的身体都跟着逐渐浓郁的alpha信息素烧起来。   “不用找医生,我来教你。”燕宥川让庄期侧过身,牵着他的手碰上止咬器后方的锁扣,“密码设置是你的指纹,只有你能解开。”   如果庄期不应允,哪怕他的信息素彻底干涸,也无法打开这个特制的铁笼。   梁扉以前从没用过止咬器,这还是庄期第一次接触它。   绕到燕宥川脑后,他在alpha偏硬的发丝中摸索着寻找锁扣,拇指摁上去,嘀嘀两声过后,卡着笼子的锁开了。   哐——   止咬器被人解下,直接扔到地上。   “之后我要怎么帮你?”庄期懵懂问。   “信息素接触,”燕宥川低头,滚烫鼻息喷洒在庄期腺体上,“像之前那样就好。”   像之前处理庄期的戒断反应那样。   又不全然相同。   熟悉的热度伴随着湿润触感在腺体周遭划过、打转,比起安抚为主的戒断反应,此刻燕宥川的动作要来的更直接、粗野。   索取一方悄然调换了位置,那个快要在旅途中渴死的行人,成了燕宥川。   他双臂环过庄期身前,将人死死锁在怀里,鼻息粗重,用唇舌重重舔舐着面前的腺体,不知满足,索求无度。   信息素接触最直接的方法是性.交,燕宥川舍不得,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咬了下庄期的耳垂,哑声道:“小期,信息素……再多一点。”   “多一点。”   庄期面色通红,整个人被舔得四肢发软,双目晃荡着望向前方,听从燕宥川的恳求,控制腺体又释放出一股信息素。   omega腺体控制信息素进出的地方,只是一个很小的口子。   庄期这里曾经被人用犬齿无数次穿透,如今经历一场手术,好容易休养生息一番,还无法一下子释放太多信息素。   燕宥川舔得急切,庄期抓着他的胳膊,很努力在往外挤,但信息素就是走的很慢。   没办法,那里太小了。   “等等……你,舔慢一点,”庄期脚后跟踢在燕宥川小腿上,扑腾了一下,“来不及了……”   粗糙舌面刺激着后颈皮肤上敏感的神经,庄期被渗透着灌入的alpha信息素弄得好热,他一面催促着腺体往外释放,一面克制着本能反应,不想再像上次那般狼狈。   最起码,不能再在燕宥川的腿上……   怀中人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燕宥川都听不真切,只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   第一次通过信息素接触方式治疗,他反应太大,几乎要溺死在清甜的白兰香气中。沉了进去,就时时刻刻不愿出来,往下吞咽多少都嫌不够,只想更多、再多。   二十多年生硬压制的反弹在此刻猛烈袭来,如有实质般重击他的神经。   舔舐它,刺穿它……占有他。   原始的欲望四处冲撞,快要占据他的脑海。   燕宥川神思摇曳,就在犬齿将要碰到皮肤时,他蓦地停住了。   庄期,他的妻子……太轻了。   明明养了这么久,也盯着喂了饭,但还是这么瘦,抱在怀里,后脊凸起的轮廓还是如此明显。   虽然嘴上说没关系,但如果自己真的咬下去,他还是会害怕吧?   会失望,甚至会把他当成和梁扉一样的人。   盯着那块已经被舔到鼓起发红的皮肤,燕宥川心脏收紧,沉重又徐缓地敲击。   前人做错的事,他怎么能如此轻率重蹈覆辙?   从腺体里挤出太多信息素,庄期感到疲累,初次治疗,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做的好还是不好。   燕宥川需要信息素,他尽力给了,只是他知道自己总是很没用,就连给信息素,也只能很慢地一点点挤。   所以,燕宥川怎么样了?   庄期侧身,还未坐实,后腰便碰到了燕宥川。   “……”庄期默默垂眼。   他不是清纯无知的人,此刻感触也已足够明显,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明白。   真说起床笫情事,他的经验兴许远在燕宥川之上。   然后呢。   燕宥川……要做吗?   庄期其实无所谓,他早就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他闭了闭眼,等待alpha犬齿刺入腺体,等待信息素灌入身体,然后被带着发热、发情、流淌。   alpha信息素能带来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和梁扉信息素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九十出头,他都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现在和燕宥川有百分百……这些事庄期早就想过,也做足了一切心理准备。   只是上床而已,顶多痛一点。他没关系。   可时间走过许久,身后的热度依旧,却……什么都没发生。。   燕宥川松开手,让庄期可以侧过身看清彼此近在咫尺的神情。   庄期抬起头,在不算明亮的光里,看见燕宥川瞳孔底下满是裂开的红血丝,看着很吓人。   “你想做——”   “小期,”燕宥川低下头,抚过他沾上泪水的眼尾,沉声问,“我可以吻你吗?”   “唾液交换,也能加速信息素接触。” [30]宝宝老婆:“小期,你是甜的。”   燕宥川靠近的时候,庄期还没彻底回过神,但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出反应,唇齿微张。   像某种无声的欢迎。   “接吻,”庄期哽了下,“我不太会。”   “没关系,”燕宥川先吻了下他的唇角,“我也一样。”   “我们可以慢慢学。”   两道视线对上一瞬,燕宥川在失控的信息素里,扣牢庄期后颈,吻了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四片唇瓣蓦地贴到一起,温热碰上冰冷,庄期不由一哆嗦,撑着燕宥川的胸口后仰,细细密密吐出几道喘息。   燕宥川的情况也不遑多让,亲吻的动作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毛躁。   在这个吻里,他实在算不上能引导伴侣的年长者,一碰到庄期,他的心就乱了,连年纪也跟着倒退。   alpha粗粝的舌方才还舔过omgea腺体,唇齿间仍带着香甜的白兰信息素,这股甜味在吻里化开,叫人好羞涩。   庄期鼻音浓重哼了几声,一张开嘴,猝不及防被含住了舌尖。   嫩红的舌尖不受控探出,因为太紧张,舌系带都痉挛绷直。   他死死抓住燕宥川的衣服,口水加速分泌,然而他的嘴太小,盛不住这么多,呜咽着想把舌尖收回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口水只能顺着两边往下滴。   庄期攥紧手心,后背冒汗。   下一刻,燕宥川捧着他的脸,微微偏过头,在他无措羞涩难为情交织的神情中,毫不犹豫卷起那些液体。   高凸喉结上下一滚,收拾得干干净净。   庄期吓一跳,小声惊呼。   “是甜的……”燕宥川话音带着不易察的痴迷,“小期,你是甜的。”   这是饱含信息素的液体。   也是他的救命药。   脸红到滴血,庄期伸手去捂他的嘴:“你不要说话了。”   不说话也可以。   燕宥川不动声色舔了下庄期的手心:“可以继续吻你吗?”   他问得好礼貌,黑眸之下包裹的情绪却不单是那么回事,浓厚的侵略意味扑面而来,叫被注视的人心脏扑通跳。   “……”庄期缩回手。   另侧揪着燕宥川衣服的手指蜷起,无声同意。   对alpha的安抚还在持续。   那些本该在腺体上展开的动作,悉数被吞入唇舌。两条舌头紧密交缠着,一刻也无法分离,燕宥川不断吞吃庄期的信息素,他将人抱在自己怀里,一寸也不肯松开。   庄期被吻得晕头转向,嘴麻,舌头也麻。   接吻居然是这样的吗?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会有触电一样的感觉。   百分百匹配度带来的不同也太多了。他目不暇接,到最后合拢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燕宥川扣着下颌亲。   控制住最开始的失控场面后,燕宥川扛起人,直接回了卧室。他把庄期身上的外套和厚毛衣剥掉,拎起被子,将人层层卷了进去。   庄期来不及抗议就被团成了寿司卷,随后天旋地转,又被揽回怀里抱住。   灼烫温度阵阵蔓延,柔嫩腺体被苦艾气味浸泡渗透,不多时也随之发热,袒露出几分迷乱。   每过一段时间,信息素便会卷土重来。   猛烈的信息素冲击着中枢神经,诱使alpha对omega做更过火的事。   燕宥川竭力克制着这股冲动,几次三番下来,忍到眼部血管暴裂,黑瞳周围都是炸开的血丝,好不骇人。   庄期起先看见还有些害怕,后来就不了,亲着亲着,还会用一种掺着怜惜的神情看燕宥川,摸他的脸。   一个吻不知接了多久。   燕宥川不分开,庄期也没力气挣。   庄期被衔住的两片唇,唇色从淡肉色变至通红,到最后,就连口腔都枯竭,分泌不出更多涎液。   他迷瞪瞪张着嘴,还是不明白。   原以为,燕宥川会想要他的身体,毕竟那是他为数不多还算看得过眼的东西,再不济,也要咬个临时标记,但燕宥川居然真的什么都没做。   只是跟他接吻。   一边吻,一边拥抱他。   alpha也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吗?   于他而言,实在是好陌生。   “燕宥川……”庄期下巴酸的厉害,求饶,“你亲得我嘴巴痛。”   闻言,燕宥川深深阖眼,低声说了句抱歉,旋即呼吸急促将他翻了个面,高挺鼻尖抵上omega腺体,一下下、沉重地呼吸。   喷洒在后颈的气流过于灼热,哪怕隔着一定距离也如有实质,与先前唇舌的触感相差无几。   燕宥川在闻他的脖子。   庄期脑子晕乎乎想,好奇怪,真的可以不咬下去吗?自己的腺体都送到他面前了,咬一口是很简单的吧。   “是我抱得太紧了吗?”觉察到庄期的僵硬,燕宥川松开一点束缚。   趁着这个间隙,庄期在被子里挪动了一下。   “怎么了,小期?”   “你……不要标记我吗?”庄期很认真问,“你要是不会标记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在这方面经验还算丰富。   燕宥川压抑着情绪,嗓音沙哑:“你的腺体刚做过手术,不要想这么危险的事。”   “可是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庄期声音小下去,“你真的不要咬一口?”   下一刻,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警觉,乖乖噤了声。   周围的信息素告诉他,燕宥川好像有点生气。   “你在生气吗?”   “没有。”   “那为什么信息素闻起来,你的心情很不好,刚才还不是这样。”   “……我不生气,小期,”燕宥川低头,沉声,“让我抱抱你。”   庄期不大会哄人,笨拙道:“你还不舒服的话,可以再……吃一点信息素。”从齿关挤出难以启齿的邀请,他仓促低下头。   看着面前不加掩饰对他袒露的整枚腺体,燕宥川消退的饥.渴感卷土重来。   庄期……小期。   老婆。   怎么这么乖?   他在脑海中反复预演,无声地叫。   这个怀抱太紧也太热,庄期头脑发晕,小腿绷着,终于,在燕宥川某次靠近时,不受控哆嗦了一下。   糟糕。   “我不是故意的……”庄期不敢回头,一截素白后颈瑟瑟细颤。   分明是道歉的话,燕宥川却听得目眩神迷。   他啄吻着安抚:“宝宝,别担心,不想让别人看见的话,我来帮你洗。”   庄期被那声宝宝叫的浑身一麻。   这个语气,简直像和小孩子说话,叫人好难为情。   他刚要开口   “咚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这个时间点,任何人都无法进入别墅,除了小山包。   “七七!七七!你还好吗?”卧室门锁了,小山包打不开,急得一直跺脚,它大声问,“用户有没有欺负你!”   闻声,庄期从被子里探出头,白皙的脸蛋红扑扑,哑着嗓子回应道:“我没事的。”   “真的吗!那你快出来吧,温医生看过了,监测器显示用户的信息素水平已经回归正常值了!”小山包十分欢欣。   “嗯?”庄期扭头,看看燕宥川,唇齿打颤,“这么快吗……你真的不难受了?”   燕宥川深黑的瞳孔在眼眶内转动,最后定在庄期脸上。   他的妻子看起来很好骗,只要他现在多说一句难受,大概就会乖乖坐回他怀里,低下头接着放信息素,刚才在书房都被舔哭了。   他吻他眼角的时候,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微不可察轻叹,燕宥川绷着身体,松开环着庄期的手:“已经好多了,现在的情况我可以控制。”   庄期笨手笨脚卷着被子转过身,仰头问:“为什么小山包现在就叫我出去,难道不用把你完全治好吗?”   在灯光下,他的面容一览无遗。   面颊晕满绯红,一双眼夹杂着水光,随着睫毛上下扇动而闪烁,饱满的下唇印着一道齿痕,是两颗门牙的下缘形状,或许是刚才被舔的时候忍着呜咽自己咬的。   看着实在好亲。   燕宥川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把,他捏了下庄期的耳垂:“小期,不能总这么大方。”   “嗯?”   “把alpha的胃口养刁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收起此前显露出的暴戾与贪婪,燕宥川碰了下庄期还没干的眼睫,就像有天生引力一般,只要庄期在他面前,他就忍不住要触碰,“先回房间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儿。”   耳垂被捏,睫毛被碰,庄期眨了下眼,并不反感来自燕宥川的触碰。   他只是很困惑,燕宥川说他大方,可他也没给多了不得的东西。   将信将疑回到卧室,庄期出神收拾好自己,快速换了身衣服。   这次他长了记性,没把乱糟糟的内裤再扔进脏衣篓,刚换下就直接洗掉,杜绝了后顾之忧。   小山包在卧室外面等他,一见他出来,就立马十分严肃抬起头做扫描。   “嘀,外伤,全身皮肤检查,经扫描没有伤口;身体数值筛查……略微缺水。”小山包屏幕上的表情立马转换成哭唧唧,“七七,你怎么总是缺水,是不是——唔唔唔!”   庄期眼疾手快捂住小山包的扬声器。   他红着耳朵轻声地哄:“乖,宝宝,我没事的……你不要这么大声。”为了更好哄住机器人,他还俯身亲了亲它的脑门。   小山包登时心花怒放,直接321截图将庄期每次亲吻自己留下的唇纹扫描文件打包压缩存入【MOMMY】文件夹,并光速传送至燕宥川账号,配文十分嚣张的[嘿嘿嘿嘿嘿]。   一分钟后,它从用户那喜提禁言套餐一份。   地下室内,燕宥川又戴上止咬器,英俊凌厉的脸被金属铁笼扣住,看着攻击性十足,他一贯沉稳,此时发丝略微凌乱,倒是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几分。   手臂上还连着一堆检查仪器,他冲捧着热水下来的庄期道:“小期,来这里。”   庄期不明所以,踩着毛绒拖鞋来到燕宥川跟前,刚站定,就被人揽着腰转了个向,旋即稳稳当当坐了下去。   坐在燕宥川的大腿上。   周围都是医生,庄期面色通红,他刚想站起,燕宥川忽然抬起手,拇指在他唇上轻搓了两下,像是想擦掉什么东西。   “者么惹(怎么了)?”庄期含混问。   “下次少亲它,会有病毒。”   跟屁虫一样的小山包火冒三丈,叉腰瞪眼,控诉用户含血喷机。   庄期失笑,刚想摸摸小山包的脑袋,身后的alpha就靠近,将止咬器搭上他的肩,压住了几根头发。   他不得已,只能看向为首的医生:“那个,现在是在检查什么?”   温峤作为与洛斯一脉同门的师弟,燕宥川如今私人医疗团队的领头,自然知道庄期是什么身份,对治疗燕宥川的病有多重要。   初次跟人见面,他眼神都在发光:“目前正在做血液信息素浓度二次检测。”   “小庄先生,您信息素产生的作用实在太神奇,”温峤阐述道,“燕先生之前接受的都是封闭针治疗,方法就是按字面意思,让腺体彻底封闭,从而使信息素不外泄,达到正常人水准。”   “但这样的副作用也很明显,压抑久了的东西总会反弹,只要针剂失效,信息素就会暴走。但您的信息素不一样……”   庄期问:“它怎么了?”   “很神奇,现有的学术水平还无法解释这种现象,简而言之就是,接触了您的信息素之后,燕先生信息素的流失速度居然变慢了一些。”   如果这种“变慢”的程度可以无限叠加,那么,总有一天,会无限趋于静止。   届时,兴许就是这枚残疾腺体彻底康复的时候。   也是庄期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彻底达成的时候。   将要离开,温峤心痒难耐,抓心挠肝地想要一点庄期的信息素作为样本进行研究。   他试探性提出这个要求,顿时收获两个回答。   ——“不可以。”   ——“可以的。”   庄期抿唇,扭头对上燕宥川的眼睛。   alpha黑眸沉着,显然对温峤要提取他信息素这件事极其不满意。   他想起身,身后的止咬器也跟着动,冰冷的金属铁笼缓慢移动,不轻不重向下压了压,似乎是在叫他坐回去。   虽然还没有彻底了解燕宥川这个人,但兴许是匹配度过高的缘故,庄期居然知道要怎么安抚对方。   他侧过身,温温柔柔拉住燕宥川的手,晃了下:“只是一点点,没关系的。”   燕宥川不语。   “如果难受的话我会告诉你的,答应温医生吧,好不好?”庄期说完,见燕宥川还没有软化的趋势,索性偏头,亲了亲燕宥川的止咬器。   隔着铁笼亲不到脸,庄期只能如此代偿。   燕宥川唇线抿到平直,眉心皱起,半晌,还是在庄期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他盯住温峤:“动作轻点。”   见此情状,温峤立马点头。   他全程轻手轻脚操作,最后拿起那份样本,如获珍宝般放进试管,长舒一口气。   庄期留了温峤的联系方式,这一晚过得混乱躁动,他心绪不平,夜里一个人蜷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播放的仍是燕宥川亲吻自己的画面。   嘴唇还是麻的,他摸了摸,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又立马用被子卷紧自己。   思虑半晌,在小山包夜灯的照明中摸到手机,庄期翘着脑袋给温峤发去消息。   [温医生,我的信息素只能在燕宥川失控的时候起作用吗?]   [如果平时如果想治疗,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31]同床共枕:一件丝绸质地的吊带睡裙。   信息素失控不是三两下就能解决的事,注射封闭针需要一两天时间缓冲,用信息素也是一样。   燕宥川将公司的事托付给徐然等人,自己则改为居家办公,除了不能缺席的线上会议,只处理部分重要性较高的文件。   他不能离开松香山……准确来说,是不能离开庄期太远。   虽没有正式标记,但经历过信息素接触,苦艾已经牢牢记住了白兰的气味,还未平复的苦艾只要有一刻捕捉不到白兰的存在,便会暴躁、焦虑。   庄期去画室画画,他便拿着电脑在庄期身后不远处坐下,不用肢体接触,哪怕只是看着这个人,作乱的信息素也会平静许多。   分居在两个卧室,每晚睡前,他们会接一个吻。   次数不多,但过程很长,每每都要庄期面红耳赤才能结束。   这天,接完当日最后一个吻,燕宥川摸了下庄期的唇角,眸色黑沉。   “小期,辛苦了。”   温峤为首的医疗团队每日都会密切监测燕宥川的信息素浓度,三天过去,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涉的情况下,燕宥川信息素居然恢复到一个极为正常的数值。   简直不可思议。   也是这天,温峤给庄期发来消息,问:[小庄先生,之前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觉得这是最适合你们的方式。]   庄期揉揉耳朵,很礼貌回:[谢谢温医生,提议我考虑过了。]   他觉得……可以。   腺体恢复正常后,燕宥川先回了趟公司。   先前虽然有人帮忙处理事务,但多少还是积下了一些文件,等他看完,时间已经不早。   将要入冬前海市纷纷扬扬落了几场雨,今天不赶巧,燕宥川下车时半边肩膀被淋湿,西装潮冷,回了家,他索性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里。   一进门,他瞥见小山包在一楼转角充电。   过去唤醒了睡眠状态的小机器人,燕宥川眉心微蹙:“怎么没去陪着他睡觉?”   平时庄期就睡不大安稳,更何况今天外面雨下得这么大,还在打雷,小山包怎么能渎职?   小山包响应了一秒,旋即慢慢抬起机械脑袋,用一种十分幽怨地眼神望向燕宥川。屏幕闪烁,透着淡淡的嫉妒、羡慕。   “嗬嗬,用户,我真是恭喜你了!”它极为生硬说。   燕宥川拧眉,只当是它程序出问题了。   抬步上楼,他犹豫片刻,还是先推开了庄期的房门。   房间内一片黑暗,白兰香气清淡好闻,然而当他放轻步伐走到床边,才发现被子是瘪下去的。   伸手向里探了探,什么都没有,就连床单都是冰的。   庄期不在这。   心跳突然快起来。   燕宥川握上自己房间的门把,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卧室铺了地毯,厚重的羊绒吸音效果极好,哪怕是他这样体型高大的alpha走在上面,也不会吵到正在睡觉的人。   燕宥川夜视能力不错,黑暗里,他隐约能看见自己被子底下微微鼓起了一个弧度,几根黑色的头发丝从上方空隙跑出,凌乱躺在枕头上。   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他看见庄期的睡颜。   omega警惕心很强,睡觉要双手拽着被子拉过口鼻,将自己全部捂住,但同时警惕性又没那么强,什么防备都不做就跑进alpha的被窝不说,还睡得这么沉,被人盯着看了半天也不知道。   燕宥川感觉有点热,拽开了衣领。尤觉不够,他扯下领带扔到一边。   俯下身,他能听清庄期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接着,平稳规律,不太响。   呼出的气流暖融温热,全部洒在他耳朵上。   很可爱。   燕宥川捏起庄期的一缕头发,闻了闻,柔顺乌黑的发丝盘踞在他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而他像个变态,既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就这么不加掩饰坐在床边,盯着庄期的眉眼,听着庄期的呼吸,兀自反刍回味,静静享受了一个钟头。   睡梦中的庄期感觉周围温度升高了点,打算翻个身打算换个姿势,结果刚调转方向,就一头撞上了硬邦邦的肌肉。   什么东西?   揉了揉眼睛,他懵懵从被子里仰起头,看向在床边坐了不知多久的人。   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庄期只是愣了下,然后就抱着被子朝床的另一边侧挪了点,在被子底下拍拍床单:“你回来啦,快睡觉了……”   燕宥川:“你要跟我一起睡?”   “嗯,”半醒不醒,庄期组织语言不太快,“温医生说,我们的信息素要多接触,这样你会快点好起来。”   燕宥川弯腰靠近:“这么想帮我治病,为什么?”   庄期以为燕宥川想碰他,主动主动用鼻子顶了下对方的,含混道:“因为你快点好,我就可以快点找……不能等太久的……”   燕宥川没听清,整颗心已全然被眼前人的小举动占据。他盯着庄期惺忪的睡眼,只觉得对方迷迷糊糊叽里咕噜说什么都好听,可爱得他头晕。   然而这只是第一关。   直到上床他才发现,庄期睡在他的床里,身上只穿了一件丝绸质地的吊带睡裙。   有限空间内两人稍有移动总要碰到,丝绸布料光滑柔软,而omega裸露在的皮肤,却比绸缎更滑、更热。   燕宥川还没调整好姿势,庄期就往他怀里靠了一点,不仅如此,还闭着眼睛拉过他的手,环过自己的腰,然而低下头,露出后颈。   “小期……”   “他说要这样抱着睡,”庄期乖声道,“我尽量不动……好困。”   然后打了个哈欠,靠着燕宥川的胸膛,不管不顾闷头睡了过去。   燕宥川按照庄期要求的姿势抱着他,胸膛贴着单薄后背。   他低头就能自然而然碰到庄期的腺体,闻到庄期的信息素……这个姿势实在太方便,以至于连身体反应都无处可藏。   他眸色深沉,长叹一口气。   他的小妻子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贸然对alpha如此慷慨大方,会让alpha变得更加贪得无厌,肆无忌惮。   第二次同床共枕,燕宥川做不到如第一次那般忍耐。   他不想吵醒庄期,也舍不得松开对方,于是盯着那一小截侧脸,清醒万分看了整晚。   ……   翌日,庄期醒来的时候,燕宥川还没出门。   甚至连手,都放在昨晚他要求的位置上。   “醒了?”   燕宥川眼下稍有深痕,但眼角带着点笑意,发觉庄期耳垂变红,他碰了下:“小期,现在跟我不好意思,好像晚了一点。”   庄期缩回被子里,小声道:“你看错了,我没有不好意思。”   说完,还不忘补充:“温医生真的是那么跟我说的。”   为此,他还做了好几天心理准备。   昨晚燕宥川发了消息,说有事要晚点回,他在自己床上滚了半天,这才下定决定跑过来。   见燕宥川不说话,他敏感的神经又开始波动:“我这样直接过来……你会觉得不好吗?”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人轻轻揉了下。   燕宥川说:“不用胡思乱想。我刚才没回答是在想,这样的事要你先提出来,是我做的不够好。”   “小期,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更亲密一些。这你是你的家,你想在哪休息都可以,我的房间也是你的房间。”   每次燕宥川被揉脑袋,庄期都感觉自己像对着某位长辈。   约莫是早晨刚醒,胆子还大,他抿了抿唇,把在心里想过很久的称呼叫了出来。   “……燕叔叔。”庄期问,“偶尔,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叫你?”   他和燕一徕同龄,燕一徕叫燕宥川小叔,那按照他的年龄,理论上也能这么叫。虽然辈分完全乱了套,但庄期无端觉得,这样的燕宥川听起来很可靠。   燕宥川表情稍怔。   不清楚“叔叔”二字在庄期那的定位究竟是可靠的成年人,还是不年轻的中年人,燕宥川颇有些无奈,但又不可抑制因为这样的称呼心跳更快。   他纵容道:“称呼也是,你开心的话,怎么叫都可以。”   小山包因为昨晚失去陪睡权十分幽怨,作为报复,他在这一夜暗自联网升级了厨艺版块,并赶在所有人之前做完了早餐。   项姨系着围裙不知所措,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都要失业。   庄期仗着室内暖和,睡裙都没换,披上一件外套就下来吃饭。刚落座,小山包就端着早餐,十分殷勤递到他面前,姿态忸怩。   “七七,我做的早饭好不好吃,跟用户做的比怎么样?^><^”   庄期边吃边夸,不忘端水:“特别棒,嗯……你们都是。”   此时被端水,心究竟偏向何处已经很明显了。   小山包泫然欲泣,下楼的燕宥川听见,倒是扬了扬唇,心情很不错。   “今天去画室?”   “最近总是下雨,路上太堵啦,”庄期吃完就开始收拾画具,“我觉得在这里画也挺好的。”   燕宥川思索片刻,担心庄期一个人待着会无聊,故而问道:“记得燕一徕么,他先前给我发过消息,说是想找你玩。”   “大嫂说他小孩子心性定不下来,要是会吵到你画画,我就回绝他。”   庄期当然记得燕一徕,这已经算是近些年来,他接触的为数不多的同龄人。   “没事,不会吵到的,”庄期笑了下,“他不嫌我无聊就好。”   提起燕一徕,燕宥川转了下无名指的戒指,心下微动。   某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   “燕一徕在海市上学,今年读大三,只比你大了几个月。小期,如果你也想回去上学,我可以——”   “不用了,”庄期难得打断燕宥川的话,他摇了摇头,没有犹豫,“我不想回去上学。”   燕宥川看着他,似是还想说什么,但他只是俯身,摸了摸小山包的脑袋。   “还是不折腾了吧……现在这样,我觉得就很好。” [32]圈层差异:燕叔叔还挺温柔的。   名义上的侄子要上门拜访,庄期最开始还担心会跟人相处不好,但一通接触下来,他发现自己完全多虑。   燕一徕是天生的自来熟,什么话头都能接,就连跟小山包闲聊鬼扯都能掰上半天。   不仅如此,说话也很有分寸。大概是被提点过,从不过问庄期曾经的事情。   聊天这种事,不是聊你的就是说我的。   燕一徕兴致上来,索性倒豆子似的给庄期讲了一大堆燕家以前的事。   他说自己小时候因为看不惯燕明出轨成性,故意拿了桶佣人洗拖把的水加上酱油,浇在燕明和他的情妇身上。   结果喜提一顿暴揍,他差点被送进医院,这事弄得他妈心疼得不行,直接带着他和燕明分居了。   “这一走就是好久,我好像……直到上大学那会儿才回来。”   “不过当时燕明还住在老宅里,我妈看他可恶心,才不高兴回来,所以就我一个人待着,”燕一徕笑嘻嘻,“我一回家就给燕明添堵,当然,他也不敢揍我。”   庄期画笔稍顿,好奇问:“是不是因为你长大了,他打不过?”   “那不是,因为我会向小叔告状!”燕一徕十分自豪咧嘴一笑,“有次燕明没收住脾气,骂了我还骂我妈,我当晚就给小叔打了电话,后来婶婶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燕明好不容易谈下来的项目没几天就黄了!”燕一徕乐得不行,“我那几天放假,天天在他跟前晃,诶,他看不惯我,又不敢再骂,气得嘴上冒了俩大泡。”   想到那场面,庄期也觉得好笑,肩膀抖了抖:“燕叔叔还会做这种事呢?”   燕一徕刚从小山包端来的盘子里拿起颗葡萄,听见这话手一抖,险些叫东西掉地上:“不、不是,婶婶,你喊我小叔什么?”   “燕叔叔,”庄期像个小孩,从某个称呼中发觉趣味后就总是这么叫,“你觉得很奇怪?”   “呃,仔细想想其实也还好,毕竟我们俩不是同龄人么……”燕一徕抓抓脸,“就是感觉乱了辈了。”   他没纠结太久,只当这称呼是人家夫妻之间的情趣,很快就接受。   “真要这么说,小叔也算我们家最靠谱的长辈了,就是太凶了点。”燕一徕边吃边嘀咕。   庄期后腰有点痒,一低头,发现是小山包戳了戳他,见他看来,立马举着另一边的机械臂要喂他葡萄。   “七七,你低下头!”   “嗯嗯。”他配合俯身,跟兔子似的用门牙叼住汁水饱满的果实,扬起下巴,将东西晃进嘴里。   直起身看向燕一徕,没太听清的庄期问:“你刚才说什么?”   燕一徕:“我说,小叔他太凶了,平时就看着很严肃,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更是冷得人掉冰碴子。”   “……有吗?”庄期思索半天,怎么也没想出燕宥川的“凶”。   真要说让他心里头颤了下的事,顶多也就是刚做完标记清洗手术那会儿,他想忍痛,燕宥川板了板脸,叫他不可以骗人,其他就真没了。   “其实我觉得燕叔叔还挺温柔的,你可能对他有点误会。”   这下换燕一徕迷惑了,他绞尽脑汁,怎么都想不出小叔如何跟“温柔”俩字搭边。   小山包喂了庄期几颗葡萄,很是得意,检测到有人在说用户坏话,更是得意,放下果盘装模作样叉腰道:“燕一徕,你能不能不要打扰七七画画,你当心我跟用户告状!”   燕一徕捅了下小山包的脑袋,混世魔王形态初露端倪:“噢哟,你个小机器人也告状啊,我偏不,我就要跟婶婶聊天!气死你诶。”   小山包瞪圆眼睛:“燕一徕!你小心我电你!”   “噢,你来啊你来啊,就你那短腿,看我俩谁跑得快。”   “……?”   场面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庄期扶额。   他对幼稚的两人没话说,扭过头就要接着继续画还未完成的白兰。   谁知燕一徕瞥了眼手机忽然蹦起来,兴致勃勃道:“我有个朋友正在组局,来这好几天婶婶你一直在画画肯定累了吧?反正小叔不在家,我们出去玩怎么样?”   “我开车带你,包接包送!”   玩?   这件事在庄期的世界里消失太久,以至于他的认知已经不能很快描绘出相关的事,提起玩乐,只剩下一个极为模糊的概念。   他略显迟疑:“玩……什么?”   “很刺激的东西,”燕一徕眨眨眼,恳求道,“走嘛走嘛,去了就知道了!”   情况急速转折。   燕一徕胆大包天说走就走,在小山包愤怒的眼神中动作麻溜带走了一脸懵的庄期。   好巧不巧,他今天开的超跑还是上次燕宥川送的。   目的地在城郊,过去不算太远。   他对这很熟悉,一下车就带着庄期往里走。   庄期看了一圈,发现在燕一徕跑车周围停着的也都是各类造型酷炫的超跑,喷漆颜色亮丽,改装各不相同,看着很年轻新潮。   他没见过这些,感觉很新奇,收回目光给燕宥川发去消息。   [7:燕叔叔,我和燕一徕出门玩了。]   燕宥川在公司,但消息秒回。   [他带你去了哪?]   [7:[图片]]   [7:好像是个赛车场。]   庄期认真打字,燕一徕瞄见,突然有点犯怂:“婶婶,你是跟小叔发消息吗。”   “嗯,我跟他说一声。”   “……你说小叔不会生气吧?”   闻言,庄期抿了抿唇。   他把手机屏幕展示给燕一徕,声音还是温温柔柔,但语气很鲜明:“他不会那样的。”   来自燕宥川的回复就在最新条。   [燕叔叔:好,但是出门记得注意安全,要回家了给我打电话。]   [燕叔叔:玩得开心,小期。]   燕一徕:“……?”   居然真的不生气。   背后凉飕飕,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讲话的功夫,两人到了赛车场最上层的私密空间。   室内两人到得早,等的花都快谢了,听见开门声立马转过头要找燕一徕问责。不想推门进来的不光有燕一徕,还有个穿着简单的漂亮omega。   “燕一徕你特么怎么来——他是?”何佳卉刚要训人,看见燕一徕身边的omega,眼睛微微睁大。   另一旁的郑成续早就先她一步起身:“梁……庄期?”   毫无准备再次遇见庄期,郑成续脑子一片空白。   一声梁夫人被咽入喉,他猛地想起梁家对外宣布的消息——梁扉和庄期已经离婚了,他们现在没有关系。   庄期也不再是谁的夫人。   只是,他为什么会跟在燕一徕身后?   “等等,你们认识?”何佳卉感觉庄期看着有点眼熟,但不确定在哪见过。   庄期倒是还没忘记这个曾经给自己提供过帮助的alpha,坦然应声道:“认识,以前见过一面。”   “我没想到、”郑成续话说急了,脸都有点红,缓了口气才继续,“……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这下不光何佳卉表情古怪了,就连燕一徕都有点看不懂。   他跟郑成续也算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了,印象里,郑成续就是个话少脸冷的小古板,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郑成续你干嘛呢,别吓着小期行不行。”   “你叫他小期……你们什么关系?”郑成续问。   燕一徕今天是带着庄期出来玩的,可没打算一上来就把对方是自己婶婶这件事抖落出来,改口改得利落,当即道:“朋友呗,我人脉广你第一天知道啊。”   听见是朋友,郑成续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打了个照面,燕一徕依次给庄期介绍。   “何佳卉,这是我们仨的大姐,船王家唯一的A,”燕一徕一边一个,“还有这位,郑成续,郑家二少,差不多也算个二愣子,你们俩要是认识我就不多介绍了。”   说罢他扭头看向自己俩朋友:“庄期是我朋友,往后你们都照顾点,OK?”   何佳卉十分有颜色,立马比了个“OK”。   郑成续眼珠子还没从人身上移开。   在场四人两A一B,庄期是唯一的omega,一时之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照顾”。   专门服务这间休息室的侍应生进进出出,送点心、送饮料,今天有开车的需求,因而送上来的饮品都没有酒精,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庄期面前东西就多到摆不下。   何佳卉还顺道问:“小期你家做不做生意运不运货,要是有这方面的需求随时找我。”   郑成续不甘示弱:“我也是,你也可以找我。”   “郑成续,你再多长两年进公司了再说吧,现在你们家那些,不还全是你哥在管?”   “那又怎么样,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下好了,郑成续耳朵也红了。   燕一徕抱臂眯了眯眼,总感觉这俩朋友的照顾有点怪。所谓照顾,怎么越看越像求偶期的alpha冲着omega献殷勤?   嘶,万一叫他小叔知道……他甩了甩脑袋,立马扯开话题:“小期,你看过赛车比赛没有?”   “没有。”庄期摇头,“这里等会儿有什么比赛么?”   “有一场地下04赛,规则就是两辆车并排起跑,谁先跑完400米就算获胜,”燕一徕指着赛场车道,“这个玩法时间最短最刺激,特别过瘾。”   何佳卉见状给他介绍:“今天的主角是燕一徕跟他二叔家那位,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但他们俩过节可久了。”   “上次燕朗技不如人输给燕一徕一辆新车,跑完给自己气了个半死,这次是专程来找场子的。”   闻言,庄期忽然生出点类似长辈的担忧:“会不会很危险?”   燕一徕拍胸口打包票:“放心放心,我超有经验。”   又待了会儿,确定庄期没什么不适应的,燕一徕就先下了楼去准备。   大概是要比赛,场馆下方的人稍微多了点。   何佳卉发现跟庄期聊天很舒服,怪上瘾的,好一会儿才起身往下扫了眼:“啧,这燕朗车技不行还用人海战术,叫那么多人来干什么?”   郑成续也意外:“都是生面孔,以前怎么见过。”   庄期咬着一块小糕点给燕宥川发消息,夸这里东西好吃,敲完字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下看,意料之外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   庄乐言?   “乐言,你往上看什么呢?”陈悦撞了下庄乐言的肩膀。   庄乐言皱眉,不大开心啧了声:“外面也太冷了,今天风这么大,站在这要被吹死……上面那里我们难道就不能去么,看着也是休息场所啊。”   陈悦不清楚,身边另一个跟着来的少爷却笑了:“那里你就别想了,是专属的。”   “谁专属?”   “燕一徕郑成续还有何佳卉他们几个吧,那三个人,家世一个赛一个硬,他们圈定的地方,你们敢去啊?”那人嘻嘻哈哈笑了,“那个圈子,真是高攀不起。”   庄乐言听见这话瘪了瘪嘴,又多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   习惯了众星捧月和特权,不想在这种地方,他的所谓好背景好家世不过是别人的陪衬,根本算不上什么。   “好啦,不就是个休息室嘛,值得表哥你这么愁眉苦脸?”陈悦柔声哄他,“我们今天不是冲着燕朗的比赛来的嘛,等会儿他就出场了,你难道不开心?”   提起燕朗,庄乐言面色缓和些许。   说来也巧,上次在酒吧初遇后,他们两人又在其他地方陆陆续续遇见了几次。   庄乐言心气高,从来都等着别人来追,结果不想这位燕家少爷倒也愿意放低身段来哄他,弄得他很是得意。   他们两人顺势先做了朋友,目前正在搞暧昧阶段,还没彻底在一起。   这事他没跟家里人说,连他大哥庄游都没告诉,毕竟目前看,梁扉那边也是个好选项,谁知道燕朗是不是一时兴起要逗他玩?他总得聪明点,给自己留条退路再说。   “嗯,你说的也是。”   庄乐言再次仰头看向那间休息室,眼里闪烁着欲望,要是未来真的能跟燕朗在一起,是不是那样的特权对他来说也唾手可得?   虽说燕朗不如燕一徕,但再怎么说,他不是姓燕么?总归不是庄家能比的。   比赛将要开始。   价值千万的两辆赛车在起点停稳,蓄势待发。   来自上方与下方的视线汇聚,发令员一声令下,跑车引擎轰鸣,飞速掠出! [33]心跳未歇:在我跟前撬我小叔墙角?   燕一徕和燕朗开的都是重度改装车,在04赛制下跑完一趟只需要十几秒,几乎眨眼功夫就能分出胜负。   跑车引擎高速轰鸣,偌大场内清晰可闻。   前两局比赛结束,两人各积一分,场面持平。   赛前两人定好五局三胜,赛程将要过半,两人火药味都很浓。   燕朗下车摘了头盔,气喘道:“看来这次该你输给我了。”   燕一徕哼笑,不以为意:“加油哦,带这么多人来助场,输了可是很难看的。”   每跑完一局都有间隔休息时间,专门的后勤维修团队会对跑车进行快速检查,以保障下一场比赛能正常安全进行。   庄期在楼上休息室看得目不转睛,手掌都贴在玻璃上,摁出几道夹着雾的掌纹。   这还是他第一次现场看赛车,虽然怎么想都不大安全,但不得不说,这种高速的竞技运动的确很能刺激肾上腺素,不论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都被调动着兴奋起来。   新鲜刺激的事物闯入原有的狭小世界,让他久违生出一种畅快的感觉,连心跳都变快。   “小期,你嘴唇看着有点白。”何佳卉心细问道。   庄期摸摸嘴唇,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一激动就容易这样:“没事的,我过会儿就好了。”   “是在担心燕一徕那家伙会输?”   “有一点。”   何佳卉爽朗道:“放心吧宝贝,他输谁都不可能输给燕朗的,再说了,燕一徕的车技可都是从他小叔那学来的,要真输了,也是丢脸丢到家。”   庄期愣了下:“他小叔……你说燕一徕赛车是和燕宥川学的?”   “哇啊,”何佳卉一下瞪大眼,“你居然敢叫他大名,胆子这么大。”   郑成续也颔首,神色惊异。   庄期被他们俩唬住,试探问:“他的名字难道不能叫吗?”   “也不是,主要燕一徕那位小叔,他跟我们不是一个辈,而且我们几个小他太多,从小就怵他,基本都不敢叫他名字。”何佳卉解释,“他在我们这基本是一个伏地魔的待遇,You know who那种。”   庄期恍然大悟,隐隐感兴趣:“你说燕一徕的车技是和他学的,他居然也会来赛车吗?”   “岂止会啊,他们那群,包括郑成续他大哥,年轻的时候谁还没干过这种事,”何佳卉说,“这赛车场其实就是燕一徕小叔送他的。”   郑成续也道:“我哥他们年纪是大了,现在工作忙,也不好再跟我们小辈玩一样的。”   庄期吃惊,准备今天回去再找燕宥川亲自问问。   休息时间一结束,下面的人又马上回到车上,第三轮比赛即刻开始。   这一圈打开始燕一徕就没有留力,不仅如此,他跟打了鸡血似的,对方向和速度的控制都比先前更出色,十几秒钟一闪而过,临到终点时,硬生生超了旁边燕朗半截车身。   如此一来,比分来到二比一,再下一局就是赛点。   “走吧小期,我们去楼下,”何佳卉很笃定,“下把都不用看了,燕一徕肯定赢。”   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大家互相了解。   不出她所料,等到他们几个下楼,比赛已经结束了。   燕一徕比赛车吃手感,只要有一局让他抓住了感觉,再往后便势如破竹。   第四轮他赢得轻松无压力,准备区碰面,燕一徕还兴奋着,第一下先跟庄期击了个掌。   “我今天开得特顺,肯定是小期你的功劳!来一个!”   啪!   击掌声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赢得很漂亮,比赛也很好看,”庄期弯了弯眼睛,由衷喜欢,“恭喜你啦。”   哪怕亲眼看过好几次,但这会儿对上庄期的笑,燕一徕还是怔了下。   他回过神咳嗽两声,谦虚掩唇:“嗯,其实这也算我正常水平,下次有比赛我们再一起来。”   “诶,你……”郑成续话开了个头又被燕一徕截走。   何佳卉看着插不上话干着急的郑成续感觉很有意思,笑道:“你们看见没,刚才燕朗面色难看的要死。”   燕一徕摊手:“他说要跟我比的,自己要丢脸,谁拦得住?”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燕朗带着一众人从另头走了过来。   对上燕一徕,他脸色确实称不上好看,但到底还维持着基本体面。   何佳卉主动开口,挑眉问燕朗:“这次你们的赌注是什么来着,又是你的新车?”   燕朗心中郁结,但说到底,赌局是他自己定的,真反悔才是不要脸。他好歹是燕一徕堂哥,年纪摆在这,还算输得起:“车下周二给你送过去。”   燕一徕笑眯眯:“堂哥,大方噢。”   这声堂哥下去,燕朗难看的脸更铁青几分。   他没回话,收拾完东西就打算走。   然而在他身后,心不在焉跟着进来的庄乐言却蓦地愣在原地。他双眼圆睁,跟不可置信一样,呆呆地盯着站在燕一徕身边的庄期,一动不动。   注视的目光太过明显,引得周围一圈人都顺着他的角度看过去。   一时间,场面沉默到有些诡异。   燕朗蹙眉:“都怎么了,还不走?”   庄乐言顾不上那么多:“庄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佳卉反应最快,侧头低声问:“小期,你认识这个人?”   庄期目光平静:“不认识。”   燕一徕和郑成续不约而同往前迈了一步,十分有默契将庄期护在中央,隔绝了庄乐言的视线。   庄乐言一下急了:“不认识?你能不认识我么,装什么……跟梁扉离婚之后你都去了哪?爸在找你你难道不知道?”   庄期瞳孔微微收缩,移开眼。哪怕时间过去这么久,听到这些名字、称谓,他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何佳卉拉住他:“小期,你没事吧?”   庄期摇头,平复呼吸:“没事,只是不相干的人而已。佳卉,我们走吧。”   见人要走,庄乐言想也不想,抬步就要去追。陈悦猛地拉住他胳膊,低声叫他冷静些,这里可不是他能随便撒野的庄家。   燕一徕拧着眉手臂一横:“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在这乱叫什么!哪家的这么不懂礼貌,爹妈没教过么?”   庄乐言被燕一徕吼得呆住,眼见庄期一点点远去,他急到跺脚。然而一回头,那些平日里围在他身边转人全都没了声音。   庄乐言身后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发。   他们也不是傻子,燕一徕三人对庄期的维护他们是看见了的。他们什么身份?真跟这三位对上,难道能讨得了什么好?   都是不中用的!庄乐言甩开陈悦的手,咬唇看向燕朗:“燕朗哥哥,我……”   燕朗眼中掠过浓重不耐。啧,庄乐言好歹是他带来的,也算他半个男朋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庄乐言被人下面子,跟打他的脸没什么区别。   “燕一徕,你说话客气点,这都是我朋友。”燕朗出声。   “你朋友?很牛逼么,叫你声堂哥别真往自己脸上贴金,”燕一徕直接叫来赛车场的安保人员,摆手道,“现在马上给我把这群人赶出去。”   说话间,他脸上那点阳光干净的少年气烟消云散,倒是多了几分酷似燕宥川的凌厉。   燕朗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燕朗,以后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的赛车场里带,我这不是垃圾场。”燕一徕睨了眼庄乐言。   这眼几乎指名道姓,一向要面子的庄乐言顿时红了眼。   从来没在外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他不住反驳:“燕少爷我没有惹到你吧,刚才那个真是我二哥,他可不是什么好——”   啪!   燕一徕直接一巴掌。   “人家说了不认识,你耳朵聋吗?”他冷着脸,也不管周围人面色如何惊骇,淡然甩了甩手。   出生环境所致,燕一徕的性格是十足的护短。要不是刚才庄期在这,他还想在对方那留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好印象,早抽飞这个绿茶了。   燕朗面色铁青,沉郁到滴水。   燕一徕同他擦肩而过:“燕朗,你找omega也擦擦眼睛吧,别这么不挑。”   “什么倒胃口的东西都吃得下。”   ……   处理完楼下一帮人,燕一徕匆匆赶回休息室。   “我婶……小期怎么样了?刚才看他面色不大好。”   何佳卉蹙眉,刚给医生打完电话:“没什么大碍,就是说有点头晕,喝完热水之后去打电话了,好像打给他的什么……什么叔叔?”   燕一徕浑身一凛,全自动填充前缀姓氏。   “这会儿郑成续陪着呢,我刚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基础病史,之前看嘴唇就挺白的。”何佳卉自己学点医,修的双学位,所以多少也懂些。   燕一徕话都没听完就起身过去,刚绕过沙发就看见郑成续挨在庄期边上,靠得很近。他皱了下眉,越发觉得不对。   “郑成续,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燕一徕屏着气,三两下给郑成续拽进了洗手间。   门“哐”一下合上,郑成续踉跄着站稳:“燕一徕你干嘛?”   “……啧,我还要问你干嘛呢。”   “你今天从见到庄期那会儿就开始不对劲了吧,”燕一徕抱臂,“哥们,我让你照顾人是这么照顾的么,刚才我要没看住你都得贴上去了吧?这叫照顾?”   郑成续整了整衣领,倒也不回避:“难道不可以?”   “可以什么?”   “我对庄期很有好感,但是之前他还没离婚,那样想不道德。可他现在恢复单身了,我们还是同龄人,如果条件允许,我追求他也是情理——”   “靠!”燕一徕瞪大眼,猛地揪住他领子,有点抓狂,“我就诈一下,结果你特么真对人有心思!?”   郑成续皱眉看他,很不解:“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因为……”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也没必要遮掩,燕一徕心一横,“因为那是我婶婶!是我小叔刚娶回家的老婆,在我太爷爷面前过了明路的!”   “本来是为了方便才不说他身份的,但是你居然在我跟前撬我小叔墙角……”燕一徕压低嗓音,“你想我被家法抽死是不是!”   此话一出,郑成续傻了。   小叔……老婆……过明路……   可、可庄期不是刚离婚吗?怎么不过一个转眼,又成了别人的老婆了?   跟手慢无的流浪猫一样,只是稍有恍惚,路边最漂亮珍贵那只,就被人抢走带回了家。   好半天,洗手间的门终于打开。   纳闷得不行的何佳卉抬起头,瞥见出来的俩人看着都十分凌乱。   郑成续衣领皱了,脸上还残存着一片空白的震惊,燕一徕则满头毛都竖了起来,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十分嫌弃收回视线,选择继续找庄期聊天。   庄期出门时只随手扎了把头发,松松散散垂在耳后,经过刚才一通闹腾不少都散了下来,有些滑到肩膀前面,有些缀在后颈,贴着白皙皮肤,不显凌乱,远远看着反而有股说不出的风韵。   郑成续神情复杂,显然还未从“自己居然打算撬燕一徕小叔墙角”的震撼中缓过神。   他刚想靠近庄期,还未开口,专属休息室的房门便被人从外打开。   徐然推开门,让出路,燕宥川从外面走进来。   信息素在腺体里欢欣地流动,庄期放下手里的水杯,看向燕宥川。   郑成续何佳卉一见来人便原地起立,老老实实道:“小叔好。”   燕一徕慢半拍,带着点心虚,眼神漂移:“小叔……小叔好。”   对上这几个小辈,燕宥川脸上无波无澜,平静“嗯”了声。   转向庄期,他的神色却是以肉眼可见速度柔和起来。想起自己的妻子不久前在电话里问的,“你可以来接我吗”,他心跳久久未歇。   “小期,过来了。我们回家。” [34]利用价值:高价值的物品才能被利用。   一句话下去,不明情况的三人都有点懵。   何佳卉胆儿最大,瞪圆眼睛:“小叔您、您怎么来了。”   燕宥川:“来接人。”   庄期放下水杯,在周遭人各色纷呈的面色中走到燕宥川身边。   燕宥川帮他拢了拢头发,低头问:“要回家了还是再玩会儿?”   庄期仰头,有点惊奇:“你来的好快。”   “原本就快到附近了。”燕宥川拿起庄期脱下挂起的外套给他披上,看了眼燕一徕几人,“你们还有活动?”   三个小年轻被这一眼看得背都绷直,齐刷刷摇头,俨然一幅乖巧话少的样子。   毕竟燕宥川询问的姿态实在太像一个家长,还是生怕别人把自家孩子拐走的家长。   庄期很明显察觉到燕宥川来之后周围氛围的变化,没忍住笑了下,原来燕一徕没说假话,燕宥川在年轻一辈里的“名声”的确不大好。   “我们走吧,燕叔叔你不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庄期认认真真跟三人道了再见,燕宥川对赛车场的布局十分熟悉,也无需旁人引路。   走廊内的脚步声一轻一重,逐渐远去。   人走了。   休息室里剩下的三人不约而同松懈下来。   亲眼看着印象里不苟言笑的长辈突然出现,然后用一种从没见过的亲昵姿态把人接走,他们都有点沉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走的时候燕宥川牵了庄期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低调的婚戒相互折射,映出光来。   没瞎的都看见了,那是成对的。   还都戴在无名指上。   “……”郑成续起身开了瓶酒,措不及防坠入失恋者联盟,彻底丧失了说话欲望。   燕一徕看天看地,瞄了眼时间,打着哈哈说他妈喊他回家吃饭,拿起手机准备开溜。   “喂,燕一徕,你给我站住。”   何佳卉点了根烟,把门一拦,悠悠问:“躲什么呢,现在能说了吧,小期到底是你的谁?”   “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讲真话。”   哈哈。   这么快,又到摊牌时刻。   燕一徕干巴笑了声,挠挠头:“嘿,那其实是我婶婶。”   *   回到家,小山包跟小狗似的,嗷嗷喊着就冲了上来。   “期期,期期,燕一徕那个坏家伙带你去哪里了,你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小山包嘀嘀咕咕,很是担忧。   庄期失笑,感觉小山包实在把他想得太脆弱:“我没事啦,他带我去赛车了。”   “赛车??!!!”小山包发出尖锐爆鸣,连带着整栋屋子都在尖叫。   庄期立马解释:“只是看赛车,没有没有坐上去……宝宝,宝宝?不信你可以扫描,我真的没事。”   小山包不信邪地扫描了几遍,总算放下心。   它拉住庄期的手,开始十分邪恶说坏话:“会去赛车的alpha都不是好alpha,譬如燕一徕,还有……用户!”   燕宥川过来,不慎给了它一脚:“在聊什么?”   庄期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在说燕叔叔你以前也会赛车,是真的吗?”   年轻的时候什么没做过,燕宥川没否认:“真的。”   庄期微微睁大眼,心里对燕宥川的印象歘一下刷新。   “你也不喜欢会赛车的alpha?”燕宥川心里头提着,想说自己其实已经改了。   谁知庄期摇头:“怎么会,我觉得很帅啊,燕一徕穿赛车服很好看,他在下面开车的时候还有omega给他尖叫呢。”   “……”燕宥川嘴角动了下,“我的赛车服也——”   “不过我觉得还是太危险了,那么快的速度,要是摔了怎么办,”庄期苦恼,“你以后还会去吗?”   “不去了。”燕宥川正色。   他是有家室的alpha,这样的极限运动,还是太危险。   庄期满意点点头,吃完餐后点心就开始看消息。   前不久燕宥川信息素失控离不开他,所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云天。   陆云按捺不住,生怕他这位新的结婚对象又犯老毛病,三天两头发消息过来探听情况。   今天也不例外。   [Lynn:小期,明天有空来么,我这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   庄期好奇是什么消息,但陆云硬是吊着胃口不告诉他,大有他不来就不说的架势。   无法,庄期自然是应了下来。   然而陆云好奇心不减,接着问:[小期,你现在跟你那个新任alpha丈夫住在一起?]   [7:嗯嗯。]   [Lynn:那你现在这个,呃,老公,他家里有人吗?我是说他有没有什么硬一点的背景。]   庄期思忖片刻,较为克制回:[算是有一些。]   [Lynn:有些就好,别怪哥多嘴,之所以这么问也是事出有因。]   [Lynn:就是前些天,你那个前夫梁扉总来云天晃荡,他没做别的事我也不好赶人,关键是安保问他要找谁,他说找]   字打到一半断了。   庄期蹙眉,问:[他说要找谁?]   [Lynn:说要找他老婆,就差点名道姓是你。]   [Lynn:但幸好他只知道你在这画画,不知道你就是Wing。他还问我清不清楚你去哪了,我什么都没说,就是他那面色……总之怪吓人的。]   [Lynn:先前我知道你有事来不了,都没提,怕你担心。近几天他总算不来了,但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Lynn:小期,庄家和梁家有没有找你麻烦,要是你老公势力不够,需不需要我帮忙?]   视线从消息上飘开,眼前画面突然变得十分模糊。   庄期眉心紧锁,耳侧无端响起嗡鸣,甚至产生幻听错觉。   -‘装什么……跟梁扉离婚之后你都去了哪?爸在找你你难道不知道?’   -‘先生,您找谁?’   -‘找我老婆……庄期,他在这画画的,对不对?’   他去了哪……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幻听里的男声经久不散,庄期太阳穴阵阵胀痛,脚底发软。   过去三年被掏空的身体没那么快养好,只要稍稍经受刺激就会咳嗽,唇色苍白。他快步跑进浴室,靠着门蹲了下来,撑地急促呼吸。   不想外面的小山包听到,他捂住嘴,压着嗓子闷声咳嗽。   先是庄乐言,再是梁扉,未来还有谁……庄玉塘?或是更多曾经有牵扯的人?这些人为什么总像阴魂一样挥之不去?   而他呢。庄期叩问自己。   不是已经离开庄家,已经和梁扉离婚了吗,为什么白天看见庄乐言,刚才听见梁扉的名字,还是会觉得难受、恶心?   见庄期许久不回消息,陆云担心,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叮铃响的铃声震醒了恍惚的人。   庄期扶着墙缓慢起身,走到盥洗台前,往自己脸上泼了把水。   “小期,小期?你没事吧?”电话一接通,陆云忧心忡忡的声音就传过来。   水珠顺着庄期的眉骨下滑,落进眼睛,涩得他闭上眼。一片朦胧中,他看见自己撑在盥洗台上的手,看见那枚环在无名指上的,闪闪发光的戒指。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轻声说:“没事陆哥,这件事……就不用麻烦你。”   “接下来就不打扰您了,”负责人略表歉意,“辛苦燕总跟我们熬到这么晚,方案我们部门改完再交给您。”   结束视频会议,燕宥川第一时间将自己打理好。   公司事务繁多,从前他总要忙到很晚才会睡觉。不仅如此,腺体时不时传来的疼痛让他很难入眠,有时就算睡着也并不安稳,与其在重复不断的痛感中消磨时间,不如起来工作。   但这样的作息,在庄期和他同床之后,彻底改变。   燕宥川翻阅了很多与omega身体成长相关的权威书籍,其中与庄期有关的,他全部划圈标注。   他的妻子今年只有21岁,年纪还小,尚处于omega的发育期,甚至还能长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保证足够的营养摄入与合理睡眠规划十分重要。   到了睡觉时间,燕宥川为不显得太殷切,上床前还特地从书房找了一份纸质文件以供遮掩。   卧室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走了进来。   伴随着羊绒地毯被踩过的很轻的沙沙声,一股浅淡的白兰香气逐渐靠近。   庄期一身墨绿色的睡裙,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床边。他提膝跪上床,头发披散,熄灭了床头灯,掀开被子一角,安安静静钻进去。   然后靠到燕宥川身边,一言不发。   燕宥川感觉哪里不大对。   他放下文件,伸出手去,摸到几根湿漉漉黏在一起的头发。   “没有吹干?这样睡觉容易感冒,我去拿吹风机。”   燕宥川正要起身,庄期拉住了他的胳膊:“不要去。”   来自庄期的主动触碰像定身符,叫燕宥川停下所有动作。   漆黑空间内一片寂静,庄期稍稍撑起头,乌黑长发洒开,一部分滑到燕宥川的胳膊上,一部分铺上枕面。   带着紧密的缠绕,他再度朝alpha靠过去,姿态比往常更亲昵。   可一举一动中,又带着说不出的怅惘……与脆弱。   燕宥川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抱住他:“……怎么了?”   庄期侧身靠进怀抱:“燕叔叔。”   “我在。”   “我今天……遇见了很讨厌的人。”庄期说,“很讨厌,很讨厌的人。”   燕宥川低下头,嗅闻着庄期柔软淡香的发丝,静了一会儿,沉声出了那个思虑许久的问题:“小期,你想报复他们吗?”   “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想说,可以告诉我。”   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两人胸膛紧密相贴。   庄期喜欢这种温度下的亲密,这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好像什么话都可以说。   过去他身上发生的事,燕宥川是都知道的,但就如燕宥川所言,他自己不主动提起,就没有人会多问。   这个没有人的范畴里,也包括燕宥川本人。   庄期忽然有点茫然,好像从结婚起,燕宥川就给他留出了足够的余地。不用说不想说的话,不用做不想做的事……是因为不在意吗。   还是因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东西,在他看来,完全是无足轻重的?   庄期矛盾着纠结,末了,小声问:“燕宥川,我的那些事对你来说……它们有意义吗?”   虽然答案应该也不重要,但他还是好奇。   燕宥川说:“小期,它们不单是有意义,也很重要。”   “很重要,”庄期重复呢喃,“也包括那些很糟糕的事?”   “包括。”   燕宥川一直在等庄期主动提起。   梁家、庄家,在他看来都无足轻重,如果想要戏耍折磨,实在简单。   很多次,在庄期身上看到梁扉留下的痕迹,燕宥川都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想用最暴戾的手段解决这些带给过他妻子伤害的人。   可庄期还没有开口。   燕宥川在重复的妒火与愤怒中冷静下来。   他当然可以直接报复伤,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庄期真正想要的。   珍惜一个人,爱护一个人,从来都是从尊重开始,燕宥川想走进一颗显然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就不能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他抱着庄期,默默汲取对方身上的气味、温度,然后还以可以依靠的怀抱,低沉而耐心:“小期,决定权在你手里。只要你开口,想让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庄期蜷起身体,埋住脸。   关于报复,他曾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但后来又觉得,那有什么用呢?   他厌恶自己优柔寡断,哪怕被人那么磋磨,居然都生不出力气反击。反正妈妈已经走了,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也所剩无多,就算真的报复,他又能得到什么。   兴许只是一地狼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报复回去,我还能得到什么,”庄期很迷茫,这也正是他反复动摇的原因,“看到他们痛苦,我难道就一定会快乐吗?”   “我心里一面这样想,一面又觉得,什么都不做,总是靠逃避躲开过去是懦弱……或许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样纠结吧,我可能、我有点太奇怪了。”   庄期说着,声音小下去。   他惴惴不安啃咬自己大拇指的指甲,周身是显而易见的焦虑不安。   燕宥川咀嚼着庄期吐露的心声,心下酸软一片,满是心疼。   他的妻子到底还是太年轻,以至于在这种事上都显得十分犹豫,甚至自己的善良当做优柔寡断。   “宝宝,报复一个人从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那是……为什么?”   “如果有人做了伤害你的事,那么还以相应对待,这是最基本的公平,就像能量守恒定律,”燕宥川声音很稳,他告诉庄期,“他们的痛苦是赎罪券,是本该给你的,而你的快乐,没有人强迫你必须要建立在那些东西上。”   “你的世界很大,离开他们,你会接触很多新的东西,遇见新的人。或许某个时刻,那个能让你寄托的东西就会出现。”   庄期整个人过电般一哆嗦。燕宥川的话,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他哑声问:“那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吗?”   燕宥川靠近,动作很轻吻了吻他的眼角,尝到一点咸涩:“有过。”   “我父母双亡于一场海难,很多年后,关于那场海难我查到了很多东西。那些线索都告诉我,沉船不是意外,那场海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所以你报复了燕明燕信,”庄期恍然,“他们的痛苦可以让你快乐吗?”   “他们不配。”   “……那你现在的寄托是什么?”庄期想不出燕宥川这样看起来无坚不摧的alpha会把柔软情绪放在哪里。   燕宥川笑了:“小期,不是每个人都有寄托,不必为了追寻一个目标而强求,没有也是正常的。”   庄期微微睁大眼,他的手掌抵在燕宥川胸口,跟猫一样抓着拢起:“所以你没有?”   “之前没有。”   “现在呢,”庄期难得刨根问底,“现在的寄托是什么?”   燕宥川:“你之后或许会知道。”   燕宥川说的很神秘,庄期猜了几个都没有答对,不得不放弃。   奇怪的是,跟燕宥川抱在一起聊了会儿,原先那郁结烦闷的心情居然好转不少。   庄期闭上眼,愈发觉得眼下的怀抱很舒服。他收起腿,睡裙无法覆盖的光裸膝盖和小腿都抵在燕宥川身上,因为近距离蹭动,摩擦出一点热意。   燕宥川抱着庄期调整姿势,以免东西碰到,把人吓坏。   过了不知多久,庄期从被子里探出头。   那双偏圆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点亮光,柔和、美丽,流动着叫燕宥川痴迷的光彩。   “燕叔叔……我想过了,我还是,”庄期顿了下,“我还是想报复他们。”   到底是做不了圣人。   他不善良,不大方,他小气,他睚眦必报,他还是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燕宥川得到答案,悬空着的心徐徐下落:“好,我知道了。”   整个人都被alpha抱在怀里,庄期被周围高热的温度蒸得有点热,脖子上起了层汗,他斟酌着开口,很谨慎问:“我这样是不是很像在利用你?”   “我嫁给你,然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给你治病,还叫你为我做这么多事,看起来好像很……”庄期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胡说八道,“感觉我很邪恶。”   燕宥川失笑,探身开了一盏床头灯。   适应了黑暗,光线骤亮,庄期那两枚浅色瞳孔瞬间收缩成圆点。   还没缓过神,燕宥川已经拉过他的手,姿态十分虔诚低下头,吻了吻那枚位于他无名指的戒指。   “燕叔叔你……”   “小期,在商人眼里,只有高价值的物品才能被利用。”燕宥川抬起头,眸色黑沉,“我很荣幸,能成为这样的存在。” [35]莫比乌斯:那个明年,始终没有来。   庄期答应了陆云今天要去画廊,早早收拾好准备出门。   下了楼,小山包十分嚣张,抬头挺胸将馅料满满的三明治放进他手里,硬是把静音轮滚得哗哗响。   用户不知道为什么今早下楼晚了十分钟,也是让它小山包抓住机会给期期做早餐了桀桀桀!   “七七,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小山包邀功。   庄期叼着项姨递来的牛奶摸摸它的脑袋,一只肩膀挎上书包,扭身把三明治放进夹层。   晨起还散着的长发被肩带压住,有点疼,他抓住一把头发正想往外扯,肩上就蓦地一轻。   燕宥川帮他把书包拿下来,十分顺手地捋起长发,拢入自己掌心梳顺,再用小皮筋扎好。   “要去云天?”燕宥川问。   庄期:“嗯,你不去公司嘛。”   “不急,”燕宥川笑了,自如把书包背到自己肩上,“走吧,今天我送你去。”   庄期叼着牛奶吸管,一不留神就把它咬瘪了。   ……昨晚自己钻进燕宥川怀里睡了整夜,虽然后来意识比较模糊,但他隐隐记得,后半程他翻身抱住了燕宥川一条胳膊,不仅抱得很紧,还把腿都架了上去,甚至到早上醒来都维持那样的姿势……实在很没样子。   不仅如此,还把睡觉之前要接吻都忘了。   庄期:“等一下。”   “怎么了?”   燕宥川回身,书包还挂在肩上,前襟偏下的布料便被人一把抓住。   纤瘦的omega贴着他的身体很努力踮起脚,但因为身高原因,踮脚也没亲到他的嘴唇,只能仰着头,勉强在下巴上蹭了下。   快速接吻计划失败,庄期有点懊恼落地回去。   自己真的有这么矮吗?一米七三的身高放在beta里算是中等,放在omega里,再怎么说也算还可以了。   应该是燕宥川太高的缘故。   明明已经分开,但下巴上仍残存着柔软的触感,还带着牛奶的香气。燕宥川额侧青筋不受控跳了几下。   “怎么突然想到和我接吻?”   庄期还算坦然:“昨天晚上忘记了,现在可以补回来,我们不是要治病吗?”   “……小期,”燕宥川深呼吸,“你觉得刚才算接吻吗?”   “应该算半个……吧?”   燕宥川不说话,庄期心脏无端咚咚乱跳起来,他拿不准,试探性伸手在燕宥川眼前晃了晃:“燕叔叔?”   这声燕叔叔就跟落入油锅的火星子似的,霎时溅起激烈的噼啪反响。   燕宥川抓住庄期的手,拿走他手里喝到一半的牛奶:“小期,刚才的不算接吻。真的接吻,要这样。”   庄期措不及防“唔”了声,腰上一紧,脚底一空,整个人直接被燕宥川环着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平衡身体,他张开的唇便被人完全含住。   清晨的吻来得比以往更凶,燕宥川的信息素分明没有失控,可吞吃唇舌的举动却不掩贪婪。   他逐渐掌握技巧,用舌尖顶开怀中人战战的齿关,侵略性极强地往里探,不依不饶绞住那截红艳柔嫩的舌头。   庄期被吻得连嘴巴都无法合拢,只能急促吐息,放任涎水流入来袭者的口腔。   这种程度的信息素摄入对燕宥川来说已然足够,但他还是不肯松手,反而抱着庄期往上颠了颠。   “唔——叔、等等。”   脚下踩不到地面,庄期舌根发麻小声呜咽,猛然一阵颠动后,他不明所以,屁股直接坐在了燕宥川臂弯里。   他身上基本没什么肉,脊背尤其单薄突出,可臀部却格外饱满,结结实实坐下去,隔着布料甚至能感受到alpha小臂肌肉的轮廓线条。   庄期没有忘记这个姿势,燕宥川上次这样抱他,还是他在画廊扭伤脚那天……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面对同一个人同一个怀抱,他竟生出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用再拘谨、小心,害怕善妒的丈夫发现来自第三者的拥抱痕迹。   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酥酥麻麻的电流击打着神经,庄期伸出手环住燕宥川的脖子,小幅度将自己的唇往上送。燕宥川一手抱着他,一手搭在他的后颈上,很轻地抚弄那块腺体。   敏感的皮肤被指腹摩擦蹭过,庄期哆嗦着发颤,小腿抖了几下,鞋子都要晃下来。   百分百的信息素匹配度实在太过可怕,两个人的信息素只要一接触就跟被胶水粘合一般,怎么都分不开,愈缠愈紧。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整个客厅都回荡着两人亲出的泽泽水声,连小山包都自动开启少儿模式关闭五感,庄期再也控制不住,一下都扑到燕宥川身上。   他小声央求:“叔叔、宥川……不要了,我还要出门……”   燕宥川瞧着尚未满足,但他显然已经受不住了,被亲得眼神都发懵。   燕宥川摸了摸他的头,吻他鬓发:“现在学会了吗?”   半张脸埋在燕宥川肩头,庄期捂着小腹,闷声道:“……学会了。”   一通折腾下来,两人的反应都不大好看。   燕宥川进洗手间,庄期回楼上又换了条裤子,耽误了几十分钟才出门。   抵达云天时他脸上的热度还没消退,弄得陆云一见面就围着他打转,纳闷地用手背贴他额头,问他是不是发烧了。   庄期搓搓耳朵,借口空调太热,快速略过了这个话题。   陆云多看了他两眼,瞬间捕捉到关键点,微感讶异……这次见面,庄期身上有一股他从来没闻到过的信息素。   不是以前那种潮湿的,类似青苔的东西,是一种很苦,又很涩的草本气味。   如果他没猜错,这大概是庄期现任丈夫的信息素。   啧,alpha真是一个样。   都留下这么明显的气味了,也不知道出门前拉着庄期出做了什么。   陆云额角抽抽,心中白菜被拱之感愈演愈烈,对那个尚不知名的alpha颇为不爽……但既然庄期不想提,他索性配合一下,装作不知道的好。   庄期到了画室就开始作画,直到中午才稍作休息。   赶上陆云进来,他问:“陆哥,你昨天跟我说的两个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陆云搬了个凳子:“你人都来了,我们慢慢讲。第一个呢,是一场比赛,名字你也听过,叫‘地平线’,虽然比不上国内最顶尖的赛事,但对新人画家来说已经很有含金量。”   “你没有和云天签约,但可以挂在云天名下参加这场比赛,要是拿下奖项,那对你以后会有大帮助。”   陆云最想说的是,庄期如果未来回去上学,那么这样的成绩拿到美院很有分量,对他复学和发展都大有助益。只是他也不知道庄期到底怎么想的,所以收了话头,只说一半。   庄期的确听过“地平线”,甚至对这个新锐画家赛事颇有了解。   只不过是在四年前,那时的他还在市重点高中读高三。   市重点的学生都是从各地考上来的精英,没有哪个不聪明,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学习压力是肉眼可见的大。庄期读的实验班,同学全是校内掐尖的聪明人,身处其中,哪怕他足够聪明也会遇到困难,在年级里的排名也时常上上下下。   临近高考那会儿,他的一模成绩不是很理想,虽然能够上S大,但距离他想去的专业还有不小差距。   拿完成绩单,他回家把自己闷进被子里,团吧着在床上打滚,直到谢素音开门才停下。   谢素音开了灯,乌漆嘛黑的卧室登时亮起来。   庄期不敢探头,隔着被褥,心里发慌。   过了会儿,他听见谢素音问他,是不是因为学校压力太大才这样。   他闷闷说是。   一直以来,庄期对自己的要求都很高。他知道谢素音带着他生活很不容易,所以总想着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   一模发挥失常这件事就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砸出连串反应,叫他觉得自己糟糕透顶,实在很没用。   过了会儿,外头没了声音。   庄期慢吞吞从被子里爬出来,发现谢素音不在了,心情越发低落。   可还没等他完全陷入自我否定,谢素音就快步跑进来,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掏出一张纸。   “噔噔噔蹬——宝宝,你快看这是什么?”   庄期揉揉眼睛,看见那张纸上写着“‘地平线’杯报名表”。   先前教他美术的老师提起过这个比赛,说对新人画家很友好,也具备相当的含金量,谢素音记下,专程找来报名表,显然就是为了给他。   “小期啊,要不要去参加这个比赛?”   “啊呀,眼睛怎么红啦,不要总是苦着一张脸嘛,你是小孩子,不用总想大人的事情。”做妈的哪个不懂孩子,谢素音心疼又感动。   “以后的路不是只有学习一条,要是那样你过得不开心啊,我们就换种方式也可以的,妈妈肯定支持你,”谢素音笑着,把一动不动的庄期抱进怀里,亲亲他的脸,“你开心,妈妈才开心,懂了吗?”   良久,庄期攥住报名表:“……懂了,妈妈。”   只可惜,到报名时间结束,那张纸也没有填满。   庄期还差一个月满十八岁,尚不满足报名要求。   谢素音懊恼一拍脑袋,嫌弃自己太粗心。   但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揉揉庄期的脸说没关系,大不了他们明年再去,她家小期这么年轻这么有天赋,什么时候参加不可以?   庄期那时也想:的确没关系,他还不到十八岁,未来会有无数个明年。   然而世事难料。   他等的那个明年,始终没有来。   眼眶泛热,庄期偏开头,望着窗外被风吹到摇动的树木,定定出神。   如果妈妈在这,还会希望他再去参加比赛吗?   那他呢?   他能等的到比赛出结果那天吗?   陆云看见庄期突然流露出十分伤感的神色,心中一紧。   艺术家的心绪总是十分敏感,他们要用敏锐的神经去捕捉生活的琐碎细节,只有那样,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但也正是如此,他们自身同样容易被这份敏感所伤。   作为许多画家的代理人,陆云理解,也分外怜惜,马上道:“小期,宝贝……我只是这么提议,如果你不想参加也没关系。”   庄期收回视线,抚过面前画纸上署着“Wing”落款的地方,很肯定地说:“陆哥,我想参加。”   “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庄期眸光深静,“他们要求提交的作品有题材限制吗?”   “没有,只要参赛选手年龄在18到24岁之间,并且作品是近一年内创作的就可以。”陆云说,“你之前倒是画了不少,但都被人买走了,只剩下照片影像,我……”   “就用这幅《双柏》吧。”庄期指了指面前的画,“三天之内,我会完成它。”   陆云收了声,没有意见。   以前庄期断断续续来的时候创作速度很快,也很赶时间,就像只要眼下不完成,之后就没机会了一样。如今知晓内幕,陆云看着庄期以前作品的影像都觉得心疼。   唉,到底只是个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天赋惊人,却年纪轻轻就经历这样的风浪。   陆云看向那幅《双柏》。   刻板印象里,松柏总是挺立巍峨身姿高阔的,但这两棵柏树却稚嫩的不像话,它们相对而立站在画面两侧,占据了极大的篇幅。   在中央位置不算起眼的地方,落着一块纯黑的、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色块。   画面色彩绚烂丰富,传达给人的情感,却是说不出的凝滞……与冷然。   陆云艺术家父母身边长大,操持云天,可谓阅览画作无数,因而他几乎可以笃定,这幅作品,绝对会获奖。   庄期调整好心绪,放下手里的调色盘:“这是其中一个消息,你说有两个,那另一个是什么?”   陆云恍然,猛地从画中抽出被摄住的神魂:“另外……另一个也很重要。”   “小期,你今晚有没有别的安排?”   “今晚没有。”庄期摸了下戒指,“但是也不能回家太晚。”   他不想总是欠着晚安吻不给。   “不会太晚,只是个小活动,”陆云眼睛亮了下,“我知道你不喜欢alpha太多的场合,但你都离婚了,也没人会再拿其他alpha信息素说事了吧?”   “今天这个机会很难得,我连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要是能见到那个人,对你未来发展会很有助益。”   庄期心下如有预兆般跳了跳:“见谁?”   “记得之前把你所有画作都买走的人吗?”陆云说,“这件事当时还在云天掀起阵风波,有人以为是我故意找人做戏抬你身价,但后来听说买主姓燕,就没人敢乱说了。”   “我听说今晚这场宴会那位燕家家主也会去,小期,你先前说要亲自感谢他,这次……我带你去见一见,怎么样?” [36]初次见面【加更】:姿态温和到匪夷所思。   陆云问完,庄期沉默下去。   他无端的,想到了那个在消毒水气味中醒来的午后。   当初他咬破手腕的行为近乎自杀,血流了满床,就连医生都感到骇然惊诧。   一个痛觉正常的人对自己是下不去那样狠的手的,唯有精神濒临崩溃的人,才能毫不犹豫咬破自己的血管,甚至在痛觉袭击神经后,再度加大力道。   他没有忘记那股昏沉的无力感,四肢百骸仿佛都被灌满了铅水,无时无刻不在往下坠。   他厌恶自己的懦弱,内心愧疚煎熬,反复逼问自己,明明之前都能忍受的,为什么现在就忍不了了?居然想要用自杀的方式一走了之,抛下还在医院的谢素音。   也恶心,无休止地恶心……哪怕挣脱了领带的束缚,他身上还是遍布梁扉留下的痕迹。   庄期担心陆云在那通电话里听到不该听的声音,自己因此失去最后的朋友,他手足无措,只能绷着精神让医生拿来手机,祈求上天不要给他最坏的结果,不要再让他沉下去。   他看见了手机上的消息。   一瞬间,他重新开始呼吸,似乎在那个极短的刹那中,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再度赋予了出逃的权利。   庄期知道那位神秘买主是燕宥川,是他如今的丈夫,是清晨出门前还在抱着他接吻的,他口中的“燕叔叔”。   但他没有拒绝陆云的提议。   “……好,”庄期的眼尾垂下来,带着浅淡的温柔笑意,“那就去见一面吧。”   *   庄期以前参加宴会各式衣服都是梁家准备的,管家陈叔年迈,对他的要求严苛到吹毛求疵,但哪怕是那样的一个人,很多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庄期就外貌上看,实在叫人无可挑剔。   陆云按着庄期的尺寸准备好了衣服。   庄期换好,陆云眼前一亮,又跟变戏法似的从拿出了个面具。   庄期系上领口的珍珠扣子,略感疑惑:“这个也要戴吗?”   “今天这宴会比较小众,也算跟艺术搭边,来的有很多名流画家、鉴赏家还有收藏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露面,所以啊,”他说着,把能覆盖住上半张脸的面具给庄期戴上,“这样,别人都不知道你是谁了。”   庄期扶稳面具,扭头对镜子照了照。   扣在他脸上的面具很精致,色彩以纯白为主,干净纯粹,靠近额角部位做了些装饰点缀,还有绒毛。   这幅面具似乎就是为他定做的,自眉骨至鼻尖的弧度都与他的面部完美贴合,浑然天成。   一双偏圆的眼被圈进面具里,眼睫长到可以在面具轮廓上投落阴影,眼尾弧度随着花纹自如改变,轻盈挑起。   乍一瞧,像狐狸,又像猫。   “……你说那个人的面具,是狐狸还是猫咪?”   复古优雅的宴会厅内,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间,三两扎堆的人都放下手中事,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一前一后踏入会场的两人身上。   落在后头那个走的不大快,但徐缓的步伐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劲,优雅又轻柔。   看身形介于beta和omega之间,不好判断,可一靠近,扰动的气流便缓缓袭来,带着股浅淡的香气。   显然,这是个omega。   omega身段清瘦,腰际弧度在行走间若隐若现,一头长发简单扎起,束成马尾缀在身后,鸦黑发丝映着头顶水晶灯的光流彩生辉。   一张白色的、叫人分不清是狐狸还是猫的面具戴在omega脸上,遮住了他的眉目。   犹抱琵琶半遮面。   “那个omega到底是谁,是圈里人么,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戴着鬣狗面具的alpha抿下一口酒,“omega,脖子上也没有系丝带……还是长头发,男女分不清,不过没穿裙子,大概是男的。”   他说着,转过脸问同伴:“在海市这样的omega你知道几个?”   红隼面具思索的功夫,两人消失在他们视野中。   陆云走在庄期身前,心中不由咋舌。这还是他头回在公共场合一次性收到这么多打量目光,实在是如芒在背,叫人不大舒服。   “小期,你以前都是这样的?”   庄期比起陆云淡然很多:“嗯,习惯就好了。”   陆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叹气:“虽然我是真不赞同你这么快就结婚,但你那个alpha要是也在这,我估计他们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了。”   “……”庄期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忽然笑了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有趣的事。”   说到这,陆云突然道:“有个事我倒是觉得挺有趣,我虽然只经营了云天一所画廊,但消息也还算灵通,听说……那位燕家家主好像结婚了。”   庄期心脏砰了声,故作镇定:“怎么知道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从前还没出国的时候身边一个omega都没有,后来出了国,报纸新闻有批斗有称赞,但硬是没半点桃色,”陆云道,“就这么一个人,现在手上居然戴了枚婚戒。”   “还是北欧Sylvester大师私人定制款,单有钱还拿不到!他貌似也没遮掩的意思,就这么戴在无名指上。”   “无名指戴戒指诶,还明晃晃,指定是隐婚了。”   庄期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戒指,陆云瞥见,调笑道:“倒也是真巧,说不定你和那位燕先生结婚的时间都差不多,我算算……也就这段时间嘛!”   庄期:“……”   他现在已经不好意思告诉陆云真相了。   时间还早,陆云给庄期拿了些吃的让他先垫垫肚子。   期间有不少人上前想同庄期搭话,但他除了最开始会礼貌性应一声,后来便低下头不紧不慢吃点心,一个字都不说,冷漠十足。   搭讪的人不知道从哪再开口,只能意犹未尽离开。   当然,他们前脚留下的名片,后脚就被庄期丢进了垃圾桶。   陆云在边上看得津津有味,颇有种看自家小孩选夫之感,虽然庄期已经有老公了,但这不是不在这嘛!哪管得上这么多。   他不担心身份问题,面具都没戴一个。   放在顶尖豪门中,拥有一间画廊兴许算不得大事,但今日在场的有不少是画家,更有甚至,是画了半生都藉藉无名之辈。   云天名声响亮,陆云作为背后持有人,他们平时想见都见不到,今晚这样的难得的机会,没有人想放过。   有人犹豫了会儿,带着自己的作品前去自荐。   大多是无功而返。   陆云早被形形色色的画养刁了眼光,这些不入流的作品在他看来,的确不够格。   天赋就是这样残忍的东西,有就是有,不论遇到多难得境地,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能出头,但没有的人……那就是永远都没有。   庄游一身正装面色严肃,走到陆云身前主动问好。   庄期虽然戴着面具,但视野没有受阻,一眼就认出来人。他往后一扫,果不其然,庄乐言就紧紧跟在庄游身后。   “陆先生,”庄游侧身,“这位是我的弟弟。乐言,来跟陆先生问好。”   庄乐言略显忸怩:“陆先生好,我是庄乐言。”   陆云手腕一顿,杯中酒液晃动的幅度小下来。   “早听闻陆先生将云天经营的很好,小弟明年即将毕业,也是S大艺术系的学生,不知道陆先生近来有没有签约新人画家的想法,”庄游对待庄乐言从来拿足态度,“这是他的一些作品。”   东西都被递到眼前,陆云还是赏脸在庄游那翻阅着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陆云不由蹙眉。   这些画真要说难看到不入流,倒也谈不上,但实在是……太过平庸、无趣。   艺术不怕冲突,不怕出格,就怕这种死水一般的沉寂,只消寥寥几眼,陆云就能看得出作画之人是对这几幅画下了功夫的,可线条过于用力,色彩运用也教条古板,一点都不灵活。   尽力了。   不过也就这样。   陆云素来直白:“庄先生,不知道您这位小弟有没有考虑过,未来换一个职业方向?”   庄乐言面色顷刻变白。   此话一出,就连平静的庄游都有些端不住,他皱眉问:“陆先生,您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这些作品放到学校里或许还能得到老师一两句夸奖,但恕我直言,它们还远远够不上云天的门槛,而您的弟弟今年……快毕业了啊,”陆云思忖,“如果未来还是这样的水准,就算有再厉害的画廊为之运作,也走不远。”   “投入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的生意真的很难做,”陆云笑了笑,“庄先生,还望见谅。”   庄乐言身体颤抖,庄游按住他的肩,语气沉了:“画廊说到底是商业运作,我想没有什么商业的东西能脱离资金,如果您签下乐言,庄家会为云天提供什么,您也很清楚。”   “像之前那样对新人画家的炒作应该需要不少的投入,就算是云天,又能经得住几次?”   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话,陆云含入口的酒都要喷出来:“咳咳……庄先生,您不会真以为Wing的画作被人买走都是我运作的吧?看不出,您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天真。”   “云天需要多少资金不劳您费心,但如果您要背后议论那位的事情,请您自求多福,”陆云笑道,“另外,把庄乐言的画和Wing的放在一起,抬举了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云天庙小,庄先生,还请另找高明吧。”   油盐不进。   灰头土脸。   庄乐言眼眶红的都差哭出来,几次张嘴要质问都被庄游压了下去。   离开时,庄游同陆云身后的人对上了视线。   隔着一层面具,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心脏却不安地跳动了几下,重重锤击。   直到走远,庄乐言吸了吸鼻子,伤心又不忿瘪嘴:“哥,你就非要找那个陆云?他就是个靠炒作起家的,我才看不上。”   庄游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略感头疼,没想到利诱都不足以叫人松口:“我会再帮你留意。”   “那我——”   “好了,既然都听见人家说水平还不够,那就回去好好练。”庄游正色,“不要总是等着别人来挑你,你要自己够出色,才能去挑别人。”   好好练?   庄游对画画一窍不通,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纯粹的练习是最无用的!要是他庄乐言有天赋,要是他也能画的像Wing那样……庞大的顷刻间嫉妒砸来,撞得庄乐言头昏脑涨。   良久,庄乐言冷静下来,他安慰自己,最起码他还年轻,比别人多的是试错成本。   “地平线”他已经报名,只要在这个比赛里拿到好奖项,总有更高的大门能为他打开。   他以后……还多的是机会。   另一头。   陆云觑了眼走远的兄弟俩,摇了摇头。   庄期吃完点心,擦擦嘴:“陆哥,你觉得他画的很不好吗?”   “也不能说不好,类似水平的画家我也不是没签过,但是吧,首先,我看得出那个庄乐言心不在画画上,画面很浮躁,很物质,”陆云掰起手指,“第二,我不喜欢被人威胁,庄游就很牛逼吗?我不觉得,谁缺他那点钱?”   “最后,他们是庄家的人,”陆云定定看着庄期,“他们叫你受过委屈的,对么?”   庄期犹豫片刻,点了下头。   “那就结了。”陆云爽朗笑起来,“宝贝,跟你有仇的人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帮他们?做梦来的快一点。”   看着陆云的笑,庄期心忽而也跟着笑起来。   他喜欢这种被人不由分说选择肯定的感觉。   “谢谢你,陆哥。”   “甭跟我说谢了,你现在的要紧事,就是照顾好自己,然后多多地画,未来把什么庄乐言庄苦言的,全部远远地甩到后头去!”   陆云说的口干舌燥,抿了口酒。   这时,门口人群突然喧闹起来,瞧架势,像是来了大人物。   庄期顺着方向望去,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和早晨出门一模一样的燕宥川。   他也没有戴面具,神色平淡,凌厉肃然的眉眼不带任何表情,冷然严肃。   然而……他穿着的那件西装领口有几道不算明显的褶,是庄期和他接吻的时候实在受不了,用手指攥出来的。   “终于来了,”陆云给庄期介绍,“那位就是燕家家主,燕宥川,也大概率是那位买下你所有画作的人。”   “嗯,我知道。”   “你知道?”陆云顿了下,“但他脾气有点怪,不大搭理人……准确说是不大搭理omega,是那种比较老派教条的alpha。”   简而言之,就是脾气不好。   “我觉得他不像。”庄期纳闷,怎么全世界都觉得燕宥川脾气不好?   “得,那就借你吉言,我也希望这位脾气能好点。”陆云没当回事,“现在人太多,我们等会儿再过去,反正他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的。”   然而事情和陆云预料的稍有偏差。   这位燕家家主今日兴致似乎十分不错,入场后,在角落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聊了许久。   等啊等,那位老者起身,陆云终于看到机会。   他找准没人的空档,立马带着庄期走了过去。   “燕先生,您好,我是云天画廊的持有人,”陆云开门见山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   燕宥川接过,视线却落在陆云身后蓦地一颤,似是没想到会在这看到……他的妻子。   庄期仰起头,盯着他眨了眨眼,面具上的绒毛也跟着抖了抖。   “之前听说是您在云天购入了大量画作,今天我冒昧前来,想问……”   “是我。”   陆云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打好的腹稿都乱了:“燕总,云天感谢您当时的支持。”   “那笔资金不光对云天有助益,也对Wing很有意义,他一直想要亲自感谢您,今天难得有机会,我就想带他见您一面。”   “Wing,来跟燕先生打个招呼吧。”   陆云跟操心的老妈子一样,一面担心庄期太紧张说不出话,一面又担心燕宥川会拿冷淡十足那套用在庄期身上,叫人难堪。   然而庄期走到肩背宽阔的alpha跟前,半点也不怯畏。   “Wing?”燕宥川隔着面具望向那双眼睛,笑意难掩,“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他弯下腰,姿态温和到匪夷所思,甚至主动对面前人伸出手。   庄期也压着唇角的弧度,他停顿两秒才握上去,柔声说:“燕先生……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只手交叠,无名指的戒指正巧相偎靠拢,耀目灯光洒下,散着熠熠光辉。 [37]你放开他:早上接个吻,晚上再接个吻。   灯光太过明亮,陆云被两人手上戒指的光晃到,闭了下眼。   再睁开,刚才还靠得很近的两人分开了点距离,不远不近站着,恰好维持在适当的社交范围。   既不过分生疏,也不显得多亲昵。   得知燕宥川的确是那位神秘买家,陆云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他作为云天的持有者,从来都是画家和买主之间的缓冲带,现在这个时代,想完全脱离商业自主创作,要出头太难,但若是全然被商业浸透,又难免会让画家失了灵气,变得满身铜臭。   如何把控这个“度”,从来是他要做的事。   可今天这场见面,却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   派头很大的买主不主动谈论先前购入的画作,也不深究那些画作的增值空间,或者Wing的创作原因、背后故事,反而让助理去拿了些点心酒水来。   嘶……陆云记得,这位燕家家主不是出了名的不喜欢见生人吗?怎么现在完全是一幅要把Wing留下来大谈特谈的架势。   难不成,他对艺术真的这么有追求?   徐然拿了两杯葡萄酒回来,一杯给了燕宥川。   瞥见另一杯,陆云立马谦虚推让:“劳烦徐助理先给Wing吧。”   谁知徐然手上本就没半点犹豫,直接将酒杯稳稳放至戴着面具的omgea身侧,姿态都透着股谦和。   陆云:“……?”   更怪了。   庄期拿起酒杯抿了口,发现里头的液体早被人换成了葡萄汁,没有半点酒精气味,还甜腻腻的。   是谁做的,他不用猜都想得到。   庄期支着脸,偏过头,不动声色冲燕宥川晃了晃酒杯,问他怎么换了自己的酒。   燕宥川看见,指了指手机,意思是小山包如果知道他放任庄期喝酒,指定得闹一场。   庄期抿唇,眼角眉梢不经意间勾起的笑意都被面具遮掩,无人知晓。   周遭有人对这一角的情况感到好奇,但一想到alpha是谁,顿时歇了心思,悻悻收回视线。   陆云本来带庄期来的目的也挺单纯,作为画家,能有这样的买主倾力支持很是难得,但凡见一面留下点印象,未来要是遇上什么难处,也许还能多个法子。   他算的远,想了不少,就是怎么都没料到见面会如此顺利。   “Wing,”燕宥川主动开口,看向omega手上的戒指,“你已经结婚了?戴的是婚戒么。”   庄期一怔,没想到燕宥川这么大个人,居然还有学小孩子玩角色扮演的癖好。   不过他还是十分配合点了点头。   “嗯,前不久的事情。”   燕宥川颔首:“你的丈夫应该是alpha吧……恕我冒昧,你觉得他怎么样?”   徐然绷着嘴角,不自然移开视线。   陆云有点没弄清楚状况,一脸懵逼。   这是怎么扯到庄期老公身上的?   庄期咳嗽两声,借喝葡萄汁拖延了一会儿,他顿了顿:“他的确是alpha,至于我觉得他怎么样……”   燕宥川屏息。   “他是挺不错的人。”   悬起的心倏忽放下,燕宥川眼尾稍有笑意,接着问:“那在你看来,他还有哪里需要改进吗?我是说你的丈夫。”   停停停。   陆云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初次见面哪有正儿八经聊私生活的?再说了,庄期老公是个怎样的人他都不知道,燕宥川好奇个什么劲。这不对吧。   不是说燕宥川待人冷淡,从不和omega深交么,怎么现在处处问庄期的私事?   难道说……不应该啊,陆云为防这种情况发生,甚至连面具都给庄期准备好了。   他当即插了一嘴:“燕先生,Wing平时性格比较内向,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这种话题比较私密,我想Wing也不好回答。”   听出他话里话外护犊子的意思,燕宥川略感满意,也没为难:“陆先生客气,只是闲谈而已,Wing要是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   这话可不能听了就信。   陆云额角汗都要留下来,他不动声色往庄期那边挪了挪,把人挡到自己身后,尽力岔开话题:“我听闻燕先生不久前也有了伴侣?不知道是不是谣传。”   “不是。”   陆云松了口气:“那一定是位美丽的omgea。”   燕宥川:“的确,他很年轻美好,也很有才华天赋。”   庄期耳根一点点变红。   “——就像Wing一样。”   还未松开的眉头瞬时紧凝,陆云面色苍白,颅内警铃大作。   燕宥川说Wing像他的妻子,就是说撞庄期像他妻子?这么直白?半点都不掩饰?   这个alpha到底要干什么。   陆云正兀自紧张着,庄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陆哥,我有点热,我们可以走了吗?”   庄期觉得自己脸皮还是太薄,燕宥川这么模糊不清的几句话,就叫他觉得有些难为情。   徐然十分有眼色:“燕总之后还有其他安排,陆先生和Wing请便,之后如果有要紧事宜需要商量,陆先生直接找我就好。”   同alpha隔开距离,陆云惊魂未定。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庄期捧着葡萄汁很认真喝:“怎么了?”   陆云恨铁不成钢,觉得他太迟钝:“小期,你要知道alpha都是一路货色,虽然不能说的太绝对,但95%的alpha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在他们面前你得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虽然你有老公,也说过他有点背景,但是……”唉,什么样的背景能跟燕家这样的豪门掰手腕?   他突然有点后悔今天带庄期来这了。   庄期安慰他:“没事啦陆哥,你不要想太多,没关系的。”   陆云也希望这件事没有后续。   宴会厅内部人来人往,庄期从前还没跟梁扉离婚的时候就不大受得了这样的氛围,纵然空间再宽阔,周围装潢再奢华,他都觉得压抑逼仄,待久了就喘不上气来。   厅内结伴而来的AO手腕、脖子上都系着相应颜色的丝带。庄期头一回不用管这些礼节,难得自在舒服。   他环视一圈,庄游和庄乐言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已经离开。   “陆哥,我们等会儿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有几位画家没有签在云天旗下,但我和他们交情不错,他们也算你的前辈,你要是愿意,可以接触来看看。”   画画需要天赋也需要积淀,有前人指点总比自己蒙着头摸黑乱撞来得强。   庄期领情,面具下方的唇色却有些白,葡萄汁甜腻的气味还占据着他的口腔,惹得他捂嘴咳嗽了几声。   “不舒服?”陆云一下紧张。   “没事……老毛病了,”庄期摆手,“我出去透个风,等会儿就回来。”   庄期对这不熟,问了沿途的侍应生才知道露台在哪。   外头的灯光不如厅内明亮,或许是为了营造范围刻意为之,显得十分昏黄。   徐然不知道去了哪,独自一人等待的燕宥川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Wing?”燕宥川看向他。   庄期背着手,探了下头:“燕先生?”   两人在摇曳的灯光中对视,忽的,同一秒破功,笑出声来。   庄期摘下面具,被蒙了半个晚上的眉眼展露于人前,额角碎发落下来,被外头吹来的风弄得轻轻晃动,带着说不出的慵懒。   燕宥川:“今晚本来只是想走个过场,没想到你也会来。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庄期走近几步,望向露台外面哪怕是冬日都被打理的很好的绿植,“没想到燕叔叔也会玩这么幼稚的游戏,我还以为刚见面那会儿,你就该拆穿我了。”   “很幼稚么?”燕宥川不觉得,他抚过庄期柔顺的长发,“我以前没玩过这样的游戏,小时候也没有。”   “为什么?”   角色扮演,扮家家酒,这不都是童年必备么。   燕宥川垂眸,深邃的眉眼映照着庄期的面容:“兴许是我看着不好接近,太凶了。愿意跟我玩的人不多,有时候郑成洋也不敢。”   “小期,你也觉得我很吓人么?”   庄期仰头,对上燕宥川专注的双眼,摇了摇头:“我不觉得。”   “不止一个人跟我说你很吓人,但是……我没见过的东西,总不能因为从别人那听见,就往你身上扣。”   他闭上眼,迎面感受着吹来的风,发丝飞舞:“以前我也是这样的。很多人在外面传我的谣言,什么样的都有,譬如蒋邵宇的哥哥。当时他们在宴会上堵住我,想要我和他们接吻,帮他们……太恶心,我就不说了。”   燕宥川呼吸沉了。   “后来我想办法跑了还报了警,把事情闹得很大很难看。我知道这些大家族一般不会把事情捅到外面去,但我那个时候想,我不是受欺负的人吗?为什么不能报警……虽然后来受到惩罚的,好像也只有我一个人。”   “小期,不用说了。”燕宥川想要打断。   庄期背着手,转过身看他:“那件事之后,很多谣言就传开了,说我勾引alpha,说我嫁给梁扉,但是背地里其实在出卖自己,换取更多资源。我都听过,也清楚。”   他谈论起这些过往的谣传时,语气不是难受或是痛苦中的任何一种。   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疏离又漂浮,似在描绘一个和他全然不相干的人。   “单凭别人的话是不能断定一个人的,”庄期笑着将面具在面前晃了下,一双眼在面具之后闪烁,“燕叔叔,所以我觉得你也不吓人。”   话音刚落,他被燕宥川揽进怀里,唇瓣被强劲有力的唇舌锁住,津液源源不断分泌。   出于身体的肌肉记忆,庄期双瞳骤缩,下意识抗拒了几秒,但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梁扉,也不是过往任何一个对他流露下流欲望的alpha之后,他收起了反抗,顺着燕宥川的动作,微微仰起头。   早上接个吻,晚上再接个吻。   治疗翻倍,腺体应该会好的更快。   葡萄汁的气味在两人唇齿间反复流转,一刻不停地交换、缠绵。   两人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变得更重。   直到燕宥川抱住庄期,而庄期也不受控挺起腰。   一道惊呼打断了这方角落的暧昧。   陆云双目圆睁,惊恐大喊:“你、你,你放开他!!” [38]私人所有:他已经被弄坏了。   庄期被吓了一跳,蓦地躲开。   燕宥川的吻扑了个空,扭头看向陆云。   陆云则是被眼前一幕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方才从他的视角看,燕宥川托着庄期的腰,几乎将庄期整个人嵌进怀里,这不是潜规则是什么?   陆云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把庄期拉到自己身后:“燕总,Wing是我的朋友,我以为您最起码懂得尊重人……您这样欺负初出茅庐的新人,难道对得起您的妻子?”   “Wing也已经有家室了。燕总,您应该清楚这是在做什么。”他目光锐利,“云天在您面前的确力薄,但还请您不要再纠缠。”   陆云跟人打交道无数,从来注重体面,此时言语已在过界边缘,就差指着燕宥川鼻子骂他不要脸,居然老牛吃嫩草。   他现在还能忍着怒意称呼对方为“您”,已经是多年修养积淀的体现。   对上如此种种,燕宥川理应恼怒,但他神色十分平静,唯有方才在接吻中加快的喘息尚未平复,胸膛静静起伏。   庄期嘴唇还发麻,耳根滚烫,心道这就是个乌龙啊。   “陆哥,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跟你解释——”   “小期!”陆云心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再往里卷。今天带你来这是我不好,回头哥再跟你道歉。”   庄期哑然。   隐瞒结婚消息不对外公布是他的想法。他厌恶旁人的议论、目光,所以哪怕爷爷亲自提起,燕宥川许下承诺,他也不想叫别人知道。   但现在……庄期心有愧疚拉住陆云的胳膊:“陆哥,我本来想再晚点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陆云眼角猛地一抽。   他现在已经足够震惊,不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更震惊。   “燕宥川就是我的结婚对象,他就是那个alpha,”庄期说,“而且我知道是他买走了我的画,他也知道我就是Wing。”   “……?”   “什么?!!”   陆云不可置信瞪大眼。   见庄期言语不似作伪,他强迫自己快速镇定下来,眼前忽而划过两人握手时,那两枚款式极其相似的对戒,还有方才见面时,那稍带熟稔又坦然的态度,以及燕宥川古怪的提问……居然连了起来。   陆云瞬间想明白大半。   人也彻底蒙了。   “我之前不想别人知道,所以一直没有说,甚至瞒着你。陆哥,今晚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庄期小声道歉,不忘帮燕宥川辩解,“他刚才也……没有欺负我的。”   “……”陆云神色复杂,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   另一头,总算从庄期口中得到名正言顺的身份,燕宥川沉冤昭雪,恢复清白。   他走到庄期身边,帮人捋了捋方才接吻弄乱的头发,动作十分自然。   言语兴许可以骗人,但肢体语言,还有相处的氛围却是做不得假。庄期和燕宥川靠得这么近,身体却半点都不排斥,完全不同于曾经见到其他alpha的反应。   陆云这下彻底失语。   原来那天他给庄期打电话,庄期口中说的alpha有点背景,是这么有背景啊……当真是全海市都找不出第二个。   心知自己这回也是闹了个大乌龙,陆云掩唇咳嗽两声,能伸能屈:“燕先生,刚才是我激动,希望您不要介意。”   庄期仰头,揪揪燕宥川衣角。   燕宥川失笑:“你愿意那样维护小期,我很感谢。陆先生,他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能放心很多。”   见燕宥川对外拿的架势完全是家里人姿态,不知为何,陆云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要是没记错,这位燕家家主少说也三十好几,最起码比庄期大了一轮多吧?真要说他老牛吃嫩草倒也没错。   庄期于心不安:“陆哥,你会生我的气吗?”   陆云回神,愣了愣,旋即笑起来:“你真是个傻瓜。我气什么啊,你是觉得瞒着我很不好?”   “……嗯。”   陆云揉揉他的头,跟哥哥一样:“你要是觉得不好,那下次遇着事就得跟我说,你都叫我一声哥了,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我?”   “小期宝贝,我不气你瞒着我。”他叹口气,看了眼燕宥川,“只要你现在过的好,能做想做的事就行。”   原本庄期准备和陆云一起离开,但现在身份都明了,好不容易才得个名分的燕宥川没有松手放自己妻子跟人走的道理。   分别时,陆云思虑颇多,还是忍不住拉住庄期。   “小期,也是我多想,但他身份实在是……怪哥多嘴问一句,你跟他现在真的好吗?”   庄期听出他话外之意,笑了笑:“挺好的。”   燕宥川先一步离开,给他们二人留足了说话的空间。   “我只是怕同样的事你会遇到第二次,那样的苦,我实在不想再看你受。”   “陆哥,你总觉得我小,但我也是成年人,做什么选择都是想清楚了的。”庄期看向燕宥川离开的方向,“燕叔叔很尊重我,而且在他身边,我总觉得很安心。或许是因为他比较像大人吧。”   “但是……”   庄期神色平和:“现在总比以前更好,不是吗?”   陆云哑然,看着庄期,顿时想到他过去苍白憔悴的脸,眼中倦怠又疲累的目光。   比起那些画面,如今的他瞧着的确更有血色。   但是……为什么他瞧着,还是如此孤独呢?   明明背后有这样的靠山,今晚参加宴会,伫立在四面八方投来的凝视目光之中时,他的唇色,还是如此苍白?   “那你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陆云艰难地咽了咽。   “我知道的,”庄期抱了他一下,跟小动物一样亲昵,“比赛我也会好好准备。”   上了车,庄期发现司机还没来,徐助理也不见踪影。   “他们人去哪了?”   庄期扭过身,一片黑暗中,alpha温度偏高的躯体向他靠近。   燕宥川俯身抱住他的腰,头低下去,快要枕上他的腿:“小期。”燕宥川低声叫庄期的名字。   庄期一愣,有点不知所措,手掌无处安放,最后搭在了燕宥川的后颈上。那里离alpha腺体很近,手指稍一动弹就能碰到。   “怎么啦?”他小声问。   燕宥川的呼吸喷洒在他腿间:“今晚如果不是陆云撞见我们在接吻,你会告诉他我们的关系吗?”   庄期指尖抵着燕宥川残疾的腺体,没有说话。   燕宥川反手抓住庄期的手指,直起身。   他并非无欲无求的人,相反,他世俗功利,想要的东西比谁都多,也比谁都贪婪。   但他能管束住这份失控的欲望,不去索求,不去逼迫,只是默默等待。   他想要名正言顺的身份,但若是庄期不想公布,那就算了,不公布也好,庄期开心就行。只是偶尔,压制在欲望上的重石也会松动,他不由自主就想问庄期讨要更多。   燕宥川从未如此清楚认识到自己的贪心不足。   捏了捏掌心属于庄期的几根手指,燕宥川笑话自己幼稚,主动拆了台子:“……没事,我们先回家。”   可他还未给司机发去消息,庄期就靠近了一点,那样的姿态,似是主动嵌入他怀抱一般。   燕宥川脊背绷到直挺。   庄期在耳边问他:“叔叔,你是不是很想别人知道我们关系?”   “是。”   “……其实跟我结婚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了,对你和燕家都没有助益的,是吗?”庄期问得很现实。   他想起了刚回庄家那段时间,庄玉塘对他说的话。   在二次分化之前,他足足当了十八年beta。   学校告诉他,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就可以改变命运,回到家,谢素音告诉他,读书好可以,读书不好也可以,他的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不论如何总有容错空间。   大学开学后,他短暂去上过一段时间。   那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有五湖四海来的学生,天南地北汇集的老师,校园很大,处处透着自由与年轻的气息。   庄期很喜欢那里,每次打工累了,就跑到图书馆看书,于是他接触到一个更大的世界,开始幻想未来更多的可能。   而这一切,在分化到来那刻,戛然而止。   庄玉塘作为庄期生命里迟到了十八年的亲生父亲,给他传递的价值观只有一个——omega的存在意义就是嫁人。   而意义高低多少的判定,则在于嫁的多高,多好。   庄期之所以能嫁给梁扉,那是因为他是庄家的人,而这样的家庭背景,就是他的“价值”。   庄玉塘用他的omega腺体,他能代替庄乐言联姻这件事衡量他,宋嫣则用外貌,用他的一张脸来权衡,他到底“值”多少。   梁扉也是。最开始见面,他对庄期嗤之以鼻,倒是临近饭局结束,才留下一句“长得不错”。   庄期抗拒这样的价值观,也排斥那些人对自己的洗脑,可人只要长久地身处在一个环境里,就很难不被影响。   他的过往被压缩成单薄的一片,被人轻而易举敲上“一文不值”的认证。   然后,他被人剥光扒开,被人仔细审视度量,被沿着一寸寸骨头敲定,他这个人身上,到底哪里有价值。   他已经被弄坏了。   他清楚知道那不对,但没有力气再去掰正。   错误就错误吧,庄期时常想。   真正的正确到底是什么,反正也不重要了。   庄期有些出神。   燕宥川反倒松开手,眉峰微蹙,严肃起来。   “燕叔叔?”庄期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小期,和我结婚以来,你一直把自己看做什么?”   “我……”庄期不知道,他绞尽脑汁,“我是帮你治病的人。”   燕宥川颈侧青筋高凸,庄期很茫然,又抛出一个他觉得alpha都会喜欢的回答:“我是你的妻子?”   车厢内,失控的苦艾信息素弥漫开来。   燕宥川低下头,认真看向庄期的双眼:“不是的,你只是庄期。”   “没有你的信息素来治病,我或许会死去,但那都和你没有关系,或者说,治疗是我向你发出的请求,是我向你讨要的东西。这件事并不是你必须要做的。”   “你也可以不是我的妻子,”燕宥川稍顿,“如果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依然可以活得很自在。”   庄期抿唇,指尖一点点攥起。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一样。你是庄期,你不能否认你自己。”燕宥川想起庄期不爱看他皱眉,松下眉心,语气归于温柔,“如果你都不肯定‘庄期’,那他也太孤独了,是吗?”   庄期嘴唇发颤,不知为何,胸腔内涌动着难言的酸胀。   燕宥川轻轻抱住他:“燕家已经走得够高,我也不需要婚姻作助益,那样的事,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去做。”   “但是我……”   “你是独一无二的,”燕宥川吻他发顶,“你是Wing。”   现在你有了翅膀,不必将自己困在樊笼之中,你应该振翅,然后飞到天空上去。   庄期将脸埋在燕宥川怀里,眼眶泛出湿润的温度,他抓住燕宥川的胳膊,白兰信息素也不受控放出。   两股截然不同又完全契合的信息素在空气内交缠,紧密环绕。   燕宥川低声:“如果还是害怕那些的话,小期,你大可以用alpha定义omega的理论来看待我。”   alpha对自己的omgea有天然的占有欲,信息素等级越高,alpha身上的各项表现反而会越接近最原始的兽类。   他们留下自己的气息圈占地盘,叫别人知道那是谁的所有物,他们物化自己的伴侣,以此做勋章,并炫耀自己得到的来自伴侣的气息,将它们当做表彰。   燕宥川虽是顶A,但总是将此类欲望收敛得很好,唯独在庄期的事情上前所未有执拗。   他实在……很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就像过往梁扉拥有过的那样。   可他不愿将庄期当做鸟雀来对待,也不愿将庄期简单视为自己的所有物,那些刻板印象中,alpha对omega做的事情,他都不想对庄期做。   占有欲到底要安放何处,燕宥川思忖良久。   终于,他低头吻了吻庄期的鼻尖,沉声道:   “小期,不用那么害怕,我只是一个寻常的alpha。如果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就好。” [39]毛头小子:“你真的很想我走吗?”   鼻尖上凉凉的,庄期眼睫颤动,眼尾不带任何粘连掉下一滴水珠。   没人看清是不是眼泪。   喉头像是被塞了棉花,哑得说不出来,庄期靠在燕宥川肩膀上,他抬起手,摸到alpha下颌上冒出的一点胡茬,稍微有些扎手。   燕宥川抱着他,也不躲,任由庄期在他脸上、身上摸。   他面色如常,心脏却在胸腔中猛烈跳动,生怕听到来庄期说出拒绝。   两片胸膛贴得很紧,庄期也能感知到那份砰动的声响,垂眸道:“我知道了。”   模棱两可的答案,燕宥川不敢肯定庄期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司机和徐然适时回到车上,被白兰安抚过的苦艾收敛了攻击性,没有那么呛人,徐然戴了口罩,司机是beta,受到的影响更小。   回到松香山的一路安静异常,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了家,庄期先去画室一趟。   小山包一天没见到庄期,想他想得不行,立马跟粘人小狗是似的,滚着轮子紧紧跟了上去。   一人一机走了,留下燕宥川待在家里,看着居然生出几分孤家寡人之感。   他在门口远眺,不远处的画室亮起灯光,玻璃内人影晃动,看不真切。   宴会上他喝了些酒,本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摄入,此刻却在血液中无声发酵起来,叫他的头脑不大清楚。   项姨从厨房出来,给他端了一杯水:“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燕宥川揉摁太阳穴:“他还是心有顾虑,或许是我太心急了,不该这么说……像是在逼他。”   这个“他”,除了庄期,也没有别人。   项姨不多问,只慈和道:“你之前同我说过不少,小期先生曾经生活的环境实在是不好,我想想都觉得糟糕。”   “他年纪这么小,有时候害怕担心也是正常,总要人等等他的。”   燕宥川将杯中冷水一饮而尽:“我知道。”   庄期不在,他眉目间的暴戾无需再遮掩。   近来有庄期的信息素进行治疗,他的腺体状况显著好转,温峤已经不允许他再注射封闭针剂。   也可以说,如今他的腺体稳定和生命安全几乎完全系于庄期一人身上。但哪怕是这样,只要情绪过激,他的信息素还是会快速泄露。   思及那个废物无用却占了整整三年“庄期丈夫”名头的alpha,燕宥川嫉妒,也恨。   察觉到信息素有失控的迹象,他摁了摁后颈起身。   脱下西装外套挂起,他看见挂在外套边上的面具,神情瞬间柔和不少。   庄期戴这幅面具的模样实在很好看,笑得时候侧边的绒毛还会跟着颤,多可爱。   “等会儿他要是回来了,就让他先上去休息吧。我下楼一趟。”   项姨知道他是要去搏击室,叹了口气,收走桌上的杯子。   庄期牵着小山包去画室,看了看先前那些画作上颜料干的如何。   从别墅到画室沿途铺设了智业最先进的智能感应灯,会依照天气情况自动调节光线强度和色彩。   小山包十分自豪介绍,毕竟它也算高精尖产品了,这些灯带设计有它一份。   庄期闻言失笑,蹲下身亲了亲它脑门:“宝宝你怎么这么棒?”   小山包:“O.O!!”   一时间,整条路都变成了红彤彤的粉色。   庄期半张脸被罩在粉色的灯光下,一双微垂的眼眸透着零碎光点,唇角微扬:“变成粉色也很好看的。”   “!!!”小山包心思被看穿,又害羞又不好意。   电子显示屏上蹦出几个大爱心,小山包脑子晕晕滚回充电桩,差点撞上桌脚把自己绊倒。   白天出了门,庄期回家第一件事总是洗澡。   换好衣服,他擦着湿漉漉的长发去卧室看了一眼。   燕宥川不在里面。   楼下传来项姨收拾东西的声音,庄期趿拉着拖鞋下去,刚走到楼梯口,就隐隐闻到了苦艾的气味。   很浓郁,还透着一股……强烈的情绪。   顺着信息素一路寻到搏击室门口,庄期发现面前门上了锁。   发梢落下的水滴打湿半边肩膀,他试探着把自己的拇指摁上去,嘀嘀两声,门在他面前徐徐打开。   一瞬间,积压着的热气夹杂着苦艾信息素迎面扑来。   庄期看见搏击台上的燕宥川,他和一个小时前不太一样,也和平时不大一样。   此刻的他更躁动,也更赤裸,身上每一处alpha特征都异样明显,契合一切对顶A的描述。   也无可避免……带上了alpha的攻击性。   灯光晃眼,汗水顺着眼前男性躯体滚落,庄期下意识倒退半步。   相似的场景,过分耀目的光线,赤裸的alpha,以及充满信息素的密闭空间……庄期低下头,攥着手心喘气。   和平时不同,在这个场景下,他实在想起太多、太多不好的记忆。   喉结细细颤动着,不自觉陷入应激状态的庄期倒退靠上墙。   察觉他的到来,alpha翻下搏击台,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后退,alpha便前进,无论他怎么逃避,两人之间的距离都在不断缩小。   侵略性极强的alpha信息素包覆感官,重叠的幻觉叫庄期心率加速,就在他忍不住要尖叫出声时——面前的alpha忽然单膝着地,跪了下来,粗粝的拇指摸过他眼尾,动作温和。   “怎么了,小期,”燕宥川问他,“眼睛这么红。”   臆测的幻想碎裂开来。   庄期唇色苍白,勉强找回呼吸的节奏:“我……”他不想告诉燕宥川,自己是因为误把他当做梁扉才这样害怕。这太伤人了。   他快速找了另个借口:“我在楼上找不到你,为什么不来睡觉了?”   “所以就不吹头发跑下来?这样会感冒的,”燕宥川手指穿过他湿淋淋的发根,“只是我不在而已,小山包没有陪你吗。”   “它是它,你是你,不一样的。”庄期定睛看他手腕上缠的绷带,“而且我们说好要一起睡治病,你为什么下来跟自己打架。”   “你也要跟我说实话,不可以骗人。”   燕宥川左臂上方有一块明显的痕迹,大概是刚弄出来的。   他在庄期身前低头:“信息素有些失控。”   提起腺体,庄期抿唇:“温医生说过的,如果你不舒服应该先告诉我,我可以用信息素帮你。”   “是我的错。”   见他态度如此好,庄期反倒开始无措,他问:“那你的信息素为什么会失控,我们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易感期快到了?”   “不是。”   燕宥川说:“是因为我在嫉妒。”   这是个叫庄期始料未及的答案,他愣住了:“你在什么?”   “我在嫉妒。”燕宥川重复。   渗漏而出的苦艾循着庄期的身体向上攀援,在他柔软温热的皮肤上留下气味痕迹,在他的腺体周围,兜兜转转寻找自己的安寝地。   燕宥川拉起庄期的手,吻他的手背,不经意地用舌尖舔那枚婚戒,话语直白到可怕:“我嫉妒梁扉,嫉妒一个远不如我的alpha,他那样无用,却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甚至伤害你。   “小期,这种情绪很陌生,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哄道,“我帮你把头发吹干,然后你先去休息好吗?不然明天起来会头疼。”   时间已经很晚了,庄期还在长身体,理应回到房间好好休息,而不是待在这,看他这个情绪不正常的alpha胡乱发泄。   三十多年来,除了腺体残疾与父母的离世,他想要的东西总能拿到手。不论是用合情合理的方式,又或是更为暴烈的手段,结果总是在他预期之中。   可回国前的他怎么也料不到,他看上的,居然是别人的妻子。   那是一朵被人养败了的白兰,哪怕孱弱,也叫人不受控被吸引。   于是他破坏底线,不由分说争抢,企图达成目的。   可现在……他又总是舍不得。   舍不得看庄期哭,舍不得将自己的欲望加诸在他身上,也舍不得看他迷失自我,贬低自己的价值。   他明明是很珍贵的。   燕宥川不想庄期进来,不愿庄期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这句话,是真话也是假话。   庄期感受到无名指上那点温热,深深吸气,直视燕宥川的双眼:“你真的很想我走吗?”   他似是不解:“如果真的不想我进来,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指纹设成开门密码呢?”   这分明是心照不宣的邀请,而非回避。   闻言,燕宥川也觉得自己好笑。   他都多大年纪了,结了婚还跟毛头小子一样,做这种欲拒还迎的事。想要博得妻子一点关注,居然还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外头那些年轻男孩故意造作,装模作样企图引起好感对象的注意不也是这样?   刻意伤害自己,然后再叫人看见……多幼稚,多可笑。   只是如今可笑的对象成了他自己。   两人在亮光里对视,视线几度交错,就如夜晚的宴会厅,隔着那张不知是狐狸还是猫的面具,只消一眼对视,就能捕捉到对方的存在。   “嗯,我在说谎,”燕宥川揽住庄期的腰,将自己埋入那片柔软的小腹,他呼吸周围的空气,像个瘾君子,贪婪到无法,却还想遮掩神情,“想你留下却又推你走,实在很矛盾是不是?”   庄期身上只有一条睡裙,面料柔软单薄,燕宥川环住他的腰,布料收紧,自上而下的柔和弧度就被悉数勾勒而出。   发梢末端滴落的水珠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落到燕宥川身上。   他垂眸,看着这个埋在他身前的alpha,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alpha比自己年长,怀抱也更宽阔温暖,无时无刻不可靠,但此时此刻,这个alpha看起来,又的的确确像是很需要他——不单是因为信息素。   庄期喜欢的东西从来很简单。他喜欢平和的交流,喜欢拥抱、肯定和被需要。   燕宥川都给他了。   那他适当还一些回去,也在情理之中。   庄期俯身,纤瘦双臂环下去,用一种很舒展又柔软的姿势抱住了自己的丈夫。   燕宥川被他身上的香气弄昏了头脑,还未起身便听见他说:   “你不用嫉妒他的。他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但你不是,你们之间不需要比较,”庄期改换称呼,低低叫了声,“燕宥川。”   “我们公开吧。” [40]名正言顺:他的妻子正抱着他。   公开……   这是,要给他名分的意思吗?   燕宥川疑心太重,不敢就此确认,但也贪心不足,想庄期把这句话再跟他讲一遍。   “再说一遍小期。刚才你说的,再跟我说一遍。”语气近乎恳求。   庄期很有耐心,一字一句:“我说,燕宥川,我们公开吧。”   “你愿意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燕宥川心下顿起骇浪,“是真的?”   他仍是理智的,可哪怕他知道庄期心有顾虑,知道自己此刻得到的也许并非喜欢或爱情,只是一个可以套在两人关系外面当壳子的名分。   他也知足。   “嗯,愿意的……我才不会说话不算话。”庄期抱着他点头,湿发末端已经有些干了,瞧着毛茸茸的,伴随点头动作扎在他身上。   细小搔动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叫人彻底乱了套。   燕宥川心跳将近失速,一下一下,强劲有力敲击胸膛,砸得震耳欲聋。   他忽然明白那些年轻alpha为什么总爱矫揉造作了,原来被人用垂怜的目光看待,被人温柔偏爱,是这种感觉。   不需要过多理由,也不用争抢,只要直白抒发自己的感受,就会有人愿意来迁就。   燕宥川当惯了上位者,习惯了做长辈,如今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生出种“他在被庄期照顾”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呢?   他的妻子正抱着他。   用温热柔软的躯体,馥郁芬芳的香气,无处不慷慨。   可分明不久之前,他还在他眼前落泪,还那么脆弱易碎。   小期啊,你怎么……总是那么容易心软呢?   见燕宥川久久不言,庄期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明白,正欲开口解释,然而还未启唇,话音便悉数化作惊呼。   这个吻来得比以往凶得多。   庄期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便被搂着拖入缠绵。他后背抵在墙上,但是并不大痛,燕宥川亲吻他的同时将手垫在了后面,细心十足,正好托稳他那截高凸瘦削的脊骨。   口腔被另一条舌头侵占搜刮,角角落落都没有被放过,下巴酸得吓人。   庄期耐力实在不佳,没多久便想求饶,可这个吻却比他预想的漫长得多,太久太久,久到他大脑都快接近空白,眼前出现眩晕幻觉,睡衣肩带也随之滑落下来。   “唔……我,”庄期不行了,用手捶燕宥川,“我……不亲了!”   觉察出自己的过火,燕宥川有心补救,他恋恋不舍松开庄期的唇舌,改为啄吻,然而手掌却还是托在庄期大腿根处没有移开。   “小期。”   庄期被亲蒙了,这会儿睁着双琥珀色的圆眼,一汪的水,愣愣看向燕宥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   燕宥川低头靠近,落点却不是庄期的唇——他偏头,像犬类一般,用齿关叼住庄期滑落的睡衣肩带。   墨绿细绳被他咬着,顺着庄期圆润白皙的肩头一寸寸上移,最后落回原处。   庄期眼中瞳孔骤缩,眼下飞快腾起红晕。   “你……”很简单的举动,却叫人心头一跳。   “抱歉,”燕宥川已恢复往日做派,轻吻他锁骨,“刚才没有分寸,把它弄掉了。”   被吻过的地方如火燎灼,庄期侧了下头,不看他,只露出一点淡粉色的耳根。   燕宥川脸皮够厚,也不松手,就这么抱着庄期回了卧室。   自作主张逃离的人,末了,反倒成了回屋的主动者,身份位置颠倒太快,实在难料。   庄期还沉浸在过于绵长的吻里回不过神,一上床便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了寿司,翻身一滚,一句话也不说。   燕宥川稍慌,当他生气了。   又过了会儿,仍没有回音,   燕宥川脱鞋,踩着地毯绕到床的另一侧查看。   庄期已然睡得安稳,只是下唇略红。   燕宥川失笑,心里头软得不像话。轻手轻脚,做贼一般从被子里撩起庄期的头发嗅闻不算完,还俯身,小心翼翼在庄期的眼睫上吻了吻,只恨不得把这么个宝贝吞进肚子里才放心。   神经过于亢奋,属实难以平息,燕宥川毫无睡意。再者,他这个年纪的alpha,只要过了睡点就不大容易睡着。   担心在床上辗转反侧会影响庄期休息,燕宥川索性去了书房。   凌晨一点半。   他开始发消息。   徐然,温峤,郑成洋……犹觉不够。   思忖片刻,燕宥川拿起座机,给燕宅的老爷子去了通电话。   *   大清早天刚亮,燕家老宅的人就全被劳动起来。   以老爷子为首,夏叔紧随其后,众人在楼上藏品室与楼下间不断往返,捧着一个个精致的木盒往外头的安保车里塞。   外头动静太大,燕一徕纵然拥有婴儿般的睡眠也很难不被吵醒。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往下扫了眼,高声问:“太爷爷,你跟夏叔这是干什么呢?”   老爷子捋了捋不怎么存在的胡子,中气十足:“差人给小期送些东西,都是我以前淘来的字画。”   “?”燕一徕一脸懵逼,“你送婶婶这些干嘛。”   他快步跑下楼,打开盒子仔细看了看,更纳闷:“这不都是国画么。人家是画画,那画的也是油画啊,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婶婶不一定喜欢。”   ”……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边儿去,”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内心却在盘算着下次改送油画,他摆摆手,“没事就吃早饭去,在这还碍着道!”   燕一徕满脸懵找上亲妈:“妈,这怎么回事啊?”   韩书月嘴角噙笑,心情看来很好,摸摸他脑袋:“乖,你回头就知道了。”   “诶,真怪。”燕一徕挠挠脸。   燕一徕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爷子心里头却是门清。他一边清点藏品,一边快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终于!   燕宥川,他那不成器的孙子,结婚都这么久了,总算是从小期那讨来了个名分!   这事多不容易……简直是难得中难得,弄得他一收到消息就恨不得宴请八方,登报宣扬,甚至直接找几车安保,直接把燕家家底都给松香山搬过去。   老爷子性子风风火火,要做什么,除了燕宥川几乎没人拦得住。   于是,当天从画室回来的庄期看着客厅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木盒,愣在了原地。   他绕着堆成山的木盒走了两圈,不解问:“这是什么?”   燕宥川掩唇咳嗽,绝口不提自己的所作所为:“爷爷的藏品。”   庄期蹲下去,随便掀开一个,里头放的都是拍卖会上能压轴的画卷。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字画到底价值几何,但也清楚,这都是很昂贵、很宝贝的东西。   “爷爷为什么要送这些过来?”   “他知道你喜欢画画,大概以为你也喜欢这些。”燕宥川在他身边蹲下,“人老了心思也简单,总是直白很多,想到什么就做了,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的。我很喜欢。”庄期抱着木盒,心里头滋味说不明白,“下次见面,我得好好谢谢爷爷。”   没有再刻意掩藏,有关两人结婚的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   燕宥川本人并不声张,可每每在公司遇到叫他蹙眉的提案,他都会下意识捏住无名指上的婚戒转动几圈,在场的人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见。   久而久之,下属们就知道,他们燕氏如今大概是多了位夫人。   偶有几次郑氏大少来访,门缝隙开半截,两人闲谈也被听见,员工内部这才传开,这位夫人名字里带了个“期”字。   期待的期。   而另一头,燕老爷子那边的情况则同燕宥川大相径庭。   他人老了,知道点喜事就想张扬,一星半点都不愿藏。   燕家在海市地位举重若轻,稍有风吹草动旁人都会用心探查,更不要说这一次是燕家人主动对外放出消息!   一时之间,海市上层社会暗流涌动的圈子悉数被引爆。   惊天秘闻!   燕宥川同一位omega结婚了。   这位omgea姓庄名期,于海市众人而言倒也不算陌生。   ——庄期不就是那个刚和梁扉离婚没多久的“前梁夫人”么?   所有人都觉惊奇,乃至不可置信。   燕宥川可是出了名的顶A,位高权重不说,身边也从来没有omega,他好端端的突然结婚就算了,这结婚对象还是个二婚O?   况且之前也有传闻……好像是梁家那边说的吧,说这个omega啊,生不出孩子。   普世眼光看来,omega存在最大的意义就是替丈夫繁育后代,如果做不到这点,他们的价值就已折损。   梁扉也算海市叫得出名字的人,他那位妻子许多人都有印象,漂亮不可方物是事实,但瞧着清清冷冷,对谁都没好脸色,还闹出过不大好听的新闻,桃色缠身。   再者,结婚三年可不是随意说笑的事。   这样一个曾经属于过另个alpha的omega,如此大张旗鼓嫁入燕家,居然没有人反对?   众人惊疑不定。   然而事实证明,这场婚姻的确没人反对。   不仅无人反对,燕家众人还十分支持。   燕氏旗下多家公司股权变更,公司内网皆有公示,股权转让协议由燕老爷子和燕宥川亲自操刀拟订,转让对象只有一个,便是庄期。   除此之外,韩书月这位娘家实力惊人的omega每次参加茶会若被问及,总说庄期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很喜欢,家里人也喜欢。   上层社会的夫人社交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其他夫人兴许还要看丈夫脸色,韩书月却是不必,她巴不得燕明早点死。   因为这一特殊之处,她在这群夫人里从来占据着最高的地位和话语权。   若是有人反驳挑刺,她也不恼火,三下五除二便能将人挤兑个遍。   她是圈子的风向标,谁敢同她唱反调,那就是不想再在这一群人中混了。孰轻孰重,有点头脑的人都分得清。   就连燕家那桀骜不驯到出了名的燕小少爷以及他身边两个玩伴,郑成续与何佳卉,都对庄期十分认可,不许别人说一句不好。   三人打小一起长大,关系铁,情谊硬,家里长辈也各有合作,堪称海市的混世魔王铁三角,上天入地无所不去。   海市年轻一辈里,比他们狂的后台没他们硬,比他们后台硬的……那还真没有。   他们态度一致对外,年轻人里自然也没有再敢说庄期闲话的。   如此,一家之主、夫人、孩子,全被收拾了个干净。   燕家上下除了被赶出家门的老大老二,都对庄期维护到极点,旁人纵使心里有再多话想说,有再多肮脏心思没拿出来,也只得老实夹起尾巴做人。   可人的八卦欲是无穷的。   燕家家大业大不好多说,但那位燕夫人不还有个前夫么!   梁扉清楚这事么?   老婆前脚跟他离了婚,后脚就嫁给顶级豪门的顶A,他跟人结婚三年,总不至于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吧?   *   快两个月没睡过一场好觉,梁扉看完公司上月的报表,眉心死死拧在一起。   签下合同与庄期离婚后,迅达同智业的合作就仿若从无嫌隙般继续了下去,不论是交接还是配合,智业都没有再刁难。   可他就是无法安眠。   焦躁不安的情绪从他前往城东扑了个空就开始蔓延,到如今,已经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   明明只有omega才会需要来自alpha的安抚信息素,但他……没有庄期的信息素,他根本睡不了一个好觉!   手机在此时不合时宜响起,梁扉不耐揉了揉眉心,来电人是他从前的一个玩伴,这些年两人交往不多,算不上太相熟。   “梁哥,好久不联系啊,”对面见电话接通先关切道,“你最近怎么样?就公司里那些事都还顺利么。”   “就那样吧,”梁扉无心与他交谈,“有什么事就直说。”   “哥你别急,我这次打来是想问你一件正事。”   “什么正事?”   对面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道:“我就是想问嫂子……嗐,瞧我这嘴,已经不是嫂子了。”   “就是你那前妻,他嫁给燕家家主的事你清不清楚啊?”   前妻两字犹如禁忌,梁扉面色霎时铁青,攥紧了手机。   对面全然不觉,继续道:“我记得你们俩才离婚不久吧,半年都没有,他怎么这么快就嫁人了,还嫁这么好……”   “话说当时你们怎么就突然离婚了啊,他那么漂亮,养在家里看着都舒心,外头根本没得找。”   “我听说是因为生不出小孩?欸,话说你知道他跟燕宥川怎么认识的么,难道你们离婚前他就出——”   “闭嘴!!”梁扉骤然发难,“你他妈把嘴巴放干净了说,他没有出轨!”   “我天,梁哥你这是还没放下呢?”对面咋舌,“婚不是都离了么,至于吗。”   “……”梁扉喘息粗重,胸膛重重起伏。   离婚就是个死穴,别人一提,他就什么都说不出。   对面倒是被他弄得噤了声,内心唏嘘:前脚离婚,后脚前妻就跟各项条件更好的alpha跑了,是个人都得疯。   “得得,我不乱说,我打这个电话就是好奇。梁哥,那可是燕家啊,我们想合作都找不到门路的大家族,他居然就这么攀上去了,还是嫁给燕宥川!”   “上头的人怎么想我们可不知道,思来想去,身边也就你一个人脉。”他笑了两声,“你们俩毕竟结婚三年呢,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   “梁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不?”   梁扉咬牙切齿挂断电话。   他知道啊。   他怎么能不知道?   当初他跟庄期之所以会离婚,不就是拜燕宥川所赐?   梁扉不止一次回想过往,回想有关这两人的一切,或许在那之前……或许梁立业寿宴那次,燕宥川之所以会答应出席,就是为了见他老婆。   亏他还跟蠢货一样沾沾自喜,原来……操!   他老婆早被人盯上了!   刚离婚的时候他找不到庄期,也不知道庄期去了哪,但自从腺体上信息素链接莫名消失那日起,他就彻底失去了入睡的权利,每夜都只能在堆满庄期衣物的床上勉强阖眼。   他把过往那些庄期穿过的裙子、外套全部堆起来,筑成一个巢。将庄期没有带走的贴身衣物蒙在面上,死死扣在鼻端汲取气味,幻想他们其实还没有离婚。   只要他一转身,就能抱到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和过往每次一样。   他本可以靠这种幻觉过日子的,可他、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庄期居然嫁给了燕宥川!   顷刻间,勉力维持的平衡轰然崩塌,成了齑粉。   无数外界的目光向他投来,公司、酒局、洽谈合作……无处不在,无所不有。   好奇、探究、戏谑、瞧不上……梁扉头一回知道,被人注视也能如坐针毡。   他猛然起身,愤怒扫落满桌文件,跟狂怒无能的野兽般撑着桌子,双目通红粗重喘息。   助理战战兢兢推开门进来,弱弱道:“那个……梁总,今晚老梁总请您回去吃饭,说是,您一定要到场。”   父子二人关系在梁扉离婚后彻底闹僵。   平日在公司会议上争执不下还算小事,偶尔在梁宅碰到,火星子更是浓得就差动手。   梁扉年轻不怕吵,倒是梁立业心脏本就不好,每次争执落幕都要吃速效救心丸才能喘上气。   梁扉眼底猩红:“今天谁会去?”   助理抖了抖,含混说了一句。   见他支支吾吾,梁扉厉声:“我问有谁会去!”   “是庄家!老梁总说庄家也会去。”助理被吼得挺直背。   他原以为梁扉会甩脸子拒绝,毕竟先前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发生,不想这回梁扉居然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理了理衣领,径自越过他,走出了办公室。   ……   自从梁庄两家联姻终止,他们已许久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梁立业上了年纪却没什么安稳日子,同儿子斗个不停,庄玉塘为公司支出那一大笔投资的后遗症头疼,就连姜玉琴和宋嫣两位夫人,面色看着都憔悴许多。   但他们不太忧心,做生意难免磕绊,现在境遇不好,以后也总有好的时候。迅达亲历过这么一遭,他们都看在眼里,对未来仍有野望。   梁扉到得晚,见他进来,宋嫣立马打起笑:“小扉来啦。快来,坐这里。”   桌边位置还空一个,在庄乐言右手边。   梁扉走过去,一言不发提起凳子,换到了个离庄乐言很远的地方。   庄乐言面色难看,刚要发作,又被庄游压回去。   以往两家凑在一起总是谈生意上的事,今天倒是稀奇,言语来回间处处跟庄期还有燕家挂钩。   往日在餐桌上根本无人在意的私生子omega,竟是成了谈论焦点。   梁立业面色复杂抿下一口酒,感慨:“老庄啊,你也真是不厚道,孩子都嫁去燕家了,居然一声都不吭。”   宋嫣冷嗤,别开头。   庄玉塘面色稍变,打了个哈哈:“庄期这个不懂事的,什么都不跟家里说,我又有什么办法?”   “孩子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不服管,”庄玉塘说着,看向旧日老友,“再说,当初小扉同他离婚,你不也什么都没跟我提?”   “你们那动作快的,我都以为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闻言,姜玉琴夹菜的筷子一抖。   梁立业放下酒杯,不动声色移开话题:“的确,孩子大了是不服管。”   两根老油条一来一回打着太极,谁也不肯先让步。   末了,还是宋嫣打破僵局:“啊呀,再怎么说庄期也是我们庄家的孩子,他结了婚,我们不好一点表示没有。照我的意思呢,我们早晚得跟燕家那头见一见。”   她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从前没把人放在眼里,如今见人飞上高枝,反倒端起家人的架子。   庄乐言把碗重重一放,食欲全无,冷笑:“跟燕家见一见?妈,你别异想天开了,人家飞上枝头当凤凰呢,怎么还顾得上我们。”   “再说了,燕家不是马上要办家宴么,你看我们家有请帖么?”   “乐言!你……”宋嫣不悦,末了,还是把气咽进了肚子。   庄乐言烦得要死,他根本不乐意听这些!从爸妈嘴里得知庄期的去向后,他简直气得肺都快炸了。   从前他就讨厌庄期。   庄期代他嫁给梁扉后,梁家非但没没落,反倒重新振作起来,如今这份讨厌更是添上几分浓烈的妒恨。   凭什么,凭什么他苦心经营到如今,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叫这个私生子处处得好。   最近过得真特么不顺心……一个庄期,一个Wing,都他觉得恶心!   今日的约来得临时,两方都各怀心思,想法万千。   庄玉塘总觉不对,企图试探梁扉庄期两人当初到底为何离婚,梁立业也想知道,庄期同庄家之间到底还有没有交集。   梁扉看了会儿戏,饭也没吃就起身要走。   梁立业现在看他处处不爽,厉声道:“梁扉,你还有没有礼貌!中途离席像什么样子?”   梁扉一句话没说。   “你!”见他头都不回,梁立业气到仰倒。   庄乐言抿唇,一狠心拽起外套追了出去。   他循着梁扉离开的方向找,冲着那道人影喊:“梁扉哥哥!”   梁扉越走越快。   傻逼。庄乐言咬牙。   一次又一次被人下面子,他也不是不要脸。   不再追逐,他盯着alpha的背影高声道:“梁扉,你走这么快,到底是不想听我说话还是不敢听!”   梁扉顿住。   “平心而论我条件蛮好的吧,你不找我的话还准备找什么样的omega?还是说……你来来回回拒绝我这么多次,是因为心里还想着庄期?”   捕捉到对方身上那股微妙的情绪,庄乐言有些恶意地笑起来:“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他们一提燕宥川和庄期,你的脸色就很难看。”   那股情绪他也认识,叫嫉妒。   庄乐言一派天真,装模作样问:“啊,不会吧,难道你喜欢他啊?”   梁扉回头,死死盯着他,但没有出言否认。   那就是肯定了。   这一瞬,庄乐言不觉愤怒,反倒是乐不可支笑起来,人都要倒地上去。   “我天呢,简直太搞笑了,你真是……你以前这么对他,现在居然好意思说喜欢他?”庄乐言撑着自己的膝盖努力直起身,眼角泛出泪花,“那也不奇怪了,碰上你这样的极品的确难为人,难怪他要一脚踹了你换新人。”   “梁扉,你就是个傻逼!”   梁扉额角青筋狂跳,口不择言:“……我是傻逼,那你呢,现在不跟我装好弟弟了?怎么,也是找好新人了?”   “庄乐言,你下家是谁啊,准备找谁接盘啊?想好要把自己嫁去哪了?别到时候婚都没结就被人玩大肚子!”   闻言,庄乐言眯起眼,不说话。   两人在路口不欢而散。   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对彼此自是心知肚明,他们两个,一个暴力刚愎,一个自私自利,互相嘲讽起来,真是句句到位直击要害。   庄游慢一步跟出来,等他到的时候,外头只剩庄乐言一个。   庄乐言点了根烟,吞吐间,侧目瞥向庄游,问道:“哥,爸之前说,联姻的事不用再考虑梁扉是么?”   “嗯。”   拿到梁扉签名的合同,庄玉塘想要的也已得到,此后迅达在和智业的合作中得到多少,他们庄家也能分一杯羹,联姻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不再必要。   庄游:“你少抽烟,对嗓子不好。”   “得了,少管我,我现在烦得很。”   庄游蹙眉:“……乐言,爸给你物色了其他的alpha。”   庄乐言兴致不高:“有谁?”   庄游说了几个。庄乐言一个都不满意。   平庸、发展潜力平平,比梁扉都不如,更不要说……庄期拥有的燕宥川。   庄乐言咬住嘴里的肉,神色恨恨,良久,吐出一口烟:“哥,你先进去吧,我还有点事。”   待周围人无人,庄乐言拿出手机。   这次,他毫不犹豫拨通了燕朗的电话。   夹杂着无尽的嫉妒与恼火,他压低音调,在电话接通第一瞬,软软道:“燕朗哥哥,你之前说要和我交往,还算数吗?” [41]适量消遣:他没有那么单纯。   燕家家底深厚,在海市上流豪门里也称得上封建。家主低调结婚,虽没有举办婚宴,但不论如何,一场家宴总是要的。   而家宴之上,只需请亲近的家人与合作伙伴。   老爷子对此蓄谋已久,摩拳擦掌准备好请柬,每一封都亲自落笔盖印,再由专人寄送出去,送到宾客手中。   家宴当日。   司机在松香山别墅外等候,项姨事先准备了解酒的汤水,以备不时之需。   室内,庄期坐在流理台边的高脚凳上,白皮鞋尖蹭着地,小腿一下一下轻晃。他没有再穿过往那些宛如包装商品一样的礼服,身上是简单干净的白西装。   他低着头,下颌弧度柔和收束,剪裁得体修身的西装勾勒出腰线,衬得他像哪家偷偷溜出来的小少爷。   而那长得宛如绸缎瀑布一般的黑发,则被人挑到身后,披散开来。   燕宥川手腕上环着一根小皮筋,身上是跟庄期同款式的西装,手里头动作不停给人编着头发。   起先那段时间,庄期还不适应燕宥川帮他,总觉得哪里别扭,但习惯的养成实在太快,现在他已经能在燕宥川拿出梳子的时候自己坐好,等着人来帮忙,真是可怕。   “好了。”燕宥川把最后的几根碎发拢起。   庄期头发很长,完全散下来几乎落在腰际,侧边略短的碎发被人扎成几股编好,并入简单的马尾,看着利落又漂亮。   庄期照了照镜子,仰头看向燕宥川,眼睛亮亮的:“很好看。燕叔叔,你是不是什么都做的好啊,好厉害。”   被庄期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加以夸赞,燕宥川心脏失速。   这个上了年纪的alpha难得移开眼,咳嗽了两声:“……你喜欢就好,下次我再学一些别的。”   见他们要出门,小山包十分殷勤滚过来蹭庄期的腿。   “七七你今天特别特别的好看!”当然,它其实觉得庄期每天都很好看。   小山包作为智业的先锋造物,安装模块十分丰富,包括不限于简单的身体健康监测,厨艺,乃至潮流穿搭。   它很认真提议:“七七,我觉得你再戴一枚胸针就更完美了!”   庄期欣然接受了它的建议。   燕宥川先一步到车里等人,等那抹白色的身影来到他身边,一枚栩栩如生的飞鸟胸针闯入他的视线。   是他当初送给庄期的胸针。   等两位主人公抵达燕家老宅,大厅内已然灯火幢幢。   今日到场的每一位来宾在海市商界都举足轻重,他们所在的圈层和昔日梁庄两家会交往的圈层完全不在同一层次,庄期放眼望去,对许多人的面孔都十分陌生。   他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只是一场家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站在燕宥川身侧一步步往里走,他又无可控制感到心慌,他实在害怕……灯光之下,又是同昔日一般无二的景象。   庄期脚步一慢,身旁的燕宥川也停下来。   没等他看过去,燕宥川俯身,牵住他的手。   “不用怕,”燕宥川说,“往前走就好。”   握住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散发着叫人安定的气息,庄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提步踏进去——   辉煌灯光在簇拥着的水晶间不断折射,散做漫天光点划向四方,骤然明亮的环境让适应了黑暗的瞳孔猛然骤缩。   四方人声传来。   “燕老头,他们总算是来了。”   “燕宥川身边那个孩子,就是你说的小期吧。”   “这么看着,他们两人站在一块儿,还当真是般配。”   “我可听说了,那小庄才二十出头年纪呢,正是大好时候,这么小就叫你们拐回了家,可真是……”   燕老爷子得意的笑声随之而来。   他拄着拐杖走向两人,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浮出和蔼笑容,他冲着庄期招手:“小期,快到爷爷这来。”   庄期下意识回头看燕宥川,燕宥川仍牵着他的手,捏了下:“我们一起过去。”   老爷子身边围满了同他一个年纪的老人,每个代表的都是同燕家交好的豪门。   平日里,寻常人若是想见他们一面,不说绝无可能,也是难如登天。   而现在,这帮昔日的商界巨擘,被各家小孩恭恭敬敬尊称为“太爷爷”“太奶奶”的人物,就这么熟稔随意地站在这,跟话家常一般绕着庄期夸赞。   “小期,听燕老头这家伙说你爱画画?这喜好好啊,比我家里那些不争气的都强,多风雅。”   “你这老头懂什么,成天就知道附庸风雅。小期,下次来奶奶家做客好不好?”   “你们俩斗嘴斗到小孩面前像什么样子?小期,不如还是……”   庄期哪见过这架势,十分紧张,他抿唇死死捏住燕宥川的手,像学校门口生怕跟家长走丢的小孩。   燕宥川失笑,不动声色拍了拍他的背,将那紧绷的脊骨一节节捋松。   见周围老友如此,倒是燕老爷子先急了。   庄期可是他孙子好不容易铁树开花才娶回家的老婆,更是他们燕家八辈子福气修来的救星,怎么能让别人拐了去!   “去去去,”燕老爷子直接摆手,“你们一个两个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拐我家宝贝呢。”   老人们不约而同笑起来。   身处话题中心,庄期低下头,耳垂红了半截,像透着淡粉的玉:“爷爷,我不会的……”   见他这么容易害羞,老人们更起劲了。   如今年轻一辈里,不是燕一徕那样的混世魔王,就是郑成续那样的读书机器,再者,也是何佳卉那类看着乖,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霸王花。   算算时间,都多少年没见过乖的这么纯粹的小孩了?看着真叫人稀罕。   难得能见一面,他们怎么忍得住不逗逗。   然而,他们还没说几句,羞红了脸的庄期就被燕宥川捞着领走了。   那姿态架势,一派的维护。   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还有牵在一块儿的手,何家老太太笑道:“真是难得,宥川一个人这么些年,现下也总算是有了能记挂的人。”   “年轻啊,真好。”   走出没几步,两人迎面遇上郑成洋和郑成续。   庄期对他们兄弟熟悉的多,很快放松下来,礼貌打招呼。   “哎呀,我现在是不是得改口叫小期一声嫂子了?毕竟我也喊你大哥嘛。”郑成洋抖抖嗖嗖挑眉,没注意身边自家弟弟不大好看的面色。   郑成续那点小心思,燕宥川不在意,他只扫了郑成洋一眼。   这下郑成洋立马老实,举手投降:“大哥,我不贫了。”   庄期:“你们也刚来吗?”   “没,我们跟着爷爷一块儿来的,也有一会儿了。今天大家到的其实都挺早,毕竟……”所有人都好奇,庄期到底是怎样一位omega。   燕家把人捂的太严实,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多少恶意。   庄期和燕宥川待在一处,哪怕站着不动,也有源源不断的人上前主动问好。   来人大多年岁较轻,是如今几个家族主要的支柱,他们无不礼貌温和,微笑着称呼他为“小期”,或是“小庄先生”。   一个跟着父母来的约莫四五岁的小孩,问好时没站稳,一个晃荡摔倒,撞上了庄期的小腿。燕宥川蹙眉把小孩拎开,问庄期疼不疼。   小家伙忽然腾空又落地,揉揉自己脑袋,看了眼父母,小步小步凑过来道歉:“燕……燕叔叔,对不起。”   燕宥川不笑时很严肃:“不是跟我道歉。”   小家伙又扭头,大眼睛圆溜溜看向庄期:“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可以原谅我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双手递上,很认真地说:“拜托拜托!”   庄期对这类幼崽生物没什么抵抗力,接过糖摸了摸他的头,弯腰温柔道:“有没有撞疼啊?”   “没有的,”小家伙看着他,忽然又改口,“就只有……一点点。”   庄期靠近,带着淡淡的香气,在他额头吹了吹:“下次要小心一点,不要受伤了。”   小家伙彻底呆住。   直到被父母一人一只手牵着领走,还恋恋不舍扭过头,盯着庄期看。   庄期垂眸,看着掌心躺着的糖果,慢半拍想起来,这个孩子他曾经见过的。   从前某次跟随梁扉出席的宴会上,姜玉琴神色殷勤,冲他指了指某个方向:“看见那边那个小孩了吗?那可是x家的太子爷,他们家就这么一个孩子,以后整个集团都是他的……真是会投胎。”   到头来,姜玉琴口中“真是会投胎”的太子爷,也是个撞了人会心慌,会认真道歉的小孩。   捏着糖,庄期心里涌出一股奇妙,又说不清的感觉。   家宴进行到后半程,有人举着香槟来敬酒。   不出意外,杯子里的酒又被燕宥川换成了饮料,而但凡有人朝他敬酒,燕宥川都会拦去。   来人见燕宥川如此,十分有眼色道:“二位,新婚快乐啊。”   明明滴酒未沾,庄期心脏却砰得跳动。手一动,他的指尖蹭到燕宥川手背,还未来得及逃走,手掌就被人抓着,捉了回去。   “燕叔叔,这里很多人……”   “没事,我们在这牵手,他们都看不见。”   真的看不见吗?   庄期怎么觉得,周围人都悄悄笑了,燕宥川是不是在骗他啊。   “你们在这呢,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是角落里躲清静。”韩书月笑吟吟走来。   “大嫂。”燕宥川颔首。   “老爷子找你呢,大概是有点事,你先过去会儿,”韩书月笑着看他一眼,调侃似的,“你这整晚把我们小期看得这么紧,怕有人给拐跑了啊?”   燕宥川看向庄期,笑了下:“会被拐跑吗?”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坏!   庄期脸一红,把手抽出来,推了推他,又故作镇定背过手:“爷爷找你,你快去吧。”   韩书月嫁入燕家也好多年,哪见过燕宥川这么和人相处?见庄期红了半张脸,她抿唇笑着,视线却在触及庄期西装上的胸针时,停了下来。   燕宥川已经离开,她看着那枚胸针问:“小期,这是宥川送你的吧。”   “嗯,是他送的。”   韩书月:“那我猜他这话少的性子,大概是没跟你说以前的事。”   “这枚胸针是他母亲的嫁妆,二十多年前吧,我记得是临省闹了场天灾,她这个人慈悲心肠,就把这枚胸针当慈善拍卖的拍品,送出去了。”   “那时候他父亲还同她生气,说,这也算他们两人的定情信物,怎么能说送就送,就想再找买家赎回来……可惜后来,没来得及。”   “先前听闻它的消息,还是在郑家的那场拍卖会上,我当时就想,定是宥川把它拍了回来,”韩书月看着庄期,眉目温柔,“如今它在你身上,真是刚刚好。”   胸针竟是燕宥川亡母的遗物。   庄期万分意外。   虽然记性越来越不好,但他还能回想起自己收到胸针的场景,思绪触及那段回忆,就连口腔里都再度泛起中药的苦涩。   听了韩书月的话,他其实不明白的。   既然是母亲遗物这么贵重的东西,燕宥川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送给他呢?明明当时他们两个,不过是萍水相逢见过几面的关系。   庄期正发愣,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没等他回神,就被等候已久的燕一徕劫走,拉进了年轻人堆里。   “小期,快来跟我们一起玩啊,刚才看燕小叔在那我们都不敢过来找你……”何佳卉搓搓胳膊,“他看着还是忒吓人了。”   燕一徕也连连附和,直道:“就是就是!”   郑成续坐在一边,目光比之先前腼腆得多。   余下几个也是同燕一徕交好的同龄人,他们对庄期有好奇,也有打量,但都老实得很。   宴会开始前燕一徕三个就把人他们聚在一块儿训过话了,要是他们敢惹庄期不高兴,不得被这三个后台巨硬的小霸王整死?   年轻人能玩的花头多,但现下场地受限,于是燕一徕提议要不打牌算了。   庄期从小就是乖小孩,读书很用功,轮到玩游戏倒是不大会。   稍微来了几轮,哪怕所有人都在铆足了劲放水,最后一局,他还是不可避免输了。   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用眼神斥责着对方放水放得不够多。   何佳卉抬手掩住杯口:“小期,你要是不能喝酒就别喝了,我给你找点饮……”   “没事,”庄期笑意温柔,“我可以喝的,不用那么紧张。”   说罢,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薄而白的皮肤裹着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下咽,那两片饱满的唇也随之沾上晶莹。   庄期放下酒杯,很坦然:“我们继续吧。”   周遭鸦雀无声。   有几个初次见他的alpha看直了眼。   “婶……小期,你真的能喝啊?”燕一徕小声问。   庄期点点头。   他觉得旁人对他或许是存在一定误解的。他已经有过一段为期三年的婚姻,在那段婚姻里,他跟随丈夫出席过数不清次数的酒宴,也曾无数次喝醉。   他没有那么单纯,也并非什么都不会。   喝酒而已,适量的话,庄期甚至觉得是一种不错的消遣。毕竟喝醉了,就能把不快乐的事情全部忘记了。   等燕宥川回来找人,庄期已经同他们玩了好几轮。   喝了不少酒,他面颊两侧浮上一片淡色红晕,双眸依然清澈干净,可流转间难免渗漏出丝丝缕缕的醉意。   闻到那股极其不显,却又存在感极强的苦艾信息素,庄期支着下巴转过头,面颊软肉被手背挤压,微微鼓起。   他仰头,顶着一双潋滟的眼,似笑又似埋怨:“好久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42]本能悖逆:你觉得庄期还能再三婚吗?   见燕宥川走过来,围坐在庄期边上的一圈人自动散开,忙不迭给他腾位置。   按照往常习惯来说,这样的宴会上,他们跟燕宥川那个辈分的人都是有种族隔离的,没事根本不凑一块儿,这会儿猛地打了个照面,刚才玩儿最欢的几个都不由犯怵。   “小叔……”燕一徕心虚抬起头。   燕宥川不看他,在庄期身边蹲下:“刚才喝酒了?”   “一点点,不是很多。”庄期犯懒,托着脸不想动,眼珠子乌亮看着他。   燕宥川碰了下庄期的脸,比往常更烫,眉心微蹙:“有没有喝醉?”   庄期摇头,顺道用脸蹭了蹭燕宥川的手。   酒刚下肚不久,还没来得及发散,他只觉得胃里暖融融的。虽然嘴上说着没醉,但许久没接触酒精又一下喝这么多,多少还是有点头晕,所以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没管周围的小辈是什么看法,燕宥川直接带了走庄期。   踏上二楼楼梯,他没再让庄期走路,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带回了房间。   庄期被抱着的时候很乖,从不乱动,燕宥川把他放到自己床上,给夏叔打去电话,让他送点醒酒汤送来二楼。   他的房间虽然久未住人,但有人定期打扫,灰尘味不算太重。   庄期坐在床沿上,定定看着前方,酒精在血液里兀自发酵,他脑子发懵,有点弄不清现在到底是在哪。   周围是苦艾的味道,燕宥川的信息素,所以……他们回房间了,还坐在床上。   ……嗯,那该钻进被子睡觉了。   庄期蹭着小腿脱掉鞋子,手还没解开领口纽扣,脚踝就被一只大手握住。   alpha掌心滚烫的热度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还说自己没喝醉,”燕宥川握住他的脚踝,单膝跪地,帮他把刚甩掉的小皮鞋穿回去,“燕一徕总爱胡来,就不该放着你跟他们玩这些,下个月扣他零花钱。”   因为坐着的姿势,西装裤缩起一大截,露出的小腿莹白如玉。   庄期歪着脑袋,眼睛里蒙了层水光,不解问:“为什么要扣他零花钱?我觉得燕一徕人很好。”   “但他带着你喝酒这件事做的不好。”燕宥川抬头看他,“小期,你还在长身体,这个年纪不适合喝酒。”   “我成年了的。”   燕宥川蹙眉:“那也还小。”   “但是燕一徕他们也喝,他们跟我一样大,”庄期执拗,“他们的家长不管。”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燕宥川说。   庄期抿唇,眼睫垂下去,居然有点委屈:“但……我是自己想喝的,你不能扣他零花钱。”   闻言,燕宥川沉默片刻,反倒平静下来:“因为我把你的酒换成了果汁,所以你好奇,想自己喝一些,是这样吗?”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做法出了问题,都说堵不如疏,如果一昧保护让omega生出逆反心理,也不好。   庄期提了下膝盖。   燕宥川握在他脚踝上的手掌随之松开。   就着这个比alpha略高一点的高度差,他醉醺醺往前倾倒,扑进了燕宥川怀里。   燕宥川措不及防,浑身一怔。   “燕叔叔,我不好奇的,酒是什么味道我很清楚,”庄期呼出温热的气流,软软的,带着潮湿的香气,铺洒在燕宥川肩膀上,“只是实在好久没有喝了,看着他们喝,我有一点……馋。”   喝醉了的庄期同平时很不一样,那些内敛的、收束的情绪被酒精激发,在无知无觉间全部释放了出来。   比平时更直白,也比往常更柔软。   燕宥川托着他的腰:“你以前……很喜欢喝酒?”   “喜欢。”庄期毫不犹豫点头,“喝酒很舒服啊,虽然味道不好还很辣嗓子,但是喝醉了,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喝醉的话,他也不会非要跟我做了。”   燕宥川没有说话。   “你在不开心吗?”庄期感官敏锐,转过身时肩膀上的发丝一根根连缀着滑落,他在很近的距离下凝视燕宥川的脸,很轻易的,就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捕捉到跃动的火焰,“叔叔,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喝了酒吗。”   “不是。”臼齿擦蹭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燕宥川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庄期眨了下眼,眼睫毛抵在燕宥川脸上,小刷子似的刮了下,刮得人心肝都在颤。   “那肯定也不是你自己的问题,”的确是醉了,他仰头,凑在燕宥川唇边碰了下,“心情不好也没关系,感觉接吻的时候,你的心情会变好……”   庄期意识不清眯起眼,接吻真是万能的东西,既能治病又能改善心情,而且……很舒服。   略带酒精味的唇贴过来,裹着花香和果汁的甜味,各种气息杂糅编织成一张大网,将燕宥川的心神一网打尽,全部随之而走。   只要一个吻,他就昏了头。   庄期眼眸半睁,嘴唇忽而被人含住,他下意识张开嘴,一截滚烫的舌头探进来,绞着他的舌尖往里伸。   燕宥川叼住他的舌尖,小幅度舔弄那根被迫拉挺的舌系带,喉结一滚,将他分泌出的唾液悉数咽下。   “唔……”   庄期跟被弄舒服了的猫似的,小声咕哝着眯眼,手指抓在燕宥川肩膀上,将那西装抓得生褶。   床沿不算太高,亲着亲着他就滑进燕宥川怀里,屁股结结实实坐下去,大腿根很快被烫到。庄期迷糊着,伸手过去   ——瞬间,手腕被人一把捏住。   燕宥川颈侧绷出几根高凸的青筋,气息粗重明显:“小期。”   庄期被吻得眼尾发红,迷茫看他:“……不用解决吗?”他感觉到了的。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夏叔送解酒汤来。   “你喝醉了。”燕宥川抓着他的手腕不松,“先喝一点解酒汤,然后我们就回家。”   庄期想要把手腕从他的束缚中抽出来,但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过往的记忆与此刻重叠,他坐在燕宥川腿上,很不明白:“真的不用解决吗,我感觉你这样很不舒服。我会弄的——”   “小期,你把我当做了谁?”燕宥川哑声,怕吓到人,他无可奈何般强调,“我不是梁扉。”   庄期手指蜷起:“我知道的。”   “那为什么想帮我?”   “因为会不舒服。”   “谁告诉你这样就会不舒服?”   答案显而易见。   醉意浮动,庄期后知后觉感到羞赧,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燕宥川肩膀上:“他说硬着会不舒服,如果有时间,就让我脱衣服,没有时间的话……就用手帮他。”   “alpha应该都喜欢这样吧,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之前信息素失控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庄期能感觉到燕宥川在忍,可他自己是愿意的,燕宥川明明能轻松得到想要的,又为什么要强迫自己一再忍耐?   燕宥川胸膛剧烈起伏,他实在是……深深阖眼,他松开庄期的手腕:“他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这只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正常生理反应,就算不去管,过一会儿也会平息,不存在舒不舒服一说,解决生理欲望也不是必需品,”燕宥川压着嗓子,耐心教导他,“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不想做的事,包括抚慰我。”   “宝宝……看着你开心我才会舒服,明白了吗?”   庄期抬起脸,这次他看着燕宥川,过了会儿才凑近。   挑了个合适的位置,他在燕宥川唇角贴了下:“我知道了。”   在门口等候已久的夏叔总算候到燕宥川来开门,他将手中煮好的醒酒汤递过去。   “小期先生还好吗,要不要收拾一下,今晚留宿在这?”   “不用了,他睡不惯新地方,容易做噩梦,”燕宥川接过,“等会儿我带他回家。”   燕家老宅这边醒酒汤的做法比较传统,用的还是陈皮番茄,喝起来既酸又涩,不大适口。   最开始庄期还能被燕宥川哄着喝两口,可自打尝过这个味道,他就说什么都不张嘴了。   大脑被冲上头的味道一下刺激清醒,他坐在床上吐了吐舌头。   ……真的好难喝好难喝。   “这里面有毒吗,好辣,”庄期秀气的眉全拧到一块儿,很认真盯着碗,“……我不想喝了。”   “燕宥川,我们直接回家好不好?”   燕宥川听他说什么都像撒娇,抵抗力高达百分之零,抗性更是完全没有,想也不想就说‘好’。   他们下楼时,大部分宾客还未离开,燕一徕等人也在原来的位置。   何佳卉观察细致,一下就注意到庄期微微红肿的唇,以及燕宥川衣服上的褶皱。她举杯掩唇,小声“哇塞”了一下。   郑成洋原本还有事找燕宥川,在楼下兜了一圈没见着人,这会儿瞧着两人从楼上下来,顿时明了。   怪不得他哪都找不着人。   有了老婆就是不一样,自家家宴都没耐心多待片刻。   上次城东地皮被他拍下,但后续建设以及项目开展,单他现在管的公司大概吞不下,兴许还得燕宥川搭把手。   两人谈正事的功夫,庄期在燕宥川背后用脑袋轻轻撞了下他。   意思很明显:   快点快点回家了……   下一秒,郑成洋的话还没说完,燕宥川就转身拉起庄期的手走了出去。   郑成洋:“……?”   真是有了老婆什么都顾不上了。   临了离场,得了自家爷爷叮嘱,他迈步去小辈堆把郑成续拎了出来。   郑成洋自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郑成续作为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倒是跟他恰恰相反,认真又爱较劲。   见自家弟弟郁闷低头,一副丧到不行的样子,他好奇问:“你这怎么了,来之前不还好好的?”   “刚才跟人玩游戏输了啊,听哥的,这都是小事,开心点,”郑成洋拍拍他的肩,“来,给哥笑一个。”   郑成续笑不出来。   他也喝了不少酒,如今四下无人,在肚子里憋了整晚的话总算得以吐露。   “哥。”   “昂?”   “你说……庄期有可能再离婚吗?”   “……?”郑成洋愣了一下,旋即警铃大作,原地站定,“成续,你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庄期还能再三婚吗?”   等等等等,不对了。   郑成洋摁住自己狂跳的太阳穴,联想到郑成续一整晚不对劲的表现,心脏狂跳:“成续,我说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你特么……今晚这是燕家专门给庄期抬场面的家宴,结果你在这指着别人离婚?”郑成洋气笑了,“你还敢撬燕宥川的墙角?真能耐……哥不如你千万分之一,甘拜下风。”   郑成续还是低着头:“但是庄期那么年轻,他才二十出头。他们差了这么多岁……他们真的合适吗?”   “他们合不合适不由你定,也不由我定,人庄期都没说什么,你在这急个什么劲?”郑成洋瞪他,语气严肃,“我警告你,以后这样的想法一定得收好了,别叫除了我之外的人知道。”   “燕宥川那性子,旁人惹他,他或许还不屑搭理,但你要是动的是庄期……”蒋家如今这个凄惶的下场,就是所有人的前车之鉴。   然而或许不久的将来,还有人要比他们沦落得更惨。   郑成洋正色,一巴掌拍上郑成续后脑勺,警告他。   “哥比你多吃几年饭,你识相点,听哥的,永远永远……不要再肖想不该肖想的人。” [43]发育不良:生命这种东西,总是有股野草的劲。   燕家家宴后,议论庄期的声音彻底销声匿迹。   能收到这场宴会邀请的人在海市也算凤毛麟角,如此大的场面,只为给燕家这位新夫人正名,无需其他言语,单行为已然足够。   蝴蝶悄然扇动翅膀,在不经意间引起一阵飓风   ——梁扉近来忙得焦头烂额。   迅达与智业的项目合作一直是他在负责推进,智业提供核心技术,迅达负责完善与下游生产制造,鉴于庄家也在后续入资,下游部分由两家一道展开。   前期工程都已完善,各类产品也随之投入市场,然而这个关头,智业方的代表却将专利授权费用从销售额的5%提到了15%。   关键是10%的涨幅尚在合同允许范围内,智业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不合情理,但也并不违约。   梁扉可以拒绝,但开了这个头,下一阶段的合作就会更加艰难。毕竟跟智业比起来,迅达与庄家那些东西,根本谈不上分量。   中途改约不公平不公正,亦不讲理,然而这场合作之中,刀俎鱼肉角色分工明晰,智业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梁立业疑心燕宥川是因为庄期才故意为难,敢怒不敢言,索性将火气全部撒到了梁扉和姜玉琴头上。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我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他能有空出门勾搭到这样的alpha,还不是你们两个没把人看牢?”   姜玉琴气得红了眼,扭头抹眼泪。   梁扉也不跟他多说,点着烟,将当初同庄玉塘签的合同拿了出来。   “现在庄家跟我们是一体的,我们遇上麻烦他们也逃不了,你与其在这发火,不如想想办法。”   得知梁扉背着自己同庄玉塘签了这样的合同,梁立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你……你这个逆子!”   梁扉默默捡起散乱的纸页,一个人回了房,把自己埋进堆满庄期衣物的床。   当初费心费力拿下这个项目,梁家不知有多风光,梁扉更是意气风发,可如今不过寥寥几月,外界目光便变化起来。   梁扉不是蠢货,行走在公司里,他明显能感受到有员工的怨气。   合作方施压,员工被逼着加班,自然是苦不堪言。也不知是哪位“亲民”的董事对麾下人员说了什么,各部门私底下的小群内都传开了。   都说智业之所以会为难迅达,全是因为他们梁总决策不当,一时之间,公司内人心浮动。   外界不知迅达内部飘摇,但地位稍高一些的合作方,对梁扉的态度很微妙。   一餐洽谈相关合作的饭吃到中途,梁扉起身去洗手间,再回包厢,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高亢的谈笑声。   “梁扉啊,他前妻不就是现在的燕夫人。”   “是啊,我当时知道可震惊,他前脚离婚,梁家还说是人生出不来,结果一扭头,笑得我……人家直接另攀高枝了。”   “另攀高枝?”另一人笑着喝了口酒,“我看未必。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人梁总卖妻求荣?”   “不然就凭他一个迅达,怎么够得上燕家的边?”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啊……”   梁扉面色铁青又无可反驳。   离开低谷太久,他都快忘了当初处处遭人白眼的境遇。   可那个时候不一样,那个时候他在外受了气,被人冷待瞧不起,被人灌了酒,最起码……最起码回家还有庄期在。   三年前,在他们刚结婚的时间点上,庄期大抵还没对他彻底心死,虽然大多时候冷淡逃避,但偶尔,也会叫他窥见几分温柔。   有次他喝得太多,跌跌撞撞回家抱着马桶吐,头晕到断片。   在厕所冰凉的地上坐了不知多久,一睁眼,穿着睡衣的庄期身上披了件外套,在他身边蹲下,给他放了杯水。   那张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但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整个人都颤了颤。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喝了水,又吐了一回。   彻底清醒了。   回房间,庄期还没睡,于是他……   庄期是哭了还是后悔了,他记不清。他只记得,他在外受到的一切挫败,都从庄期身上找了回来。   哪怕庄期从来没有伤害过他,甚至,在他最脆弱时,主动提供了关心。   他在庄期身上毫不收敛地汲取慰藉,像蚂蟥一样拼命吸血,用从庄期那拿来的一点一滴,将自己空虚的精神填充到丰盈。   彼时他自傲以为,不论如何,庄期永远都会是他妻子,他的老婆,他的所有物。他们有婚姻,有利益交往,有高匹配度的信息素与标记,联系紧密到无可分割。   但现在的事实恰恰相反。   庄期被人明目张胆抢走,这些联系也被悉数斩断,属于庄期和另一个alpha的婚讯传遍海市,所有人都恭祝他们新婚快乐,而他梁扉不过是旁人谈资中的添头,一个‘卖妻求荣’的贱货。   甚至辗转奔波多日,仍无力平息公司内部的动荡。   他抽不出空再去画廊等候,每天光参加不同的合作酒局就已经喝到头昏脑涨。   只是这次回家,再没有人能承托他的情绪,也没有人,会在他呕吐到意识不清时,放下一杯清水。   勉强得到一点时间喘息,梁扉将自己深埋入衣物堆成的山,闻着一天天变淡的白兰香气,喉间发出类似弃犬的动响。   他就是条没人要的狗。   庄期不要他,转而选了更有权有势的燕宥川。   他在这抱着庄期留下的衣服发疯,他们两个又在做什么?   庄期在他面前那样冷淡漠然,在燕宥川面前又会怎样?难道仅仅只是换了个人,庄期就愿意温温柔柔地笑,愿意把那些柔软的东西给出去?   梁扉攥紧衣物,粗重喘息,在混沌中无不恶意、极尽恶毒地想:   alpha都是一类货色,燕宥川又如何,难道能比他好到哪去?   庄期被他玩透伤透,对任何alpha都有天然的抗拒,也绝对……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一个alpha好脸色——包括燕宥川。   “脸怎么这么烫。”燕宥川贴了下庄期的额头。   庄期前一天去云天完善了准备拿去参赛的《双柏》最后的细节,顺道填写了“地平线”杯的报名信息,回来的时候贪凉,车窗开得太大,吹了点冷风。   前一晚还只是头晕,经过一夜的发酵,头晕成功发展成了低烧。   脸蛋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庄期整个人都有些迷糊。   察觉到燕宥川的靠近,他十分自然,闭着眼往对方怀里钻了点。   “……我好困啊。”   捂在被子窝里闷了一晚,此刻庄期身上的花香闻起来格外浓郁,燕宥川埋头吸了会儿。庄期以为他是想抱自己,于是又往里靠了靠。   长发被压住一半,燕宥川担心他压着疼,手指梳过去帮他顺了出来。   “等会儿回来再睡,下午我们出去做个检查,我已经通知过温峤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底子不好的缘故,庄期总是唇色发白,头晕目眩,这些症状与低血糖有些像,但并不完全类似,除此之外,还时常咳嗽胸闷。   小山包会实时监测庄期的健康情况并通过云端汇报给燕宥川,但家庭机器人能检查的项目实在有限,燕宥川索性联系温峤为首的医生团队,为庄期定制最合适的全套体检项目。   庄期对这个安排一无所知,起床之后,没两下就被一人一机盯着裹成了粽子。   毛衣厚外套,秋衣秋裤加绒长靴。   庄期跟个熊一样,抱着项姨温好的牛奶,慢吞吞爬上了车。   温峤包括其下的医生团队本就全天候待命专为燕宥川服务,如果不是全身体检需要使用专业器械,庄期甚至不需要出门。   想到体检,庄期只能回想起读高中时学校里安排的那种。   他问:“这个会抽血吗?”   燕宥川:“怕疼?”   挪开视线,庄期说:“我不怕……”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挪回来:“所以是要抽血的意思吗?”   真可爱,燕宥川在心中失笑。   他先给庄期打了个预防针:“要抽血,但温峤他们动作快,不会拖太久,做完我们就回家。”   庄期很想拒绝。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知道燕宥川有很用心准备饭菜想让他吃得重一点。   但他觉得,其实没什么必要……只要能开心过完现下的每一天,不留遗憾就好,实在没有必要养护得那么精致。   生命这种东西,总是有股野草的劲,越是要死越有韧劲。   庄期抚过左腕的手表,表带之下是他自己的齿痕。如果真能那么轻易死掉,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了。   温峤等人严阵以待,庄期一到便开始动作。   庄期虽然心里抗拒,但这么多人在这为了他的身体忙前忙后,他于心不安,全程都很配合。   脱下来的厚外套由燕宥川保管,他走到哪,燕宥川便寸步不离跟到哪,每做完一项检查就把外套披回他身上,以防着凉。   很快,早就罗列好的名目做了个七七八八。   温峤看了眼检查单,带着助手过来,对庄期道:“小庄先生,等会儿你还要去里面做个影像检测,很快就能好。”   庄期问:“这是查什么?”   温峤耐心道:“您今年才21岁,这个年纪对omega而言还属于发育期,影像检测可以观察您体内器官的发育,排除一些病变可能性。”   他用词委婉,对着庄期,甚至没有直接说“生殖腔”这几个字。   庄期怔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燕宥川问:“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庄期闭了下眼,“我没事。温医生,麻烦你了。”   进去出来的功夫,各项检查都一一出了结果单。   起先医生团队还十分平静,活泼的几个已经在商量下班聚餐,然而,等影像检测结果出来,大家的面色就逐渐不对了。   温峤在其中尤为严肃。   燕宥川揽住庄期的肩膀,很明显感觉到庄期身体比往常僵硬。掌心之下的躯体处处透着紧张,这种程度,甚至比他将庄期带回家之初还要强烈。   庄期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他攥了下手指,从口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铅笔,主动道:“我有点头晕,想去画会儿画。”   温峤顿了下,转而对燕宥川道:“燕总,麻烦您来一下。”   庄期不在,私密性极强的办公室内,燕宥川与温峤相对而立。   燕宥川开门见山:“哪些检测结果有问题?”   温峤拿出刚才影像检测的片子,黑漆漆的画面上能很明显看出庄期身体的轮廓。他指了指庄期腹部中央位置,那里有个面积不大的浅色圆圈。   “这是庄期的生殖腔。”   “正常omgea在这个年龄,生殖腔都有拳头大小,但庄期的……实在太小了。”   片子上显示得清清楚楚,腹部的白色圆块,只有寻常omega生殖腔尺寸的一半。   燕宥川眉心紧锁:“生殖腔太小会怎么样?”   “人体是很精密的仪器,具体如何我无法断言,但是就目前来看,未来如果面临发情期,他的反应会比较大,”温峤推了推眼镜,“另外一个就是不易受孕,哪怕受孕,也有极大风险流产。”   闻言,燕宥川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庄期做那么危险的事,至于发情期,届时总有解决办法。   “但问题不止于此,”温峤又拿出其他几分报告,“这些数值是庄期体内激素的含量,其中好几项都远低于正常值或远高于正常值,这很奇怪,我从没见过这么紊乱的状况。”   “燕总,恕我直言,但我想,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问问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   燕宥川拿着报告出去的时候,庄期正坐在墙边的软椅上画画。   他走到庄期身边,刚低下头,目光便霎时凝住   ——庄期画的居然是他。   见燕宥川回来,庄期仰起头,唇色微白笑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燕宥川蹲下来。   他从不居高临下跟庄期对话。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画我吗?”   庄期举起铅笔,照着他的脸比划了几下:“看得多可以记住,只是简单的速写可以画,我记性以前很……”以前很好。   就是现在有点差。   燕宥川厚着脸皮问庄期要走了这张速写,珍重小心放进口袋。   上车乃至回程一路,两人都维持着一种极为默契的沉默。   晨起吃过药,低烧症状已经好转不少,庄期没有刚醒那会儿那么昏沉。他看向燕宥川手里的体检资料,眼珠子不转地盯了十几秒,末了主动伸手拿了过来。   他一页页翻,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下方医生的诊断。   “生殖腔原来在这个位置,”庄期在肚子上照着差不多的位置戳了戳,没什么感觉,“看起来确实不大。”   翻完最后一张,他看向燕宥川:“燕叔叔,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燕宥川低头,压抑着情绪沉声问:“小期,你知道你的身体激素水平异常吗?”   “……”   “其他事我都可以随你的心意,唯独有关你健康的事情,你不能瞒着我。”燕宥川此刻的神色是难得的严肃。   他没有在凶人,只是事关庄期身体健康,他实在无法如往常一般平和以待。   庄期垂眸,手搭在肚子上,缓缓吐字:“以前还没离婚的时候,梁扉,还有他的妈妈,都很想要我生小孩。”   “但是我不想。”   “所以我瞒着梁扉……吃了三年避孕药。”   霎那间,苦艾气味浓重,黑云压顶。   “那些药是对身体不太好的,我也清楚,说明书上都有写副作用,但是我实在很害怕,”庄期眼睫颤了颤,手中报告被捏得咔嚓作响,“我不想给他生孩子……好恶心。”   “好恐怖。”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发抖,燕宥川再顾不上其他,伸手抱住他,竭力安抚,低低哄慰,说没事,再也没有人能强迫他,安抚他放松。   庄期深深吸气,眼角湿红。   以前因为一直没有怀孕的缘故,姜玉琴要求他做过自己检查,他早就知道自己生殖腔发育的不好,也猜想过,是不是因为他长期服药,这个可能孕育生命的地方才生得那么窄小。   他是很自私的,那样的情况下,他慌不择路,只想用最决绝的方式保全自身最后的一点尊严。   所以现在呢,知道他生殖腔发育得这么不好,燕宥川不介意吗?   他们已经结婚了,燕宥川作为alpha,难道不会想要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孩?   庄期胡思乱想,矛盾又混乱。   他哑声:“我……我可能——”   燕宥川抱着他,怜惜吻他眼尾的红:“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从没设想过那种事情……小期,你也只是个孩子,不需要去承担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那份量太沉,落在任何一个年轻的omega身上,都可能变作万劫不复的深渊。   燕宥川根本不想要其他。   他只在乎庄期,也只想要健康、快乐的庄期。   眼尾被燕宥川吻得发痒,庄期心中情绪复杂难言,良久,他在脆弱中第一次提起:   “我想妈妈了……你陪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44]丈夫职能:“宝宝,叫我的名字。”   初次探望庄期家人,燕宥川毫无准备,难得乱了心神。   司机调转车头,匆忙之中,他只来得及在沿途花店带上一束花,叫自己看着不算太失礼。   谢素音葬在一处幽静山坡,下葬之前,庄期有认真挑选过墓园地址。   这里很大,南北通畅,风景也算漂亮,春天会开满色彩绚烂的野花。他当时想,如果是在这里长眠,妈妈或许会睡得舒服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直到墓碑前堪堪停下。   庄期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蹲下,用手巾一点点擦墓碑上的灰尘。   照片里的女人温柔笑着,目视前方。   燕宥川在她的目光中,将花放到墓碑之前。   “妈妈,我带人来看你了。”庄期抱着膝盖说,“他叫燕宥川,是个alpha,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上次来这已经是半个月前,来了他也不做什么,就安安静静蹲在墓碑边上跟谢素音聊天,或是拿着一本本子画画,然后离开之前,再把那些画烧掉。   他自己来过许多次,但带着其他人来,还是头一回。   首次得到应允的燕宥川手心微湿,他躬身,对着墓碑十分恭敬问好:“伯母。”   庄期托着脸,口吻跟寻常聊天无异:“妈妈,之前我说我又和人结婚了,就是跟他。不过我没有胡来的,结婚这件事我认认真真想过,”他笑了下,“所以下次你不要在梦里敲我脑袋啦,很疼呢。”   “你经常梦到伯母?”燕宥川问。   庄期双臂交叠,脸枕上去:“偶尔会梦到,但是醒来就记不大清了,只感觉脑袋很痛。”他觉得那肯定是谢素音在生气,气他又随随便便把自己交出去。   但他没有的。   他很认真,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燕宥川抿唇,下颌绷得极紧,在庄期唯一的亲人面前,他很难不紧张。   庄期侧目看他,脸颊肉被枕压着挤出一小块,笑得意外灿烂:“你不要这么正经啦,妈妈其实是很活泼的人,她最喜欢开玩笑了,要是看你这么认真,她会很不好意思的。”   庄期在谢素音跟前格外放松,话也比平时多。   燕宥川却想到另一层:“那她岂不是会觉得我很无趣。”   “毕竟我这么无聊,古板,还……”年纪很大。   庄期睁大眼:“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觉得啊。所以她也不会觉得。”   他问谢素音:“妈妈,你说呢?”   冬日难得见暖阳,日光洒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微风拂过,像某种亲切的问候,绕着两人打转。   庄期在和煦的风里闭起眼,表情带着微笑,像是很满足。   此刻的他无疑是快乐的,但不知为何……燕宥川心脏沉沉坠地,砸出不安的声响。   “妈妈,你是不是偶尔也会担心我?但是没关系的……”庄期声音小下去,“他很好,跟梁扉不一样。”   声音被风声打散,燕宥川听不真切,只下意识侧身挡住风口,叫庄期不会被吹到。   起伏的情绪得到极大平复,庄期搓搓脸,起身掸去衣摆灰尘。   他温柔道:“我下次再来看你,你要是想我,就来梦里找我,但是不要敲我脑袋啦,我们说好的。”   两颗不高的柏树一左一右矗立,深黑石碑立在中央,安静无言。   回家后,庄期翻了翻各类避孕药的牌子,把自己以前总吃的几个找出来发给了温峤。   身体激素异常的原因找到了,温峤那头动作极快地制定了一份治疗方案。   omega的身体本来就不如beta和alpha抗造,再加上庄期底子差,要想大刀阔斧直接把那些掰回来不现实,最好的方式,还是慢慢调养,精细照顾。   好在,庄期实在是很好养活的人。   温峤配什么药他吃什么,项姨端上来什么他喝什么,也不多问,只在吃不下的时候小幅拒绝。   小山包也加入此行列,但凡庄期要出门,它都会围着庄期认认真真绕上一圈,确认庄期穿够了衣服才撒手,要不然就在地上撒泼打滚,装傻卖乖。   庄期一见它这样就受不了,被抓住外套穿的不够厚,当即红着耳朵抿唇,猫腰溜上楼换衣服。   脱下外套,庄期看了圈,在衣柜里选了件他常穿的大衣。   羊绒大衣材质柔软,穿好后,他摸到口袋里似乎多了点东西——一支包着塑封纸的针剂。   晚上睡觉之前。   庄期捧着针剂跪坐在床上,巴巴看向燕宥川问:“这是什么?”   “是特效抑制剂,我在你常穿的衣服和书包里都放了,”燕宥川给他演示如何使用,“如果在外面遇到情况可以先打一针,我会尽快过来。”   这批抑制剂是特制的,基本没有副作用,不光如此,给庄期这一批还额外加入了他自己的信息素,抑制效果在百分百匹配度加成下愈发显著。   起先他主动说要提取信息素的时候,温峤给吓了个半死。一个腺体残疾患者,不想着把那破洞修修补补就算了,居然还主动往外倒,哪有这样的理?   但燕宥川决意如此,温峤也无法拒绝,毕竟谁给钱谁才是老大。   庄期低头嗅了嗅:“好奇怪,我总觉得在里面闻到了你的味道……”   “化学合成物而已。”燕宥川不大在意略过这点,转而问,“小期,你的发情期规律吗?”   庄期掰手指:“半年一次,上次是……”长期得不到来自alpha丈夫的安抚信息素,他的腺体其实有很多异常,当初一次次出现的假性发情,就是最明显的征兆。   但现在他没有终身标记对象,腺体也风平浪静许久,所以就连他自己都捏不准,下次发情期何时会到来。   看他踌躇,燕宥川摸摸他的头,安慰:“没事,这些都能解决,不用太担心。”   庄期头发披散,转身问:“那我直接注射就可以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打错地方了怎么办?”   他基本没用过这个东西,以前每次发情期梁扉都会请长假回家,七天到九天不等,他就躺在床上哪也不去,脑子里除了原始的交配欲望,什么都没有。   “一点偏差不影响效果,”燕宥川靠近,吻了下他的唇角,“你很聪明,用过就会了。”   庄期耳垂微红,跟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似的,捧着抑制剂翻来覆去看。燕宥川从背后靠近,双臂伸过去抱住他,将他放到自己身上。   好轻,抱起来没什么分量,放进怀里,也只是小小的一团。   “这么喜欢?”燕宥川笑道,“之前不是说不喜欢打针吗。”   “别人给我打会害怕,换成自己好像就还好,”庄期躲了缩了下脖子,“啊!好痒。”   燕宥川靠得太近,呼吸全洒在他颈窝里,弄得他一直躲。   庄期闪躲时脸蛋红红的,带着几分青涩,叫人看一眼便怦然心动。燕宥川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低声问:“小期,今天还治病吗?快睡觉了。”   治病。   这个词在他们两人之间,就是接吻的代言词。   每天睡前一吻已成习惯,庄期已经不会羞赧,亲得多了,还会主动张嘴伸舌头。   他偏了下头,像某种不用过多言语的信号,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间蔓延,燕宥川吻下来,用舌头搅弄他的口腔,将本该温柔,本该局限于治病的吻弄得泽泽作响。   兴许是太久没有经历发情期,今夜庄期身上格外烫。他绷着腰背挺起身,十指纂起,绸缎质地的裙子垂感极佳,半点也挡不住轮廓。   吻接得太过火,庄期唇齿大张,含不住涎水,眼尾晕成浅红的一片,涣散的瞳孔闪动着不愿示人的欲望。   有些话,他从来不好意思说。   譬如每次和燕宥川接吻,只要时间过长,他都会在浓郁的苦艾信息素中变得像另一个人。   再譬如,这具身体时常会感到……饥饿。   他并不是多贪吃的人,但如今滴水不进压抑到极点,也难免反弹。   往常两人总是站着亲,燕宥川会揽住他的腰,或是抵在洗手台边、衣柜面前,他们专注唇舌的碰触,体液交换,偶尔睁眼也只看彼此的脸,所以反应都没有那么明显。   可今天,庄期整个人都坐在燕宥川身上,一切都无处可逃。   燕宥川低头,目光透过庄期衣领松开的缝隙,触及那抹浅红,呼吸顿重。   他反复告诉自己忍耐、忍耐,然而还未将所有欲.望压下,一只戴着戒指的手便颤巍巍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口。   “我……”庄期羞于启齿,嘴唇亮晶晶的,“先不亲了好不好,我想去洗手间。”   燕宥川手掌捂住他的小腹,那处格外平整,单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原来单薄的皮肤下还包裹着一个发育不良的窄小的腔口。   “要上厕所?我抱你去。”   “不是,”庄期仓皇摇头,“就是想去一下……我。”   话音刚落,他还未起身就被燕宥川扣着腰拉了回去。   庄期重重坐回原位,顿时头皮发麻,僵着不敢乱动。不仅如此,睡裙前端被气流吹掀了一个角,纯白布料也跟着露出来。那里什么样,身后环抱着的人一低头就能看见,更不要说,两人抱在一起的时候,本就有着明显的高度差。   燕宥川嗓音沉了,捂在庄期小腹的手掌轻动:“小期?”   庄期低着头,耳根通红:“……嗯。”   怀中人方才的羞赧与逃避来自何处,燕宥川在心中逐渐明朗,他沉声问:“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件事,是身为丈夫的他失职了。   庄期在燕宥川怀里别过头捂住脸,手掌紧紧贴住面颊,鬓侧的发都急湿了。   心脏狂跳,他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这样不对,我不该这样的,这太……放荡了。”   庄期不想的。   明明最初主动要挑头的人是他,后来几次三番对此毫无所谓的也是他,但此刻,将目光从alpha身上移开,放到自己身上,他反而开始羞于启齿,不知道怎么表达。   alpha释放欲望于他而言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事,毕竟以前梁扉就是这么做的,不论在不在易感期,只要对方想,都可以向他索取。   至于他自己。   那些弥漫着呻.吟、喘息、热汗与狼藉的时光,简直像一个噩梦。   一个不能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几缕黑发从庄期的指头缝里露出来,他闪躲着逃避,不想在燕宥川面前袒露这副模样。   他的脸、他的唇、他的呼吸声,如今是不是难看至极?   燕宥川没说话,静静抱起他,让他面向自己。   然后,宽大的手掌顺着庄期的手指一点点往下捋,直到拉下那两只手,叫庄期彻底无处躲藏,只能让这张羞红潋滟的脸,毫无遮掩摆到台前。   “你不要看我。”庄期颤抖着恳求。   “为什么不能看?”   他张了张嘴:“因为……不好看的。”   燕宥川笑了,温柔捧住他的脸,吻也轻和:“可我觉得很美。”   “小期,在我眼里,你什么样子都好看。”燕宥川吻庄期的鼻尖、嘴角、下巴,“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否定你自己,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庄期被吻得痒极,脚尖绷直。   “记得……”   “那就放松一些。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燕宥川握住他的手,啄吻他的侧脸,低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庄期仰着脖颈,小巧的喉结上下一滚,实在无法忍耐,于是闷闷“嗯”了声。   裙摆只用轻轻一拉就能拽起,燕宥川抱着庄期,手指先在庄期大腿侧边摁了摁。   庄期秀眉蹙起,不轻不重咬着下唇。   琥珀色的眼眸含着一汪潋滟,眉目流转间均是羞怯赧然,美到极点。   他的腿一被碰就觉得痒,跟小孩似的,仰身就要躲。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沉闷又恼人,搅得他耳根更红。   毫无疑问,来自始作俑者。   “你别笑了……”庄期弱声,含羞带怯。   “好,我不笑。”燕宥川应声,目不转睛看他。   庄期两条腿都生得白皙修长,像上好的羊脂玉,莹润透着光泽,没有半点瑕疵。   又直又漂亮。   浓密光亮的黑发如瀑洒下来,遮掩了大半光景。   不过几眼,燕宥川的心跳彻底乱了套。   他低头吻庄期的锁骨,颈侧青筋已然暴起。   没多久,庄期眯起眼,就跟被人摸肚皮的猫一样,放下了所有戒心。   他松松散散挂在燕宥川身上,头发随着身体在空中晃荡,划出一道弧线。   两人的信息素匹配度太高,信息素稍一接触便叫人头皮发麻。   这是本能,叫人想克制也无从下手。   “小期,给我一点信息素吧。”燕宥川沙哑着恳求。   庄期点头应好,分出一点出神,全神贯注想叫腺体再多散发些气味来满足燕宥川。然而燕宥川却坏透了根,找准时机欺负他。   ……居然还没到戒指。   燕宥川低声闷笑,反复夸他好棒。   庄期被弄得乱糟糟,低声嘶鸣,哑声喊:“叔、叔叔……”   “换一个,”燕宥川叼住他耳朵尖上的那一小块软骨,轻轻碾磨,含混道,“宝宝,叫我的名字。”   一声“宝宝”激得庄期咬牙,他面色绯红,磕绊道:“宥川……燕宥川。”   “我在。”   长久接触下来,燕宥川已经了解了庄期的习惯,知道怎样做才算恰当。   庄期耐力本就不好,如今更是糟糕透顶,没过多久便趴在燕宥川肩膀上低低喘息,眼泪汪汪。   但燕宥川显然对自己的失职十分不满,还想给他更多。   于是尽己所能,竭力弥补。   庄期想要的一切,他都想给他。   “小期,”燕宥川齿关未松抬眼,在亲吻间看他,“我做的还可以吗?”   “哪里需要再改进……我会认真学。”   泪珠一颗颗顺着眼尾淌下来,积出一片湖泊。   庄期咬着手指摇头。   燕宥川痴迷凝视他,过了会儿吻上来,卷走他眼尾咸涩的泪,很温柔道:“宝宝,睁眼。”   睫毛全被打湿,一绺绺粘着。   庄期呼吸不稳,竭力睁开眼,湿漉漉看过去。   这双眼睛实在太动人,在他的注视中,任何坚冰都要融化。   燕宥川喉结轻滚,总算肯罢休。   身上都是黏腻的汗,庄期没什么力气垂眼,脑子里乱糟一片。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燕宥川看穿他心中所想,倾身握住他的脚踝,安抚性落下一吻:“没关系,我来收拾。”   旋即偏头,将那些淌落的汗、溅到的水渍,一点一滴,收拾了个干净。 [45]无法受孕:“给它一个吻就够了。”   燕宥川舌面粗粝,偏短略硬的发茬抵在腿侧敏感的皮肤上,轻易划出痒感。   庄期像被吓呆了的兔子,愣愣睁大湿红的眼,在身体细微的战栗中,眼睁睁看着那些水渍被舔走,半点不剩。   他皮肤太白,燕宥川只是轻轻一握,就在膝窝留下几道浅色指痕,看着清纯又勾人。   “你……我……”庄期被他这一举动吓得呆了傻了。   然而下一刻,握在他腿上的大手又往下移了一寸。庄期瞳孔猝然放大,小腿往下踢,脚后跟砸上了燕宥川硬邦邦的背部肌肉。   百分百匹配度暗自牵引,一呼一吸间,饱含omega信息素的液体被贪婪的病患卷走,燕宥川动作徐缓,虔诚到似在顶礼膜拜。   不用额外的针剂,现在,他就在吃自己唯一的药。   释放信息素产生的腺体灼热感被白兰香气一点点安抚,燕宥川清理得很耐心,耐心到庄期快要压不住喉咙里的声音。   “好了……好了!”庄期推他的头。   他侧头吻了吻:“都弄干净了。小期,不用担心。”   “……”庄期面色红得滴血。   庄期对亲密关系的认识深刻又浅薄,他知道压抑的情绪要如何抒发,却不知道原来仅仅只需这些,一个人便能叫另个人溃不成军。   原来亲密不单单有压制和强迫,也可以这么……他形容不来,思绪全部乱了套。   燕宥川把他过往的认知都推翻了。   从前没人教过他,他只能自己摸索,可上一任丈夫耐心匮乏,让他对此彻底生了畏惧,如今这些东西被再度拆解,被他新一任的丈夫重新拼凑,竟变成了崭新的东西。   崭新到,他甚至想掉眼泪。   庄期衣衫不整蜷起身,有些害臊捂住脸,纯白布料被褪到脚踝,松松垮垮挂着。   缓了许久,他松开手,从指缝里望出去,对上alpha黑沉沉的一双眼。   燕宥川呼吸仍然粗重,身上情况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去,但胜在耐力惊人,似是完全将那些反应置之度外,眼里只有他一个。   见紧闭房门的小贝壳隙开了一条缝,燕宥川俯身,吻了吻庄期的手背。   “在害羞?”   庄期一愣,点点头。   “不用害羞,下次要是想要就告诉我。小期,你只要享受就好,”从没服务过谁,甚至连自我抒发次数都不算多,但一碰到庄期,燕宥川无师自通许多,“现在还要再来一点吗?”   小腹绷到发酸,庄期立马摇头:“不用了!我觉得、可以了!”   燕宥川失笑:“那我抱你去洗澡?身上都是汗,晚上睡觉会不舒服,要是你不想让我看见,我帮你放完水就出来。”   庄期抬眼,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身下的反应,难为情:“那你的不用处理吗,看着很……”很明显,非常非常明显,简直像个帐篷。   “先不管它。”   燕宥川口吻是十足的独裁,只不过,这份独裁只对准他自己。   庄期抿了抿唇,生出一种被人妥帖放在心上安稳感,他冲燕宥川张开手臂:“抱。”   跟个小孩子一样。   燕宥川赤着上身,手臂穿过庄期腋下将人抱起。   手掌托住大腿,抱得稳稳当当。   只是小腿稍一晃动,那条内裤就掉到地上。   庄期把脸埋进燕宥川肩膀,小声问:“我总是要你抱,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   听着他说话的语气,燕宥川心都化了半截:“哪里幼稚?没什么东西是小孩的特权。”再说,庄期在他这跟小孩没什么两样。   庄期抱紧他的脖子,双腿盘上他的腰,心情说不出的好,强压嘴角的弧度,但那还是忍不住翘起了一点。   他没有跟妈妈说谎,燕宥川的确是个很好的alpha,好到他总想礼尚往来,再还些什么回去。   明明最开始答应结婚是为了报恩,可如今兜兜转转,庄期反而觉得自己越欠越多,几乎要成了失信人。   等候浴缸放水的时间,燕宥川拿了一块浴巾叠好,垫在盥洗台上,然后将庄期放了上去。   他拉开抽屉,自然而然拿出一根小皮筋,低头归拢庄期的头发,迅速又熟练地绑了个丸子头。   这样洗澡头发就不会被打湿。   被掀起的睡衣落下来,庄期低头,看见自己腹部凹进去的弧度,伸手碰了下。   诊断书在他眼前掠过——这里的器官发育得很不好。   很小,也窄。   “那天在医院,温医生和你说了什么?”   燕宥川双臂撑在他身侧,没有隐瞒:“他说你的生殖腔有些小,如果孕育胚胎很容易流产。”   这些庄期都有所预料。   他很认真问:“你真的不想要孩子吗?”   “不要。”没有丝毫犹豫。   庄期低垂的眼睫颤了颤,闷声应好。   过了会儿,浴缸放完了水。   庄期坐在浴缸里,仰头看燕宥川,还是心有不甘:“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纯白睡裙被打湿,燕宥川低头,只见半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庄期身体上,而庄期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是何模样,只乖巧抱着膝盖,很认真地询问,眼尾还带着来不及散开的红。   庄期发散开想,燕宥川一不标记他,二不要和他做爱,三不要他伸手帮忙,不光不要,还主动满足他的需求,那他能给什么呢?   他早知道自己是个十分贫瘠的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算多,一张脸兴许看得过去,一副身体应该也算好玩,除此之外……他只会画画。   难道每次燕宥川帮完他,他只能对着人画速画像吗?那样也太滑稽了。   庄期很苦恼。   正想着,他眼前的水面被一道人影覆盖。   是燕宥川蹲了下来。   他看过去:“你可以再想一想,除了我的信息素其他也可以。我都可以的。”   似是怕燕宥川不信,他格外强调:“都是真话。”   燕宥川眼中有无奈。他看得出来,庄期实在太不安。   哪怕结了婚,哪怕日日亲吻同床共枕,庄期仍警觉谨慎,将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只偶尔探出触手。他只是做了一个丈夫该做的事情,就能换来这样不设防的柔软,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就顺着妻子的意思来吧。   燕宥川在庄期面前低下头,露出alpha最不肯叫人触碰的腺体。   他说:“小期,我不要别的。”   “给它一个吻就够了。”   一个吻。   只一个吻就足够吗?   庄期错愕于燕宥川的要求是如此简单,静了片刻,他犹疑:“其他呢……都不要吗?”   燕宥川笑了:“嗯,都不要。”   庄期撑着浴缸起身,哗啦声响,水珠顺着他的裙摆边缘稀里哗啦落下,溅开朵朵水花。他把湿淋淋的胳膊搭在燕宥川背上,倾身靠过去,用嘴唇碰了碰alpha的腺体。   这是很关键的部位,联通着全身上下的神经,他不敢用力。   燕宥川尤不满足:“再亲一下。”   庄期又碰了碰。   “小期,我好像还没感觉到。”   怎么会?庄期这次稍微用了点力气,末了,舌尖也探出来,似有似无扫了扫。   燕宥川脊背僵直,半晌才恢复寻常。   庄期问他:“这样可以吗?我已经很用力了……你的腺体不好,下次可以让我换个地方亲。”   “还有下次?”燕宥川捉住关键词。   庄期仓促移开视线,双手交叠着在燕宥川身上一推,耳根绯红:“你出去,我……我要洗澡了!”   再逗就该把人吓跑了。   燕宥川噙着笑适时收手,捏了捏庄期圆滚滚的丸子头,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有余。   这晚亲密过后,庄期比从前都放开许多。   最起码每次接吻,他不会再刻意并腿掩盖身体情况。   遵照温峤医嘱,家里从项姨到小山包都全副武装,一心一意为庄期调养身体。   时间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复查当天。   温峤看完最新的检测数据,问:“小庄先生,你最近还总是头晕吗?”其他病症都能找到对应的原因,唯独唇色发白,头晕之类,没有相应的根源。   庄期摇头:“都好多了。”   “那我们还是按之前的方法来,药量会适当减少,主要还是从日常入手,”温峤建议,“要是有时间,多锻炼也是很好的方法。”   庄期在心里掰指头,总觉得时间不够。   温峤看了眼庄期身后的位置:“说起来,燕总今天怎么没来?”   “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公司有急事。他说不想走,但是我看徐助理都急哭了。”庄期笑了下,“所以我就把他赶走啦,反正只是复查而已。”   跟庄期说话很舒服,多紧绷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温峤也不例外。   他难得说老板坏话:“唉,以前燕总一整个大忙人。我们这医疗团队本就是他组起来的,向来是他在哪我们在哪,还没回国的时候,他成天跨国飞,做个检查的功夫都没有。完完全全的工作狂啊!”   搞得他们一帮医生跟着提心吊胆,生怕研究资金链跟着老板的命一块儿断了。   “不过现在是好了不少,最起码每次要检查几个电话就能把人请过来,”温峤双手合十,“谢天谢地,南无阿弥陀佛。”   结婚的老板就跟被绳拴住的狼犬一样,活动范围都变了,完全绕着自己的伴侣打转,沟通也变得容易很多。   说到燕宥川的情况,庄期上心问:“他最近腺体恢复的还好吗,是不是比以前好很多?”   老板夫人问这事,在温峤看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道:“恢复进程还算显著,信息素流失状况比之前好很多,我们团队做过几次简单测试,按照现在的情况推算,生存期已经延长到五年。”   听见五年两个字,庄期心里头咯噔一下。   “五年也太短了,继续治疗下去肯定还能更好对吗?”   “是这样没错,五年也只是一个推算,小庄先生不用紧张,燕总那样顶级的alpha,想来生命力还是很顽强的。”   尽管话是这么说了,但庄期还是不放心。   他犹豫了一会儿,红着耳朵问:“每天再多接几次吻的话,能不能让他好的更快?”   接吻?   这倒是有点问住温峤了。   理论上来说,只要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多接触,总能加快治疗进程,但接吻还是相对浅表的体液交换,比之xing.交还是差了一截。   但……温峤小心打量着庄期的神色,他怎么觉得,庄期看起来好像并不知道这样可以加快治疗?   难道是燕宥川本人没说?   温峤不敢轻举妄动,绕着边试探性问了几个问题。   庄期回答得很实诚,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丝毫隐瞒。   于是听着那些“只要接吻就能治病”的言论,温峤心中暗惊,险些没绷住。   这都什么跟什么?原来最佳的治疗方式庄期根本不知道!   从医生角度看,温峤觉得自己应该对庄期说实话,但燕宥川不说定然有自己的考量,要是他贸然横插一脚,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   于是温峤含蓄道:“是这样的……同类治疗案例不多,但据我们研究,用信息素治疗本质上就是需要两种高匹配度的信息素多接触,要是想让治疗进度开展得更快,或许可以试试更——”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   “公司有急事”的燕宥川去而复返。   庄期很意外:“怎么回来啦,徐助理不是说公司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吗?”   燕宥川:“路上都处理好了,不要紧。”他走到庄期身边,看向温峤,眼神微沉,“这次检查结果怎么样。”   阎王爷敲门,温峤一个激灵坐正,严肃汇报:“好多了,各项指标都有所回升,比起上次回转不少。”   房门敲响,温峤的助手拿着一份分析报告走进来,神色凝重。   “温老师,你看看这个,和上次分析出来不大一样……”   温峤看去,两人探讨了几分钟,相视一眼,没了声音。   燕宥川心一沉,蹙眉:“怎么了?”   助手看向庄期,表情有点为难。   庄期扭头拍了拍燕宥川手,温柔道:“是我身体上的问题吗?直接告诉我吧,没有关系的。”   温峤把最新的报告递给他,话音微沉:“小庄先生,您的生殖腔过分窄小,我们本来以为是发育迟缓的缘故,所以上次诊断认为,按照这样的生理条件若是怀孕容易流产,可……”   他顿了下:“最新检测结果说明,药物副作用对它产生的伤害,或许比我们预估的更大。”   庄期掌心汗湿,听到温峤最后说:   “它可能永远都……无法受孕。” [46]不是一人【加更】:它们也是你的孩子。   一整个晚上,庄期都很沉默。   心不在焉收拾好画室里的颜料,他把完成的差不多的白兰画幅放到一边,换上全新的画布。脑子里东西很多,呈现到草稿上,反而只剩零星的一点。   他的心很乱。   连接画室与别墅的灯带亮了,小山包缓缓滚过来,端着一个小碟子。   “七七,你要吃水果吗?”   庄期不想拂了它的心意,擦净手,稍微吃了点。   盯着庄期吃东西的动作,小山包显示屏上的眼睛眨了眨。它在庄期身边坐下,瓮声瓮气问:“七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我检测到你的情绪很低落。”   庄期稍顿,无奈垂眼,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居然如此溢于言表,连小山包都看得出来。   “也没有很不好,只是想不明白,我觉得自己……很奇怪。”   “哪里奇怪啦?”小山包第一个强烈反对,“我觉得你特别好呀!你是最最最最好的七七!”   庄期笑了下,把手搭在它脑门上:“宝宝,你总是对我说好话,我都不好意思了。”   反正也画不出来,他索性放下笔,弯腰牵住小山包的机械臂:“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小山包说聪明也聪明,说笨也笨,被庄期一摸一牵,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傻乎乎跟着走。   燕宥川从书房出来,就见小山包呆呆站在卧室门口,圆脑袋转来转去,盯着自己的机械臂反复看。   “在这等他?”   小山包摇头:“没有哦,时间很晚了,七七该睡觉的。”   “那是在看什么。”燕宥川不乏耐心。   “哼,我检测到七七的体温比平时高了整整0.4度,排除发烧等生病原因,综合考虑,体温变化是由情绪起伏引起!”   “七七目前的心情很焦虑,”小山包叉腰,“用户,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让他不高兴!”   燕宥川颔首,眼眸落在阴影里,没有辩驳:“我的问题。”   “知道问题就要马上改正啊,你一定要让七七开心起来,知道吗!这是你的使命!”   “知道。”燕宥川跟它保证,“会让他开心。”   推门进去,被子是瘪的,床上没有人。   浴室传来暖气运作的声响,燕宥川知道,庄期还在里面。   他走近,敲了敲门。   “小期,我可以进来吗?”   不知是不是噪音太响,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庄期久久没有回音,白兰信息素被热气熏蒸着从门缝飘出,馥郁的香气里夹杂着浓烈的情绪,百分百匹配度顷刻链接,燕宥川心神被捏住,被牵引着走。   他等不及,打开了门。   浴室里,庄期并没有出什么事,他只是面对那面落地的镜子,静静站在朦胧水汽里。   他低着头,神色恍然飘离,黑发如瀑倾洒,一只手掌轻轻搭在小腹上,很小幅度地抚摸,似是全然没有觉察燕宥川的到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盯着不远处的某一点,长久地看,旁的什么都不在意。   直到燕宥川走近,叫他:“小期。”   “……”视线猛地收回,庄期身体一抖,慢半拍回神。   这样的反应很不正常,刚才还未被唤醒时,那副出神的状态宛如没了灵魂的躯壳。没有生机,只是凭着一点惯性在这伫立,只消来阵风就能吹散,分毫不剩。   然而燕宥川还未深想,庄期肩膀一沉,忽然扭身扑进他怀里。   属于妻子的芳馨骤然闯入怀抱,燕宥川顾不上其他,只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接稳。   两条纤瘦的手臂细密颤抖,过了会儿,燕宥川感觉怀中人靠得更近,而他胸口的位置,则湿了一片。   他们贴得这么近,抱得这么紧。而在这个怀抱里,庄期哭得没什么声音,兴许是不想叫人看见吧,他把自己的脆弱都藏进他认为安全的地方,簌簌而落。   薄且高凸的肩胛骨伴随着越来越大、快要压抑不住的抽泣声阵阵耸动,有限空间内的氧气都被吸收干净,庄期在泪水淌过脸颊的瞬间感到无比窒息。   他曾经做过十八年的beta,接受的所有生理教育告诉他,生孩子这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万分之一可能的二次分化就是在他身上发生了,于是他成了拥有完整器官,具备生育能力的omega。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另种可能,但对梁扉、对那样压抑环境的厌恶让他无比抗拒怀孕。   所以他背着所有人偷偷吃药,在每次情事末尾爬出床沿,拉开抽屉,所以他每次都把身体洗得干净,无声反抗那些旁人强加给他的规矩。   他不想要一个无辜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诞生,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在未来经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给不给得出像谢素音那样的爱。   如果没有父母的爱,那这个孩子也太可怜了。   然而世间事总是如此残忍。   庄期是喜欢小孩的。   不光是孩子,他喜欢一切柔软、天真的生命。   他可以主动拒绝怀孕这件事,但当他彻底失去拥有这样一个生命的资格时,他又无可抑制地感到莫大伤悲。   好矛盾的心理。   庄期在心底反问自己,不是决定了吗,不是想好早晚要离开的吗,既然如此,有没有这样的权利又有什么关系呢?   况且他现在只是看起来正常罢了,真实的心理状态难道能支撑他照顾好一个新生生命吗?抛去外层完好的皮囊,他的内里,早被侵蚀干净了。   所以不要哭了啊……不要哭了……   一次次告诫自己,反复压抑,可临到头庄期还是忍不住。   甚至哭也哭得像个孩子。   窒息前一秒,他脸颊被人捧着托起,眼睛瞬间接触到光线,大股大股新鲜空气涌入鼻腔,惹出一阵咳嗽。   他听见燕宥川说:“小期,看看我。”   掀开朦胧泪眼,庄期望向面前的alpha。   视线与黑沉眼眸相交的一瞬间,燕宥川倾身吻来,衔住他的柔软,打开他的口腔,舔走他的脆弱。   唇舌被完全被另一股更强势的气息占据,无法呼吸,周遭苦艾气味弥漫,腺体阵阵发烫。过度起伏的胸膛下,心脏砰砰震颤,一池心绪悉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乱。   燕宥川一面吻他,一面帮他调整过度的呼吸。   接吻放在此时此刻,比起亲密行为的一种方式,反而更像温存的安抚。   滚烫的腺体被alpha手掌包裹,随后,周围皮肤又有轻吻落下。   庄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哭过,被亲得稍稍回神便有些不知所措。   燕宥川肯定会觉得他奇怪的吧。当初明明是他自己吃药把身体吃坏,现在又因为这种事情,幼稚地掉这么多眼泪。   哭是软弱的象征,庄期想要丢掉那些,却怎么也做不到,达不成。   他胡思乱想着,牙齿磕了一下,不慎咬到了燕宥川的舌头。   这下力道有点重,不过眨眼,两人的吻里就掺入了血腥味,唇角也渗出殷红。   但燕宥川面不改色,没有丝毫责怪或痛色,转而抚过庄期的下唇。那片被他吻到晶莹饱满的唇瓣,被他的血打湿,透着深红的水色,漂亮至极。   “小期,你在怪自己对吗。”不消庄期多说,他也能懂对方为何流泪。   唇齿间还残存着一点血腥味,庄期心有愧疚,嗓子哑得厉害,什么话都说不出。他想要摸摸燕宥川的脸以表歉意,然而刚伸手,脚下便倏然落空。   燕宥川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厚重暖和的外套从天而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眼前画面一刻不停变化,燕宥川抱着他出了房间,然而脚步仍未停下,直接踏上顶楼。   庄期精力有限,活动空间也有限,松香山的别墅实在太大,哪怕住进来已经有好几个月,他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譬如顶楼。   “我们要去哪?”未知最叫人不安,庄期抓紧燕宥川。   “很快就到了,别怕。”   密闭的、庄期从未踏足的房间门被推开,他闭了下眼,然而预料中浓厚的灰尘气并未袭来。   怔愣中,燕宥川把他放了下来。   室内暖气十足并不寒冷,只是庄期刚从浴室离开,脚上没有穿鞋。   无法,他只得局促蜷缩脚趾,小心翼翼踩在燕宥川脚背上。   “这里是……”庄期困惑。   燕宥川单手搂着他,打开了室内的灯。   一瞬间,恍如白昼。   庄期放眼看去,视线陡然凝滞,定格在室内的物品上,再无法移动。   这是间装修到了大半的收藏室,风格鲜明,灯光设计恰到好处,无处不细致小心。   而收藏室内被人仔细珍藏陈列的,正是他当初在云天展出并最后被买走的那些画。每幅画的落款,都是一个带着小翅膀的“Wing”。   最初知晓买主是燕宥川时,庄期也曾好奇,他的这些画到底去了哪。   他想,燕宥川或许是找什么地方放起来了,所以他才没见过。不曾想,原来这些画一直在他咫尺远近。   拢好披在庄期肩上的大衣,燕宥川说:“本来想做一个礼物送给你,但时间匆忙,有些地方还不够完善,希望你不要介意。”   庄期一处处看去,眼中微小光点逐渐亮起:“这里的灯光布置,和我在云天那场展览……好像。”   那是他作品的第一场展览,每一处细节都由他和陆云仔细商量敲定,但后来因为慈善晚宴,因为梁扉的要求,他错过了首日展览也失了陆云的约。   可就算往日记忆变得模糊,面对这熟悉的光线与布置,庄期还是一下就想了起来。   这里和云天那片专为他开设的展区,简直一模一样。   “我问过陆云最初的设计,我想你会喜欢,所以就复刻到了这里。”燕宥川说。   “每场展览都有最终期限,但我或许比常人更贪心一些,这是你的第一场展览,我想它永远没有终点。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到这里。”   燕宥川对自己的认知从来清晰。   他贪心、不藏欲望,看似温和沉稳,实际上最是极端。   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于他而言并非不可能,而既然知道妻子会喜欢,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视线掠过墙上的一幅幅画,庄期看见它们从相对稚嫩青涩的落笔,到接近当下的笔触,从他最开始找到契机离开梁家,艰难喘息伊始,到如今,再没有人约束他的当下。   燕宥川不声不响,却把他过去珍视的一切,贮藏进这方藏室。   庄期眼眶发热,胸中情绪难以压抑地涌动。他实在控制不住,眼角热泪滴滴落下,然而这一次,哭泣却不是因为悲伤。   “我好喜欢……”庄期哽咽,无以报答,“好喜欢好喜欢……谢谢你。”   燕宥川抱着他,平稳托住他的所有情绪,不论是悲伤低落,亦或感激欣喜。   他抹开庄期眼角的泪,温柔道:“它们也是你的孩子,不是吗?你创作了它们,给它们生命,所以现在它们也会反哺你。”   “不哭了,宝宝,”他又这么叫他,“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47]再见前夫:梁扉哽咽出声:“……老婆。”   庄期眼眶通红,下巴尖上也挂着泪。   看着这样的庄期,燕宥川想起几个月前,他在医院将人带走那天。   那一夜,他下了两碗面。   在氤氲腾升的白雾里,庄期也是这般无声的哭,饱满泪滴顺面颊划过,然后积蓄在下巴上,最后重重砸落,在面汤中央荡开一圈涟漪。   也砸在他心上。   然而这次庄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alpha落泪。   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从初见到如今,他见过来自庄期的许多眼泪,但他从没觉得哭是一件不好的事。   如果泪水是悲伤,哭泣能让情绪释放,如果流泪是为感激喜悦,那更是情理之中。   他珍惜庄期的眼泪,只希望往后悲伤能少一些,喜悦……能多一点。   见过收藏室的全貌后,庄期很罕见地冒出了些孩子气。   他小心翼翼踩在燕宥川脚上,注意着自己重心的同时,手不由想去触碰墙上的画作,眼里流淌出的全是溢于言表的喜欢。   他无比喜欢这里、这个礼物,喜欢到,今晚都不想回去睡觉。   看看,摸摸,碰碰。   还是不过瘾,不想走,一步挪不动。   庄期扭头,琥珀色的眼像融化的蜜糖:“我能不能待在这里,再多看看它们。”他一秒都不想离开。   燕宥川稍怔,无奈摸了摸庄期的头:“它们一直在这,不会跑掉,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很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庄期嘴唇抿起来,难得执拗。   他脾气不大,从来不生气发火,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温柔和软的人,犯起犟来才叫人手足无措。   然而实际上,燕宥川本人也压根没抗性。   他是最希望庄期能随性些,冲他发发脾气撒撒娇的人,庄期嘴唇刚抿起来没几秒,眼睫都还没来得及垂下,他就无条件屈服了。   这么简单一点事,既然他的小期喜欢,那何乐不为?   燕宥川下楼给庄期拿了双拖鞋,随后在小山包懵逼的眼神里,从松香山别墅偌大的储物间内,变戏法一样找出了顶帐篷。   许多年没用过,但保存完好,堪称崭新。   在家搭帐篷露营这事,每个人小孩子时候大概都干过,庄期也不例外。   他抱着膝盖在一旁看燕宥川快速搭好帐篷,垫足被褥,放好被子,眼睛亮堂闪着光。   布置好一切,燕宥川顺便给帐篷顶上绕了盏小夜灯。于是,一个临时的,可以被收藏室所容纳的小居所,就这么快速落成。   庄期迅速踢掉拖鞋钻进去,面上满是欣喜。   以前他家里也有顶帐篷,就是没有现在这顶大,也不如现在这顶结实。庄期隐约记得,那顶帐篷是某次过年谢素音去超市买东西一不小心抽奖抽回来的。   当时的他没野营过,对帐篷充满好奇,见到那个长条形包裹的当天,作业也不做了,画画也不画了,三番两次出门倒水,眼睛黏在上面移也移不开。   谢素音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向往,后来等他再出门,客厅里的帐篷已经搭到一半。   这东西不光他没用过,谢素音也没用过,两人照着说明书一知半解地搭,最后还插错两根杆子,不得不返工重来。   好不容易弄完,本就狭小的客厅几乎没剩什么可以走路的空间,愈发逼仄。   庄期钻进去钻出来,像兴奋的小兔子,蹬着腿来回跳。   “当心哦宝宝,外面是茶几,要是磕到脑袋可得变笨蛋了。”   庄期蹦出来,一眼看见谢素音正绕着茶几走向厨房,而先前的通道,全被帐篷占据了。   他很不舍地摸了摸帐篷,乖巧道:“妈妈,我已经玩好了,我们把它收起来吧。”   谢素音不听,折回来,俯身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下。   “玩什么好,搭它都费了老大劲,你不在里面多住几天怎么行?”   “小麻烦都不算什么,小期,你开心最重要。”   庄期很开心。   “燕叔叔,”他半颗脑袋探出来,开始关心另一个人,“我要是在这里住很多天都不回去,你会不会不开心”   燕宥川给他拆辫子,思忖片刻道:“不会不开心,但……可能会有点挫败吧。”   “为什么?”   “年纪大容易胡思乱想,我会觉得,是自己太没魅力的缘故,”燕宥川调侃自己,“小山包也总是这么提醒我。”   “它总觉得我跟你做夫妻,有点太老了。”   庄期歘一下缩回去。   虽然结婚很久,但他其实一直没有用“丈夫和妻子”的身份来看待燕宥川与自己。寥寥几字唤醒了沉睡的部分,迟来的正视叫他耳垂发烫。   对于做妻子这件事,他的经验很匮乏。   但如果对象是燕宥川的话……他会努力试试的。   再度探出头,外面的alpha还没走,但也已收拾好地上散落的东西,准备起身离开。   庄期拉住他。   燕宥川低头看来。   “小山包的话你不要信,我觉得你年纪不大,也不老……你很好。”   “这里面空间很大,两个人也躺得下,”庄期有点局促眨了下眼,“要是不嫌弃……你要跟我一起睡嘛。”   大多数时候,天真的事一个人做,那叫幼稚。   但两个人一块儿做,意味就全然不同了。   隔天,项姨看着两人都一幅刚起的样子,一前一后从顶楼下来,吓得不行。   “这,这是怎么了,卧室出什么事了?”项姨着急忙慌,“怎么跑顶楼睡去了。”   小山包抱臂,缓缓登场,静静在电子显示屏上播放昨日用户半夜时分于储物间翻找帐篷的视频证据。   项姨瞧着愣了半天,最后捂住肚子笑出声,闹了庄期个大脸红。   “项姨……您快别笑了,”庄期支支吾吾,睡醒了才觉得害羞,“这是我想睡的,都是我的主意。”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顶着两道红印子。   帐篷内空间有限,两人要是想睡得舒服就得面对面抱在一起。按照他们的体型,庄期缩在燕宥川怀里,侧脸正好枕在对方胳膊上。一夜过去,面颊自然压得通红。   燕宥川头发也乱,只不过姿态坦然的多,周身还弥漫着淡淡的愉悦。   心情显然不错。   “小期啊,可不是笑你,也别跟项姨不好意思,”项姨掩唇,眼睛在俩人身上走了圈,乐呵呵道,“不说了,你的牛奶温好了,我给你拿出来。”   见庄期这么羞,燕宥川还想逗逗人。   结果庄期拿到牛奶就背过身去,像是不好意思见人,面颊两侧的发丝倒是在动,看得出来,有在认真喝牛奶。   燕宥川倚着吧台,低头失笑。   小期啊……他的小期,怎么就这么可爱。   脸热心跳也快。   庄期身上,这种状态持续了许久。   直到在云天坐了整个下午,才好转不少。   “地平线”初赛结果刚出,他的《双柏》毫不意外入围。   不过这场初赛仅筛选作品,并不评分,对于创作者也实行全方位匿名处理,所以《双柏》在官方网站上一经公布后引起的讨论也只是小范围蔓延。   有人夸赞这幅画的创作水平远超这个年纪的水准,也有人猜测《双柏》的作者是谁。   底下提名无数,庄期扫了眼,也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不过他参加比赛只是为了给自己和妈妈一个交代,至于最后能取得什么成绩,并不是他最看重的。   陆云处理完繁杂事务就来找他,一进门,眼睛也不转,就盯着他看。   庄期被看得毛骨悚然,讷讷问:“陆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感觉你看起来很不一样,”陆云低头,戳戳他的脸,“你说这儿怎么这么红呢……你老公欺负你了?”   “……没有。”   “真没?”   “没有没有!”   “唉,我就说一句,你不要紧张嘛,”陆云笑嘻嘻,摩挲了几下下巴,“看来肯定是跟燕总脱不了干系了,小期,你否认也没用,你身上这信息素味道……啧啧。”   庄期狐疑,自己拉起衣领嗅了嗅,结果竟真闻到股浓郁的苦艾味。   燕宥川从未在他身上留下标记,但这苦艾的浓度都快赶上梁扉当初的终身标记了。也就是他一天到晚都浸在这股气味里,所以才觉察不出来。   “真浓啊,我是beta都觉得呛得慌,咳咳……还有点头晕。顶A就是不一样哈,”陆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进度明显的画作,十分欣慰,“你就是该这么画画的,以前成天被人拘着算怎么回事。”   “不过,”陆云一顿,“我最近从外头听了点消息,倒是蛮解气。”   “什么?”   “你那……就梁扉,他们家公司貌似出了点问题,而且还不是小问题,近来内部不大安稳不说,股价还一直在跌,绿油油一片,”陆云消息灵通,“不光如此,他们生产的产品还被查出了严重质量缺陷,这事闹得挺大,还上新闻了,要吃大官司哦。”   庄期静下来。   “要说梁家也算有点小势力,但现在这个风向……”陆云问,“宝贝,你悄悄告诉我一声,这是不是你老公动的手?”   没问过燕宥川具体的情况,也不了解燕宥川在商场的行事风格,庄期摸不大准。   但直觉告诉他,这些应该就是燕宥川的手笔。   “我不确定。”庄期说。   “得,也无所谓是天灾还是人祸了,总之都是他应得的报应。再说了,这事还没完,有的他苦头吃。”陆云伸直胳膊抻了抻腰。   庄期倒不是觉得多解气,他就是担心,要是迅达倒了,那公司里的员工他们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他只是想报复梁扉,普通人又没做错什么,何必为难。   今天回去问问燕宥川好了。   庄期心想,燕宥川这么好,肯定也不会欺负普通员工。   他正想着,陆云手机叮铃铃吵起来。   陆云接通听了会儿,气笑了。   “拜托,我也算是好脾气,之前都说了几次,他的水平真不行,够不上你懂吗?”   “咱们何苦互相为难?你们雇主门路广人脉多,还请另寻高明吧,我就不多客气了。”   等陆云挂了电话,庄期才抱着吃瓜心态问:“陆哥,刚才是谁的电话啊?”   陆云挺烦地搓了下眉心,叹了口气:“宝贝啊,你还记得上次我带你去宴会,碰上庄乐言想签云天这事么?”   “记得。”   “那时候是庄游想替他开路,宴会结束,庄游也旁敲侧击问过我几次,庄乐言那作品集现在还躺我邮箱里,但我都给拒了,没多久,庄游那头也就偃旗息鼓了,人少爷嘛,还是好面子的。”   “至于现在,”陆云无奈,“庄乐言貌似是跟燕家的少爷谈了恋爱,地平线这比赛他也参加了,初赛通过之后,那少爷就总找人敲我门,想给他姘头打通关系。”   “啧,这都什么事,真要想签我画廊,怎么不见他自己冲前头。”陆云嗤笑,“装货。”   燕家少爷?   联想先前在赛车场所见所闻,庄期一瞬勾起所有。   所以说,庄乐言不追梁扉了,如今还改换对象,跟燕朗谈起了恋爱?   “那少爷姓燕名朗,跟燕总也是一家,你认识么?”   “不熟,”庄期实话实说,“他alpha爸爸是燕宥川的二哥,但是和本家闹得不好看,现在连家宴都不参加。”   陆云扶额:“我说呢,要不然燕总估计也不会放着小辈去谈这样的对象……不过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燕家我惹不起。算了,多拒几回大概就好了。”   庄期于是又记下这事,准备回去也跟燕宥川说说。   陆云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遇到麻烦,他总不能不帮。   “要我说这庄乐言也是够可以,你跟燕总结婚,他也马不停蹄找个姓燕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在跟你比,”陆云费解,“就是这差的也远了。”   “随便他,他这个人很无聊的,”庄期板着脸,“我很不喜欢他。”   不管庄乐言心思如何,肚里几幅心肠,庄期总归是没有这样的想法。旁人过得好不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想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然后做完自己想做的事。   离开画室下楼,庄期走得很慢,他在这楼梯上崴过脚,从那之后就分外谨慎。   忽的,楼梯转角处,两个身材高大跟山一样的保镖走出来。   他们都是燕宥川安排的负责保护庄期安全的保镖。   庄期不是很意外:“你们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这些保镖平日里都隐匿地极好,庄期知道有他们这帮人,但在此之前还从未见过。   今天还是头一回。   保镖神情严肃:“庄先生,我们在画廊门口抓到了一个人。”   “他……我们已经把人押到停车场了,您看要怎么处理?”   庄期:“什么人?”   两名保镖你看我,我看你,斟酌着称呼,不知道怎样说才算妥当。   当然,不用他们说,庄期心里也能猜到答案。   “庄先生,我们……”   “没事,不用紧张,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庄期摸过无名指的戒指,平静道,“时间还早,带我过去看看吧。”   ……   地下停车场内顶灯昏黄,一刻不停摇曳闪烁着,明灭不定。   踏着外界投来的一长道落日余晖,omega身处两位保镖中间,走向那片曾吞没过一切的黑暗。   漆黑深处,被反绞双臂的alpha若有所觉,蓦然抬起头,领带狼狈掉了半截。   他顾不上那么多,只出神地、痴痴地望向光亮处那个一步步走来的人。   喉头干涩嘶哑,梁扉哽咽出声:“……老婆。” [48]多些美梦:我求你回头,我求求你!   保镖眉心一跳,顿时加大手上的力道将人绞得更紧。   “别乱叫!”   双臂被大力反绞,梁扉登时痛到冷汗狂淌,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昂着头不肯低下,生怕一个眨眼,面前的omega又消失不见。   庄期,老婆,他终于见到他了。   所以到底有多久……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庄期了?梁扉贪婪盯着那张脸,一寸寸地看,哪怕姿态狼狈也没有移开目光。   自从签完那份离婚合约,庄期就彻底失了踪迹,不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宛如人间蒸发。   逆着光望去,庄期的眉目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仍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的一张脸,下巴尖削,圆眼微垂,可梁扉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庄期身上,似乎多了什么。   那是什么,他怎么没见过?   呼啸而来的风从入口倒灌吹进,刮得人脸颊生疼,两个高如山岳的alpha不约而同双手背身,站在庄期身后,挡住所有寒冷。   庄期神色淡淡,拢起衣领,掩唇咳嗽了两声,全然不在意面前人是何模样。   他看向拧着梁扉的保镖:“你们怎么遇到他的。”   其中一人说:“他一直在画廊门口打探,还问了画廊内员工有没有见到您。保险起见,我们就先把他控制了起来。”   庄期颔首,心里并不觉得意外。   从陆云告诉他梁扉来过云天之初,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相处三年,他对梁扉实在了解,这个alpha从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真要发起疯来,也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唯一叫他觉得奇怪的是,如今再见梁扉,他竟没有太多强烈情绪。   如同当初提离婚一样,梁扉在他的视野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熟人或仇人在面前叫嚣、发脾气,庄期兴许还会被掀起几分波澜。   但陌生人。   庄期只觉得挺可笑。   见庄期从始至终没有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梁扉嘶声:“老婆……我,”话还未说完,庄期眉心微微蹙起,背后两个保镖再度发力,将本就灰头土脸的梁扉压到将近跪地。   梁扉咬牙硬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知道你在这里,你还愿意见我,你来见我是不是——”   “梁扉。”庄期的声音不响,居高临下睨着,眸中有嫌恶:“我们已经离婚了,不要再这么叫我。”   “很恶心。”   梁扉猛地一颤,并不甘愿。   “我知道你在这画画,最近你……过得好吗?我……”梁扉想说,庄期离开的时间里,他没有哪夜能安寝,只是分开太久,如今他甚至连午夜梦回也见不到庄期,然而待到出口,这些话又变作莫大的不甘心,“你回过城东的老房子是吗?”   他在那里捡到了庄期扔下的戒指,也在那里,得到了庄期跟另一个alpha离开的消息。   “燕宥川上门带走了你,他也逼你跟他结婚?燕家势力这么大,你只能跟他走对不对?”   “你嫁给他也不是自愿的吧,他也是alpha,alpha都有一样的劣根性。在燕宥川身边,你也会觉得恶心吗?”   梁扉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脸面:“是我恶心,还是他更恶心?”   寥寥数语间,三人关系浮出水面。   周遭保镖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庄期困惑:“你去城东做什么,找我么?”   梁扉没反应过来,应声说是。   庄期盯着他看了两眼,唇角忽然往上抬了下,笑了。   “梁扉,我以前其实不怎么会骂人,但你……”庄期说,“你的确是贱人。”   “很多事你从前都不屑去做,等到来不及了,又紧赶慢赶一幅要弥补的样子。你自己不觉得虚伪吗?”   庄期有一副柔软心肠,大多时候对人都温和且宽容。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快乐不会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可如今,看梁扉万分狼狈半跪在他身前,他竟是有些快活的。   庄期看了眼梁扉身后的保镖,还未开口,那个alpha便心领神会,照着梁扉膝窝一脚过去,直接将人踹出闷哼,双膝沉沉着地。   灰尘飘散,梁扉双目赤红。   他完完全全跪在庄期身前,在这个高度差下,他要拼命仰头才能看到庄期。可天色逐渐落幕,昏沉黑暗的光线里,哪怕他再竭力,也看不清庄期的脸。   怎么都看不清。   “我来这里不是想见你,只是知道你惯常阴魂不散,所以想给你个警告,”庄期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想你也知道,现在如果我不想,你根本见不到我。”   “你不能再掌控我的人生了梁扉,但是如果我想让你爬不起来,”庄期笑道,“你猜我能做到吗?”   这句话直接命中梁扉死穴,他如濒死的狗一般疯狂挣扎起来,嘴里含混喊着“老婆”“小期”“庄期”,神态癫狂不已。   终身标记被洗去后,有几率出现戒断反应的不止是omega。   alpha也一样。   庄期有燕宥川,有完备的医疗体系照顾,梁扉就没那么好运了,迎接他的只有气味日益变淡的omega衣物,以及公司内无尽的倾轧和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   他艰难喘息,拼命挣动着向庄期方向膝行,想要闻一闻那熟悉的白兰香。   庄期不退不让:“你越是靠近我,我越是觉得恶心。”   “不是说喜欢我吗?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梁扉,你的喜欢又有几斤几两?”   梁扉双膝发麻,瞬间停了动作,怔愣在原地。   下一刻,冷风迎面扑来,而伴随着风吹来的,除了他所熟悉的白兰,还有许多紧紧缠绕在白兰之上的苦艾。   那些气味,都来自另一个alpha——庄期如今的丈夫,燕宥川。   昔日属于自己的位置被人全数顶替,梁扉全身的血都冲到头顶:“那是他的信息素?”   “为什么这么浓?”   “你和他做了?你把自己给他了?他明明也是alpha,他和我一样啊!我们都是alpha,为什么你对他这么宽容!”   “凭什么!”   嫉妒叫人面目狰狞,彻底丧失理智。   戒断反应猛烈发作,梁扉头疼欲裂,腺体传来阵阵宛如撕裂的痛感。   保镖低声道:“庄先生,您还是先离开吧。”面前这个alpha已经差不多是疯子了。   “很快就结束。”   庄期眼睫微垂,冲地上人道:“他和你很不一样。”   “……什么?”   “燕宥川没有逼迫我,”庄期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是自愿嫁给他的。而你和他,不一样。”   “你说,什么……?”   自愿……怎么可能?   言语如利刃凌迟而下,梁扉不可置信,双目涣散。   庄期拢起衣领,转身离开。   “庄期!!”梁扉嘶吼,力道大到叫身后两个alpha保镖险些脱手。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答应和你离婚!”   “我根本不想离婚,我不想签字的……是燕宥川,是他卡着合同逼迅达就范,他早就对你有所图,他狼子野心蓄谋已久,这样的alpha难道和我有不同吗?!”   “庄……庄期,我求你回头,我求求你!不要走,我——”   庄期已经听不见了。   周遭风声太大,耳侧嘈嘈,梁扉的哀求、失魂落魄,全被冷风打散,一文不值。   他始终没有回头。   心脏却在听见昔日未知隐秘那刻,跳得那样快。   车窗降下一条细缝,保镖躬身尊敬问:“庄先生,接下来您想怎么处理。”   燕宥川给他们的命令便是事事听从庄期指令,凡事以庄期为先,只要庄期自身不受损害,什么都能做。   庄期稍有出神。   处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再讨厌梁扉,难道还能直接把人杀了不成?倒也不至于,还平白害了别人。   他压着咳嗽偏过头:“咳咳……把他丢出去吧。”   为首保镖接到命令,再度回到地下停车场。   一旁人瞟了眼瘫在地上死狗一样的alpha,沉声问:“真就这么丢出去?回头他要是还来找庄先生,燕总知道了怕是要生气。”   “庄先生心善,做不出狠事,”为首的活动了下肩膀,扯了扯嘴角,“燕总交代过,只要不弄死,一切都好说。”   “那……”   “叫小四去找根棍子。”他说,“alpha不小心摔断条腿,应该死不了。”   *   庄期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   撑在盥洗台上,他阵阵反胃,白天没吃太多东西,这会儿胃里也没食物,最后只吐出一点酸水。   真是……恶心。   他高估了自己,原以为能心平气和结束一切,不想真见到梁扉,还是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楼上待了许久,再下去的时候,燕宥川已经回家,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   这样的场景于旁人而言兴许很割裂,就连燕老爷子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燕宥川。庄期跟他们都不同,燕宥川在他面前从来很温和,以至于如今他都要看惯了。   燕叔叔……燕宥川。   真是他逼着迅达,所以梁扉才签下那个名字的?   庄期定定出神。   他发现,在这件事上,他似乎也不是很了解对方。   和燕宥川的婚姻关系始于一份信息素匹配度报告,始于两人百分百的相配。这是庄期的认知。   因为离婚,所以他的信息素样本再度进入数据库,因为得到报告,所以燕宥川找上门,这一切本是通畅的,可现在逻辑乱了。   在那个还未得知结果,并不知晓他的信息素能救命的时间段,燕宥川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为难迅达,为他这个不甚相熟的omega开一条路?   燕宥川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的alpha,所图又为何?   庄期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很难藏得住情绪,他的眼睛太过美丽,只要被他注视,没有人能忍住不回望。   而一个人的眼睛,从来都是通往内心的窗。   燕宥川解下围裙走到庄期身边,自然而然吻了吻他的脸。   往日还称得上赧然陌生的举动,如今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常态。   庄期也是在这瞬间才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这么习惯和燕宥川亲吻。   “小期,你心情不好?”燕宥川问。   “没有,但是我,”庄期稍顿,“你知道我今天见过谁吗?”   “知道。”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那个不重要的名字。   “他……看起来很狼狈,我没有想到,看到那样的他,心里居然会觉得快活。”   燕宥川语气平和:“有多狼狈?”既没有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能狼狈到哪去?   他的妻子还是太善良。   但庄期却是没有见过那样的梁扉,看起来毫无尊严,满目落拓,昔日的意气风发彻底消失不见,像是被磋磨到无法。   “我是不是很奇怪?”庄期说,“明明之前想要逃离他的人是我,结果现在去见他的,也是我。”   “不会。”燕宥川护短至极,“你怎样都很好。”心思敏感的人总为这样那样的事纠结,燕宥川给庄期的回答却从未有过犹豫。   闻言,庄期眼尾弯弯笑了:“你总这样夸我,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觉得这个时候的燕宥川,尤其像某些蛮不讲理的家长。   自家小孩说什么都是正确的,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用怎么办,你本来就很好。”   “对对对!!”小山包不知何时也掺和进来,屏幕上冒出三个绿色大钩子。   庄期不由失笑,得寸进尺:“那我要是哪天做了很过分,叫你生气的事,你也会这样?”   这个问题着实问到了盲区,毕竟燕宥川实在想不出来,庄期这样温柔的人能做什么叫他生气的事。   见他蹙眉思索,庄期偏头,主动岔开了话题。   “燕叔叔,你安排的保镖好称职,每个都有这么高。”他说着,伸手抬高比划,蹭到了燕宥川的头发。   燕宥川扬唇,压下心中若隐若现的嫉妒,捉住他的手:“比我还高?”   “那好像没有,”庄期看他,仰得脖子都酸了,不由感慨,“你是最高的一个。”   燕宥川俯身低头:“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散而出,在温暖的空气中被熨烫成叫人安心的信号。胃部翻腾的风浪在嗅觉抚慰中逐渐平息,庄期不过稍稍抬头,鼻尖就蹭到了燕宥川的。   alpha鼻梁高挺,面容五官深邃,眉弓投落的阴影几乎完全罩住眼睛。   咫尺远近,温暖又安心。   这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动,默默注视着对方,呼吸与信息素在交缠中无声流淌。   庄期听见了一道心跳声,但不是他自己的,他的心跳没有那么大声,也没有如此强劲。   那是燕宥川的。   哪怕隔着两片胸膛,也响亮到足以叫他听到。   “燕叔叔。”   “嗯?”   话语带出热意,铺洒在彼此嘴唇上。   “当初……你逼他和我离婚,”庄期问,“那个时候,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百分百,对吗?”   “我的确不知道。”   唇与唇挨得更近,燕宥川的鼻尖蹭着庄期的鼻梁下滑,抵上庄期的面颊,戳出一个比梨涡更浅的凹坑。   “那你为什么、”庄期颤颤吸气,“要帮我。”   心跳声离他更近了。   燕宥川手指穿入庄期的发,抵在后脑,很轻的摩挲,带出阵阵痒意。   “带你回家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哭,就在我的怀里,一颗颗地掉眼泪,”燕宥川话音里有微不可查的叹息,“小期,你的眼泪很烫。”   庄期不由攥紧手心。   “你说你想离婚,反复重复,像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一切吻的开头,都只是一点零星细微的摩擦与碰触。   燕宥川千辛万苦才讨来这一个吻,怎么舍得轻易挥霍?   他低声道:“我说过,我并不如你想得好,内里也有许多私心,但那个时候……”   “我只想你从今往后,多一些美梦。” [49]年纪正好:他听了要伤心的。   当晚,庄期还是睡在三楼帐篷里。   燕宥川圈着他的腰,他把头埋在对方胸口,头顶星星被灯调成夜间模式,一夜好梦。   久违的,他又梦到了谢素音。   只是这次的梦境竟不是一片黑暗,反而透着温暖的橙黄。   谢素音穿着以前最喜欢的花裙子,腰上系了条围裙,快步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仰头,急匆匆叫“妈妈”。   谢素音笑了,往他嘴里塞了块烤得过了头的玛格丽特小饼干。   庄期嘴巴被堵住,说不了话,很尽力地咀嚼。   谢素音托着烤盘,笑容灿烂:“小期,你看,妈妈才不会骗你。”   什么?   庄期不解地追随着她望去。   谢素音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那方窄小空间内就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似是锅碗瓢盆都撞在一块儿,听着糟糕透了。   庄期不觉得意外,因为谢素音的确不大会做饭。可梦境对他好坏,叫他看见这一幕,又让他站在原地挪动不了手脚,想帮忙也有心无力。   好不容易嚼完嘴里的饼干,庄期发觉他居然能动了。   快步跑向厨房,临进门,他猛地刹住脚步——只见满地残局已被收拾妥当,而谢素音身边,似乎也多了个肩背宽阔的身影。   “小期。”   那道人影转过身来。   庄期睁大眼,他是……   柔和的光晕化开,庄期撑坐起身,肩上长发披散垂下,缠住了无名指的戒指。   帐篷另一侧已没了人,手机上躺着还未阅读的消息。   [燕叔叔:早上有会议,所以先出门了。果园新送来的水果在冰箱,记得要吃。]   [燕叔叔:给你买了些新颜料,小山包已经拿到画室了。]   [燕叔叔:[图片]]   [燕叔叔:睡得像只小猪。]   照片拍的是庄期。   看得出拍摄者摄影技术很糟糕,画面晃得厉害,糊糊的。   哪里像了?   庄期放大照片。里头的自己嘴唇微张,半张脸埋在黑发里,一只手揪着被子,一只手抓着燕宥川的衣摆,一副不肯放人走的架势,好霸道。   是不是修图了……这真的是他?   庄期难为情:[你怎么还给我拍照片啊?]   在公司开会的燕宥川一心二用:[郑成洋总说我老年人作风,手机功能都不用,练习一下。]   [我以为拍得还可以,看起来很可爱。]   庄期关注点歪了:[我真的有抓着你不让你走吗?]   还在汇报的下属声音渐渐轻下去,ppt也不翻了,一时之间,长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   素来不苟言笑的燕宥川看着手机,眉梢竟抬了下,似是很愉悦。   [燕叔叔:嗯。]   [燕叔叔:不过后来我问你讨了点东西,你就肯松手了。]   庄期傻乎乎的:[你讨了什么啊,我睡觉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的。]   几秒之后,燕宥川发来回复。   [只是问你讨了一个早安吻。]   啪!   庄期把手机一放,捂住脸。   其实不是多过分的事,但就这样被燕宥川光明正大说出来,他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了。   最先反应的,就是两瓣嘴唇。   微微的麻,还有酥痒……每次和燕宥川接吻,都是这样的感觉。甚至因为接吻次数太多,哪怕不刻意回想,也能轻而易举想起相贴时的触感。   好那个。   庄期想,他以前就不会这样。   以前如果不是信息素牵着,他对这些AO之间的亲密接触不说厌恶至极,也只能说平淡如水。   但是现在……全都不一样了。   他喜欢上了接吻的感觉,有时夜里身上睡得热了,还会怀念那天燕宥川抱着他,把手探进去的触觉。   怎么会这样呢,庄期羞愤欲滴。   这个短暂恍惚的间隙,昨夜那场梦又见缝插针闯了进来。   有些问题,他一直在潜意识逃避,但世上的事情,从来不是持续逃避就可以避免面对的。庄期很清楚,也明白自己对燕宥川竖起的那道墙正在不断变薄。   它现在就像一张纸,兴许只要轻轻一戳就能捅破。   世界上真的有无缘无故的好吗?庄期只是偶尔迟钝,并不是愚蠢。   他想,除开信息素……燕宥川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从小到大,爱慕他的人有许多,但对上那些人的目光,庄期只消一秒就能分辨出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可燕宥川不同,这个alpha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就只有属于他的一模倒影,前所未有纯粹。   结婚邀请还能用信息素匹配度来掩盖。   那想要他多做一些美梦的愿望呢,在得知匹配度之前,他送他的那枚胸针呢?   它们都是真的,并非虚假,于是庄期迟钝地意识到那些错过的心意,眼睁睁看着来自燕宥川的那颗石子,投入自己死水一般的心湖。   噗通。   真是可怕啊。   他对这颗石子,竟不是无波无澜。   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渗出潮湿,庄期脸上的红晕褪下去,变作另一种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先遇到他的人不能是燕宥川呢……为什么要在他经历了那三年之后,再给他一场这样的美梦?   他到底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喜怒哀乐,爱憎怨恶都和寻常人一般无二,甚至因为经历过糟糕的,于是对那些好的、美丽的东西,越发珍惜爱护。   可这些东西出现在此刻真的合适吗?   庄期闻到周身萦绕着的苦艾气息,它们盘桓在帐篷内经久不散,像alpha夜里温热的手心,握着他,带着珍重又眷恋的缠绵。   燕宥川的腺体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了。   也许要不了多久,病就会治好。   那自己该怎么办呢?如果这股冥冥中流淌的感情是真的,那喜欢也要变作牵挂,成为羁绊,如果自己一声不吭离开,燕宥川他……会很难过吗?   庄期心很乱,想不出所以然,自欺欺人把自己藏进被子里,不再回复燕宥川的消息。   忽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庄期以为是燕宥川发的,就没有掀开看。   然而很快,手机跟发疯一样震起来,他不得不打开。   [燕一徕:小期!婶婶!!]   [燕一徕:你有没有看新闻,啊啊啊笑死我了,你一定不能错过。]   [燕一徕:其实小叔交代过我,不能跟你提这个贱人,但是我忍不住啊啊啊,原谅我吧![祈求/]]   [燕一徕:[分享链接:总裁意外断腿,股价持续动荡?迅达集团紧急回应!]]   [燕一徕:[分享链接:惊魂一刻!“铁脚掌门”一夜变废人,轮椅代步,江山恐拱手!]]   [燕一徕:要不是新闻说这人是自己摔的,我都要以为是我小叔找人敲断的了哈哈哈,我早看这贱人不爽了,活该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庄期傻愣愣睁大眼。   他昨天才见过梁扉,那个时候alpha虽然灰头土脸,但也没缺胳膊少腿,怎么一个晚上过去就直接断腿进医院了?   他立马把新闻推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几家报道的新闻媒体都不约而同的很损,像是跟迅达有仇似的,文章用词极尽讽刺调侃,照片也拍得分外清晰。   不仅如此,一晚上过去了,迅达公关部也没有发力,新闻仍是活得好好的。   算着时间,庄期感觉不大对。   憋了会儿,他给燕宥川发去消息。   [7:我看见新闻了,梁扉的腿是你敲断的……是你,对吗?]   会议结束,燕宥川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接通后,他开门见山:“是我做的。”   庄期没说话,静静地呼吸。   “会不会觉得我太暴力,这种处理方式太过分?”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庄期先斩后奏。   “不会,”庄期攥着汗涔涔的手心,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如此紧张,他笑了下,“我只是很意外,所以才想问问你。”实际上,梁扉这个人,就是死了也和他没关系。   燕宥川忽然道:“小期,你还记得蒋家吗。”   “记得。”   “蒋邵宇成了植物人,医生估测他有40%可能醒来,但他的父母放弃了,”燕宥川说,“他们流落在外没有钱,支付不起那么庞大的医疗费用。”   庄期低着头,下意识道:“但是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所以放弃一个也没关系。”   “有关系,”燕宥川说,“这是他们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庄期瞳孔倏收,的确被吓到了。   “我答应过你,欺负过你的人,都会叫他们付出代价。所以往后听见看见什么都没事,不用怕,我会解决,”燕宥川语气松下来,哄人似的,“还窝在帐篷里吧?该起床了,去吃早餐,别忘了喝牛奶。”   被猜得分毫不差,庄期也无奈。   燕宥川总是这样,轻而易举记住他的习惯,看懂他的情绪,然后用一种温和成熟的姿态,将他层层包裹。   挂断电话,庄期过了许久才平复情绪。   下楼喝着牛奶,庄期盯着远处的白兰树怔怔出神,在手机上跟燕一徕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燕一徕自来熟又话多,跟庄期关系近了之后也不大叫婶婶,成天小期小期地喊。庄期是没什么意见,就是燕宥川偶尔会皱皱眉,说燕一徕没大没小。   燕一徕表面恭敬,一扭头,又跟庄期说笑话:   “我哪没大没小了,小叔大,你小,我叫你声小期怎么了?”   庄期哭笑不得,说到底,他的确从燕一徕这收获了很多快乐。他们毕竟是同龄人,年纪差不多,自然懂对方喜欢什么。   [燕一徕:小期,半个月后是郑成续生日,他哥今年下血本了,送了他一艘游艇,他准备去那过。]   [燕一徕:嗐,他想邀请你来着,但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就托我来问问。]   庄期问:[都有谁会去啊?]   [燕一徕:我,何佳卉,还有上次你在家宴上看到的几个,除此之外郑成续他哥也去,他哥去的话,大概也会邀请小叔。]   [燕一徕:不过小叔一般是不来的,他嫌我们闹腾。要我说也是,年纪大了不好熬夜的,老得快诶。]   盯着燕一徕的消息,庄期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每个人都说燕宥川老?郑成洋是,燕一徕是,陆云是,小山包也这么说,就连燕宥川自己,都把这话挂在嘴边,很在意的样子。   庄期不觉得啊。   燕宥川哪里老了?   [7:你不要这样说你小叔,他听了要伤心的。]   谁听了要伤心?   小叔?   燕宥川吗?   另头的燕一徕忽然喉头一紧,察觉到某种神似长辈的气息。   ……不对不对不对了。   情商极高的燕一徕直接321滑跪。   [燕一徕:34岁!男人大好的时光,正好的年岁,杠杠的年纪!小叔不老,一点都不!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他的顶A气概和松弛感,等我34了,我也要做这么帅的A。]   [燕一徕:真的!]   孺子可教。   庄期欣慰回了他几个大拇指。   复杂又凌乱的情绪全被这件事扫到一边,庄期想好了,这次生日会,他要燕宥川跟他一起去。   跟年轻人多玩一玩,他们肯定就发现了——燕宥川其实特别好,一点都不老。 [50]醋意大发:三十多年几近白活。   燕宥川对自己的年纪一直有些自卑。   结婚之前,类似的感触并不算明显。   平日往来的商业伙伴大多算不上年轻,两鬓斑白者不在少数,这些人不单说做父亲,更有甚者,连爷爷都已当上好些年。   再者,外界新闻媒体对他本人的报道虽然正负面交杂,很难说清是谄媚还是畏惧,但早些年的时候,也有纸媒称呼他为“青年才俊”。   三十岁,的确谈不上多老,这个年纪就有如此地位成就,虽说与家族势力有关,但也脱不开他本人的能力,更何况在很多alpha的认知里,年纪大也是魅力的体现。   然而诸如此类的认知,在和庄期结婚后,顷刻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时至今日,甚至演变为另一种无法忽视的焦虑。   燕宥川清楚知道,他比自己的妻子大了整整十三岁。   这样大的年龄鸿沟,已经不是任何举动可以简单弥补的了。   都说三岁差一辈,而十三岁差的辈……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世上年轻有为的alpha那么多,其中定然不乏同他当年般的“青年才俊”,那些alpha或许没有他有权,又兴许没有他有钱,但……他们都比他年轻。   钱权还可以靠手腕去争抢,年岁呢,这种完全无法回溯的东西,他要拿什么去跟人比?   庄期那么小,又那么招人喜欢。   单凭一枚戒指,一纸婚约,他怎么肯定庄期不会嫌弃他的年龄?   “你怎么会这么想?”   庄期本想问问燕宥川有没有空去生日派对,不曾想会听到对方这些话。而燕宥川神情平和,一看就知道,已将这些在心中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   “你之前总说我爱胡思乱想,原来你这么忙,每天也会思考这么多不着调的事。”庄期坐在高脚凳上,小腿垂着,神色奇异地盯着燕宥川看。   燕宥川无奈:“这些算胡思乱想么,我以为每个alpha都该担心。”   他不年轻不有趣,无聊刻板满口道理,虽然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温和,但还是会担心,担心庄期什么时候腻了他,晚上睡觉都不肯再埋进他怀里。   说起来像是杞人忧天,但如今他的情感就像信息素一样,百分百交由庄期掌管操纵,诸如此类的忧虑,实在难以避免。   他的眼尾已经生出细纹,哪怕仅有一道,也叫人无法忽视。   就像某种无需多言的信号,只要出现了一丝痕迹,就早晚会出现第二道,第三道,这是本来的事。   庄期低头,用脑袋撞了下燕宥川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把人撞得微微后仰。   “才不是。”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年纪大呢?”庄期故作严肃,“以前我最想当的就是大人了,我羡慕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多我做不到的事,他们都能轻松做到。”   “你也是这样的,好像什么都能做到,简直跟超人一样。”他说着,绷不住严肃的表情,温柔笑起来,“要是小时候就认识你,我肯定就把你当成哆啦A梦了。”   被庄期用头顶了下肩膀,燕宥川感觉自己跟被猫撞了似的,心下一片坚冰全化开了。   但是……超人他知道。   哆啦A梦,那是什么?庄期看起来似乎还挺喜欢的。   能买吗?   “哆啦A梦是什么?”   “……啊,”庄期一愣,旋即失笑,“是一只蓝色机器猫,它有一个口袋,里面能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燕宥川思忖片刻,看向在庄期身边溜来溜去傻得冒泡的小山包。   蓝色机器猫暂时没有,但是银色机器人,他很早就给庄期了……应该也还算合格?   “总之呢,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年纪大,所以你也不要那么想自己,”庄期抬手,拇指抵上燕宥川眼尾那道痕迹,“我想好了,以后不叫你燕叔叔了。”   “为什么?”燕宥川怔愣。   庄期认真思考过:“肯定是称呼给了你心理暗示才让你这样想。”其实最开始他之所以这么叫,只是因为觉得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很可靠。   “我们现在纠正一下这种心理暗示应该也来得及。”   燕宥川盯着庄期微微蹙起的眉心,话语间上下扑朔的眼睫,叩问:   怎么有这样一个人?   只要一点举动,三两句话,就叫他晕头转向,姓甚名谁也不知。三十多年几近白活。   见燕宥川不说话,庄期戳戳他:“你知道了吗?”   顺势偏头靠上庄期的手,燕宥川似是惋惜,心下又前所未有满足:“看来我要失去一个称呼了,以后呢,小期,你打算怎么叫我。”其实燕叔叔这个叫法……听多了也挺好听的。   庄期:“宥川,还是这个好。”   “以后都这样……嗯,不改了。”   跟第一次听到一模一样,燕宥川还是心脏乱跳,他不用想也知道,监测器大概又在某处尖叫。   “同意的话就点点头,”庄期瞪圆眼睛,强调,“这次我真的很严肃。”   他才不要燕宥川因为他生出自卑来,虽然没有体验过,但庄期清楚,健康的感情不长这样……虽然到最后,他不一定给得出同样的东西。   燕宥川颔首,姿态驯顺,周遭信息素也跟着收敛下来。   “那我们说好了的,之后要一起去郑成续的生日派对。”   “嗯,”燕宥川说,“我们一起去。”   “我已经很久没给人过过生日了,该给他买什么礼物呢,我找时间……”   “徐然会准备好的,不用我们操心。”燕宥川偏头吻他手心,“不说他了,去称一下体重。”   庄期如今胃口还是不大好,但比起刚来松香山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53.2kg。   比起上次重了0.2kg。   近期的喂养还算有成效,但燕宥川仍觉庄期太瘦,抱在怀里跟纸片似的,又轻又薄。   小山包也看见了,荷包蛋眼滚起来:“七七,你怎么还是这么轻呜呜。”   庄期不好意思抓抓下巴。   “是不是最近画画太辛苦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升级豪华套餐!”小家伙自言自语,一副认真样。   庄期下了秤,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他把陆云遇到的难事也告诉了燕宥川。   还未等他说完,燕宥川道:“我来解决。”   燕朗是燕信的孩子,理论上来说,也算燕宥川的侄子。   庄期想到这,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每个人对亲情纽带的重视程度不同,有人看轻,有人看重。   燕宥川平静道:“他们和燕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往日看在他们父亲的面子上,我从没有赶尽杀绝。但是小期,alpha都是睚眦必报的,我之所以留了一线,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最后的刽子手不必由我来做。”   庄期鲜少见燕宥川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淡漠又疏离。   “你是说,他们自己也能把自己折腾得很糟糕吗?”   燕宥川从往事中抽身,笑了:“我们小期果然聪明。”   燕信不如燕明好色,也没有生殖癌,当初之所以把自己作的那么惨,就是因为一个字——赌。   燕朗作为他的大儿子,早些时候还被亲生母亲管着拘着,后来家里添了弟妹,他也变得自由,这些年下来,也算是被燕信好好地言传身教了一番。   燕宥川放任他们做自己的生意,过日子,但并不代表会放过他们。   自愿跳入火坑的事,怨不得旁人。   庄期好奇,又问了几句。   燕宥川拢过他,吻了吻他的发顶:“不急,以后你就知道了。”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就到了郑成续生日当天。   燕一徕早早到了,正同何佳卉闲聊。   手机震了震,他看去,兴奋道:“小期跟我说他到了,我得去接他!”   一时之间,不管是玩乐的闲谈的,还是吃点心喝酒的,全部齐刷刷站了起来。   满屋都是凳脚划地声。   “诶,我突然待得有点闷了,出去走走哈。”   “哥们等我,我也去。”   “都装什么,闪开点,”说话的人一边肘一个,“让我去!”   乌泱泱的人潮涌向甲板,燕一徕被挤在里头,气都快喘不过来。   操,这帮狗崽子不会都特么的都看上他婶婶了吧?!   “佳卉,快点来拽我一把,”燕一徕大喘气,吼道,“刚才谁丫的悄悄踹我屁股!”   何佳卉乐不可支,转头一瞟,只见挤在人堆里的不光有燕一徕,还有今天的寿星,郑成续。   何佳卉:“……”   哎呀哎呀,啧啧啧。   远处人影闪动,甲板上的年轻人躁动不已。   “我看见了看见了!他好像来了,那边有人在过来!”   “我靠我说哥们你能别压我肩膀么,我183你多高?我来看看……不是,那人影怎么看着这么高呢?”   “别叫别叫,都安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更高的人影率先踏出,露出一张凌厉严肃的脸。   他脚步稍顿,等身后人踏上来才转过身。   庄期从燕宥川身体投落的阴影里走出,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环了好几圈,下巴全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刚才在车上睡了会儿,庄期现在还有点不大清醒,看向甲板上黑压压的人头,他不明所以往后看了眼海面。   ……还没有开始放烟花啊,怎么人都挤在外面?   这个时间点的海风可冷了。   燕宥川牵着他的手,眉梢不动声色抬了下,语气如常:“小期,走吧。”   “嗯嗯。”   眼睁睁看着两人越走越近,手还始终扣着,一方甲板上,稚嫩的少A心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怎么可以呢……?   出来玩……怎么可以带家长呢!   燕一徕倒是乐见其成,大喊:“小期,小叔,就等你们了!”   庄期腼腆笑了下:“抱歉,刚才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他把围巾压下一半,淡色的唇露出来,眼尾柔和弯下,顺道,将在手中提了一路的礼物递给寿星。   “成续,生日快乐。”   “谢谢小期。”郑成续面色绯红,对着庄期的目光接过袋子,都有点喘不上气。   周遭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可以刮骨剜肉。   今天过生日的怎么就不是他们呢?   燕宥川淡淡看着,心里很平静,并不太酸。   的确是不太酸的。   礼物是徐然挑的,庄期只是选了个颜色,这么点小事,他也没必要跟小辈计较。   郑成洋在里头听到外面动静,悠哉悠哉晃出来。   乍一下瞧见燕宥川,他嘴巴都张大了:“哟,今天这不对吧,这么热闹啊!”   他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在他印象里总是十足沉稳的大哥,发现,不对!……这人今天居然没穿那铁打的黑色西装三件套!   见了鬼了。   “这小期给你挑的衣服?”   看起来年轻不少的燕宥川别了眼郑成洋:“别跟我贫。”   一句话,年纪又回来了。   这才对嘛。郑成洋瘪瘪嘴。   庄期看着眼前的场面,心里觉得好笑。   没一会儿,手掌被人捏了捏。   燕宥川低头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表现的哪里不好?   “没事,”庄期笑道,“我们进去吧。”   游艇停靠在在海市最大的港口一侧,待所有人到齐,呜呜声响,划破海面向外驶去。   庄期还是第一次上来这样的地方,东看西看很是新奇。   燕宥川问:“你喜欢吗,我们也买一艘怎么样?”   “那要花很多钱吧,还是算了。”庄期对金钱格外敏感,当初燕宥川买他的画就花了很多钱,扣税扣得他心惊肉跳。   实际上,同燕宥川结婚之初,他拿到的财产就够买千八百艘游艇,每天不重样换着开。   可除开签署那刻,此后他再没看过那些文件,更遑论使用?   妻子太乖也有不好的地方。   燕宥川想庄期花他的钱,可到头来,庄期连买颜料都不舍得挑最贵的。   “我没想到你今天真来,”郑成洋转头跟庄期打招呼,“小期,晚好,玩得开心啊。”   “房间我都安排好了,既然你们俩一块儿来的,那正好,成续给选的豪华套房呢。”郑成洋说,“今晚海上漂一夜,明天回港,需要什么都跟我说。”   庄期点头,礼貌说:“谢谢。”   说完,犹觉不够,补充道:“辛苦了。”   郑成洋吊儿郎当惯了,真遭不住庄期这礼貌劲。   找这么乖个老婆,也难为燕宥川把人当心肝一样捧着,实在叫人很稀罕。   ……啧,自己当初那张嘴怎么就这么不积德呢,说那些屁话,净乱揣测人。   他抓抓头发,同庄期道:“以前说过点不好的话,是我混账,对不起啊小期。”   “什么?”庄期不明所以。   燕宥川:“别理他,他有病。”   这护短劲。   郑成洋笑了声:“大哥啊,你这来都来了,也别在这闷着了,不无聊啊?你不无聊小期都得嫌无聊了,走吧,跟年轻人一块儿玩玩?”   闻言,燕宥川看向庄期。   庄期盯着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我们一起去吧”“去嘛去嘛”。   三分钟后,在圆桌边扎堆的一群小年轻再度人仰马翻。   这回,就连燕一徕都瞠目结舌。   他不可置信,结结巴巴:“小叔你、你是说,你要跟我们一起玩?”   另一头,何佳卉也差不多惊掉下巴:“我们玩的东西可能会比较……幼稚。”他们真的只是玩游戏,不是模拟商战。   郑成洋拍了把郑成续的脑袋:“得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来,腾位置,我也玩。”   凳子哗哗挪开,腾出一大片空档。   庄期挨着燕一徕坐下,被燕家叔侄两个夹在中间。   他问:“所以现在要玩什么?”   燕一徕挠挠头。   他们这帮少爷小姐虽然在外头看来混世魔王得很,什么吓人事都做得出,但总的来说,还是年轻一辈里少有的乖小孩。   血腥暴力不玩,黄的不玩,赌的也不玩。   就爱最简单,最刺激,最直白的——真心话大冒险。   燕一徕:“嘿嘿。”   郑成洋:“……”   燕宥川:“…………”   三十好几的人,也是跟小孩一桌玩上真心话大冒险了。出息。   庄期倒是很感兴趣:“能讲讲规则吗,我不太会这些。”   一听在场唯一的omega问规则,alpha们立马叽叽喳喳闹起来,争着抢着要给人介绍。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激烈堪比辩论赛。   燕宥川看着他们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架势,眉头皱起。   郑成洋则咂摸着燕宥川散发出的淡淡幽怨,如坐针毡。   这帮小崽子真是,半点眼力见没有,搁庄期跟前献殷勤,也不看人家老公现在就坐在这!   听懂规则后庄期恍然大悟,眼睛亮亮的,很是期待。   准备卡牌的功夫,他偏头问燕宥川:“感觉很有意思诶,我读高中的时候见人玩过。”可惜当时作业要写不完了,他只能学习,没有主动加入。   燕宥川:“这么喜欢?”   是单纯喜欢游戏,还是喜欢更年轻的……   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还没来得及散出,燕宥川就见庄期狡黠地眨了眨眼,下一刻,他放在桌下的手心被人用手指很轻抓了抓。   庄期在他手心写字。   ‘我们两个做搭档,可以悄悄作弊吗?’ [51]国王游戏:居然当着正宫的面撬墙角。   温热指尖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郁结于心的东西,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燕宥川压着嘴角,等庄期写完,捉住那根手指捏了下。   跟被抓包似的,庄期想要把手往回抽,可燕宥川不让,不仅不让,还一寸寸往上走,用自己的手指顶开他紧攥的手掌,把那里铺展开来。   燕宥川也在庄期掌心划了几下。   ——‘不会让你输的。’   ——‘77。’   数字“7”触感鲜明,庄期抿唇,支着下巴转过头,藏起脸上的笑。他收拢手掌,把两人说过的悄悄话也跟着藏起,不叫别人发现。   游戏规则其实很简单,总的来说,就是常见的国王游戏。   每局都有一个人能成为国王,国王并不知晓其他人所代表的数字序号是什么,Ta拨动轮盘随机抽取序号,而被选中的人则需要抽取属于自己的卡牌——真心话或是大冒险。   诚实回答或不打折扣完成任务就算获胜,国王要满足胜利者一个要求;反之,国王可以向胜利者索取一样东西。   除此之外,输掉比赛的人还得喝一杯酒。   第一轮,掷骰子选出的国王是何佳卉。   见国王人选落定,游戏经验匮乏的庄期立马紧张地盯向何佳卉,他一盯,其他人也跟着齐刷刷看过去。   何佳卉:“……?”   她好受宠若惊:“不要紧张啦,我又不知道你们的序号,这就是运气游戏了,第一个是谁呢呢……”   轮盘转动,银色的小滚珠在转盘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4号上。   燕一徕掀起身份牌看了眼:“靠,我就知道!”他这人简直天生倒霉蛋属性。   隔着庄期,燕宥川侧目瞥了他一眼。   燕一徕立马滑跪:“我错了小叔,文明用语,文明用语……”   庄期好奇:“你快抽张牌看看。”他都不清楚上面有哪些内容。   燕一徕手伸进卡池里搅了搅,掏出一张红卡。   蓝色卡面代表真心话,红色卡面则意味着大冒险。   红卡上写着:【拿起你左手边第一个人的手机,给他最近联系人发一句:“宝贝,你今天穿的真性感。”并配上语音,发完不许撤回。】   坐燕一徕左手边的是郑成续。   郑成续来不及看手机,只思考了下自己的最近联系人是谁,面色顿时变得有些丰富。   “来来来成续,给我,赶紧的,”燕一徕跟郑成续不要太熟,心道郑成续这家伙都不怎么打电话,最近联系人指定是他们几个玩得好的,调戏一下也无妨,“我来看看是谁……这是,我靠啊!”   顾不上文明用语,燕一徕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的最近联系人怎么是他大哥!   郑成洋若有所思,扭头看过来,笑眯眯的。   “一徕?”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所在,笑得不行,何佳卉先给燕一徕端了杯酒,放话道:“不行你就喝吧。”   跟同辈玩这些没什么,但调戏长辈……那很出息了。   燕一徕心一横,把酒杯推开:“我说我不行了吗?都等着!   说罢,他捏起鼻子,视死如归敲消息发语音。   “宝、宝贝……你今天穿的……真性感。”   郑成洋眉梢一抬,手机屏幕亮起,蹦出条新消息。   “很性感吗?”他扫了眼自己的花衬衫,摸摸下巴,“也没有吧。”   庄期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肩膀一抖一抖。   燕宥川嘴角也有些压不住。   郑成洋漫不经心打开手机,把那条语音又给燕一徕放了遍,公开处刑。   掐尖了嗓子还带点气泡音的“宝贝”冒出来,燕一徕脸烫到恨不得以头抢地:“哥,哥真的,游戏嘛,你不要当真。”   “可以啊,”何佳卉十分豪爽把那杯酒喝了,问道:“来吧,跟我提要求吧。”   刚丢了个脸的燕一徕搓搓脸皮:“这都谁挑的卡,净整些损招……上回我们俩都看中那辆摩托,你让给我。”   定金差点就要付出去的何佳卉咬牙:“……行,给你。”   一连几轮下来,被国王抽到的人都十分玩得起,不论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不论尺度多大,哪怕丢脸丢到姥姥家也硬是撑着做完了任务,倒叫抽到当国王的人好一顿出血。   至于提的要求更是五花八门,有要人今晚睡觉不能侧着睡的,有要人给买限量款球鞋的,最大的一把,有人直接给出去一辆跑车。   庄期看得眼花缭乱,正思考下一个被选中的人是谁时,银色滚珠晃晃悠悠,在他面前停下。   “抽到你了诶小期。”这轮的国王是燕一徕。   庄期拿了一张卡片,也是红色的大冒险卡。   【闭着眼,让在场所有人轮流往你手里放东西,放完后,国王可随机抽取一样,你必须猜出那是谁放的,猜错则惩罚加倍。】   这还是第一张需要动员全体的大冒险卡。   庄期蒙着眼睛站在偌大的场地中央,头顶是四散的水晶灯光,失去视觉,其他的感官在此刻变得更加明显,他举着两只手,掌心向上,低头时下颌微微收束。   远远看着,像毫无瑕疵的雕塑。   年轻alpha们你碰我我碰你,肩膀在一块儿撞来撞去好几轮,一边害羞一边觑着人家的正牌老公,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去。   “那我先来吧。”   燕宥川侧目。   说话的人是郑成续。   郑成续瞧着也很紧张,他轻声走上前,屏息往庄期手里放了串珍珠手链,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庄期觉察手心一沉,不知道有人正站在自己身前。这方空间容纳了太多人,空气中的气味变得驳杂,他也分不清什么是香水,什么是信息素。   等了一会儿,面前人好像还没离开……他想,这个时候不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他歪了下头,小声说:“谢谢?”   郑成续面红耳赤,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有人打头之后情况大不相同,其他alpha也开始陆陆续续上前。他们放什么的都有,车钥匙、打火机、硬币,何佳卉放了支口红,燕一徕放了支笔。   燕宥川混迹其中,看着庄期垂在肩膀一侧的黑发,因为茫然而微张的唇,也不动声色放下自己的东西。   “好了小期,你可以睁眼了!”   总算结束,庄期用肩膀蹭掉眼罩,把手心满满当当快要掉下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哐当一声,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小玩意散开来,摊了一桌子。   光线太亮,庄期被反光晃了下眼……只见躺在众多小玩意中间的,是一枚戒指。   他对此并不陌生,因为那枚戒指和他手上的,是配好的一对。   郑成洋小声“噢哟”了下,转头:“你这样明目张胆,别人都知道那是你放的戒指,肯定不选,到时候小期还是猜不出吧?”那些东西除了戒指都没什么代表性,的确不大好猜。   燕宥川没说什么。   另一头。   选什么物品自然由国王来决定,燕一徕看了圈,也发现那枚戒指,额角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他倒是想给庄期放水,但他小叔这么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他怎么好再放得啦!   把东西瞄了个遍,燕一徕选择困难症都要犯。   他索性闭着眼大手一指:“就这个了!”   庄期定睛,所有人默默看来——只见被燕一徕指到的,是一颗很简单的,被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   像是牙齿还没长齐的小孩会喜欢吃的东西。   这是谁放的?   何佳卉看看郑成续,压低声音问:“那是谁的啊?”   郑成续脸还有些红,但也不清楚,他刚才光顾着看庄期去了,根本没注意其他人。   周围的alpha也各自迷茫。他们放的都是挺有分量的东西,也没见谁掏出颗糖果来。   糟糕,还是选刁钻了。   燕一徕汗毛倒竖,正准备臭不要脸反悔,就看见庄期嘴角微扬,拿起了那颗糖。   他连忙阻止:“小期,要不我们还是换一个,这个……”   “我知道是谁放的,”庄期噙笑抬起头,目光越过在场所有人,看向人群之外的alpha,他高声,“宥川,是你放的对吗?”   众人不信。   然而,燕宥川道:“是我。”   ……他开了吧?   不光郑成洋目光神奇,其余alpha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单凭一颗糖怎么能分辨得出对象?   而且……燕宥川怎么能这么贪心,别人都只放一个,他居然往庄期手里放两样东西?!   “你这不道德吧。”郑成洋咋舌。   燕宥川坦然:“规则有说只能放一样么?既然没有说,那就算不上违规。”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燕一徕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问庄期:“快来跟我提要求了!”   庄期思忖,认真道:“那就……赛车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做太危险的事。其他没有了。”   “收到!”燕一徕立正,“使命必达!”   一轮结束,众人回到座位。   庄期埋头跟燕宥川说小话。   “这颗糖是当时那个小孩子给我的?”他眨了眨眼,挨得太近,睫毛都挠在燕宥川脸上,“我好像放在衣服口袋里了,怎么在你那呀。”   “帮你收拾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上面有你的味道,”兴许是放得太久的缘故,白兰香气全部浸了进去,燕宥川说,“我悄悄把它带走了,工作时候可以提神。”   “累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徐然还问过我,一颗糖放这么久,怎么不吃。”   “小期,要是我吃了别人给你的糖,你会生气吗?”   庄期不说话了,把婚戒和糖往燕宥川手里一塞,耳垂微红:“给你。”   他才不会因为这么幼稚的事情生气。   周遭人声嘈嘈,他们两人低着头私语,却在无知无觉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空间。自成一派,旁的不论是谁都不无法加入。   郑成续拿着被那串被庄期捧过,如今又回到他手里的珍珠手链,再一次清楚认识到这个事实——他们,是夫妻啊。   新一轮游戏很快开始。   这一轮的国王,是刚结束上轮冒险的庄期。   而被国王抽中的人,却有两个。   滚珠不偏不倚停在两个数字的中线上,头回当国王的庄期懵了,提议再来一次,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郑成洋倒是积极撺掇,说与其那样,不如两个都要,反正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数字揭晓,6号是郑成续,相邻的7号是燕宥川。   两人一人抽中了真心话,一人抽中了大冒险。   前一秒还笑嘻嘻的郑成洋:?   大事不妙。   郑成续蓝色的卡牌上写着:【你最近一次对异性/同性有“心动一下”的感觉,是什么时候,请详细回答时间。】   看见这个问题,郑成洋咽了咽口水。   郑成续盯着卡牌,久久不言。   今天他是寿星,也是朋友堆里的焦点,周围人都在起哄,嘻嘻哈哈催他,说他要是答不出来那就喝酒吧,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在他们印象里,郑成续简直就是翻版的老辈子,整个人小古板一个,无趣又严肃,以前没谈过恋爱不说,想来也不会突然冒出什么花边新闻。   然而郑成续沉默良久,抬起头,看向国王方向,回答的却是:   “有。”   “时间是一秒钟前。”   捏着国王卡,庄期脑子里的弦绷着弹了下,意识到什么后,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见他别开眼,郑成续又把答案重复了一遍。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了,也不会再有意外。   如此一来,几乎是明牌了。   何佳卉压着想起身的燕一徕,眉心微微蹙起,就连郑成洋都没了平时的不正经样,神情严肃望向自己的亲弟弟。   暗流在所有人之间涌动,风浪拍来,灯塔下那座最大的礁石却岿然不动。   “结束了?”燕宥川手中捏着身份牌,平静道,“你的回答是真话还是假话很难界定。”   郑成续梗着脖子,耳根是红的:“我说的是真话,不会有假。”   “那你想跟国王提什么要求?”   “没有……我对国王没有要求。”郑成续说罢,直接把酒喝了。   哪怕他完成了任务,但他还是拿走了那杯国王理应喝下的惩罚酒。   哇塞了。   居然当着正宫的面撬墙角。   有人暗自抽气,在心里为郑成续的无畏点蜡,不敢言语。   庄期不知所措。他感觉刚才很好的气氛,好像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被破坏的。正欲启唇说点什么,放在桌下的手掌就被身边人牵住了。   燕宥川笑了下:“既然自己放弃了机会,那就不要后悔。”   “现在你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轮次还有一半尚未完成。   燕宥川翻开了自己的红色卡片。   【给你父母发一条语音,内容为“我可能在海上遇到真爱了”,然后秒接一句“开玩笑的”。】   游戏内容很契合游艇派对。   但……全场都静下来。   燕宥川位高权重,走到顶上的位置已有很多年,在场小辈平日里与他接触无多,但也不至于无知到不知道对方父母已然双亡。   这张卡牌,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无伤大雅,甚至轻松得很,但放在燕宥川这……   庄期焦急:“不用做这个,我们……”   “没事,小期。”燕宥川摸摸他的头。   郑成洋也想阻拦,父母双亡可是燕宥川那不能多提的禁忌,这么多年就没人敢触这个眉头,更何况……当年燕氏夫妻二人就是因为海难去世的!   在此地旧事重提,已经不单是在人伤口剜肉了。   然而燕宥川眉宇间并无太多郁色,他划到那个许久没有拨出的电话上。   号码很熟悉,上次拨打,还是二十多年前。   嘟——嘟——   无法接通的电话在此刻被拉成清晰明显的长音。   不会有人接通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庄期手心渗出汗,燕宥川握着他,手指划过,还是跟先前一样,写了个两个数字七。   他不再等待,朗然对电话那头说:“妈,我可能在海上遇到真爱了。”   “这话……不是开玩笑的。”   他擅自篡改了卡牌的既定内容,增添了原来没有的话语。遵照游戏规则,这样的做法算是违规。   违规者,不论任务完成的如何,都不会胜利。   燕宥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旁人或错愕或惊诧的注视中,他看向庄期:   “我输了。”   “国王,现在,你想对我提什么要求?” [52]发情突至【加更】:“宥川……宥川……”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游戏还能这么玩。   明目张胆放水作弊,可就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庄期想到游戏开始前,燕宥川对他说不会让他输,一时失语。他愣愣看着燕宥川,眼中尽是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还是燕一徕最先反应过来:“小期,这局是你赢了,现在该提要求了。”   在场所有人里,若是比较满足愿望的能力,怕是没有一个比得过燕宥川。从寻常角度看,如此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肯定不能轻易错过。   然而庄期只是笑着摇了下头。   “我也没有要求。”   好多东西都来得太晚,他心觉惋惜。   那些曾经不可得的,为他所奢望的,如今都是燕宥川给他的,他没有更多想要的东西了,还能提什么要求呢?   结果。   “你要不再想想——”   燕一徕郑成洋异口同声。   拒绝提要求大概也算是违反游戏规则,庄期意识到之后,问燕宥川:“我暂时没有想法……这个要求可以先保留吗,规则里应该没有说要马上用掉吧?”   燕宥川:“可以,只要你想,以后什么时候兑现都可以。”   当事人都没意见,其他人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同一种游戏玩多了也无聊,几轮过后,众人便有些兴致缺缺。   燕宥川和郑成洋心知肚明,他们两个老的在这,小辈总归放不开也玩不起来,又来了一轮后,两人索性借口有事,结束当下的游戏,离开了大厅。   新交付的游艇各项设施均完备崭新,甲板上零星亮着几盏灯,海风猎猎,迎面刮在脸上,有极为明显的痛感。   若是普通体质的beta和omega在这站一会儿,大概要不了多久就得感冒发烧,但两人都是alpha,就算敞着衣服在这吹上整晚也没什么大不了。   腺体残疾患者对温度极其敏感,出门前,庄期很细心地给燕宥川围了围巾,不让他腺体着凉。   现下燕宥川一袭风衣,脖子上还缠了条浅卡其的围巾,看着倒是诙谐。   郑成洋拿出打火机,正准备给自己点根烟。   燕宥川瞥了眼:“熄了。他不喜欢烟味。”   “得令。”郑成洋老老实实把东西收回去。   甲板正对着的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透过这面玻璃,站在外界黑暗中的人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景象。   结束热场游戏,年轻人们都站起来,对他们来说,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   小型酒吧内,调酒师对半切开手中青柠,随意抛起,青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秒后精准落入酒杯之中,溅开零星酒液。   斑斓旋转的灯光投照而下,伴随着新潮的流行歌,年轻人们高举酒杯,有人拿着台球杆擦巧克粉,有人在玩室内高尔夫,一片嬉闹。   郑成续坐在圆形沙发中央一个人喝酒,燕一徕同和何佳卉则倚在吧台边,为庄期一杯杯介绍面前酒的种类。   庄期从前就是个好学生,没踏足过酒吧这种地方,自然也没喝过现调的酒,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莹莹生辉。   调酒师看着约莫三十出头,英俊热情的同时也很有风度,只见他十指灵活翻动,不过眨眼,便调好一杯古典鸡尾酒。   他似乎是对庄期说了什么,燕宥川听不清,单看口型的话,是在夸赞庄期的眼睛很漂亮。   ——他说,庄期的眼睛,看起来像琥珀色的糖果。   “不打算进去了?”没得抽烟,郑成洋只能叼着烟头过过心瘾,“他一个人在里面你能放心?”   “不能。”燕宥川坦然,“但他不是喜欢被拘束的人。”   “以前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这么大度。”   “小时候他们都说你脾气好,沉得住气,凡事有自己的安排,”郑成洋说,“但我毕竟跟着你混到这么大,还是挺清楚的。”   “你认定了是你的东西,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放手,别人要是想抢,门都没有。”   燕宥川黑沉的眼眸中映着灯光倒影,没有反驳。   说话间,室内有人推着蛋糕车出来,还有好几个人,同时转着开了花筒。   砰!   “来来来!我们干杯!”   “大家一起啊,祝郑成续,我们郑二少,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燕宥川看着那些年轻人脸上洋溢着的笑,还有庄期眼里的新奇雀跃,嘴角也扬起。   他对郑成洋说:“我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你弟弟胆子这么大。”   小时候的郑成续就是个腿部挂件,每天跟在郑成洋屁股后面,哥哥去哪他就去哪,而郑成洋有事没事就往燕家赶,燕宥川对这个小孩也很有印象。   提到亲弟,郑成洋明显怂了很多,他讪讪:“他年纪轻,又是家里最小的,你知道我妈那性子……嗐,他从小被宠着,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今天这事他做的不好,你别跟他计较,我这个当哥的给你道歉。”   燕宥川眉梢轻抬:“在你看来,我的心眼就这么小?”   “没,我哪能啊。”   但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方才郑成续说出真心话那会儿,郑成洋每听一个字便心惊肉跳一番,巴不得冲上去捂了他的嘴。   小家伙,真能给他哥捅娄子。   “他喜欢庄期的眼神很明显,我要是真的在意,今天也不会来。”燕宥川摸到口袋里的玻璃糖,语气听着并未动怒。   郑成洋:“……你就这么自信庄期不会看上别人?成续虽然书呆子了点,但也是知道疼人的,再说,他们还是同龄人,能聊的话题也多。”   “小期不会喜欢上他的。”   “你肯定?”   燕宥川懒得搭理。   郑成洋嘴巴一快:“欸,那你觉得,庄期他喜欢你吗?”   “……”沉默良久,燕宥川松开捏着糖果的手,“我不知道。”   比起不知道,他心里更多的,还是不敢确定。   不论平日如何,在潜意识里,他总将庄期视为脆弱易碎的存在。   他的omega受过很多伤,一颗心伤痕遍布千疮百孔,他曾窥见过,所以害怕自己贸然接近会换来抗拒,可他也贪心,总舍不得离开,于是只好尽己所能在这颗心外徘徊。   然而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被对方牵引,以至如今已无法走开分毫。   可他也还未做好面对答案的准备。   要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然后确认对方的心意吗?万一那颗心里没有他,他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骗过自己?   庄期对他一切的好,一切的温柔体贴与接近,是否都是出于习惯,出于被拯救后的依赖心理。   燕宥川以前从不内耗,遇上问题就解决,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之所以无所畏惧,是因为那时的他还没遇到能叫他犹豫、优柔寡断的存在。   庄期……   很多时候,他实在心乱的厉害,不知道怎么才能对这个人更好一些。   “你……”郑成洋失语。   “其实也不必弄那么明白,”燕宥川退而求其次,“不管怎么样,只要他身边的人是我,只有我就好。”   郑成洋压下震惊,拿掉嘴里的烟。   “前段时间迅达那些事,还有……我听说燕朗谈了个对象,还姓庄,”他顿了顿,“都是你的手笔吧。”   “是我。”   “这做派,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倒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作风。怎么,回国之后改性了?”   燕宥川笑笑:“没改性。”   郑成洋眯眼:“那要多久才能看到结果,需要我添把火么。”   如今庄期是自己人,朋友的敌人,自然也是敌人。   “随你,别太快玩死,也别波及不相干的人。”燕宥川平和道,“庄期不喜欢。”   *   几杯酒下肚,虽然大多度数不高,但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质变,还是威力不小。   庄期脑子晕乎,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十几米外的甲板上发生了什么。   燕一徕凑近:“小期,你是不是喝醉了?”   庄期摇头:“没有,我就是有点晕,这里好闷……一徕,你知道有哪里可以透透气吗?”   燕一徕指了指不远处的小门:“那里出去有个拐角,连通外面走廊,气通还没什么风。”   他问:“你站得稳吗,要不我带你过去吧,或者我把小叔叫回来?”   庄期失笑:“我哪有那么脆弱,你在这玩吧,他们刚才不还叫你吗,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他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好,离开了大厅。   廊道内,庄期拢着衣领慢吞吞走。   微量的酒精在血液内扩散发酵,周围的世界小幅度旋转,但并不影响他的各类感官,不仅如此,视觉听觉在此刻甚至变得更加敏锐。   窗外是茫茫大海,海浪阵阵卷来,堆起好几人高的浪打在船身上,发出的动静闷重又好听,还很催眠。   从窗户处放眼眺望出去,视线尽头是灯火璀璨的都市。   游艇驶离港口,他们离海市已经很远很远了。   庄期看着,不自觉踮起脚,用几根手指扒住窗户。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离海市这么远,也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视角下看这座城市。   曾经在他眼中庞大如囚笼一般的繁华都市在平面上变作一道亮光,看起来不再嚣张,万分渺小。   庄期突然想。   原来在外面的世界里,他没见过的东西还有这么多。   他看得入神,直到背后脚步声不断靠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仓促转身。   “郑成续?”庄期双眼微睁。   郑成续脸上浮着些不自然的红晕。   庄期想起来了,刚才在大厅里,郑成续也喝了很多酒。   “庄期……小期。”郑成续哑声喊他。   两人保持着适当距离,庄期后退了一步。   “你……不要怕,我不会欺负你的,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郑成续看向他,眼里有很多遗憾,“我们见面的场合,人好像总是很多,除了第一次见你,我都没有再这样和你独处过。”   庄期与燕一徕平日里交流不少,从燕一徕口中他也能得知郑成续是怎样的一个人。   出于对对方的信任,他没有再后退,只是说:“你现在喝醉了,回去休息吧。”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醉了,但我是清醒的,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郑成续说着,抱歉般笑了下,“不过我今天好像的确有些太冲动了。”   “刚才玩游戏的时候……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我给你添麻烦,还叫你难堪了……对不起小期。”   少年人的心意总是珍贵,庄期虽然不想接受,但也不想伤害。   他颔首道:“我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只是游戏而已。”   他话语中没有半分责怪,看人的眼神也温柔而平和。   “……你总是这样,”温柔,对人又那么好,郑成续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想移开,“今天是我的生日,小期,你能单独祝我生日快乐吗?”   “生日快乐。”庄期干脆道。   心跳好快,快要蹦出胸膛。   “谢谢,那你……可以再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他后悔了。   游戏场上他没有问庄期提任何要求,可此时此刻,他的的确确后悔了。   再度拿出那串珍珠手链,郑成续诚恳问:“你可以收下它吗,这是我亲手做的,没有别的东西,只是一串手链,不会影响什么。你要是不喜欢,随便丢掉也可以!”   他以为庄期会答应,就像先前给他祝福一样,然而这次,庄期却是在他的注视中摇了摇头。   “抱歉成续,我不能收下这个礼物,”庄期说,“它是你的一份心意,恕我不能接受。你应该保存好它,在以后送给真正适合你的人,而不是让我随意处置。”   “可我……”郑成续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庄期对他已经足够体面了。   “回去吧,你可是今天的大寿星,你的朋友都在等你呢。”庄期催促他。   郑成续失魂落魄往回走了几步,忽的,他转身喊:“小期,如果你刚和梁扉离婚的时候,我就出现了,如果那个时候我就在追求你,我还有可能吗?”   庄期曾认真思考过类似问题,在郑成续提问之前,在很多个夜晚,在他每次拿起画笔的时候。   他想,应该不会吧。   毕竟那个时候到来的人,只有燕宥川啊。   任何人都可以对过去或未来做假设,但在庄期这,既定的事实永远无法改变,拉他出泥沼的人是燕宥川,将他捧住接稳的人也是燕宥川。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能叫他放下心防,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人也只会是燕宥川。   他对郑成续摇头,态度温柔而坚决。   没有别的可能。   郑成续纵然再不甘,心中那缕火苗还是摇摇晃晃,一点点熄灭下去。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沮丧却无法。   廊道内有少许外界吹来的海风,闻起来带着点海浪的咸腥。   他顺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离开,起先时候,鼻端嗅到的气味还十分正常,可没等他离开廊道,那股咸腥里,便掺入了许多甜蜜的花香。   alpha的嗅觉都是极其敏锐的,尤其当对象是omega的信息素时。   这是……庄期的信息素?   对了,庄期怎么一直没有往回走?!   郑成续猝然回身,只见庄期还在方才两人说话的位置,只是此刻面色已然酡红,身上也软绵绵没什么力气,正背靠着墙,逐渐滑坐下去。   “小期,小期!你怎么了?”   头昏脑涨,庄期猛地甩了甩头,勉力维持清醒。   许久没曾经历过的发情期来势汹汹,几乎在一瞬间就席卷了全身,他生不出半点力气,只能瘫软在地。   郑成续在他耳边询问,可那声音同他之间却像是隔了一道墙,怎么都穿不透。   郑成续在说什么?   庄期闭眼,胸膛急促起伏,小腹内潮涌顿起,汹涌的馥郁花香盘桓在腺体内,俨然待发,即将失控。   而就在他收腿想要抱住自己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   那是燕宥川放在他衣服里的临时抑制剂。   对了,他还有这支抑制剂。   庄期咬住下唇,逼迫自己打起精神。他快速撕开包装,如同当初燕宥川教他的一样,把抑制剂推入血管。   苦艾信息素瞬间涌入,浓郁的alpha气息配合抑制成分压制住躁动的omega信息素。   手机叮铃铃响起。   来电人是察觉到不对的燕宥川。   百分百的匹配度在冥冥间作用,哪怕他们之间没有标记,没有信息素联络,也能清楚感知到对方的状态。   郑成续酒都被吓醒了,手足无措间快速帮庄期接通了电话。   “小期,你在哪?”燕宥川语气焦急。   “他在我边上!”   郑成续一心二用,担心燕宥川不清楚这里的布局,他直接帮庄期报了位置。   燕宥川阔步狂奔,耳侧风声呼啸,听见庄期在低低地叫:   “宥川……宥川……” [53]抓紧我吧:不要让我跑掉。   燕宥川来得很快。   郑成续半揽着没什么力气的庄期,心里着急,抬头看去,只见自己亲哥也紧随其后。   “小期现在怎么样了?”郑成洋问。   “他……刚才没有征兆,突然就进入发情期了,现在没有力气。”郑成续看向燕宥川。   燕宥川胸膛起伏,在庄期身边蹲下,开口道:“松手。”   郑成续张了张嘴。   忽的,曲着腿的庄期动了下,掀开潮湿的眼睫,他冲来人哑声道:“……抱。”   闻言,郑成续怔然松了手。   燕宥川眉目冷肃,手臂穿过庄期腿弯腋下,动作熟练将人抱入怀中。   “宥川……”闻到苦艾气味,漂浮不宁的心瞬间安稳降落,庄期整个人都散下来,松松垮垮挂在燕宥川怀里,托那支针剂的福,他现在的意识还算清醒,“我打过针了,按你教我的那样。”   “就是……还有点头晕。”   燕宥川手掌捂住他后颈,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没事的,我在。”   “这条走廊的门我已经叫人封起来了,信息素暂时不会往外去。不过这也只是一时之计,时间一长,omega信息素想要不泄露很难。”郑成洋蹙眉。   今晚来这的都是alpha,不仅如此,还是家世不错且年轻力壮的alpha。   庄期是在场唯一的omega。若是他身上的大量信息素泄露到大厅那头,若是没有那支抑制剂及时阻隔,他们来得再晚些……郑成洋头皮发麻。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信息素是AO间最为致命的毒药,哪怕一个人的理智再坚毅,于过量浓度的信息素之前,还是不堪一击。   就好比此刻,哪怕已尽量避免吸入,那些微量的omega信息素还是叫郑成洋和郑成续不住头晕,心跳加速。   好在他们二人信息素等级不低,面对目前的浓度尚能抵御。   燕宥川把风衣盖在庄期身上:“现在全速往回赶多久可以靠岸?”   郑成洋早问过船长:“他说最快也要两个钟头。我们出来已经很久,而且不巧,现在的时间正好赶上落潮,回程风浪大,游艇开不快。”   郑成续:“两个小时?那也太久了。”   “这已经是最快最好的情况……早知道就不该出这个海,操。”   郑成续急了:“那怎么办?哥,我们这还有没有的别的omega抑制剂?游艇的急救药箱里应该还有对吧,我记得都有准备的,我现在就去拿!”   “不行!”燕宥川打断。   按照温峤的诊断,以庄期目前的身体状况和信息素水平,除开特制抑制剂,绝对不能再注射任何普通抑制剂,那些东西打下去非但没有抑制效果,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叫庄期加倍煎熬。   燕宥川也绝不可能叫庄期冒这种险。   “那要怎么办?”郑成续眼睛都红了,“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想想办法啊。”   心念一通,他转过头:“不对……你们不是夫妻吗?”   “那你给他一个标记啊!只要你标记他,让alpha信息素覆盖他的信息素不就好了吗!?”   郑成洋沉声喝止:“成续!住嘴。”   “哥!小期他现在肯定很难受,我们要马上想解决办法!”   特制抑制剂虽然对身体没有副作用,但与普通抑制剂相比,压制效果会更弱一些。   庄期躺在燕宥川怀里,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他头昏脑涨,泉水汩汩流淌,不知怎么才好,于是反复用脸蹭燕宥川前胸的布料。   郑成续在说什么,他听得见,也勉强可以思考。   标记……对啊,有标记就好了。   于是他闷声请求:“宥川,标记我吧。”   燕宥川抱紧他,不作回答,强制自己移开目光。   “来不及申请航线……可以破例。直接联系直升机,我现在就要带他回去。”   “游艇上没有配套的停机坪,今晚海风很大,这也是个冒险的选项,我知道你对他……”郑成洋两头劝,“但你冷静一下,总有办法的。”   燕宥川深深吸气,抱着庄期像是抱着块不断升温的烙铁,灼得他心神皆乱,竟一时忘了冷静二字。   他问郑成洋:“哪里的封闭性最好。”   郑成续闻言立即道:“顶层套房做了额外隔断,信息素不容易泄露,应该能撑两个钟头。”   郑成洋心领神会:“你赶紧带着人上去,下面有我跟成续看着,你放心。”   海浪翻涌,波涛起伏。   亮着光的游艇在渺茫大海中央,船身破浪向前,踽踽而行。   上楼一路,庄期只觉自己的身体正变得越来越烫,血液里像是混进了火星子,被什么东西簇拥点着,一下便燎原燃烧,叫他无所适从。   明明以前发情期不是这样的……   紧紧抓住燕宥川的衣领,他脑子很乱,心里想的却是,他好像又给很多人添了麻烦。   今天是郑成续的生日,下次再见,还是要对郑成续说句对不起。   一片黑暗中,庄期蓦然睁开双眼,发觉身体在缓缓降落。   是燕宥川将他放到了床上。   偌大套房内只有他们两人,两道频率不同的呼吸声紧密交缠。   庄期再也控制不住,腺体如井喷般释放出大量信息素,馥郁的花香顷刻充盈四周,下一秒,被白兰牵引的苦艾也跟着倾泻。   燕宥川已想出了办法。   虽然没有标记,但高等级alpha的抚慰信息素于发情期的omega来说,毫无疑问是一剂良药。庄期能为他治病,他也能帮庄期捱过这个关口   ——只要他持续地、不间断地释放信息素,挤榨腺体内的每一分气息。   苦艾浓度节节攀升,很快便将将赶上白兰。   庄期不是傻瓜,在那些浓郁到不像话的苦艾温和包裹他的身体,安抚他的躁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燕宥川要做什么。   他抓着燕宥川披在他身上的风衣,风衣之下,蜷缩起来的身体轻轻颤抖,无人可见的深色逐渐晕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肯……标记我。”   信息素过量释放,燕宥川青筋暴起,忍耐到极点。   拨开庄期脸上凌乱的长发,燕宥川俯身,企图用亲吻暂时性抚慰omega躁动的腺体,然而还未靠近,庄期就抬起瑟瑟抖着的手,纤瘦五指死死捂住腺体处的皮肤。   “小期。”   “不告诉我答案就不可以亲,我不要这样的安抚,”此刻的庄期比任何时候都脆弱,他哽着嗓子,“燕宥川,你为什么不肯标记我?”   “郑成续也说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你咬我一口吧,很简单的……咬开,钉进去就好了。”   燕宥川打断他:“那样不痛吗?”   “……什么。”   “小期,我想标记你,比任何人都想,每时每刻都想,从前、刚才、现在——都在想。”黑眸周围是裂开的红血丝,就连下颌的骨头都绷到发出声响,燕宥川问,“但是你……真的愿意被人标记吗?”   “现在是临时标记,以后呢?”   “我贪心不足贪婪有余,问你讨一个临时标记不够,往后兴许还要索要更多,”燕宥川抚摸他的脸,话语说的狠厉,动作却是温柔,“洗标记很疼,你做梦的时候也会哭,那样的眼泪,我不想你流。”   所以不要轻易把自己给出去,哪怕对象是我。燕宥川想。   庄期久久不言,捂着小腹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   “游艇会尽快回港,一靠岸我们就回家,”燕宥川吻他的手背,透过那里,亲吻他的腺体,“乖,不提标记的事了。”   两人之间已许久没有这样沉默。   安静到,几乎可以听见窗外海浪拍击的沙沙声。   良久。   庄期问:“回去了……我的发情期要怎么解决?”   “温峤会有办法,不会让你难受。”   燕宥川手掌抵着庄期的腰往下移了三寸,那个位置,是他风衣的口袋。   口袋内侧夹层里还有一支特制抑制剂,是他自己用的,平常总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用作保命,虽然效果不如庄期那支,但应该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失控边缘徘徊,他把那支抑制剂放入庄期掌心,果断做了决断。   如果庄期和他只能选一个,他不会犹豫。   “你知道要怎么用的,你那么聪明,刚才做的就很好。房间里什么都有,我就在隔壁……不会走。”燕宥川犬齿内的血管突突跳动,想要标记、啃咬的欲望愈演愈烈,即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能再离庄期这么近了。   再这样下去,在发情期浓度的omega信息素里,百分百匹配度或许真的会完全击溃他的理智,叫他把庄期摁在床上标记、贯.穿。   在彻底失控前,他要把自己关起来。   房门重重合上。   庄期躺在床上,身上是充满alpha气味的外套,手心是唯一一支特制抑制剂,而周身……燕宥川并未远去,房间内的信息素浓度,还维持在刚在的水准。   望向那扇闭合的门,他躺了不知多久才恢复些许力气。   手掌抵着床,双膝撑开,勉强能将自己支撑起来。   摇晃起身,庄期扶着墙,齿关紧咬。   一步步走向前。   *   置身黑暗中,燕宥川对周围的感知放大了无数倍。   他反复问询港口的准备措施以及温峤等人是否抵达,苦艾渗漏,腺体隐痛,然而这点痛跟曾经的那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还有一个半小时,只要自己在这里持续不断向隔壁房间释放信息素,再加上那支抑制剂,应该足够庄期支撑过去了。   过量释放信息素让本就残缺的腺体更加破落,如果不是现在的他已经被庄期治愈许多,这种程度的释放,兴许要不了多久就会要了他的命。   然而燕宥川没有后悔过。   如同当初梁宅一般,他不要命地释放信息素,吓得郑成洋肝胆俱裂。   那又如何呢?只要他自己觉得值得就好。   年轻的时候也疯过,但那是还未知来日如何,心里总是怀有憧憬,于是多少还是惜命,做什么事都思前想后,筹谋深远。   如今已过而立,他千帆阅尽,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除了庄期,本就再没人能叫他动容、失神。   将人娶回家,把花栽入院,不用心血浇灌又怎么养得好?   不断叠加的痛觉存在感鲜明,燕宥川一边通话一边压抑心中欲望,臼齿切切紧咬。   可……痛觉居然也能叫人产生幻觉吗?   为什么,他看见眼前的门一点点打开了。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温热躯体扑入他怀中,带着浓烈的芬芳香气,侵袭他的所有感官   ——是庄期。   “洗标记很疼,我知道。刚做完那场手术我就在想……我以后再也不要这种只会叫人疼、叫人难堪的东西了。”   “我讨厌它。”   燕宥川浑身僵硬。   他不知庄期为何会来,以为自己即将拿到一张死亡通牒。   然而庄期却说:“可以前就有人说过我,说我总是记不住教训,早晚……要再吃苦头的。”   说话间,庄期倾身抱住燕宥川。   肌肤相贴,毫无间隙。   他脱光了衣服,在黑暗中赤条条地来,像是没有任何廉耻心,就这么飞鸟一般闯进男人怀里,依偎着低诉衷肠。   燕宥川将近停止的心跳猝然快起来。   他不可置信,对上了庄期的双眼。   “给别人我不愿意,给你,”庄期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暗中潋滟,“你要吗?”   说罢,将那支原封未动的抑制剂,放回燕宥川掌心。   他赤裸、滚烫、灵魂洁白发光,恍若天使降临,叫人丢盔弃甲再无办法。   燕宥川是人。   人不能免俗,亦无法脱离欲望,更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反驳悖逆本心。   ……他真的,做不到了。   要他拒绝这样的庄期,亲手推开这样的庄期……燕宥川咬牙,蓦地收紧双臂,将这幅滚烫炽热的光裸身躯嵌入自己怀里。   身躯与怀抱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   “小期,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我不会放手的。”燕宥川嗓音沙哑。   在高热中强制自己的思绪保持清明实在太难,闻言,庄期竟生出一股释然般的快感。   不会放手吗……   他笑了:“那就抓紧我吧,宥川……不要让我跑掉。” [54]行船归岸:一声鸣笛破夜色   郑成续一回大厅就马不停蹄同燕一徕何佳卉通了气,三人之间的默契摆在那,不消多言便能领悟彼此的意思。   燕一徕不动声色安排着大伙进行下一个游戏,而游戏位置,则是大厅离上楼通道最远处。   何佳卉蹙眉,问郑成续:“小期现在还好吗,我手下有人在港口。”   郑成续鼻端仍萦着白兰香,可忆起方才庄期对燕宥川依恋熟稔的态度,那些年少慕艾便全数作了无可奈何。   “有燕一徕小叔在,不需要我们多费其他力气了……他大概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船靠岸就会带小期走。”   何佳卉心思通明,哪怕郑成续不说,也能看出他心中所想。   她拍了拍郑成续的肩膀:“你……收收心吧,别总想那些,到时候反而叫小期和一徕为难。”   攥紧拳头,郑成续低声说知道。   几个年轻人在大厅观察者情况,郑成洋也不得空,一刻不停同船长沟通。   船长急得淌汗,可今晚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巧,纵然游艇马力加足,庞大船身也只能在起伏不断地浪潮中徐缓而行。   郑成洋撑在主控台低声骂了句脏。   难道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好的buff?不然为什么总是跟燕宥川庄期搭上边就出事。   “啧,这儿的医药急救箱在哪,给我指个路,我去看看。”   “在一楼大厅第三个柜子,地图上有额外标……”   郑成洋照着指示一路狂奔。   燕宥川说不需要普通抑制剂,但他想,万一呢,万一要是用上了怎么办?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得给人送一趟。   这场景……倒是跟燕宥川头回捡着庄期一样。   郑成洋失笑,得,这爱情保镖他是当定了!   然而拿上抑制剂上到顶层,还未靠近房间,只是往走廊深处进了两步,他便头晕目眩倒退而归。   “咳咳咳!”   这信息素浓度该不是燕宥川腺体炸了吧!   他快速下撤的同时捂住口鼻给郑成续发消息,警告郑成续他们把底下的一帮alpha都看牢了,一个都不许往顶楼来。   要是有哪个不小心被顶A信息素碾晕的,后果自负。   脑子跟被一只手捏着挤扁了一样难受,郑成续心下骇然又动荡。   不是才过半个小时吗?   那间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庄期勉强打起力气,扶着燕宥川的肩膀坐起身。他跪在燕宥川双腿之间,膝盖并拢,手往后探,摸上燕宥川的腺体。   那里好烫,简直烫得惊人。   腺体疾病是庄期心中不可揭开的疤,当初他心甘情愿留下的大半原因就是想治好燕宥川的病,可如今这个人却一点都不知道爱惜,甚至自作主张,想要毁掉他所在意的东西。   这叫他怎么能不生气?   眼中是难得的隐怒,庄期在喘息声中控诉:“我被标记会痛,那你呢……过量释放信息素就不会痛吗?”   燕宥川盯着他嗔怒的脸,目不转睛。   “把信息素收回去。”庄期异常强硬地命令他,“直接来咬我。”   ……彻底完了。   燕宥川眸中燃起烈焰。   一道大浪打来,船身陡然侧翻,庄期身形不稳,晃了晃就要摔倒,燕宥川一把扣住他的腰,抱着他滚到床上,将他压在身下。   “你——”   “我爱你。”   从前的所有犹豫都在顷刻间被烈焰烧成了灰,从方才的节点开始,庄期哪怕再想离开再想逃,他也绝不会给出这个机会。   纵然时间仓促,可心里的话要说明白。   燕宥川不想庄期对他的心意有任何误会。   “我喜欢你、爱你,不出于其他任何原因,只出于我本身。”燕宥川注视着庄期的眼,眸光炽热燃烧,似要把一切焚烧殆尽,重复着说,“我爱你,我爱你。”   “小期……”燕宥川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将自己和庄期的胸膛贴在一起,他沉声问,“它不会对你说谎。”   扑通、扑通。   又快又重,强劲有力砸落。   庄期张了张唇,双眸染上水色。这个答案于他而言,并不是多大的秘密,甚至早已在他心中明晰。   可他还不敢回应,只得匆匆移开视线,给身上人留下一道仓皇的侧脸。   身体、信息素、标记,这些他都给得起,也愿意给。   那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呢。   庄期,你给起吗?   爱是很可怕的东西,接住了来自别人的,就必须回以相应的。   庄期心尖发颤,不得不承认……他不敢。   他满身狼藉,拿走了燕宥川的,又要用什么去还?   燕宥川看出他的无措,俯身吻他的湿润的眼睫,主动递出台阶:“没事的小期,不用非要逼着自己现在给我答案,只是我再也忍不住,所以必须告诉你。”   “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不要有压力。你可以慢慢想,很久没有结果也没关系……”   “我很擅长等待。”   既然他能为仇恨蛰伏数十载,那为一份爱,等待半生或许也不算久。   只要庄期在他身边,他每天都可以过得满足。   庄期咬着下唇,喉结在白皙纤薄的皮肤下细微滚动,燕宥川越是温柔体贴,他越是煎熬矛盾……此时此刻,他竟然开始感谢这场发情期的到来。   莫大的情欲在信息素作用下充斥脑海,搅得他没功夫再想其余,只想拥抱,只要亲吻,只渴求最直白的表达。   “……你亲亲我。”庄期哑声恳求。   燕宥川对他的命令无有不从。   庄期咬着唇喘气,仰身躺在床上,偏头就可以看见自己走来的那条路。   真奇怪,脱的时候他不觉羞赧,如今与人赤裸而对,反而全身都烫得不像话。   衣物散落满地,月光洒下,勾得它们全掉进朦胧月色。   床上一双人影也随之落入时空缝隙。   庄期的一副身躯放在燕宥川身下显得那样孱弱瘦削。   手腕、腰、脚踝,处处细瘦伶仃,仿佛握在上头的力道稍大一些就能弄出深痕。   这还是燕宥川第一次在毫无遮掩的情况下看庄期的身体——无论哪里,他都觉得美,只是实在太瘦,抱在怀里跟纸片似的。   感受到来自上方的炽热注视,庄期不自觉抬起手臂遮掩。   他太热了,脑子都要化成浆糊,于是任何闪躲也显得分外软绵,只消轻轻一拨就能弄开。   “我……”庄期最后的力气都给了刚才那些话,齿尖含混不清,“宥川,好热……”   燕宥川在他耳垂上钉了道齿痕,温柔吻他:“宝宝,抱着我。”   庄期环住燕宥川的脖子,可alpha体温更高,不仅没叫他冷下来,还火上添油。   克制着内心暴戾的冲动,燕宥川一只手穿过庄期乌黑的发,将人扣向自己。   一手摁在庄期唇角,摸索着紧闭的齿关,撬开唇瓣,细密吻它。   庄期糊涂了大半,看不清人,只认得气味和面前的一张脸。   他迭声叫燕宥川的名字,一会儿是瑟瑟发颤的全名,一会儿又是带着埋怨的宥川。   唇角被打开,燕宥川的手指伸进来,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连话音都变得零碎不全。   习惯了直接,如今骤然对上截然不同的温存,庄期整个人显得很无措。   可……最开始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分明是很紧张的。   怎么到了现在,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摆到燕宥川跟前,狂跳的心反而愈发平息下来。   慢半拍的,庄期逐渐意识到了   ——原来是因为习惯啊。   这具身体早就习惯这种事了,不论时间过去多久,那些深入骨髓的烙印永痕存在,怎么都无法抹去。   燕宥川也很快发现的不同。   方才脊骨还挺得生硬的人不知何时缓缓松懈,就连嘴唇也张开,对外来者不再排斥。   一双潋滟的眼在黑暗中兀自闪动着光亮,全身上下的姿态也都熟稔的不像话……庄期对此全然不陌生,他清楚这件事要怎么做,于是在发情期的潮热里,肆无忌惮对来者发出邀请。   爱意同妒火一道在燕宥川心脏内疯狂燃烧。   ……没关系的,任凭那道痕迹再深再难忘,他也能抹去。   曾有人拥有过庄期又如何,只有无能者才会执着于无法改变的过去。   燕宥川黑眸深沉,抽出指尖,将庄期抱入怀中,犬齿外露,对准omega腺体咬了下去——庄期如今戴着他的戒指,是他的妻子,仅此而已。   感官被外力陡然冲击,庄期双眸圆睁,小腿不住踢蹬,喉间发出清脆又难捱的嘶鸣。   大股大股的苦艾信息素顺着犬齿灌入,一个临时标记在此刻悄然生成。   齿痕不深不浅,白皙皮肤上冒出几颗细小的血珠,还未挺露饱满便被alpha粗粝的唇舌舔舐而去。   白兰被冲刷得晕头转向,浑身上下都染透了别人的气味,庄期仰颈,手不住往后撑。   燕宥川咬着他的腺体,一把抓住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握,戒环无声碰撞。   咬一个临时标记而已,不需要多长的时间。   庄期眼尾淌下生理性的泪,话音沙哑但温柔:“进来吧,宥川……到我这里来。”   燕宥川缓缓松开犬齿,齿间满是白兰香气,被这句话弄得险些失态。   卧室床头有足够多的计生用品,燕宥川抱着庄期,伸手勾了一个过来。   庄期侧目,不假思索:“不要这个了吧。”   “反正我……不会怀孕的。”   燕宥川置若罔闻,准备周全才低头在庄期的锁骨上咬了口:“小期,下次再说这样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庄期闻言笑了,在燕宥川怀里转过身,柔弱无骨挂着,轻柔问:“你生气是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燕宥川吻他发顶:“如果可以,还是不要见的好。”   真有那一天,大概会吓到庄期。   燕宥川收紧怀抱。   下一瞬,庄期瞳孔倏然收缩。   他怔然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鸦黑长发散落满肩,在起伏中摇晃铺撒,一缕缕落下——黏在他光裸的背脊上,落在燕宥川滚动不止的喉结上。   越抱越紧,庄期失声哭泣,燕宥川低声喘息。   发丝缠在两人身上,宛如命运织就的红线,不许他们分开丝毫。   标记后不断相融相交的信息素在空气中默默流转,抚慰omega的情欲燥热,安抚alpha的疼痛忍耐。   茫茫大海无边无际,他们拥抱着彼此挥洒热汗,在这方不断升温的空间内别无所有,仅有面前的对方。   庄期热汗淋漓,满脸潮湿,已经化得不像样。   他忽然想,没有答案真的可以吗?   燕宥川说自己擅长等待,那这份等待……有期限吗?   如果期限是永远又要怎么办。   为什么闭口不言的那一刻,他会这么舍不得,心里会那么难受。   出汗太多,庄期的状态已接近脱水。   姿态高扬的白兰信息素在反复搅弄中被持续消耗,逐渐偃旗息鼓。   发情期的第一波热潮,总算捱过了关口。   庄期软在燕宥川怀里,抿到了自己的眼泪。   他不想逼着自己给答案了,他在海上漂泊太久,真的好累,不奢想其他,只想拥有眼下这个温热的怀抱。   庄期身形如水,抬手摸上燕宥川的脸,眸光温柔:“宥川,我好困……想睡一觉。”   燕宥川捋开他湿了满背的黑发,打横抱起他:“睡吧,我在这。”   长睫沾满水,分不清是汗是泪。   昏昏沉沉之际,庄期哑声问:“船靠岸了吗?”   正在此时,一声鸣笛破夜色,浪声稍歇,行船归岸。   燕宥川轻拍他的背:“船靠岸了。” [55]漫长情事:已经过去整整八天。   大多数情况下,体量稍大些的媒体都不敢贸贸然报道豪门家族的新闻,大家族秘辛颇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全看上面人心思一念,稍有不慎就容易惹祸上身。   反而是一些没什么根基的小媒体,背后本就无人,也无所谓被整治,倒是有胆量搏一搏。   万一呢,要是真拍到什么有爆点的东西,那不就飞黄腾达了?   ——陈小文就是其中一员。   冬日港口风大得不像话,别说搁那站上整夜,就是稍微在冷风里待会儿也要被吹到僵直。可陈小文偏生能吃苦,硬是给忍了大半夜。   昨天是郑家二少的生日,他早早来蹲点,果然看到许多平日高不可及的人。   单这些或许只是稀松平常,可……那些人里,居然还有燕家家主与他的新婚妻子!   就冲着这点,陈小文抱着相机,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在港口扎了根。   原以为要到第二天才能等到点消息,不想夜半时分,那艘开出去了的游艇居然又无声无息回了港。   “!!”新闻啊,新闻!   陈小文立马打开相机。   只见游艇一侧舷梯快速架出,港口位置好几辆车车灯同一时间亮起,与此同时,甲板上也有了动静。   一道高大、肩背宽阔的人影自暗处走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竟连外套也没穿,衬衫凌乱,袖口卷到臂肘,怀中还抱着什么。   那是什么……?   陈小文眯起眼,耐着性子调整相机焦距。   随着调焦动作的进行,镜头中的画面逐渐清晰,陈小文定睛,总算看清楚——那是一个被外套裹起来的人。   那人从头到脚都被保护得很好,不要说脸,就连一点身体部位都看不见,只有几缕深黑发丝落在外,随着海风飘摇晃动。   被抱着的人似乎动了动,男人即刻低头。   陈小文一下认出这个alpha是谁——燕家家主燕宥川。   既然如此,那他怀里抱着的就是……   远处,alpha走至车旁,将怀中omega小心翼翼放进去。   陈小文正摁快门,忽的,alpha若有所知般回头,目光不偏不倚对上了他的镜头。   陈小文冻僵的手一抖,相机险些摔到地上,只来得及匆匆忙忙留下几张照片。   等他再抬头,方才还停在港口的几辆深黑轿车已然轰鸣远去。   *   松香山。   温峤在来之前制定了好几套帮庄期平稳度过发情期的计划,自认此行万无一失。   可一进门,闻到两人间浓到几乎化不开的信息素,看到庄期后颈那枚代表着标记的咬痕,脑子就木了。   最佳治疗方式都在这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用处。   “他现在怎么样?”   初尝情事加之尺寸不大相配,还没下船庄期就累得睡了过去,到家也没醒。   温峤放轻声音:“看血检化验结果,信息素水平已经暂时恢复到正常区间了。但这还是小庄先生停药后的第一次发情期,所以……我预计他还会有几轮发情热。”   “还需要使用抑制剂吗?”燕宥川问。   “信息素作用从来都是双向的,如果有信息素高度匹配的alpha抚慰那是最好。”温峤含蓄委婉,“就是我想,您或许应该要小心一些。”   “omega是很脆弱的生物,身体强度更不能和顶A比。”   要是不轻手轻脚一点,温峤真怕依照庄期这个身板,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燕宥川弄到散架。   “我知道了。”燕宥川抱着庄期,裸露的小臂上满是抓痕。   送走温峤,他解开裹在庄期身上的风衣,将人放进被子里。   后背接触到床垫,庄期整具身体都开始没什么支点地柔软下陷。   跟燕宥川一样,他身上的情况也不大好。身下垫着的衣服全部湿透不说,手腕、脖颈、大腿乃至小腹上也满是吻痕,密密麻麻。   意识零星回笼,庄期累极,根本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将身体蜷缩起来。过分强烈的快感还残存在身体里挥之不去,后颈上新咬的齿痕隐隐发烫。   腺体部位皮肤的愈合能力远超其他地方,不过几个钟头的功夫,那里就结了痂,痒得厉害,叫他在睡梦中都不由伸出手去抓挠。   只是手指还未碰到,手腕就被抓住。   下一秒,后颈上传来冰冷又刺痛的触感,庄期抿着唇,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得更小。   燕宥川给标记咬出的齿痕消完毒,俯身,将他勾进怀里。   “小期,你也给我咬一个痕迹好不好?”燕宥川叫庄期把头靠到他肩上,“我给你做了标记,你也给我做一个。”   传出去或许要叫人笑话。   从来都只有alpha能给omega打下标记,哪有omega反过来咬alpha的?   庄期闭着眼,手小幅捶了下燕宥川的肩膀,似无声抗议。   “我咬疼你了,你就不想报复回来?”燕宥川诱哄他,“不会很麻烦,用牙齿咬下去就好。”   庄期还是无动于衷。   燕宥川伸出手,自庄期的股沟向上,在第二截尾椎骨的位置,轻轻摁了一下。   庄期蓦然绷直脊背,张嘴一下咬在燕宥川坚实的肌肉上,齿关死死下楔。   一道新鲜的、深到足以淌出鲜血的齿痕顷刻落成。   燕宥川一只手抚在庄期脑后,手指穿入黑发,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嗓音低沉:“做的很好宝宝。”   “我很喜欢。”   alpha血液内信息素含量太高,一下子涌入口腔叫庄期接受不及,再度陷入懵然。   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起来。   他饿了。   燕宥川吻了吻庄期干涩的唇,起身去楼下泡温峤带来的营养剂。   发情期的omega肠胃脆弱,全身上下所有能量都供给了腺体,没有多余力气支撑肠胃消化寻常食物,只能吃最基础的营养剂。   小山包接收到陪伴指令,顿时满屏严肃:“你去吧用户!我会照顾好老婆的!我是说你的!”   燕宥川离开许久,庄期自迷茫中睁眼,口腔内仍残余着血腥味,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小山包挪到床边,认认真真问他:“七七,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庄期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然而话还未出口,躁动的信息素便卷土重来,腺体瞬间开始发烫,庄期心神俱震,陡然生出一股无可抑制的渴。   信息素……他需要alpha信息素。   空气里剩下的一点不够,他需要更多,更多的信息素。   赤脚踩上地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庄期根本顾不得回应小山包焦急的问询。   他没力气,走也走不远,只能脚步凌乱向前跑,拐弯后,不管不顾地扎进了燕宥川的衣柜。   周遭都是alpha常穿的衣服,苦艾气味浓郁,庄期顿感莫大安心。   他把自己埋起来,躲到衣服里,可还是不满足,眼泪止不住地下掉,一颗接着一颗。   小山包在外面急得团团转,CPU都快冒烟。   它眼睁睁看着庄期把衣柜门关上,怎么都不出来,给用户发消息的板块由于数据载入过多濒临爆炸。   庄期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他一言不发环抱着肩膀,把自己埋进膝盖,安安静静地哭。   发情期的omega本就对alpha信息素有高度需求,从前身上留着梁扉的标记时,庄期无法拒绝来自对方的任何请求,如今标记对象换成了匹配度更高的燕宥川,造成的后果更是叫人始料未及。   只要承载信息素的对象不在身边,他就会不受控感到失落悲伤,无可抑制地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衣柜门陡然打开。   庄期偏头避开光线。   燕宥川喘息急促,开柜便看见庄期缩在角落,手里甚至还抓着他最常穿的西装外套。   圆润的眼彻底湿透,眼泪淌了满脸,下巴尖蓄满泪珠,只消一个动作便会滴落。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领口大开,锁骨与胸口位置皆是吻痕。   极度缺乏安全感让他不由细颤,十指收紧抓住西装,下一刻,又在来自alpha的注视中,掉下更多泪滴。   脆弱又凄美。   他离不开人,一刻也不行,只要标记了他的alpha不在,他就会变回那朵怎么也挤不透、挤不干的云。   燕宥川放下营养剂,走近:“小期,我回来了。”   听见声音的庄期并不看他,兀自抱着西装往后躲,把整张脸都埋在散落的黑发里。从发丝外偶尔能看到他闪动的一双眼,水色盈盈,可怜无比。   “我离开太久了是吗?抱歉,是我做的不好,”燕宥川说,“之后我都不会走了,我保证。”   如今的庄期就跟受惊的猫儿一样,只会循着气味躲进最叫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要是想把人引出来,就只能拿出足够多的筹码,不然他又凭什么跟着离开?   庄期把西装哭到湿透,哑声叫燕宥川的名字。   “宥川……”   燕宥川心底登时塌下一大块,他不再靠近,转而在力所能及范围内释放出大量的信息素。   苦艾靠近的瞬间,庄期不动了。   他耸了耸鼻尖,慢慢放下手中衣物,一点点朝信息素更浓的地方挪过去。   刚探出个头,就被人拦腰抱起。   “你为什么不在,我找不到你……”庄期泪眼朦胧控诉。   燕宥川不找任何借口,痴缠吻他,一遍遍认错:“是我不好,我不会走了,不要怕。”   庄期呜咽着接受他的亲吻,在浓郁的抚慰信息素中逐渐软下身体。   “我不想这样的,好奇怪……但是闻不到你的信息素,我控制不住,”庄期语无伦次,把脸埋进燕宥川胸膛,“燕宥川……你把我弄得好奇怪。”   他哭着,拉住燕宥川的手,摸上自己的小腹,哽咽的话音轻似诱惑:“你回来吧,我想要。”   燕宥川浑身的血都烫了。   一瞬间,满屋的兵荒马乱。   小山包被迫开启了未成年勿扰模式,手里端着已经喝空了的营养剂,脑子纯白干净地往楼下走。   “七七和用户在楼上干什么来着……我怎么在这?”   一层之隔,庄期被再度填满。   他茫然吐出红艳艳的舌尖,挂在唇边任人采撷,双目失神涣散。   燕宥川宽大的手掌抚在他的小腹上,一寸一寸往上,隔着薄薄的皮肤,停在微凸处的上方。   那是庄期发育不良的地方。   庄期已经有些痴了:“你要……进去吗?”   燕宥川额侧青筋暴起,沉默片刻,末了也只是垂首咬住几缕黑发,蹭了两下。   “……你太小,不行。”   真的有那么小吗?   以前其实是可以的。庄期大脑一片空白地想。   他抬起湿淋淋的胳膊,也跟随燕宥川的动作捂上自己的小腹。低下头,他在这个位置下方摁了摁。   燕宥川一声闷哼,将他抱得更紧。   “其实可以的,”庄期在信息素促使下小声开口,“小的话,应该会更舒服吧。”   话音刚落,燕宥川难得动了怒。   他认了真,庄期精力不济,再没力气去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从清醒到昏沉,再从昏沉到清醒,类似的场景一次又一次重复。   渴了有水递到唇边,饿了可以喝营养液,除开短暂的睡眠,庄期没有一刻空旷。   日夜颠倒晨昏交替,发情热潮一波接一波,更迭不休。   最后关头,庄期实在受不了,甚至连尿也尿不出,只得崩溃哭泣着求饶。   燕宥川始终无动于衷。   他心一横,扭身就想逃跑。   然而燕宥川只是扣着他的腰轻轻往后一拽,便将他捉了回去。。   “小期,是你说的,让我要抓紧你,”几日未休,燕宥川眼下却毫无疲倦,他嗓音低沉,于庄期耳侧落下,“我答应过的,不会让你跑掉。”   时间漫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终于,躁动的白兰筋疲力竭,庄期咬唇,在一闪而过的白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燕宥川看了眼时间。   距离他们靠岸,已经过去整整八天。   他抱起庄期,不知第多少次进入浴室。   庄期白皙无瑕的身体上满是痕迹,他也不遑多让,上身抓痕遍布。   可哪怕如此,他们也没做到最后的终生标记。   那枚代表着临时标记的齿痕已经恢复大半,至于终生标记……燕宥川舍不得在庄期不清醒的时候做这样的事。   注水检查安全套没有破漏后,他将庄期放入浴缸,缓缓俯身,贴上庄期柔软的小腹。   大概是张开太久,水灌进来有些烫。庄期双腿绞起,膝盖磨蹭着动了几下,恢复了些许意识。   漫长情事落幕,温存那样难得。   庄期连动手指的力气也没剩下了,偏过头,垂眼看向枕在自己肚子上的燕宥川。   燕宥川说:“再过几月就到春天了,那时候松香山的花会开,冬天栽种的几棵白兰如今也活得很好,等到花开,我陪你一起去写生好吗?”   嘴角翘了下,庄期哑声道:“好。”   心中的爱意几乎满溢,燕宥川在水下环住庄期的腰,痴痴喊:“小期。”我爱你。   庄期吃力抬起手,搭在燕宥川肩上,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56]等你情愿【加更】:一切爱欲的来源。   这场突如其来的发情期于所有人而言都始料未及。   对庄期来说更是。   他讨厌身体失控的感觉,厌恶被支配。   从前那些有关发情期的记忆总是裹满憎恶与不愿,像块沾了毒的蜜糖,叫他恶心到呕吐,最后却是被人逼着不得不往下咽。   五天、六天或是七天,他也记不清那时的时间到底有多长,只记得,那是片怎么也望不到头的黑。   房门紧闭,窗帘拉起,四周密不透风,处处都是浓郁的、腐烂的气息。   橡木苔如跗骨之蛆般扒在他身上,钻透他的血液,叫他成为被支配的提线木偶。   身处那样的环境,他本人意志如何根本不重要,没有人在意,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意。他放空一切,让身体跟随alpha的命令走,靠着麻木自我一遍又一遍重复机械动作。   好像也不是很难,三年时间就过去了。   他天真以为发情期都该是那个样子的,一人索取,一人给与,最后填满一方胃口,挖空一方躯壳。   所以这次,离开海面回到松香山的伊始时刻,他也随着昔日的惯性往前走。   “小的话,应该会更舒服吧。”   庄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话音还未落下,燕宥川攥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便蓦然增大。   毫无疑问,alpha生气了。   庄期能清楚感知到燕宥川胸中涌起的怒火。   他看见烈焰在对方眼中烧灼,夹杂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愤怒、不甘、嫉妒。   庄期习惯了暴力,心中平和地想,燕宥川就算再用力些也没事,他承受得住,况且,那才是他所习惯的情事。   可……一看见他的眼泪,燕宥川就要停下来吻他。   这个在外手眼通天的alpha低下头,手臂紧收抱着他慢慢哄,低声对他说抱歉。   为什么要对他道歉呢?庄期迷迷糊糊想,明明是他先挑起的事端啊。   不单是眼下的发情期,还有过往的许多瞬间,那些难堪的、不堪入耳的话,都是他故意说出口的。   蒋家,梁扉,庄玉塘……他在燕宥川面前一次次强调重复,不顾一切反复揭开伤疤,就是为了叫燕宥川意识到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是个多放浪的人,如今更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懂得爱惜。   这样的话,第一次听见会嫉妒,第二次听见会生气,那第三次第四次呢?一个人的耐心总是有极限的吧。   一个丈夫真能忍受得了他名义上的妻子如此反复强调吗?   庄期在摇摆不定的浪潮中想,等燕宥川弄清楚想明白,大概就不会再对他这么执着了,他也不用因为无法回馈等价心意而感到愧疚。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的。   可是竟然……没有。   不论他重复多少次,用什么样的言语或姿态,燕宥川眼中的情绪从来只有一种——心疼。   男人凌厉的眉眼逐渐蹙起,没有分毫责怪,而那经历过诸多风霜的眼眸,却含满了怜惜。   庄期鼻腔酸涩,好不明白。   怎么会呢,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厌弃自己,燕宥川都不往他预设的方向走呢?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燕宥川的愤怒从来隐晦,不轻易在他面前张扬,而那些爱意和怜惜,却是藏也不想藏,就装在深色的眼眸中,要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眼都能看见。   好不讲道理。   无知无觉的,庄期被矛盾的心理与信息素拉扯成了两个人。   他时而温柔讲理,中途事了,便伸出手去推燕宥川,催促燕宥川去看看公司有没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情。要是燕宥川不答应,那双眼底的泪就要簌簌落下。   可当燕宥川真的看了两眼文件,他又不安委屈到极点,行为如同内心一般造作,哭得更伤心,甚至险些呼吸过度。   太糟糕了。   怎么会有这么难应付,这么刁钻的omega?   又一次,魂灵仿若飘离身体。   他在上空居高临下审视床上那具流泪到战栗的身体,心中每一项评分细则都被红色圈成刺眼的“0”,没有一处合格……   可魂灵还没来得及给肉体打出最后的分数,一道身影便大步闯进来,   燕宥川回来了。   燕宥川:“工作我已经检查过一遍,都没有问题,剩下的徐然回去处理。小期,接下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了。”   “哭也没有用。”   庄期呆呆睁着眼。   燕宥川伸手刮了下他的下巴尖,卷走几颗泪珠。   “你……”   “这样很可爱地看着我也没有用,我哪里也不会去,就留在这里,”燕宥川对他张开双臂,“要不要抱抱?”   庄期犹豫着纠结着,最后还是舍不得。   他收起眼泪,一点点挪进燕宥川怀里,把头埋进去:“要抱。”   拥抱是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姿态。   在毫无隔阂的距离下,庄期猝然仰头,长发在空中荡起弧度。   发情期临了结束,他已然混沌,分不清东西南北。   靠在燕宥川身上的时候,他能看见另一个弧度,眼睛失了焦距,好一会儿才看得清,脑子都不大清楚了,他把手抚上去。   隔着肚皮,哑声问:“这样是不是……很像有个宝宝?”   燕宥川本就粗重的呼吸全乱了,他仓促拢回庄期的长发,低头,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庄期的手掌上。   “小期,只有一个宝宝。”   庄期陡然咬唇,燕宥川把他抱了起来,抱进浴室,对准镜子。   在他耳边低声说:“只有你……只有你个宝宝。”   两面相对而立的镜面将一切景象展现得淋漓尽致,庄期羞愤交加,想要躲到头发里去,可燕宥川不让,一手拢着他的头,一手抱着他维持平衡,不让他转开一点。   “不要躲,”燕宥川说,“你很漂亮,宝宝,为什么不看自己?”   越是竭力逃避,越是无处可逃。   燕宥川吻他的耳垂:“我们在一起。”   庄期脊背震颤。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记不大清。   他只记得,燕宥川自此便爱上了在言语上对他进行夸赞。   接吻要说他的嘴唇好软,牵手要夸他的手指漂亮,就连抱着他,看他惊慌失措也要说。庄期逃不开躲不掉,感官陷入无穷无尽的混乱。   三十多岁才初尝滋味的alpha像是彻底疯了,用尽一切语言来赞美他的身体。   明明他才是握笔的画家,可这一夜身份似乎颠倒了,他成了燕宥川眼中唯一的缪斯,一切爱欲的来源。   别墅那么大,回忆遍布各处。   哪怕发情期已经结束,也叫人面红耳热。   过分汹涌的信息素如潮水褪去,庄期被抽干力气,在低烧中长睡不起。   他的身体条件太差,哪怕燕宥川已经尽可能克制,过分漫长的情事还是叫他生了病。温度怎么也不退,埋在被子里的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下唇上还残存着先前咬下的齿痕。   庄期像被梦魇住了,哪怕咳嗽淌汗,仍是醒不过来,只小声呜咽。   燕宥川寸步不离,每半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温峤等一众人马亦是随时待命。   又过两天两夜,庄期总算从浑噩中恢复些许。   睁开眼时,燕宥川正抱着他喂药。   牙齿在瓷勺上磕了下,庄期咳嗽着移开脸:“好苦……”   原先清脆的嗓子此刻听起来像是起了沙。   “我不好。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才叫你生病。”燕宥川将责任都划给了自己。   闻言,庄期绷着的身体逐渐松下去,他靠进燕宥川怀里,小幅摇了下头:“不怪你,我身体本来也不好,都没事的。”   说罢,他扬起下巴:“给我喝药吧。”   用完药,庄期又一觉睡到了晚上。   处于恢复期的身体实在乏力,被生理需求憋醒后,庄期扒着床沿面露难色。   “宥川……”他嗓声喊,白兰闻起来也蔫嗒嗒,像是被人蹂躏坏了。   燕宥川未曾离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期抿唇摇头。全身都被alpha仔仔细细抹了药,如今还不舒服的地方实在难以启齿,那里涨得不像话,好像还有人在一般。   “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项姨煮了汤,会比较好消化。”   “我想……上厕所。”庄期小声嗫嚅。   “好,我抱你。”燕宥川掀开被子,揽着庄期的腰抱进怀里,十分自如把人带进了浴室。   庄期双脚着地,腿上没什么力气,站不大稳,要靠着燕宥川才能勉强立住。燕宥川的手搭在他腰上,帮他掀开一点睡裙,他面红耳赤,伸手摁住了那只手。   “我、我自己来吧。”   燕宥川轻笑:“真的?”   “嗯。”   “好,那你自己来,”燕宥川松了手,人却没走,见庄期没有动作,他说,“我不会看的,你弄吧。”说罢,绅士做派闭上眼。   前些天被灌着喝了好几瓶营养液,发情还在持续的时候小腹就涨得不行,一直想上厕所。   庄期咬唇,稍稍调整姿势,面色带上点凝重。   许久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期?”燕宥川问他,“自己可以吗。”   不可置信自己居然做不到,庄期犟着脾气小声嗫嚅:“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行?”   “我的错。”燕宥川认得爽快利落。   他没睁眼,就着当下姿势将手摁在庄期小腹上,庄期闷哼着要躲,他挺身把人撑在原地,开始小幅度揉摁那片薄薄的肚子。   不一会儿,听着耳边传来的细小声响,庄期别开眼,恨不得一头撞晕自己……太丢脸了!   燕宥川唇角抬了抬。   心道,真可爱。   庄期生了闷气,回到床上就躲着不肯见人。   燕宥川帮他把充满电的手机塞进被子:“看会儿手机,等下小山包会把饭送上来,多吃一点,最近几天你又瘦了。”   落在被子外面的头发动了,庄期转身,一双眼含着幽怨:“你怎么知道的?”发情期几天他都没有称过体重。   “抱着你称的,那会儿你晕过去了。”燕宥川说着,靠近看了眼庄期后颈的咬痕,伤口恢复的还可以,“现在还会痛吗?”   庄期盯着他不说话,半晌,从被子底下抽出一条细伶伶的胳膊,稍微使了点力气,把燕宥川的领口拽了下来。   alpha锁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圈泛红的齿痕,不比omega腺体上那道,这圈齿痕完全没做处理,这会儿甚至稍微有些发炎,肿了起来。   “你痛吗?”咬的时候意识不大清醒,力道也没收住。庄期不敢用手指碰,就在上面虚虚抚过。   燕宥川感到一阵奇异的痒,心里异样满足:“不痛,下次你可以换地方试试。”   “……才不要。”庄期又不肯搭理人了,好半天才埋着下巴问,“发情期的时候你可以终生标记我的,我不会反抗。”   “为什么?”   哪怕在生殖腔外徘徊数次,也没有越矩分毫。   燕宥川眉目平静:“小期,我早说过,我是个贪心不足的商人。”   “是我的,那就都要是我的,不是我的,如果我想要,那么明抢也也要夺过来。”   “我不要你把爱情当做施舍送给我,也包括这个终生标记。它很宝贵,你应该慎重再慎重。”   庄期问:“那你想要等到什么时候?”   燕宥川倾身扯开了被子,庄期手里头空了,被人捏着下颌接了个吻。   唇齿依偎间,他听见燕宥川说:“没有期限,我等你心甘情愿。” [57]喜欢而已:你这样以后不能考公了。   陈小文最近颇有些发达。   靠着硬熬,大冬天的,他居然在港口拍到了燕家家主同夫人的亲密照片!   虽然那位神秘的燕夫人被抱着裹得严实,只露出了几根头发丝,但架不住这事本身看点实在太足,以至于他只是在文案模糊不清,随意编撰了几句桃色的话发出,便赚到泼天流量。   老板大手一挥给他加了工资,陈小文得意又嘚瑟,直接把各式升官发财美梦做了个遍。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抱着奖金开心蹦跶两天——燕氏的人找上了门。   报社破落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哐”一声开挺。   为首的,是徐然。   陈小文战战兢兢,一屁股跌进嘎吱作响的转椅:“你、你们来做什么,我可是良民,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拍到什么也是我本事!”   徐然挑眉,平静道:“陈先生,你不用紧张,是良民那还怕什么。”   陈小文仍旧心惊胆战。   徐然笑笑:“我们来这并不是为了为难你,相反,是想代表燕氏同你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两百万,您手里拍到的所有照片及底片,相机,备份资料,均由燕氏买断。”徐然说,“如果您接受,那就签这个合同。”   他摆手,身后人拿出两份一式的合同。   两百万……   两百万!!!   陈小文出身贫寒,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眼睛登时瞪得老大:“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   “那……要是我签了合同,我之前发的文章呢?”   “燕氏会派人撤下,这些你不用多想。只要你拿了钱交了照片,之后我们都不会再找你麻烦,后面的事也都与你无关。”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陈小文彻底被这天降好事砸昏了头,二话不说,屁颠屁颠掏出笔签了合同,手上动作不要太利索,三两下就把所有备份好的资料同底片一道交给了徐然。   “陈先生,交易已经落成,之后如果还有相关照片泄露,我想后果是什么您不需要我多说吧。”徐然拿了东西,施施然起身。   陈小文麻利点头:“我知道!您放心,全部都在这了!而且我这人是最讲信用的!”   “那就好。”   徐然起身离去。   快要倒闭的报社建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装潢无处不破烂,墙壁一吹都掉灰。   下了楼,徐然把拍拍衣领,嗤笑出声。   “徐助,这件事真就这么轻飘飘解决了?”手下不解,“燕总还给这人那么多钱,看他那样子……我真是不爽!”   年轻人啊,真单纯。徐然瞥他。   “你觉得世上真有这么便宜的事?”徐然道,“要是这个姓陈的只拍到燕总,或许还无伤大雅,但他居然敢拍小庄先生……”   “燕总的意思是?”   徐然摆手:“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走吧。”   ……   两百万……整整两百万!还不带扣税的!   陈小文看着手机账户里陡然暴涨的余额,心情美得冒泡,想到要回那破破烂烂的筒子楼也不难受了,步伐都踏得晃悠悠。   楼道里的灯已经坏掉很久,声控部分早失灵了,触控也不大灵光。陈小文一般都是摸黑走上去的,所以直到站到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他才发现上方的黑暗中似乎不大对劲。   这黑看着也太实了,半分光都没有……   下一秒,一群混混模样的人从暗处走出。   “你们是什么人……啊!!”   为首的一脚踹过来,不由分说拎起陈小文的领子,后边一个接上,拧了钥匙推门,一行人就这么光明正大进了面前这不足三十平的老破小。   “啧,这小子的房子真破,弄这么个穷货还真不带劲。”   “得了,赶快的,哥们还等着去喝酒呢。”   陈小文被扔到地上,胳膊肘支着地往后缩,他吓得不行,大喊道:“你们这是私闯民宅!犯法的!我可是记者,你们信不信我给你们都报出去!”   “哟,还记者呢,牛逼哦。”小混混们哈哈大笑起来。   陈小文冷汗直淌,下一刻,听见面前的混混说:“你要不是记者,哥几个麻烦还找不到你这呢。能说话的嘴就是不一样,挺能得罪人嘛。”   得罪人?他还能得罪谁?   燕氏不都出钱把那些照片买回去了么?而且他们动作也快得惊人,不过半个钟头,网上所有报道就凭空消失,就连那些讨论的声音也一并被抹除,半点不剩。   这事不是结了吗?   除此之外,他还能得罪谁?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不认识你们!”   混混懒得同他废话,为首的手一挥,直接道:“麻溜的,赶紧把人收拾了好交差。”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话音未落,他被人一脚猛踹在肚子上。   没有骨头保护支撑的部位格外脆弱,陈小文登时弯腰干呕,吐出一口酸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击便再度重重落下!   砰,砰!   五六个混混围着陈小文揍了整整有二十多分钟,直到躺在地上的人彻底鼻青脸肿,眼睛都睁不开,才聊笑着悻悻收手。   “哥,你说这小子身上有钱吗?”   “不知道,现在钱不都放手机上门……你要不要看看?”   不行!手机……我的手机……   陈小文极力睁开一支眼,探手想去碰摔在地上的手机。   可手指还未摸到一点边框,便被站着的人一脚踩住,毫不留情碾了碾。   “消停点,叫你动了么?手不要就让哥们我帮你处理了。”   这一下实在是痛彻心扉,陈小文耳鸣阵阵,进气多出气少,下一秒就要昏厥。   然而就在此时,踩着他的手的混混点了根烟,随手拨出了一通电话。   嘟嘟——电话接通了。   “喂,梁先生?”   “你交代弟兄们的事情,大伙都办妥了哈,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说着说着,为首的弯腰,用鞋尖踹了踹陈小文的脸,痞里痞气问:“喂,我问你,你拍的那些照片的底片在哪?”   陈小文满口血腥味,舌头都要被打得伤口绽开,别说说话,张嘴都疼。   “死啦,说话啊!”那人又用脚踹。   “……咳咳!!”他咬牙切齿,“没、没有了。”   “没有了?你他妈最好说清楚那些玩意哪去了!”   陈小文不说,又换来一顿拳打脚踢。   这下他是真受不了,哭爹喊娘悲怆道:“真的,真的没有了!!”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见这孙子看起来真是吓破了胆,也是真掏不出啥东西,无法,只好跟电话那头的雇主如实汇报。   这么一来一回,酬金最后居然少了整整五万!   “呸!晦气玩意。”   为首的啐了一口,摆手跟弟兄们说:“走了,姓梁的的钱打过来了,喝酒去!”   一帮人轰轰烈烈来,声势浩大走,室内杂物散落一地,满目狼藉。   房门在风中关上又打开,老旧没有上油的门轴嘎吱作响,陈小文趴在地上,五脏六腑都疼,好半天才找到点力气爬起来。   他五指痛得几乎无法合拢,打开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搜索——   梁先生。   姓梁的。   梁……燕夫人的前夫,是不是姓梁?   梁扉。   就是他……   盯着照片上一身正装的alpha,被打得不成人样得陈小文牙关紧咬,双目赤红。   像是最不怕死的鬣狗,瞄定了目标。   *   庄期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发情期结束后,就被项姨和小山包轮流盯着喂饭。   最开始两天,为了叫肠胃能更好适应,吃的都是些汤汤水水的流食,燕宥川亲自下厨,甚至为了照顾庄期的胃口,换了一套颜色看着更温暖的餐具。   后面庄期的烧退了,身体也恢复不少,菜谱就再度变回了温峤先前建议的那些。   结果体重一称。   52.2kg   比起发情期之前掉了整整两斤。   小山包看见,顿时发出贯彻别墅的尖锐爆鸣。   “……”糟糕。   庄期睁着一双眼,很无辜看向燕宥川,摊了摊手。   他已经很配合了,但好像还是不大胖得起来,稍微遇上点波折还容易往下掉,身上那点少得可怜的肉,养了也跟没养似的。   既然这样的话……那下次他是不是可以少吃一点?   临时标记后,两人信息素交融愈发紧密,配合着高匹配度,简直像是被连了根远程电话线。   庄期一眨眼,燕宥川就摇头。   他说:“不可以少吃。”   见讨不着好,庄期抿唇,索性转身抱住小山包。   他坐在地毯上,抱着小山包的时候,整个人都贴上去,柔软的触感直接包裹了传感器。   小铁坨刚才还在嗷嗷大叫,这会儿被庄期一抱,即刻噤声。   不仅如此,显示屏上还浮出一点脸红。   要是庄期挨得再近些,把耳朵贴到铁皮上仔细听,指不定还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一连串不间断的[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77是香香的软软的嘿嘿嘿]。   身体才稍微好点,庄期就闲不住,溜出门去了云天。   陆云这回倒是没对他的失踪表示多大震惊。   庄期:“你知道我在过发情期?”   “指望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指定是不成,肯定没功夫通知我,”陆云叹气,拿出手机晃了晃,“好在你现在这个老公还算靠谱,没忘了告诉我一声,不然我肯定又要被你吓得魂飞。”   庄期很抱歉,手掌合十拜拜:“对不起陆哥,我下次一定不这样了。”   “还想有下次,小期你真是……”陆云作势要挠他痒痒,还没碰到腰,转道上了脸,“你这发情期感觉过得很滋润吗,脸怎么这么红?诶,别跑,给哥捏捏。”   他捧着庄期的脸捏了捏,诚实评价道:“比之前更软了。”   庄期艰难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下来,瞪他:“陆哥,你这样真的很不正经。”   陆云哈哈大笑:“怎么了,我本来就是没什么正形的人,宝贝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啊。诶哟,我受不了了,可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要是是你老公,现在已经要扑上来亲死你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   庄期脸更红,扭头就想扎进画室。   陆云眼疾手快把他抓回来。   “好了好了宝贝,我不逗你了,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正事?”庄期将信将疑。   “还记得之前的地平线比赛么,昨天我收到赛事方的电话了,你那幅《双柏》入围了决赛,马上就要最后评比。”   庄期欣喜:“真的吗?”   “嗨呀,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你自己什么水平自己还不清楚?”   庄期还真不大清楚。   他性子内敛,从小就喜欢闷头画画,如非必要,都不怎么接触外界的同龄画师。   见庄期真对自己没什么清楚认知,陆云心下真是那个不甘。   “就该给你扔学校里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跟你一个年纪的人都什么水平,”陆云啧声,想到什么,开口道,“不过要我说,燕朗那人也是真舍得给庄乐言花钱,我听小道消息说了,他还真把庄乐言那幅画也运作进了决赛。”   庄期对无关紧要的人并不在意,问:“那决赛结果什么时候会出啊?”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了。今年地平线赛事方换了个评比方式,决赛采取现场评比,所有入围参赛者都要出席,如果缺席就视为退赛。”陆云笑眯眯,“小期,这次和上次的晚宴可不一样,没有面具能戴。”   “所以说,准备好跟大家见面了吗?我们的Wing?”   有没有准备好……   庄期不知道。   如今是炒作盛行的时代,画家们极尽所能地营销着自己身上的一切。容貌、家世、性向,有时候甚至连风流韵事都是能给人“增光添彩”的一笔。   说到底,画得好的未必有长得好的出名早,而长得好的,也未必有声势大的走得高。   而Wing作为年轻一代的新锐,混迹其中,显得十分突兀。   他画技卓绝,名气不小,偏偏本人又神秘到极点。   久而久之,圈内人就将这份“神秘”当成了Wing自身刻意为之的炒作点。   但是,这原不是庄期本意。   最开始选择以Wing的身份出现,是因为庄期不想叫梁扉和庄家发现这个人是他。挣扎了快两年,他好不容易才为自己开辟出一篇净土,不想就这么被毁去。   然而,很多事的发展都在他意料之外。   事到如今,想到要公开身份,庄期并没有觉得太过抗拒,只是有些……不安。   回家路上,他先给徐然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他很礼貌问徐然:“徐助,我想问你一点事情,可以不要告诉宥川吗?”   徐然哽了下:“……当然,小庄先生您请说。”   庄期算着时间,问他燕宥川在地平线最终结果评比当天有没有别的事要忙。   徐然大概是看日程去了,片刻后如实道:“燕总当天要出差,就在邻省。”   “所以那天他有事啊。”庄期稍微有点失落。   “但是我想,”徐然骤然拔高语调,“如果是小庄先生您的事情,燕总肯定会率先思量,如果您想要燕总和您一起出席,不如再问问。”   庄期没想过多麻烦燕宥川,说到底,这是个挺简单的事。   不过去公共场合露个面罢了,他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徐然那头背景音听着很嘈杂,庄期问:“徐助理,请问你现在和宥川在一块儿吗?”   “……在的。”   “你们在公司?”庄期问,“周围好像听起来有些吵。”   这下徐然静了许久才道:“目前还在外面,燕总正在谈合作,不过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束。”   庄期不疑有他。   他先一步到家,吃好晚饭就去画室画画。   小山包陪在他身边,事无巨细照顾。洗水果送水果、递笔、清洗用具,有时候看他画累了,还来两个冻死人的冷笑话。   庄期可不舍得它打白工,抽空照着它画了好几副速写。虽然不太神武英俊,但也算是憨态可掬。   小山包心花怒放,短手一挥,直接把纸贴在了脸上,瞧着傻得冒泡。   十一点了,透过灌木,远方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小山包屏幕上依旧跳的是基础款:[欢迎用户回家。]   庄期后知后觉:燕宥川怎么才回来?   这样的情况其实不多见,庄期快速收拾好画具,跟小机器人一前一后回了别墅。   见楼下没有人,庄期快步跑上二楼,远远就瞧见卧室里透着亮光。   燕宥川披着件外套,侧身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什么。   “你回来啦?”庄期推门进去。   听见他的声音,燕宥川回过头,面色略微有些苍白。   庄期心里头一紧,当燕宥川是身体不舒服,生病了。   可直到他走近才发现,这样寒冷的天里,alpha外套内只有一件衬衫,甚至连领口都是大开的——等等。   目光凝滞。   庄期不可置信盯着燕宥川看。   只见alpha锁骨下方位置,那个他神志不清时咬下的齿痕,变成了一枚纹身。   “没想到会这么耗时间,回来的晚了点,倒是把你的生物钟打乱了。”燕宥川看着他,眼中有笑,只是难得局促。   纹身这件事燕宥川想了许久,有深思熟虑也有冲动,但说到底,这件事本身,怎么看都不大成熟。   简直跟那些年轻无知的小男生一样,要死要活的做派。   “我还没打算睡觉,但是你怎么……”庄期失语,“这不疼吗?”   “不疼。”燕宥川转身牵过他的手,拉近了一点,“要不要靠近点看看,还喜欢吗?”   庄期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敢乱碰,就拿眼神反反复复地盯。   他心里生气又满胀:“我没说过喜欢这种,今天我给徐助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是在做这个?”   “是。”   “为什么想去纹身?”   额前仔细梳起的发,因为时间太久落下了几缕。燕宥川坦言,“其实不算一时兴起,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   庄期不解又困惑,哪有人会把别人的齿痕纹在自己身上的?   忽的,他想:这不就是alpha对omega的标记么?   庄期垂眼,看着纹身周围通红的皮肤,某一瞬,几乎幻视alpha视野中,印在omega腺体上的咬痕。   憋半天,他板着脸蹦出一句:“燕宥川,你这样以后不能考公了。”   静默短暂停驻,两人相对而视。   蓦地,燕宥川朗然失笑。   这一句啊,叫他把身上的痛全忘了,心尖都跟着颤。   他实在忍不住,抬手抱住庄期,又闻又亲。   宝宝……他的小期,可太叫人稀罕了。   “好了,你不要笑了,我说的是正经事,”庄期推推他,“下次不要这样了,又疼又洗不掉,后悔也来不及,叫爷爷看见指不定还要说你。”   “我没有说喜欢的,你不可以再这样了,知道吗?”   “燕宥川,你不可以装没有听见。”   被人柔言轻语训斥的感觉太好受,燕宥川真恨不得在身上再来百八十个纹身,好叫庄期多训他几声。   他笑意温柔,抱着庄期应:“知道了。”   庄期哪怕被抱着也还是冷着一张脸,就是眼里情绪太满,把他的心全出卖了。   “还生气?”   庄期扭头,下颌绷着:“你到底为什么要去纹身?”   燕宥川手指穿在庄期黑而长的头发里,脸埋进他小腹,声音沉闷:“没太多理由,就是想在身上留个你的印子。”   “如果非要说……”   喜欢而已。 [58]话音未完:“他们有的,我能有吗?”   因着燕宥川突然搞这么一出,庄期罕见地生了气。   说大不大,但要说小……不管怎么样,还是有些气性在的。   最开始治病的时候,两人一天只接一次吻,时间都在睡前。   后来一个吻不断膨胀,数量呈几何倍数往上翻,时间也不再固定。   早晨、傍晚、夜晚,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有可能。   只要庄期抿唇,燕宥川就会低头,而若燕宥川低头,庄期也会垂下眼,过一会儿,又小幅仰起下巴迎上。   不可谓不默契。   现在庄期生了气,头个遭到缩减的,便是接吻——在庄期这,燕宥川的索吻不再百试百灵了。   哪怕两人鼻尖都挨到一块儿,呼吸也紧缠,庄期仍是双唇紧抿,用手推燕宥川的肩膀。   他刻意避开伤口的地方,认真道:“今天不亲了。”   燕宥川抱着他,不确信:“真的不亲?”   庄期严正摇头:“你松开一下,现在要上药了。”说着,拉开燕宥川的胳膊,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型医药箱来。   实际上,按照燕宥川顶A的体质,不过是纹身造成的浅表伤口罢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好全,实在不值得庄期如此忧心。   燕宥川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等庄期拢起裙摆坐到身边,眼睫低垂,探身拿沾了碘伏的细棉签,小心又细致地对锁骨下方伤口进行消毒的时候……馨香扑鼻,燕宥川竟开始希望伤口好得慢些。   如果可以发炎,也还不错。   “你不要乱动,”庄期抬手捋开散落的头发,秀眉微蹙,“上次牙印都发炎了你也不知道处理,这次不能这样了。”   他盯着燕宥川瞪了一下,含嗔带怨。   燕宥川浑身都僵了。   身体在此刻分毫动不了,所有感官神经全部汇集一处,脑海里只剩下棉签移动的细微刺痛,以及庄期靠近他身体,不经意洒落的呼吸温度。   过长的黑发顺着庄期肩头一缕缕滑下来,隔着睡裤,扫上皮肤。   燕宥川不由动作,伤口直接冲上了棉签。   庄期吓一跳,刚想撑着床垫坐起来,却不料一伸手,直接摁在了燕宥川大腿上。掌心之下触感坚硬,火热滚烫,甚至能感受到条缕分明的肌肉线条。   “小期。”燕宥川嗓音沉得不像话。   庄期顿觉不妙,刚想把手收回来,燕宥川便眼疾手快将他抓回。   “宝宝。”   “……该睡觉了,”庄期受不了燕宥川这个眼神,侵略性过强,两人分明什么都没做,可单被alpha这么看着,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什么舔了一遍似的,于是只好强装镇定,“你不可以得寸进尺,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不会做什么,只是抱一下。”燕宥川长臂一伸,直接将庄期捞回怀里。   “小心点伤口,我刚消毒的!”庄期手忙脚乱把头发抱好。   怀中就是心上人,燕宥川实在难忍:“小期,alpha都是皮糙肉厚的,你不用这样担心我们。”   庄期埋在燕宥川怀里,小声:“才我没有担心你们……我只是担心你。”   燕宥川稍怔,旋即扣着庄期的下巴抬起头,不由分说抢了一个吻。   眼见底线已然被践踏,庄期含混着仰头,坚持道:“不、亲……”   燕宥川揽着他,低声说:“小期,我腺体有点痛。”   话音刚落,庄期不躲了。   哪怕明知有诈,明知前头放着的是个摆好了诱饵的陷阱,他还是傻乎乎跳了进去。   燕宥川用舌头舔他的唇缝,他眼眸半张,琥珀色的瞳孔里流转着亮光,忿忿捶了下燕宥川的肩膀,末了,还是将强盗迎了进来,弄得满屋皆空。   亲了许久,燕宥川哑声问:“今天还没上过药……身上还难受吗。”   庄期眼尾飞红,立即道:“都已经好了。”   “真的?”燕宥川佯作不信,“我检查一下。”   仗着两人有过肌肤之亲,什么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燕宥川在庄期水色盈盈的凝望中,将人摁在床上剥开。   身上一凉,庄期脸红到发烫,可两条细长漂亮的腿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自发盘上了燕宥川的腰   好丢脸。   庄期把头别过去,埋在黑发里。   “快、快一点……”   “好。”燕宥川低头,用手掰开一点。   当初他收着力道,始终克制,虽然次数多了些,但到底没叫庄期受伤。现在看起来也恢复得不错,只是还有些红肿。   庄期受不了,伸手想挡,燕宥川抓住他手腕,倾身吻过去。   “燕宥川!”庄期红着眼叫。   燕宥川捞来一个袖珍小药瓶,手臂血管贲张,动作细致为庄期抹药。   庄期耐不住这动静,膝盖一个劲想并拢,还没碰到一起,又被燕宥川摁着掰弄,房门大开。   折腾来去,两人各上了一次药,倒也算是公平。   翌日清晨,庄期难得醒得比燕宥川早。   悄悄翻过身,他揉了揉酸胀的眼,小心翼翼拉起被子,探手去解燕宥川领口的纽扣。   将睡衣领子微微压下来,庄期探起身,看清那里的全貌。   一夜过去,纹身伤口恢复情况极佳。   一道属于他的烙印,居然就这么刻在标记了他的alpha的身上。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   庄期不讨厌这道纹身,相反……他其实很喜欢。   可他担心,按照燕宥川的性格,若是他表现出喜欢来,岂不是要再去纹许多?   他没想留下那么多痕迹,有这么一个,足够了。   连呼吸都小声压着,庄期一声不响地看,生怕叫燕宥川听见。   看了好一会儿,他帮人把扣子系回去,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再度躺回燕宥川怀里,合上眼睡回笼觉。   刚醒就完成如此一桩大事,庄期自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   然而,燕宥川很早就醒了。   在庄期睁开眼,解开他的领口之前,凝望着对方的人,是他。   可惜没看到庄期刚才的表情。   燕宥川自如侧身,将再度睡去的庄期抱入怀,唇角上扬。   *   下定决心要出席地平线的评比现场,庄期跑了趟云天,顺便跟着陆云出去给自己定做了一身西服。   “嗯?不对啊,按理来说这种东西,燕总应该给你准备了很多啊。”陆云摩挲下巴。   庄期狡黠一笑:“因为这次的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他。”   “啊?”陆云失色,“我还以为他跟你一块儿去呢,你怎么没跟他说?”   庄期转身展平胳膊,方便师傅给他量尺寸。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早晚也要一个人面对的。”他笑了下,眼睫静静地垂落下去,旋即又看向陆云,“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白的好看吗?”   陆云点头:“好看,你就要穿白色。”   买完衣服,两人顺道核对了几遍现场流程才分手。   告别陆云,庄期回松香山画室拿了幅画。   这好几个月时间里,他每天一有空便埋头画画,来回周转于两个画室之间,成果斐然。   松香山的画室内便存有不少画稿,其中有三幅都是同一系列,画的均是白兰树,余下的一张,则是山景图。   家宴之前,燕老爷子给庄期送了许多国画,庄期一直记在心上,这幅山景便是他的回礼。   简单装裱,庄期拜托小山包帮他把画弄上了车。   燕宥川在公司上班,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一个人前往燕家老宅。   庄期原以为燕宥川不在身边,他多少会有些不习惯。可随着引擎熄灭,大门口很快热闹起来。   老爷子率先拄着拐杖出来,夏叔紧随其后,周围还有庄期眼熟的叔叔阿姨。   “小期啊,快到爷爷这来,”老爷子笑呵呵招手,“让爷爷看看胖点儿没。”   心一下就安定了。   待庄期把那幅山景图从车上拿下来,老爷子的嘴角更是怎么都下不来。   他拉着夏叔说:“还是小期乖啊,又会画画又懂事,宥川那家伙,成天就知道忙工作……不中!”   说着,老爷子看向庄期:“就是怎么人瞧着比上次还瘦了?真瘦了。肯定是宥川没照顾好你,下次我肯定……”   “爷爷,”庄期笑着叹气,解释道,“是我身体不大好,所以总是吃不胖,跟宥川没关系。”   “你就知道维护他。”   “大嫂不在家吗?”庄期岔开话题,他也给韩书月带了礼物,一幅画幅较小的风景画。   “书月出去谈生意了,都是忙人啊,”老爷子摇摇头,“要有什么事,你跟一徕说就好,今天他和他朋友都在。”   “他朋友?”   “郑家老二,上回宴会上你应该也见过。”   老爷子和夏叔上了楼,准备把书房墙面正中央摆的画拿下来,换庄期画的上去。   庄期敲了敲门走进小客厅,正打游戏的燕一徕一见他就蹦起来。   “小小——小期?你怎么来也不跟我说一声,”燕一徕鬼喊鬼叫,“快来啊,咱们一块儿玩。”   庄期笑笑:“来给爷爷送幅画,等下就走了。”他看向边上的郑成续,还是照常打招呼,“成续。”   郑成续克制着神情:“小期。”   燕一徕从小在人堆里长大,惯会看眼色。   放下游戏机起身,他说:“你们先玩会儿,我去洗个水果,小期你吃什么?”   燕一徕走了。   小客厅只剩庄期同郑成续。   庄期找了个位置坐下,很坦然看过去:“成续,上次打搅了你的生日,我很抱歉。”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才跟你说,希望不会太晚。”   郑成续却没敢直视他的眼睛:“没事的,反正第二天也要回去,大家都没发现什么。就是……你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   闻言,郑成续才转过目光。   庄期就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不同的是,此刻这个omega身上正散发着浓到化不开的alpha气息。   苦艾强势又浓郁地将白兰包裹,排斥一切外来者。   他承认,哪怕都这样了,他还是放不下。   可也……实在无可奈何。   想为自己再解释两句,他说:“今天我不知道你会过来,我不是故意想要……制造和你见面的机会,希望你不会误会。”   庄期讶然,笑了下:“怎么会。你和一徕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你来他家很正常,不必为我感到为难,反正我很快也是要走的。”   “而且,我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他神色温和,“那天宥川能那么快过来,我还要谢谢你。”   “……”   庄期的笑容太温柔,郑成续不受控沉溺进去。   恰逢此时,燕一徕推门而进,放下水果后一巴掌拍他肩上,皮笑肉不笑:“回神了。”   郑成续后知后觉收回视线,低下头,红着耳根说了句抱歉。   庄期本想送完画就走,架不住燕一徕软磨硬泡,硬是又留下来陪他们玩了会儿,结果年过八十的老爷子人老心不老,也说要加入。   于是乎,新时代电子竞技被永不落伍的麻将切磋取代。   就在桌上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斗一场时,庄期很不好意思问:   “麻将……要怎么玩?”   晚上燕宥川下了班,正好来老宅接人回家。   他问:“和一徕他们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的。”庄期犹豫着,“麻将也……很好玩。”   燕宥川失笑:“他们从你这赢钱了?”   “那没有,没有人要我的钱,”庄期说着,语气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他最是讲公平,结果桌上愣是没一人要他的筹码,“不过我用了点别的东西抵债。”   “什么东西?”   “输一次,我就给他们画一幅速写,”说着,庄期把口袋里那个薅秃了的小本子拿出来,“我这个下午画了好多,不过都送给他们了。”   闻言,燕宥川有些吃味。   庄期给别人画过那么多速写,他倒是只得到过一幅。   “你怎么啦?”   前头还坐着司机,燕宥川不动声色环住庄期,低声问:“他们有的,我能有吗?”   “小期,我也想要你的画。”   庄期被他砸落的话语烘得耳热,垂眼道:“我给你画过的。”   “嗯,我放在书房了。”他得寸进尺,“如果还想要怎么办?”   庄期实话实说:“我其实不怎么擅长人体,还是画风景多一点。以前学画画的时候年纪比较小,能参考的东西也不多,没有人体模特,风景反而好找……总之,我画人体很一般的。”   燕宥川思忖片刻,捏着庄期的指骨,坦荡荡问:“那我给你当模特?”   庄期在黑暗里瞪圆了眼睛:“……你知道人体模特都是怎么工作的吗?”   云天有许多擅长人体的画家,如果平时有需求,陆云也会根据他们的要求找专门的人体模特。庄期虽然没有参与过绘画,但也有幸,见过几次现场。   燕宥川凌厉的眉眼柔和下来,见他如此紧张,笑问:“他们是怎么工作的?”   “……会脱光,”庄期很严肃恐吓,“当模特没有衣服穿的,而且要光溜溜坐很久,很辛苦。你不要乱想了。”   燕宥川倒是不介意在庄期面前那样,只是一直被盯着描摹的话,反应大概会有些明显。   顺着庄期无名指指尖捏到指根,他最后在戒指附近停下。   很多东西,透过庄期讲述的细节,燕宥川都能捕捉到。提起自己不擅长人体,庄期语气里有遗憾,内心或许也并未如表面一般平静。   他的妻子这么年轻,理应有更好的,安放青春岁月地方。   燕宥川沉思道:“小期,之前那次宴会上,我和一位S大的教授聊过,他说如果想再回去,你可以——”   还未等他说完,庄期转身,循着他的唇吻了上来。 [59]难望项背:金奖获得者是——Wing!   还未出口的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散。   庄期主动仰头,不顾咫尺远近还坐着司机,张开嘴,自发把舌头探了出来,甚至直接去碰燕宥川的齿关。   燕宥川心头跳了下,还想说什么。   下唇忽然被舔了下。   “宥川……不亲我吗?”庄期含混不清问他,眼里是困惑。   只消一秒,燕宥川瞬间被庄期的眼眸蛊惑,手掌扣着怀中人的后脑勺吻下去。   他含住庄期的舌头,用比刚才大得多的力道舔弄。不多时,庄期完全被亲软了,整个人都化开来,时不时哼哼几声。   扎好的发辫被弄散,一瀑黑绸倾泻,无比柔和铺在两人身上,散发着淡淡花香。   抵达松香山后,司机先一步无声无息下了车。   庄期从过分缠绵的吻里别开头,胸膛起伏着喘气。   而在燕宥川目之不能及的地方,那双被长睫掩映的琥珀色瞳孔里,满是流转的歉疚与悲伤。   他终究还是比过去成长了许多。   比起三年前那个被人随便一为难就会手足无措的笨蛋,现在的他居然学会了用亲吻来逃避不想面对的话题。   腺体被信息素交融刺激到发烫,庄期在心底嗤笑自己的懦弱。   燕宥川伸手,抹开了他唇角的晶莹,喊他:“小期。”   害怕燕宥川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庄期埋进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们进去吧,小山包应该等急了,早上我答应过它要早点回来的。”   将人抱了满怀,燕宥川没说什么。   他帮庄期理了理衣领:“好,回家了。”   庄期本就精力不济,前不久还因为发情期发了小半个礼拜的烧,近来精神更是不大好。   白天周转多地叫他耗光了力气,回到家,勉强打起精神洗漱了一番,还没来得及跟小山包多说两句话,一沾床,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庄期睡觉习惯十分保守,被子要拉高过嘴巴,最好呢,把鼻子也掩住。但这样不便夜间呼吸,燕宥川担心他喘不上气,也纠正过几次。   两人最后各退一步,选择折中处理。   盯着庄期的睡颜,燕宥川拉起被角帮他盖好。   主卧门外,小山包还在蹲守。   见燕宥川出来,小山包左顾右看,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用户,七七呢,他还在洗澡吗?”   “他已经睡着了。”   “啊,”机械屏上划过一丝失落,小山包两只短手绞在一起,“可是我好想跟七七聊天,我想陪他玩。”   “等明天吧,不要吵他。”燕宥川说。   “我知道的,七七身体不好要多休息,可是用户,我感觉有些地方,好像不太好。”小山包没头没尾蹦出一句。   燕宥川没走,倚在墙边低头问它:“什么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小山包绞尽脑汁,语言板块冒烟,“我觉得七七走着走着,就不走了,站在原地不动。”   “我明明已经离他很近了,但是很多时候,还是都不知道七七到底想要什么。”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小山包说着,又开始嘀嘀咕咕,“可是我的厨艺板块已经升级到米其林五星了,七七应该很喜欢才对。”   小山包的初始程序是由燕宥川设定的,他没有规划这个机器人后续的发展路线,而是让它自主学习,吸收知识。   而小机器人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虽然不能生硬画等号,但某些时候,小山包的感觉和他的感觉,是相同的。   “用户,你应该要回答我的问题了。”   燕宥川静默着看远处的灯光,良久才道:“他没有不走,他也许只是……累了。”   “累了,就会想要停下来休息,这很正常。”   听见这话,小山包仰头瞪他:“用户,那你为什么让七七累?你不合格!”   “他累的话,你就不要让他自己走了啊,你可以抱他背他,再说了,你还很有钱,应该吧所有交通工具都买回来。”   “知道了吗?”   燕宥川瞥了小家伙一眼,许诺道:“……我会改正。”   处理完余下的事务,燕宥川并未立即回房,反而在主卧门口停下来。   思虑片刻后,他给徐然打去电话。   “燕总,有什么吩咐?”   透过门缝,看着床上那个渺小的、被夜色层层包裹的身躯,燕宥川眉心一跳,脱口而出。   “帮我预约一位心理咨询师,我有些问题要问。”   *   地平线是海市本土赛事,虽然参与者甚广,但根基一直扎在这没挪动过。   如此一来,倒也省的庄期还要费劲往外跑。   启程当天,庄期和陆云一道。此次出席,陆云还是以“Wing代理人”的身份随行。   “紧张吗小期,这还是你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陆云仔细端详庄期的神情,“讲真,我昨晚是没怎么睡着。”   平心而论,这只是一场新锐赛事,虽然有些分量,但也没到能叫他彻夜难眠的地步。可在他这,庄期不单是个优秀的年轻画家,更是他弟弟。   大考面前,当哥哥的又怎么放得下心?   庄期笑道:“我要是说不紧张,你肯定也不信。”   “那是,你刚来云天的时候那叫一个稚嫩啊,我给你找了间画室叫你画画,结果你处处束手束脚,担心这不能用那不能碰的,小心的我都以为云天成什么博物馆了,”忆起往事,陆云笑着转头看向庄期,“现在也是长大了,都来这么大的比赛了。”   说起过去难得叫人开心的事,庄期也勾了勾唇角。   “就是今天这场合……难免要碰到些不识趣的人,到时候我们不搭理就好。”陆云给他打预防针。   或许是人与人之间真有种说不清的引力。   入场还没多久,庄期就迎面遇见了老熟人。   庄乐言搂着燕朗的胳膊,亲热地同一旁的媒体记者谈笑,视线一转触及庄期,眼中的笑飞快淡去,变为充满敌意的意外。   庄期对他视若无睹,看了眼自己的座位号就想离开。   还未走出几步,庄乐言直接追上来,拦在他身前。   “你怎么也在这?”   庄期皱了下眉,准备换条路。   说话间,庄乐言看到了站在庄期身边的陆云,面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你难道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庄期,这里可是专业赛事,我没记错的话,你只是业余吧。”   庄期会画画这件事庄乐言是知道的。   当年庄期代他嫁去梁家之后,姜玉琴怎么都不满意,每每和宋嫣见面都要抱怨。   最开始只说庄期脾气不好,每天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摆给谁看,后来又说庄期心思不在正道上,不想着怎么在家里好好帮衬丈夫和生儿育女就算了,还抛头露面,跑出去搞什么……画画?   听闻此言,彼时一直在接受专业培训的庄乐言嗤之以鼻。   而梁庄两家对此事更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没什么人在意。   他们十分慷慨地松开了一点套在庄期身上的枷锁,给这个omega留出片刻喘息空地,不深究他做了什么,在做什么,因为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之所以愿意给出这样的优待,是担心把人捏得太紧,一个不留神要捏死,   既然如此,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不论庄期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最后要打断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多简单。   庄乐言听了几回就腻了,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在S大学的就是绘画,至于庄期……这个大学都没读过两天的omega,从小又生活在那样逼仄穷酸的环境里,能翻出什么花?   “没看出来,你不光在伺候alpha这件事上有本事,原来对beta也一样啊,真卖力啊,”庄乐言压低声音,话语极尽恶毒,“为了拿奖,你连陆云也勾搭了?”   庄期平淡看他,瓷白静美的面容上没有分毫波澜。   愤怒,被戳穿的恼羞……庄乐言想看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而他越是平静,庄乐言越是扭曲:“怎么,二哥,现在我们两个已经完全无话可说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吧,能和云天签约叫你得意坏了?”   陆云同他们隔了点距离,没听清庄乐言在说什么,但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庄期那好脾气,放到这种刁蛮不讲理的人跟前,不就是由着人欺负的吗?   他心急,正准备带庄期走,不想庄期摇摇头,摁住他的手。   “没事陆哥,等我一下。”   庄期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录音界面。   “庄乐言,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很看重自己的形象?”庄期直视他,“媒体知道你嘴巴这么臭吗。”   什么……庄乐言愣住。   “欠庄家的我都已经还清了,现在我和庄家没有半点瓜葛,和你也谈不上兄弟,”庄期问,“是一徕上次那巴掌打得还不够重?要我帮你回想一下吗。”   提及那一巴掌,庄乐言怒上心头:“你!”   “让开。”庄期冷声,转头道,“陆哥,我们走吧。”   跟庄家人的相处时间不算短,庄期自认对他们都算了解,各人软肋如何,心里也有数。   他脾气是软,但那也只是对亲近的、在意的人,并不代表随便是谁都能拿捏他。   几步远离是非之地。   陆云惊了,摁着庄期肩膀来回晃:“我天……宝贝,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辣?!”   庄期被晃得很迷茫:“什么是辣?这个是夸奖的意思吗?”   啊。   乖孩子还是跟网络脱节太久了。   “……哈哈,”陆云挠头,“没别的,就是说你很能呛人的意思。”仗着庄期不懂,他胡编乱扯一通。   心里倒是想,庄乐言被这么呛一嘴,指定气性不小。   此刻另头。   不仅没挑衅到庄期,反而给自己招了一肚子火,庄乐言面色不愉至极。   要知道以前在庄家,不管他说什么都没有人还嘴!也就是庄期如今二婚嫁了个好老公,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然他肯定……   燕朗不知何时回来了,语气不耐道:“周围还有媒体,注意表情。拍出来会很难看。”   闻言,庄乐言深吸一口,瞬间变回那个乖顺懂事的omega。   他拉住燕朗胳膊,小声道:“抱歉嘛,刚才想跟我二哥聊两句,但是他脾气好大,都不怎么搭理人。”   “你二哥么……”燕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道已然远去的白色背影,“论辈分,我倒是该叫一声婶婶。”   语气意味不明。   庄乐言吃味:“你不是说你和你小叔他们关系不好嘛。”   “是不好,不过也无所谓了。”燕朗眉梢轻抬,挺轻浮笑了下。   反正太爷爷还活着,燕宥川怎么都不会再对他们下手,而他们到底姓燕,就算从本家捞不着好,根基还是在的,在外人眼中,也还算风光。   庄乐言:“我之前听别人说你小叔很在乎我二哥,今天怎么不见他一起来?”   “外面传的你听听就算了,说不定我小叔只是到年纪了,所以随便找个漂亮的充数,至于家里人……做做样子总是要的。”燕朗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   “去坐吧,媒体我都打点好了,你想要的我也安排了。这就当做送你的生日礼物了,回头不准跟我闹。”   在燕朗看来,这不过是个有点分量的绘画比赛,既然他的小情人这么想要,那他稍微帮衬一下也无妨。   虽然这次的赛事组不大好运作,但钱给到位,总是能解决的。   一听这话,庄乐言满腹气消,恨不得贴到燕朗身上喊哥哥真厉害。   “乖,你听话就行。”燕朗笑道。   他跟庄乐言说话的语气就像对着自己养的猫儿狗儿,虽有宠爱,但也随意。   庄乐言心里有了底,安稳坐下。   环顾一圈没捕捉到什么生面孔,他在心中犯嘀咕。   Wing的作品似乎也进了决赛,名字就排在自己上面,他今天也会来吗?   对于这个神秘又天赋卓绝的画家,庄乐言安放的嫉妒甚至不比对庄期的少。   对庄期他还有天然的优越感,毕竟在他看来,庄期只是个不体面的私生子,眼界也窄得可怜,天生低他一等。   而Wing……那样的天赋,他心里也清楚,他永远得不到。   越是得不到,越是要嫉妒。   然而此刻,庄乐言心中的怨毒却轻飘飘浮起来。燕朗都说了,已经帮他打点好一切,最后的奖项必然也将被他收入囊中。   所以再有天赋又如何呢?   没钱没人脉,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   在场的人不光庄乐言在观察,就连其他选手,以及评委赛事组都在窃窃私语。   “我看了名单,Wing会来的吧。”   “大概率会,我们之前可是收到他的回信了的。”   “陆云呢,云天今天来了谁?Wing和他关系这么近,要是真的参会,应该会跟他一起进场吧。”   “我刚才看了,陆云身边只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omega……太美了,不像是Wing。”   由于Wing隐匿身份太久,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对方肯定是因为长得不好才故意把自己搞得这么神秘,要不然怎么这么久一直不露面呢?   如今这个时代,但凡有个三分姿色,没有人会舍得不营销自己。   再说,不光Wing本人,就连陆云也对此守口如瓶,于是众人愈发确信,Wing的长相大概是有些为难人的。   当然了,说到底,艺术是无价的,不能单用画家身上的特质去评判。哪怕Wing长得十分……也不影响地平线最后的比赛结果。   至于陆云身边那个身形纤弱,过分美丽的omega,众人看过一眼便不约而同选择排除。   不可能是他。   陆云掩唇侧头:“小期,听见没,都在议论你呢。”   坐下久了,庄期后知后觉感到紧张,脊背绷直。   不知为何,他总觉人群中有道视线一直在盯着他看,不像其余一扫而过的存在,这道视线从他进场开始,就没有分毫转移。   可当他想要回身去追逐,对方又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不神秘。   庄期摸不着头脑,只好挪动位置挨得离陆云更近些。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没多久,最终评比正式开始。   地平线赛事创设已久,虽然主要面向新锐画家,但评委组对参赛选手一向是极尽苛刻,最终设置的奖项也只有寥寥三项。   ——金奖,银奖,还有一个潜力新人。   前二者可以说是很有含金量,至于最后一项,纯粹是个添头,专为特殊需求设置。   圈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钱砸的够多就能当潜力新人。   如此时间久了,这个“隐有臭味”的奖项倒是没人想拿。   第一个颁布的是银奖。   获奖者的是一位自由画师,在圈内也算小有名气,算是近年来难得的黑马。   他能拿奖众人并不觉得意外,纷纷鼓掌祝贺。   颁奖流程并不长,厅内灯光一聚一散,刚得了奖的年轻人便笑盈盈从台上走下来。   而紧随其后颁布的,就是今晚的重头戏。   庄乐言盯着远处台上那座金色奖杯,眼中满是贪婪渴望。   那是他的……燕朗许诺过,那会是他的。   公布金奖的前摇比银奖长得多,主持人还在场上念稿庄乐言便快等不及,忽的,就在他身侧,属于燕朗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怎么了?”不知为何,庄乐言不安问。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电打搅?   燕朗皱眉,万分不耐接起。   “燕、燕先生!您之前交代我的事,我实在做不了!”   “钱我都给您退回去了,一分不少,我绝对一分钱都没拿……”   “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但这次上头真有压力,实在不行!燕先生……还是让您男友凭实力说话吧!”   电话倏然挂断。   燕朗面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庄乐言讷讷:“他……他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刻,被邀上台的老者开口宣布:“金奖获得者是——Wing!”   “让我们恭喜这位年轻人。”   全场屏息,万众瞩目。   在庄乐言目眦欲裂的仰望中,庄期施然起身,缓步登台。 [60]妒恨难消:Wing,就是庄期。   庄期一步步走上领奖台。   座下鸦雀无声。   在中心位置站定,庄期垂眼,礼貌向为他颁奖的前辈鞠躬。量身定做的纯白西装衬得他肩背秀挺,素白·精致的脸落入灯光,几缕黑发随之垂落,顿时晕开一片令人目眩的视觉冲击。   他是Wing?   庄期就是Wing??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庄乐言不可置信瞪圆眼睛,怔在原地,死死盯着台上人,似是要用目光在那人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头晕目眩。   太可笑了。   那个从小生活在贫民窟里,只能跟着没钱的妈上业余兴趣班的人,那个被庄家塞去替嫁,二次分化连孩子都生不出的劣质omega,居然会是叫他仰望的Wing?   眼睁睁看着那座本该属于他的奖杯被颁奖人放入庄期掌心,庄乐言口腔内瞬间弥漫出浓郁的血腥味。   他想起来了。   当初买走Wing所有作品的买家姓燕。   和梁扉离婚后,庄期又嫁给了燕宥川。   燕……就是燕宥川。   而Wing,就是庄期。   一切的一切早在最先时便公布了答案,没有人想要刻意隐藏,只是旁观者自视甚高,一叶障目太过愚蠢。   “我的天……我刚才看见的那个omega居然真的是Wing!?”   “Wing本人竟然长这样。现在想想,之前那些谣传也太可笑了,人家之所以不愿意露面说不定只是怕太多人纠缠而已。”   有人出神感叹:“他太美了……简直跟他的画一样。要是他愿意做我的模特,我一定能画出最完美的作品。”   容貌、气质、画技,种种杂糅在一起,足以叫这个初露头角的新锐画家成为整个圈层乃至媒体的宠儿。   闪光灯从他登台开始便从未间断。   今日前来此处的媒体大多专精于艺术领域,对豪门大族背后的龃龉知之不多,因而也没人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Wing,正是先前在海市掀起过一阵风波的燕夫人。   庄期无从得知座下众人心里都在想什么,他只很认真托着奖杯,心里想:   妈妈,这个奖杯好重啊。比我们当时幻想的还要重。   多年前那次模拟考试失利后才产生的玩笑一般的设想,竟在此刻成了真。   庄期心里忽而腾生出偌大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做到了?用那幅画给妈妈的《双柏》,走到了颁奖台上。   这似乎是他近三年来完成过的,最棒的事情。   庄期看向手中奖杯:   如果你能看到的话,一定也会为我鼓掌的,对吗?   镜头转向,全场灯光与目光也一道落向台上的omega——对庄期来说,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能量庞大的注视。   可是好奇怪,站在这里被人看着,他心里居然不觉得难受。   此刻望向他的目光与从前那些好不一样,既没有黏腻恼人的垂涎,也没有令人作呕的欲望,他所感受的,仅仅只是来自他人的由衷欣赏与意外。   掌声如浪,不息拍岸。   陆云也在台下鼓掌,到后来甚至不顾风度直接站了起来,红着眼给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远远做口型道:   “小期宝贝,你是最棒的。”   庄期眼眶酸涩,无端的,又有些后悔。   虽然没人问没人提,但他还是……很想很想见到燕宥川。   要是燕宥川也在就好了。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一个拥抱。   座下人群中,最开始便凝望向omega的那道视线,随着众人目光投来,一点点被淹没入海,再无迹可寻。   庄期没有空余多想,拿着属于自己的荣耀回到了座位。   眨眼的功夫,周围便有许多人主动围上来搭话。   都说文人相轻,艺术家之间其实也不外如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作宗旨,绘画风格迥异,在各自性格的加持下,其实不大容易交好。   可庄期看起来太不同了。   他周身氛围过分柔和温软,像水一般潺潺流淌,没有半点攻击性,叫人哪怕想在他面前摆架子也不好意思。   对上他,就是再高傲的人也不想远离,不仅如此,还愈发想要靠近,同他有更多交往。   人太多,庄期目不暇接,颇有些手足无措。   到头来还是陆云看不过去主动出面,三两下帮他摆平了场面。   乌泱泱的人潮被压下,庄期眼睛亮亮的,拉了下陆云的衣服夸赞道:“陆哥,你真厉害。”   陆云一被他夸心里头就暖洋:“你可是我宝贝,我不得好好捧着?”   “我就说你这次能拿奖吧,怎么样,要不要把奖杯摆到云天的画室里去?我早找人给你做好专门的展示柜了。”   庄期想了想,摇头道:“抱歉陆哥,但是这个我想拿回家。”   “拿回家准备摆哪里啊,”陆云眯起眼,“小期,不说话啊,脸怎么红了?”   手心汗涔涔的,庄期抿着唇别开头。   陆云失笑,在他脑门上很轻地弹了下:“得了,有了老公忘了哥。既然你这么想,我就不强人所难了,拿回去给你家那个A看看吧,好叫他知道我们小期有多厉害。”   陆云一语正中下怀。   心思被看穿,庄期索性不说话了,抱着自己的奖杯,板着脸装高冷。   金奖公布完毕,还剩下的便只有一个潜力新人。   大家对这个奖项都不怎么看重,庄乐言被念到名字上去领奖的时候,座下众人几乎都没怎么看他,还在窃窃私语着和Wing有关的一切。   高低落差太过明显,庄乐言捏着手里的奖杯,几乎要将牙咬碎。   他还是不敢相信。   他平生最嫉妒、最恨的两个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庄期……都是庄期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庄乐言心里恨得发痒,快要维持不住脸上仅存的体面,直直朝一个方向看去。   庄期不闪不躲,迎面对上庄乐言那淬了毒的眼神,心下一片平静。   从前庄乐言便喜欢把他当假想敌来针对,那时的他处处不如庄乐言,于是,在“比赛”中获得了胜利快感的庄乐言便总会找机会来他面前耀武扬威,炫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可庄期从没想过要和他比。   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临了散场,赛事评委组找上庄期。   地平线的评委构成很丰富,大多是圈内德高望重的老人,其中一个庄期见过,正是之前陆云带他去的那场晚宴上,同燕宥川交谈了很久的人。   “或许有些冒昧,但是Wing,我和燕先生见过几面,时常听他提起你。”老人笑得慈和。   “你也是S大的学生吧,我如今年纪大了,又不甘心退休,索性去了大学当教授,这人啊教书教多了……”老人顿了下,“实在是不忍心看有才华的人受挫折、被埋没。”   他话语并不强势:“如果还想回来上学,那就不要犹豫,也不要怕晚,读书这种东西,纵然七老八十也不怕的。”   庄期垂着眼:“谢谢您,我知道的。”   “小期,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庄期点点头。   “好孩子,”老人笑道,“你的画很美,我很欣赏,今天的奖项只是你的起点,希望你以后啊,能走得更高更远。”   老人走后,庄期低着头久久不语,盯着手里的奖杯反复看。   陆云交际了一番回来,揽过他的肩:“宝贝儿,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清吧,酒度数低,东西也好吃,等会儿我们一块儿去啊?我请客,就当是庆功了。”   庄期甩了下脑袋,正要说好。   “庄期。”庄乐言一步步走来,面色阴郁。   见着他陆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纵然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脸色:“庄乐言你有完没完,现在奖也颁完了,你还要缠小期缠到什么时候?”   “庄期,我只是找你。”庄乐言盯着庄期。   陆云火气上来,正准备直接喊保安,庄期拍了拍他的肩,走上前。   “找我?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   庄乐言嗤笑:“是吗?你如今多风光,的确跟我无话可说了。”   “可在场这么多人,他们知道你是庄家的私生子,你妈是见不得光的小三么?”   陆云捏紧拳头:“你特么——”   “庄乐言,我以为你该有些长进的,”庄期拧了下眉,“许久不见,原来你还是这么幼稚。”   周围媒体还没走,庄乐言此举意图明显,就是想通过言语激怒他,好叫他动手。庄期不傻,不会连这点简单的伎俩都看不穿。   “你又凭什么在我面前演高高在上?”本该到手的东西被人夺走,庄乐言咬牙切齿,“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要是没有庄家,要没有我把婚约让给你,你一个穷乡僻壤来的人能有现在?”   庄期如今对他这些话语已然无波无澜。   还以为庄乐言再次找上门能翻出什么新花样,原来还是老调重弹,毫无新意。   “庄期,我告诉你——”   “从前你们能那样欺负我,是因为庄玉塘足够卑鄙,拿我亲人的生命来做要挟,所以那时我没得选。现在呢?”庄期淡声打断,唇角勾了下,“你大可以再试试。”   他平静看向庄乐言,此刻的目光,竟有几分神似燕宥川的凌厉。   庄乐言气急,霎时怒火攻心,话到嘴边还未说出就头晕得厉害。   还没等再开口,他腿一软,忽地倒了下去。   几秒后,惨淡的血色从布料中渗出来。   他躺在地上,满面痛苦蜷起身体,抱着肚子发抖。   燕朗赶到,本就糟糕的面色愈发雪上加霜,可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扶庄乐言,反倒厉声喝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陆云吓了一跳,当即丝毫不弱回击:“我们可没碰他,刚才是他自己倒下去的!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你别想碰瓷!”   庄期没有说话,蹙眉看着那一团血色,立马拿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媒体原本打算走了,设备都收得差不多,见此情状顿时嗅到不一般的味道,立马把家伙什又掏了出来。   这要是被人拍下来写成新闻通稿发出去,不论事实如何,外界舆论定然会倒向弱者,不利于庄期。   陆云眼疾手快,立马挡在庄期身前。   低声道:“别管他了小期,你先出去,这我帮你挡着。”   就在十几个黑洞洞的炮口即将对来时,一支训练有素的保镖团队快速入场,转瞬的功夫,十来个身材高大的alpha便将媒体完全阻挡在外。   他们肩抵肩而站,禁止任何人进行拍摄,并要求先前拍下东西的人即刻删除。   本欲失控的场面在短短两分钟被全盘控制。   意识到什么,庄期转身望去。   只见在徐然口中此刻理应“正在出差”的alpha举着手机打电话,眉目肃厉,阔步朝他走来。   “宥川。”庄期不可置信。   燕宥川挂断电话,用自己的身躯将庄期彻底遮掩,沉声道:“已经给医院打过电话了,救护车马上来,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牵住庄期的手:“我在。” [61]近乡情怯:要怎么孕育一个生命呢?   媒体被保镖“礼貌”清场,一个不落,全部送走。   还未离场的与会人员远远望着事件中心,想瞧出点什么名堂,但架不住站在那的alpha身材过于高大,肩宽背阔,他们望过去就只能见到这么一个,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那人是谁,他怎么来的?   陆云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瞄了几眼突然出现的燕宥川,心中咋舌:庄期这回找的老公,看起来比以前靠谱了不是一星半点。   救护车来得及时,没几分钟鸣笛声便至楼下。   医护人员台来担架,手脚利索将差不多昏厥的庄乐言架起来送了出去。   燕宥川对燕朗道:“不跟上去?刚才不是很紧张。”   没想到燕宥川居然也在,燕朗攥拳,低低叫了声:“……小叔。”   “他是你男朋友?”   “算不上,”燕朗开脱,“玩玩而已。”   庄期蹙眉,看着地上残留的一团血迹,心口发堵。   燕宥川不管他玩不玩:“下楼,跟上去,不要我说第二遍。”   长辈来了,燕朗气焰顿时不复从前。   燕宥川可是连他爸妈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他有什么资本跟人杠?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跟了上去。   人走得差不多,燕宥川低头,摸了下庄期的脑袋。   “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庄期:“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而且燕宥川都来了,他不怕的。   陆云咳嗽两声,插嘴道:“那现在要怎么办?庄乐言被送去医院了,然后呢,我们就这么散了?”   燕宥川看向庄期,意思很明确:眼下的场面他控制住了,至于剩下的,庄期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庄期拉着燕宥川的手,不安捏了下:“宥川,我还是想跟过去看看。”   庄乐言在他面前无端昏厥,还流了这么多血,他心里不大安稳。平心而论,他是讨厌这个人不假,但也没恨到想让对方去死的程度。   “好,都听你的。”燕宥川没有异议。   陆云夹在这小两口中间不上不下,索性也道:“那我也去。”看看庄乐言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低调抵达医院。   燕宥川握着庄期,把他微冷的手都焐到发热。   “你是一直都在吗,”庄期另只手还抱着奖杯,仰头看向燕宥川,唇角有笑意,“当时一入场我就觉得有人在看我,那个人是不是你啊?”   燕宥川眉宇之间的冷硬顷刻融化,变作温柔:“是我。”   “那你还说要出差,”庄期嗔怪,想起他给徐然打电话那天,“我跟徐助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嗯,我让他开了免提。”   “那我跟他说要保密,他还答应我了。”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不算他保守了秘密?”   居然真的故意骗他!   庄期抽手,避开纹身位置,在燕宥川身上捶了下。   燕宥川失笑,没忍住捏了下他的耳垂:“既然想我来为什么不跟我说?小期,你心里明明清楚,如果是与你有关的事,在我这就有最高的优先级,不论什么情况我都会来。”   “……”庄期咬唇躲开,把奖杯往燕宥川怀里一塞,“你拿着。”   “送给我了?”燕宥川眉梢轻抬。   庄期瞪他:“是太重了,请你帮我保管一下的意思。”   被这双眼一瞪,燕宥川心尖都被掐得软透,不顾场合,低头亲了一下庄期的额头。   被亲的人没躲。   “其实我很庆幸今天没有错过。”看到庄期站在台上的样子,燕宥川无法简单形容内心的喜欢,虽然有那样多的目光在注视、在凝望,挑战他心中摇曳的占有欲,可他还是喜欢。   庄期满眼都是光的模样,实在叫他很心动。   庄期垂着眼,耳根是羞恼的淡粉,心却跳得飞快,如鸟振翅。   陆云不过听了两耳朵就搓搓胳膊,自发走远了几步。   他站在那两人边上,不说别的,的确是有点煞风景,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过了不知多久,庄乐言被护士从手术室推进病房。他还未彻底清醒,嚣张气焰半点不存,面色一片煞白,看着情况不大好。   送佛送到西,庄期问主治医生:“医生,请问他怎么了,是生了什么病吗?”   医生:“你是病人家属?”   不用燕宥川出声,燕朗不大情愿走过来:“我是。”   医生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你是alpha吧?和里面的omega是伴侣关系?”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你们小年轻现在心里有没有分寸?病人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你作为他的伴侣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   燕朗愣住。   庄期也睁大了眼。   “病人现在还处于孕早期,胚胎情况本来就算不上稳定,这次先兆流产不光出血量大还伴随昏厥,已经很是危险的警告,你们如果想要保住这个孩子,那就必须重视起来。”医生严肃道,“类似的情况要是再发生一次,基本就没希望了。”   医生的话语如惊雷劈落。   庄期怎么也没想到,庄乐言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怀孕。   显然,不光他没料到,就连和庄乐言有亲密关系的燕朗本人也是一脸惊愕。   燕朗看向燕宥川:“小叔,我……”   燕宥川打断:“是你的?”   燕朗咽了咽,他只是想玩玩而已,怎么都没想到会搞出个小孩来,事到临头,也不得不承认:“是。”   “准备结婚吗。”   燕朗没说话,抓了几下头发,眉宇间是难以掩藏的烦躁。   他心里怎么想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庄期默默攥紧了燕宥川的手。   就在此时,病房里的庄乐言醒了。   护士在里头还没走,庄乐言一醒就问她自己是什么情况。   得知自己竟然怀了孕还差点流产,庄乐言吓得面色发白。可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快速拨出几个电话。   “人醒了,你该进去了。”燕宥川没什么情绪。   燕朗啧了声,终究是不耐:“本来也不是大事,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做个人流手术也要不了多久,大不了我就多给点。”   庄期看不下去,强调:“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那可是你的小孩。”   “反正还没成型,看也看不出……打了也没什么。”   见庄期要动怒,燕宥川揽着他,安抚性拍了拍。   庄期心里头不大舒服,看了眼病房:“走吧……我不想待在这了。”   手机一直响,燕朗到底还是进了病房。   一行人尚未走远便听见病房里传来阵阵不绝的争吵声,没过多久,甚至还多了东西摔碎的声响。   庄乐言嗓音尖利,高声嘶喊:“燕朗,这是你的小孩,你必须负责!”   闻声,陆云兴致颇高,没忍住还笑了两下。   讲真,他是觉得挺爽的。   “要我说他们俩简直绝配啊,破锅配烂盖,就该凑一块儿才对,别去嚯嚯其他人了。”   庄期无奈看了他一眼,叹气:“他们的确不是好人……就是小孩太可怜。”真要细想,与其降生在如此一对父母膝下,还不如不来。   下了楼,庄期同燕宥川说话,将要走出廊道,迎面遇上行色匆匆的三人。   ——庄玉塘,宋嫣,还有庄游。   “庄期?你怎么在这?”宋嫣陡然拔高声调,可下一秒,她看见庄期身边神色冷厉的alpha,浑身气焰顿消,“燕、燕先生。”   自打庄期和梁扉离婚,他们就再没见过对方。后来得知庄期嫁入了燕家,他们虽有心勾搭,可再怎么脸皮厚也架不住人家根本不搭理。   “小期,我们很久没见了,”庄玉塘咳嗽道,“爸爸……”   庄期恍若未闻,径直走过,似与他们完全不相识。   陆云在心里直翻白眼,没庄期那好脾气,一脚踩宋嫣高跟鞋,肩膀猛撞庄玉塘,低声骂了句傻逼。   “庄——”   话未出口,庄游膝盖蓦地一软。   如果不是及时撑住了墙,怕不是要直接跪下去。   等他有力气抬头,三人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庄玉塘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狼狈不已,还是靠宋嫣搀扶踩才勉强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老庄,刚才是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摔了?”宋嫣惊惶失色。   “是顶A信息素……”庄游粗重喘息,刚才那一瞬,如果燕宥川想,甚至可以直接叫他们晕死过去,“妈,你先把爸扶起来。”   “那、庄期呢,难得才见到一次,我们……”宋嫣不甘心就叫人这么走了。   “妈,真的够了,”庄游捏了捏鼻梁,“不要再异想天开了,现在庄期的身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拼命往上凑,讨不了好处还会惹一身腥,你以为他还是那个任你们拿捏的omega吗?”   早就时移世易了。   如今他们与庄期之间的上下处境,已然彻底颠倒。   再不认清现状,只会死得更快。   庄游站直:“先上楼。把乐言的事情解决。”   *   回家后小山包兴奋得不行,短胳膊捧着庄期的奖杯,用头顶摄像头咔嚓咔嚓拍了许多照片,虽然全是蚊子视角,但胜在热情十足。   “七七你也拿一下,我还想给你也拍几张照片!”   洗漱完的庄期盘腿坐下来,配合着小山包的指挥拍了一大堆照片。   小山包心满意足,显示屏上满是幸福的粉色泡泡,它滚着轮子慢吞吞挪过去,跟小狗似的往庄期身上一靠,不动了。   “七七,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好想你呀,你抱抱我好不好?”   庄期依言点头,把它冰冰凉凉的身体抱进怀里,打了个哆嗦。   发现庄期被自己冻到,小山包也没含糊,立马启动自发热程序,把自己烘成了大号暖手宝。   庄期新奇又担忧,贴了下它的额头:“这样会烧起来吗?”   “不会不会,我是超——高科技机器人嘞。”小山包很得意。   它躺在庄期怀里,怕把庄期细瘦的胳膊压坏,不敢大幅打滚,只能动作小小地蹭人。   庄期半截睡裙被压住也无所谓,还俯身靠上去,长长叹了口气。   听起来很是忧愁。   小山包不动了,关切问:“七七,你心情不好吗?”   “……也没有很不好,”思及在医院的所见所闻,庄期道,“我只是看到了那些,觉得很惋惜。”   还未降生的生命终究是无辜的,他也不会把对庄家和庄乐言的怨怼迁怒到一个胚胎身上。如果有孩子降生,他还是希望小朋友能过得幸福些。   小山包的脑回路和人总归不大一样。   它仰头,眼睛滴溜圆,很认真问:“那如果是七七有了宝宝呢,会想要留下吗?”   庄期失笑,摸摸它的头,嘀咕着开口:“我不知道啊,或许会吧,它好不容易才来到我身边,就这么把它赶走,要叫人伤心的。”   当然,这也只是无稽的设想罢了。   庄期知道,依照他生殖腔发育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怀孕。   从发情期到现在也快一月,燕宥川顾忌他的身体,再没有深入,偶尔有欲望也会在不吵扰他的情况下自行抚慰。   至于发情期那次,纵然缠绵至深,他们也将措施从头做到了尾,怎么看都不可能怀孕。   庄期摸了下肚子,依旧平坦,这么小的地方,要怎么孕育一个生命呢?   小山包讲了一堆笑话把庄期逗乐,然后拱了拱,红着脸说:“七七,我想亲亲你。”   “好啊。”庄期垂眸,笑意温柔,低头把脸侧过来给小山包贴了贴。   燕宥川从浴室里出来,便见小山包这么大一坨铁块窝在庄期孱弱身躯组成的怀抱里,当即伸手将它拎了起来。   骤然离开香香软软的怀抱,小山包四肢都在空中扑腾。   “用户!我命令你放开我!!”   燕宥川将它随手一丢,俯身把庄期抱起来。   庄期顺着惯性靠上他的肩:“你怎么对它这么凶呐。”   “没有凶。”   “你吃醋啦。”他眉眼含笑看燕宥川。   这下燕宥川倒是不否认,只默默将他抱得更紧。   感受到腰上收紧的力道,庄期哭笑不得,也主动亲了亲alpha:“好啦,你跟小孩子吃什么醋,一点都不成熟。”   燕宥川被一秒哄好。   他抱着庄期,手伸到庄期身后,探入长发之间,慢慢地梳。   “又长长了。”   跟被顺毛的猫儿似的,庄期埋在他怀里,眼睛眯起来:“那要剪一剪吗,现在洗一次头发吹干起来好慢噢。”   “不要剪,我帮你吹。”燕宥川舍不得松手,更舍不得这头长发短去分毫。   庄期抱住他的脖子,倾诉道:“其实我以前是短发的,现在留长发这么久,真要剪短大概也会不习惯。”   “为什么会留长?”   “也没别的原因……每天都待在一个地方,没有想做的事情,也不想打理自己,好像日子都过得没知觉了。”庄期说,“等我再意识到,它就已经长得很长了。”   燕宥川想听又不忍听,偏头吻他,把余下的话都用唇舌吞走。   将人亲到满目水色,他松开一点距离,低声问:“小期,下周你有安排吗?”   庄期晕乎乎的:“可以没有的。怎么啦?是你有事情吗。”   “不是我,是一徕想带你去个地方。”   燕一徕?   他想带自己去哪呢。   燕宥川不说,保密姿态十足,庄期思前想后也琢磨不出答案,久而久之,竟发展得抓心挠肝。   生生捱到周三,庄期满怀期待上了燕一徕的车,好奇问:“一徕,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啊?”   燕一徕挠挠头,笑了声:“很快啦,等到目的地你就知道了。”   真是很神秘。   起得太早,跟要上学似的,庄期没忍住在车上打了个盹。   等他醒来看向窗外,车辆已驶入愈发密集的车潮。   道路两旁,行道树多年未变,一幢接一幢出现的建筑,也越来越熟悉。   终于,车停了。   可庄期不敢细看,也不敢拉开车门。   他心脏狂跳,宛如近乡情怯,不进反退。   燕一徕竟是……带他回了S大。 [62]惊鸿一面:婶婶守卫战彻底打响。   所有拥有悠久底蕴的名校学府,都不会轻易变更外貌。   不过三年时间而已,说短不短,说长……三年前入学的那届学生,如今也还未毕业。   再次回到这里,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可隔着车窗玻璃,远远看那曾经熟悉的建筑,庄期却觉恍如隔世。   在这里读书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   “一徕,你带我来这做什么?”庄期不想下车,回避地问。   燕一徕同庄期相处良久,对方脾性在何处,他心里十分清楚。   当即双手合十,眨巴几下眼睛,可怜万分看过去:“小期,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怎么住宿舍,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以前就只能和郑成续他们玩。”   “结果现在郑成续一天到晚往他哥公司跑,何佳卉比我们都大,也毕业了,这下好了,我在学校里就更没人能找了。”   “一个人上课真的超孤单的!”燕一徕问,“就今天一天,你可以陪陪我吗?”   庄期将信将疑:“是要陪你上课吗?”   “嗯嗯嗯。”   “可是……你是什么专业的?”   燕一徕:“应用统计学。”   庄期愣住了。   好巧不巧,他以前在S大读的也是应用统计学。   报考那会儿,他没思考太多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只上网搜了搜,觉得这个专业以后出来好找工作,可以快点挣钱,叫谢素音过得更舒服。   S大的应用统计学是王牌专业,分数门槛极高,为了能保证自己考上,庄期不知道熬了多少夜,刷了多少卷子,有时候压力大到极点,也偶尔失声,一个人崩溃痛哭。   可就是这么一个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专业,他只读了半个学期都不到,就在辅导员极不赞成的眼神里,主动递交了退学申请,再没有回来。   “小期,你就答应我嘛,”燕一徕拜拜,万分诚恳,“求求你了!”   对上燕一徕那双狗狗眼,庄期心一软,松了口:“好吧。”   “小期——!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等等,”庄期心有顾虑,“可是你上课的话,我难道也能进去听吗……我都不是这里的学生了,进教室,要被赶出来的吧。”   “这个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燕一徕拍胸脯保证。   早打算好了要庄期来,他这个发起者,自然得把方方面面都准备周到才行。   燕一徕一通操作,不光让庄期顺利混进了他的教室,还给庄期找好了纸笔,把自己的pad往庄期面前一放,瞧着像模像样的。   “我要写什么吗?”庄期拿着笔,局促地小声问。   燕一徕道:“没事啦,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装装样子,等下想睡觉也可以,我给你打掩护!”   不知多久没有回到校园,庄期说不出的紧张。   这是堂融合多班的大课,地点选在阶梯教室,宽敞又亮堂。庄期跟燕一徕坐在最后一排,左手边就是明亮的窗。   窗外红枫染了晨光,树叶随风飘落,摇摆而下。   到了点,铃声打响,上了年纪的教授缓缓走进,不紧不慢打开多媒体开始授课。   老教授讲课本就叫人昏昏欲睡,更不要说,授课内容是相对枯燥的理论数字,哪怕现下课程安排已接近冬令期末周,课堂上还是有人架不住困意,眯着眼打盹。   起太早,又一连开了很久的车,燕一徕脑子起雾,听着听着思绪走远了,没忍住晃了个神。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他惊觉自己居然漏了个重要知识点。   一拍脑袋,燕一徕在心里惨叫。   庄期瞧见他的小动作,犹豫片刻,静静把自己的本子推到他面前,眨了眨眼。   怎么了?燕一徕还当他有什么事。   定睛才发现,自己方才错过的知识点,已然被条分缕析记录在眼前的笔记本上。   庄期字迹端正隽秀,笔记也写得很有条理,若不是燕一徕知道他许久没有上过学,怕不是要把他当成专业内年年满绩的大神。   这还只是他被自己强拉着来听的一堂课……燕一徕心情复杂,切切咬牙。   真想把梁扉还有庄家那几个狗逼玩意儿剁成臊子。   庄期不清楚自己写的到底对不对,给燕一徕看了才后知后觉不好意思,担心自己是在班门弄斧,到时候还要误人子弟。   正胡思乱想,肩膀被戳了下,庄期扭头。   燕一徕在桌底给他比了个拇指,无声道:‘小期,你太厉害了!’   赶巧,教授讲完一个板块的知识,嫌教室内气氛不够热烈,扫了眼名单,准备抽人回答问题。   头一个就点到了倒霉蛋燕一徕。   好在有庄期笔记加持,燕一徕绷着张脸,最后竟答得一丝不差。教授十分满意点头,喊他坐下。   庄期怔愣看着面前的由他亲手写下的字,十分恍惚,自己居然听懂了……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些字,画画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英文署名。   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以为自己该忘记的,可好多东西就像天生被刻在了肌肉里一样,只要他拿起笔,就知道怎么写。   得了教训,燕一徕再不敢分神。   三堂连上的大课,庄期也一秒不落,完完整整听了下来。   好奇妙的感觉。   合上笔记本,庄期摸了下自己的唇角……他都没发觉,自己竟然在笑。   到点下课铃响,坐得人都麻了的燕一徕伸长胳膊抻了抻腰。   “要吃午饭了,我还真有点饿。小期,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或者随我挑?”   庄期不挑嘴,心情愉悦:“我都可以。”   S大校园占地面积过于庞大,光教学楼就有几十栋,校内还有公交站点。幸而学校大,食堂也建得多。   燕一徕思忖片刻,从六个食堂里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儿。   打好饭,两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庄期年纪本就就不大,长得还显小,身上穿的衣服也跟这个年纪的学生没太大差别,乍看上去简直跟刚入学的新生一样。   一群刚打完球的alpha从食堂另头走来,瞧见燕一徕,立马兴致冲冲靠过来搭话。   还没开口,alpha们目光一转,发现了坐在燕一徕对面的omega。   这下好了,大伙人全傻乎乎愣在原地。   “一徕,你、你这从哪拐来的学弟?”为首的大高个结结巴巴开口。   庄期叼着一小块鸡胸肉抬头,看了眼成群结队的alpha,又看了眼燕一徕,不明所以。   啊……不是说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吗?   眼见要被戳穿,燕一徕额角直抽:“啧,你们一大帮人围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要打饭就快去,别吵吵。”   大高个可不乐意:“你个小气鬼,交了新朋友还不舍得叫我们认识,你这饭不也刚打吗,大伙一块儿吃呗。”   靠,这群人就知道坏事!   燕一徕正打算想个法子把他们赶走呢,庄期端起饭盆挪了下屁股,给长椅上腾出空位。   他温温柔柔开口:“其他地方也没位置了,不介意的话,可以坐这里。”   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咋咋呼呼冒冒失失的一群A,坐下瞬间跟被封印了似的,一个个全部抬头挺胸,神采昂扬。   吃饭不乱说话了,声音也轻了,就是全部得了颈椎病,脑袋都往一个方向偏。   燕一徕:“……”   小叔……小叔我对不起你啊啊啊!!   悄无声息,婶婶守卫战彻底打响。   刚打完球的alpha身上多少有点汗臭,扎堆跟同类待在一块儿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身边多了个干净漂亮的omega,alpha们倒是自发不好意思起来。   最开始说话的黑皮大高个也红了脸。黑红。   庄期不大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安静吃着饭,如果有人跟他搭话,他也会很礼貌回应。   对上他,这群A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给燕一徕都傻眼了。   见了鬼。   刚才捏着嗓子讲话那个,平时有事没事叫得最大声。   说自己很讲卫生那个,每次打完球都不冲澡,还特么说这是A该有的雄性气息。   还有,那个故意绷着下颌凹侧脸的……靠,平时就属这货最爱装x,这个时候怎么好端端开起屏来??   一个两个,都不是好鸟。   得知庄期名姓,这帮人更是不得了,跃跃欲试想要加微信。   是可忍孰不可忍!   燕一徕眼疾手快提溜起庄期开跑。   他跑得气喘吁吁,在心里暗自发誓,这个月一定要问小叔敲两笔,不是,三笔零花钱!!   庄期被他提来拎去也不反抗,黑发一甩一甩,懵懵地问:“一徕,那我们下午还上课吗?”   “上!怎么不上!”燕一徕大喘口气,脚下生风,转道奔向另个方向。   不同专业不同学院的教学楼都分布在不同地方,周围建筑陈设也会因为专业特色而发生一定改变。   看着周围越来越偏向艺术的建筑,庄期有些困惑。   他们好像已经离开理学院的区域了。   燕一徕适时停下脚步,挠挠头:“哎呀,我好像迷路了。”简直不要太刻意。   这演技真的很差。   庄期看破不说破,还没晃悠两步,就遇上了熟人。   “小期?”   庄期看去,是地平线颁奖典礼上遇到的那位老人。   见了他,老人家挺兴奋:“怎么来学校了,是决定好要回来上学了吗?”   庄期不想泼冷水,但也不愿骗人:“还没有,只是陪人来一趟,随便走走不小心迷路了……就走到这里了。”   闻言,老人倒也不太失望。凡事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得,现在庄期肯踏进学校,那就是个很好的开始了。   “来都来了,不如上一堂课看看?”老人拍拍他的肩,“现在的小孩啊都浮躁,到了这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谁来都不管用,要我说,那是眼界还不够宽广。”   “小期啊,就当是我邀请,你来给我压压场如何?”   庄期本就不大会拒绝人,面对如此邀请,更是无从回绝。   一扭头,把他带来这的燕一徕早不见了踪影,鬼祟得很。   他无奈摇头,带着点笑意,应声对老人说了好。   “跟我啊不用客气,你要是愿意,喊我一声老吕就好。”吕老如愿拐到了人,甚是得意。   庄期:“还是叫吕老师吧。”   “随你,都好。”他含笑点头。   找来自己用的颜料给庄期,悄不作声把人塞进教室后,吕老功成身退,缓步走开去。   他是教油画的,这节课还算基础,画的内容并不难,每个学生只需要在课上完成一幅油画静物即刻。   午后时间,都吃完饭不久,正是人最易犯困的点。   好几个学生对着画板,涂着涂着就打起哈欠来,恨不得倒头就睡。   能来S大美术系就读的人,绘画水平不说全国最顶尖也是万里挑一的存在,都有才华,   恃才傲物。   于有才华的人而言,傲是常事。   因而当某个学生不经意一瞥,扫见邻座庄期笔下的画面时,顿时吓了个激灵,手里头的笔都差点掉地上。   我草。   这什么怪物?!   最开始只有一人,后来,汇集的目光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以往这种仰望感只有别人从他们身上找的份,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会因画技上的断层差距,傻不拉几张大嘴巴盯着人看。   庄期作画时很专注,并不容易受外界影响。   身边有一个人在看他还是有一百个人在看他,对他来说没有分别,他的眼里只有画面、色彩、以及自己对这幅画的预设。   从开始到全身心投入,只需要短短几分钟时间。   早已习惯自主创作,区区静物油画于他而言实在简单不过,可谓随手拈来。   对物体的塑造,不同人之间虽有差异,但也相去不远,毕竟静物本身就长那样,再怎么画也不能画出花来。   可色彩运用,却是能显出画面高低。   而Wing最擅长的,就是油画色彩运用。   吕老远远观望,眼见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位置围到庄期后头去,也不开口管,只微笑点头,十分满意此刻画室内的氛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群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早晚要认识到这一点。   两节课时间眨眼便过。   正好踩着点完成,庄期揉揉手腕放下画笔,一回头,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头与大眼珠子。   他吓了一跳。   “我去……神迹啊。”   “老天,我献祭三十年阳寿能换来这个画技吗?”   “想想吧你,这已经不单是三十年阳寿的问题了,我觉得还是投胎来得更快一点。”   都是天之骄子,若是仅有一人被断层打击或许会不忿,可转眼一看,好家伙,整个班的人全被轰击了,无一幸免。   那没事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有人问庄期。   庄期有点不好意思,他总觉自己和眼前这些尚在校园的学生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就是陪别人来的。”   “那你是其他学校的?不应该啊,这个水平你不参加比赛吗?要是参加比赛的话,我肯定见过你的。”   “啊……”庄期顿了下,“我没上学了。”   全班人一道发出暴鸣。   ——这个水平!看起来还这么年轻!不上学怎么可以!!   老中人天生就看重读书考试,更不要说此刻聚在这的,就是当年读书考试最用力的那批。   氛围转变过快,前一秒还在顶礼膜拜,后一秒就成了大型劝学现场。   吕老看不下去,咳嗽两声:“好了好了,都回到各自位置上去,围在这像什么样子,叫别人怎么画?”   “吕老师,你这从哪挖来的金饽饽啊,我天,画得给我吓吐了都。”   吕老故作神秘,背手冲学生道:“都画画去!以后没这水平的三分之一,都别当自己多了不起,成天跟我嘚瑟。”   说罢,又笑眯眯冲庄期招招手:“来,小期,跟我来。”   庄期收拾好东西出去。   人走了,可画没走。   一帮学生还是围着看。   塑造,色彩,整体画面,甚至还有情感……简直无可挑剔!叫人不敢相信这就是幅课堂作业。   忽的,有人一拍脑门大叫道:“我我我我——”   “你什么你?欣赏艺术品得安静,别叫。”   “不是、不是我,是Wing!”那人咽下口水,“刚才那个画画的omega,就是前不久拿奖的Wing啊,那张脸我见过,记忆点太足了!怪不得刚才一直觉得熟悉。”   此话一出,如连串水珠落滚油,画室内炸开了锅。   “Wing?你是说地平线的金奖得主?之前还在云天办了画展的那个Wing?”   “就是他没错!”   一时间,捶胸顿足声骤起。   众人纷纷扼腕叹息,恨刚才没观察得再仔细些,或是厚着脸皮拉住人,要个签名。   有人不甘心,拔腿追了出去。   然而外头已经下课,主干道上来来往往行人众多,人声嘈杂。   方才还在画板前安静涂抹的omega如一滴清水落入汪洋,波澜平息后,再无处可寻。 [63]画中世界:你不该这么贪心的。   庄期跟着吕老离开了教室。   “老师,我们现在去哪?”庄期问。   他完美主义作祟,想到刚才那张时间仓促的画,总觉得还可以再完善。   吕老笑了:“也不去哪,领你在这走走。那帮学生看着傻,实际上一个个聪明得很,最开始没认出来你是谁,不代表现在也认不出。”   要是不早点叫走庄期,等那帮兔崽子反应过来,一切就晚了,到时候一个两个把门一堵,他们想走也走不掉。   庄期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温和道:“他们其实都很有天赋,假以时日,未必不会做出大成就。”   吕老脚步暂缓:“小期,那你也要意识到,你和他们是同龄人。”   “你拿未来的眼光看他们,偶尔呢,也要拿学生的眼光看自己,”吕老说,“你已经走得很快了,绘画本身就是一场马拉松,你啊,也不要叫自己太辛苦。”   “我知道的。”庄期颔首。   和吕老交谈,他心里很宁静。   行走在校园职中,他感情亦是复杂。仿若早上看见的那枚飘飘荡荡的树叶,在枝头挂过多个季节,总算离开,被风卷着落到了该去的地方。   “这边是绘画系,对面那幢楼就是雕塑系,我在那边认识的人也多,下次你要是再来,还能去他们系上个课。”   在美术学院逛了一圈,吕老接到通电话,有事要先行离开。   离开之前,他凭着锲而不舍的精神,加上了庄期的联系方式。   冬令时下,天色落幕总是更早。   庄期给燕一徕发了消息,不多时,燕一徕便蹦到他眼前。   “小期……”年轻的alpha心虚挠头。   庄期心下无奈,又觉得好笑:“你去哪里了?”   “也没去哪,我随时待命呢,就等着你给我发消息。”燕一徕底气不足,弱弱问,“你都看出来了?”   今天这趟行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瞄准庄期设定的。   “你要是演技再好一些,我或许还看不出来,”庄期说,“一徕,你也太不会说谎了。”   燕一徕欲哭无泪,他也不想的!   旁人都说他是混世魔王,但他自己心里门清,他这人做坏事从来不稀罕遮掩,有什么都直来直往,哪像今天这样,从头到脚都得伪装!   草草在学校里吃了顿晚饭,见庄期还没有回去的打算,燕一徕索性带着人逛起了操场。   “小期,今天这些其实都是小叔的主意。”他偷偷打小报告。   夜风拂面,寒凉十分。   可周围都是年轻的学生,人一多,看进眼里,就不觉得身上凉了。   “我看出来了。”   “所以你会生气吗?”燕一徕暗戳戳问,“我是说,我跟小叔这样瞒着你。”   庄期摇头:“为什么要生气?他和你都是为了我才如此大费周折,已经很辛苦了。”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有些不习惯,但回想起来,这一天对我来说过得很幸福,”庄期侧身回眸,眼尾勾着一抹浅笑,“谢谢你。”   燕一徕抓抓耳朵又低头,脸红了,支支吾吾道:“没事,都、都是应该的。”   庄期心说怎么会,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本应如此”的,一个人之所以愿意为另个人付出,只能是因为在意。   “那你之后还会再来上学吗?你画画那么厉害,应用统计也学得很好,听课比我认真多了,只要想的话,回来再读哪一个都可以吧?”燕一徕说着,兴奋起来,“我还准备考本校的研究生呢,现在的成绩差不多可以保研,到时候硕士三年也能帮小叔照顾你!”   “小期,你想好了吗?”   “……”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可庄期仰头望向那一幢幢接连不断的教学楼,却坦诚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燕一徕不解。   是啊,为什么。   那么多手牵着他,要他走过去,他却停在最初的泥泞里,不肯迈开一步。   摇摆、矛盾……庄期知道,他就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一个人。   愈加滋生的欲望和最初的目标相悖冲撞,他或许是在变贪婪吧,明明只想做一时过客,补足心中遗憾,却在一次次亲昵与接近中不自主溺进去,想要的东西都越来越多。   庄期。   你不该这么贪心的。   低头往手心吹了口热气,他搓搓手掌,温柔移开话题:“一徕,时间还早,再陪我走走吧。”   *   心理咨询室内。   付桓起身拉下百叶窗,折回座位,看向面前位高权重的alpha。   “燕先生,您妻子本人没有到场,仅依照描述,我无法百分百准确判断,只能大体分析。”   燕宥川颔首。   “从您的描述看,您妻子曾经历过一段十分糟糕的婚姻,在那段婚姻里,他遭受到了来自alpha丈夫的性暴力、囚禁,乃至人格打压,并且活动范围也受限,是吗?”   “是。”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   “三年零一个月。”   付桓心中一震。   “从理论上看,婚姻是omega精神世界的重要构成部分,如果在其中遭受到这种程度的打击,的确会给omega造成很多心理疾病,”他列举,“例如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障碍、适应障碍、解离……乃至重度抑郁,都有可能。”   燕宥川垂眼,将随身携带的特效抑制剂拿出来。   许久未曾注射,淡蓝色的药剂被alpha手法粗鲁推入血管。   他抬眼道:“抱歉,您继续。”   不过短短几次呼吸,付桓便感受到周遭重如千钧的压迫,他很识相,立马找来口罩戴上,这才叫自己喘过气来。   “我方才所说只是一些设想,实际上您妻子的情况与这些病症并不完全相符,”付桓道,“您说他有强烈自罪感,时常将别人的错处归拢到自己身上,认为自己做的不好,身体条件也相对虚弱,体重很容易下掉。”   “可与此同时,他仍对绘画存在非一般的热情,抱有高兴趣度,进食意愿高,并且也愿意在您面前表露内心情绪,会大笑和落泪。”   付桓稍顿:“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您和您妻子是在什么情况下相识并走到一起的?”   燕宥川的叙述言简意赅,没有漏掉任何细节,也没有丝毫美化自己的行为。   他看上的是别人的妻子,想要光明正大将人带回家,就只有一条出路——明抢。   付桓听罢,愣了几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您妻子性格怎么样?”   提及庄期,燕宥川神色柔和下去。   “他很温柔,会偏爱处在弱势的事物,也时常对别人不忍心。虽有很有才华,但从不轻慢他人,是个……”燕宥川说,“我的妻子,是个很美好的人。”   爱与不爱分别明显,就算藏住了一处,其他地方,也要不受控流露出来。   “那他会抗拒和您进行亲密交流吗?”付桓顺势问,“牵手、拥抱、接吻,乃至深入交流。”   答案是否定的。   最开始庄期还有些不习惯,但后来,燕宥川若是想索要什么,他总会慷慨给与,不论是拥抱亲吻亦或标记,他从没有鲜明抗拒。   仿若一潭深静纯粹的池水,他柔和包容着所有,也愿意赠与一切。   付桓蹙眉:“遭受过创伤的人,脑内总会不自主闪回创伤经历,他们容易焦虑惊恐,对亲密关系极度抗拒,可就您描述看,您妻子并没有表现出此类症状。”   燕宥川凝视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久久无言。   “燕先生,我有一点想法。”付桓道,“既然您的妻子善于绘画,那您不如去他的画中找找答案,艺术家心思细腻,创作作品的同时,也在复刻自己的精神世界……”   “我想,那或许也是离他内心最近的地方。”   松香山顶楼展览室,墙壁上挂着的,都是庄期的作品。   早在把它们买回来之初,燕宥川就看过无数遍。   那时的他与庄期算不上相熟,在庄期眼中,他兴许只是个刚有名姓的alpha。   两人之间离得太远,不光隔着道德与另一段婚姻,还有地位与性别造就的先天距离,哪怕他一意孤行想要靠近,事情也没有想的那么轻易。   不知不觉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结束工作后看一会儿庄期的画。   不同风景代表不同心情,直视那些画面,他实在想不出,一个被困囿于婚姻的omega要如何创作出这样明艳绚丽的作品。   初次接触产生的零星好奇与怜惜,并未被时间浇灭,反而变作不熄的火苗,在他心中摇曳滋长。   见不到庄期的时间里,他日复一日想象,无趣的生活都因此而变得不再枯燥。   一个人如果第一天得知自己死期将近,或许还会惴惴不安,辗转难眠,可燕宥川已知晓二十多年,内心早已麻木。   他的生活一成不变。   工作、开会、出差,原本有意义的事,都在消磨中变得毫无价值。   晚宴那日脚步混乱坠入他怀中的omega宛如上天落笔,不声不响,为他灰白世界涂抹出色彩。   闲暇之余,望着远处城市明灭的灯火,燕宥川也会思考,那到底是怎样一个omega?   有一副很轻、孱弱至极的身躯。   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笑起来看着很温柔。   周身总萦绕着浅淡的花香,还有挥之不去的哀愁。   白日想,夜里想。   思绪被侵占,理智在消退。   从几滴眼泪到几幅画,待燕宥川恍然惊觉,一切都晚了。   他已泥足深陷,再无法离开。   目光掠过面前一幅幅熟悉的画,燕宥川忽觉膝盖被撞了下。   是小山包乘电梯上来找他:“用户用户,外面有人来了。”   “是谁?”   “是云天的人嘞,”小山包说,“七七参加比赛的作品已经公开了,所以云天就把七七的画送回来了,你不要站在这里不动,快点去拿啦。”   燕宥川下楼,亲自取过庄期的画。   画框外还钉着用作保护的木质框架,他叫小山包拿来工具,动作小心,一点点拆开。   庄期最终得奖的作品他只在颁奖典礼上见过,那天闹出太多事,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庄期一个人身上,顾不得其他,对这幅作品,只有一个很朦胧的印象,近距离观察还是头一次。   缓缓揭下保护套,燕宥川看去,搭在画框上的手指骤然抓起。   不甚高大的柏树相对而立,绚烂色彩铺开,若是不仔细看,恐是会错过画面中央一抹深色。   连陆云都不知道这幅画的创作背景是何处。   燕宥川却盯着那一笔深黑,手背青筋隆起。   他认得,他曾见过。这幅《双柏》画的不是其他,而是……谢素音的墓碑。 [64]忧心难安【加更】:吃不下,也要吃。   燕一徕晚上没什么课,乐得四处溜达,又陪庄期散了许久的步。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把庄期拐来学校,途中照顾好人,等庄期想回家了,再把人全须全尾送回去。   所以,在S大南门口见到那辆车牌熟悉的黑车时,燕一徕瞪大眼仔细瞅了两遍。   “小叔怎么来了?”   不是说让他把婶婶送回家嘛。   庄期半张脸埋在毛茸茸围巾里,也看见了那辆车。   “那是小叔的车吧?”   “嗯嗯,”庄期说,“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过去,车门没锁,一拉就能打开。   瞥见里面坐着的人,庄期嘴角勾了下,一声“宥川”还未叫完,就被车里的alpha抓着胳膊抱了进去。   砰!   眼睁睁看着车门被关上,燕一徕有点懵。   里头坐着的是小叔,这点他可以确信,毕竟刚才开门那一瞬他闻到苦艾味了,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车内。   漆黑夜色压上贴过防窥膜的玻璃,两相交融,叫本就密不透风的空间愈发逼仄。   庄期被人揽入怀,脊骨刚抵上后座靠背,身前人便扣着他的下颌吻了下来。   “你怎么了?”话音刚落,庄期绷直身体“唔”了声,旋即被燕宥川舔开齿关,泄了音。   鼻端苦艾气味浓重,垂首索吻的alpha更是强势到无法,庄期喘不上气,撑着坐垫小幅度往后挪,还没躲开分毫,便又被扣着腰窝抓了回去。   “别躲……”燕宥川哑声,“小期,不要躲。”   环在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庄期捱不住得仰头,喉结在皮肤下凸出一个明显轮廓。   燕宥川不单吻他,还用粗粝舌面舔他上颚,用舌尖刮过那一道道起伏,反复碾磨,庄期不知道他怎么了,但与他百分百匹配的alpha信息素告诉他,燕宥川眼下很不安。   他想安抚对方,可两只手腕都被人抓入掌心,下巴高高仰起,连嘴都合不拢,更遑论其他?   “小期,”燕宥川吻他、抱他,不敢叫两具身体之间有一丝缝隙,低低地重复唤他,“小期……”   庄期小声呜咽,舌尖被含到发麻,痉挛绷直。   突然,他想起温峤曾教过他,对上信息素失控状态下的alpha,最好不要直接硬碰硬,如果可以,不如先放软态度,然后徐徐图之。   急中生智,庄期控制着身体放松,主动软下腰。   果不其然,在此之后,燕宥川吻他的动作放缓不少。   慢慢将手腕从燕宥川的桎梏中抽出,庄期攀上眼前的胳膊,用力从腺体里挤出信息素。   白兰徐徐飘出,有着临时标记关系的两股信息素瞬间开始自发融合,转瞬间,浓烈暴戾被温柔消解,过分激荡的情绪也在omega信息素的无形抚慰下,逐步平息。   轿车后座只有那么大的位置,两人方才吻得昏天黑地,从这头闹到那头,已然弄得一片狼藉。   庄期掖入腰带的衣服都被抽出,毛衣被掀开一个角,燕宥川的手掌从缝隙边缘探进去,骨节曲奇起,掌心贴着他汗湿的皮肤,阵阵发烫。   “没事的,”庄期柔声道,“都没事的。”   他有条不紊释放信息素,纤瘦手掌在燕宥川宽厚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抚,全然不在意自己的防线已然被人攻破。   燕宥川也知道自己失了控,他垂首,额头抵在庄期肩上:“……抱歉,是我吓到你了。”   “没有吓到,就是有点意外,”事出如此必然有因,庄期低头问他,“怎么了?是公司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越是柔和,燕宥川越是不安。   “只是太想你了,所以……没控制住。”   闻言,庄期顾不上还在发麻的嘴唇,轻声笑起来:“可是我们早上才见过面啊,其实也没有分开很久吧,怎么会这么激动?”   说着,庄期学燕宥川以前哄他的样子,也摸了摸燕宥川的头:“现在有好点吗?”   燕宥川抱紧他。   一个不留神,苦艾又有失控的预兆。   庄期不敢再分神,专心致志帮燕宥川压制。   他稍稍调整姿势,让燕宥川可以靠着他的颈窝闻到信息素气味。   “今天又降温了,风很大,怎么没有戴围巾啊。”庄期问。   “回家了一趟,摘下来就忘记再戴了。”   “那最近腺体还会疼吗?已经很久没见你信息素失控了,”庄期说着,想到过去的事,“以前每年这个时候,妈妈总是病的很厉害,她喜欢出门散步,又不肯听医生护士的话添衣服,只肯戴我织的那条围巾,像小孩子一样。”   残缺腺体极易受外界刺激,尤其是低温。庄期对此类注意事项深谙于心,往日怎么对谢素音,如今就怎么待燕宥川。   好多事情,他觉得自己第一次都没做好,重来一回,他不想叫自己再蹈覆辙。   燕宥川静默不言,埋在庄期温热的颈窝里汲取着白兰香气。   脑内闪过千百种想法,无数话语争先恐后跟着涌到嘴边……心理咨询,那么多种疾病可能,还有那幅画。   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庄期。   但眼下这个节点,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时机。   燕宥川对自己腺体的恢复情况很清楚,百分百匹配信息素的治疗效果,好得超乎了每个人的预料,如今他的腺体不说完全康复,也好了有七成。   疼痛已是很偶尔的症状,只要不过量释放信息素,几乎已和常人无异。   可话到出口又变作:“还会疼。”   庄期眸中掠过忧虑,眉心蹙起来:“很疼吗?”   燕宥川看着他:“……偶尔。”   话音刚落,苦艾周围萦绕着的白兰顿时变得更柔和,信息素与发出者紧密相连,白兰的变化,就是庄期的心理变化。   “那我们要不要再临时标记一次?”庄期不疑有他,隔着衣服摸了摸燕宥川身上的纹身,“你上次咬的齿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标记也没关系,我不疼的。”   多阴暗。   多卑劣。   仗着庄期心软、善良,肆无忌惮用伪装骗取更多关爱。   燕宥川抱着庄期坐上自己大腿,抬手抚过他后颈腺体部位。   那里太敏感,身上人只要一被碰就躲.然而闪躲方向错了,不仅没跑开,还傻乎乎扑进始作俑者的怀里,自投罗网。   “如果我的病一直不好,你难道要一直帮我治吗?”燕宥川眸色深沉看他。   庄期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病嘛,总有好的那一天。   “是吗,宝宝?”没得到回答,燕宥川挨得更近了一寸。   恍然回神,庄期笑道:“是啊,当然要一直治到你痊愈。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烧灼的心落回原位。   燕宥川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没什么,”alpha收敛起情绪,“今天还顺利吗?吕老给我发了消息,说你把他的学生都吓坏了。”   庄期放完信息素犯了懒,调整姿势往燕宥川怀里一窝:“也没有那么夸张,我看过其他人画的,也都很好,每个人擅长的部分不一样……有点困,宥川,我们要回家了吗?”   燕宥川今天出门太急,是自己开车来的。   他把大衣外套脱给庄期当被子,回程有些堵车,开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到松香山。   拉开后座,裹在大衣里的人已然睡熟,燕宥川心里头又踏实几分,弯腰将人抱了出来。   庄期特别喜欢在车上睡觉。   之所以养成这样习惯,是因为他前庭过于敏感,极容易晕车,一坐车就会头晕犯恶心,但只要睡着,情况就会好得多。   自然而然,他适应了上车就闭眼,总是一觉睡到底还嫌不够,要等燕宥川抱着他走楼梯了,或是回房间了,才慢悠悠转醒。   今天也不例外,待庄期自主找回意识,两人早已到了主卧。   燕宥川熟练地帮他脱了外套与鞋袜,见他醒来,开口道:“今天云天的人来过。”   “他们来做什么?”庄期睡眼惺忪。   “陆云把你拿去参赛那幅画送了回来,我让人换了裱框,已经放到顶楼了。”燕宥川拍拍他的大腿,庄期心领神会,腰上发力,自然翘起来一点,方便燕宥川动作。   又被脱了一条裤子,庄期撩起眼皮,迷蒙看去:“宥川,燕一徕说,今天让我去学校都是你的主意。”   “是我。”燕宥川单手捞起庄期,叫人靠上自己的肩,另只手拆垂在背后的发辫,一点点梳顺。   你真的那么想我回去上学吗?   庄期在心里想了好多遍,最后还是没开口。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挑的话头,到了这会儿,反倒不说了。   他探起身,亲了下燕宥川的脸:“你抱我去洗澡,好不好?”   燕宥川已经熟练掌握日常生活中有关庄期的一切。   怎么打理长发,怎么扎头发,不同场合适合什么样的发型,怎样扎才会叫人觉得舒服。不仅于此,就连庄期衣柜里的睡裙和寻常衣物,他都添了一批又一批。   打扮和照顾妻子的乐趣是无穷无尽的,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只要庄期身上有他一点痕迹,他便能从中汲取到许多快乐。   这是事业上的成功、他人敬仰都换不来的快乐   ——只有庄期能给他。   “宥川,你在想什么?”洗漱完的庄期提膝跨上床。   今天他穿了一条有蕾丝边的纯白睡裙,绸缎面料在夜灯之下波光粼粼,宛如起伏的海面。   “在想你。”燕宥川直言不讳。   “来睡觉吧,白天来回跑,你肯定也累了。”   “等等再睡,还有事情没做。”   庄期跪在自己小腿肚上,脚背贴着床单,趾尖圆润饱满,他微微侧过身,满头黑发如瀑倾洒,滑向肩膀的另一侧。   他抬手,把还未过来的发丝归拢,纤薄高凸如蝶翼般的肩胛骨轻微耸动,再向上,白皙完整的腺体整个露出来。   “还没有做临时标记,”庄期垂着头,“这样应该可以了……来咬我一下吧。”   燕宥川靠近。   没有咬,只是轻轻舔了几下。   庄期略带疑惑扭头,似是想问燕宥川为什么不做标记。   一双眼还未看到身后人,便被手掌捂住。   庄期眼前一片黑暗,张了张唇,还未出声,后颈蓦然钝痛。   alpha尖锐的犬齿楔进来,深深刺入,一股又一股地注入信息素,将他浑身血管塞满灌透,注满属于自己的气味。   “够、够多了……”庄期耐不住往后靠,贴上一片炽热胸膛,“要、满出来了。”   燕宥川不语,垂眸叼着那片薄薄的颈皮,舌尖在犬齿钉入同时扫动,他竭尽所能将自己的信息素喂给庄期。   角角落落都要塞满。   吃不下,也要吃。   只有气味足够浓郁,临时链接足够紧密,他才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庄期,才能……不那么恐慌。   标记结束,庄期被灌晕了,直愣愣倒入燕宥川怀里。   他双眸失神瞳孔涣散,唇齿毫无意识张着,从头到脚都沾满了alpha的气味。   燕宥川吻他:“我提醒过你,不要对alpha那么慷慨。”   “会贪得无厌的。”   庄期痉挛着弹动了几下,脑子雾蒙蒙,就听见几个字:不要……慷慨。   “……要的。”   他东西不多,燕宥川如果想要,可以都拿走。   燕宥川低头,凑近去听。   庄期没力气,说话声音也不大,含含混混嘟哝了两句,就扭头睡了过去。   燕宥川无法,只得轻手轻脚将人塞进被窝,然后拿来消毒用品和消炎药,对着omega腺体上那道齿痕细致消毒处理。   半夜,庄期忽然被心悸感弄醒,恶心得厉害。   他一动,抱着他的燕宥川就醒了。   “怎么了。”半梦半醒的alpha嗓音异样低沉。   庄期不想打搅燕宥川休息,忍着不舒服说:“我去上个厕所,没事的。”   燕宥川半阖着眼,用手背贴了下庄期的额头,确认没有温度才松手放了人。   进到浴室,庄期站不住,蓦地前扑撑上盥洗台,弓身小幅干呕起来。   他动静不大,也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腹内翻涌,嘴中酸味不断。   他这是怎么了?   思来想去,还是找不到答案。   待到喉口反胃感消退,他假模假样上了个厕所,钻回了燕宥川的怀抱,已把刚才的不适忘得差不多,眼一闭,又睡了过去。